老人与海:海明威短篇小说集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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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能听到有人在船上讲话,但是这些船大都是静默的,只有桨落在水里的声音。大家出了海湾口,就各自分散开来,划向自己认为有望捕到鱼的海域。老人知道自己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他把土地的味道丢在身后,划着船进到清晨海洋的气息中去。他看见湾海里水草发出的磷光,这便是渔夫们称为“大井”的海面上。

因为这里的海面下,是陡降七百英寻的深坑,急流冲击深渊的峭壁,激起漩涡,因而聚集了各种鱼类。还有虾和用作钓饵的鱼类,在海底洞穴的最深处,有时有成群的乌贼。夜晚,它们浮到靠近海面的地方,成了来往鱼类的食物。

黑暗中,老人感到黎明将近,他划着划着,听见飞鱼出水时的颤抖声,还有他们挺直的鱼鳍飞越黑暗时的嗖嗖声。他非常喜欢飞鱼,因为在海洋上,他们是他主要的朋友。他为鸟雀们发愁,尤其是纤小的黑燕鸥,终日飞翔寻觅,却一无所获。他想,除了那些靠掠夺为生的猛禽和那些健壮的大鸟,其他鸟儿的生活可比我们苦。

为什么造物令鸟儿像燕鸥这般纤弱,而海洋如此残酷?大海是仁慈美丽的,但有时她也可以变得残酷——只在转瞬之间;那些飞鸟,时而潜进去觅食,发出哀哀的叫声,它们生而纤弱,实在不适合在海上生活。

他总将大海称为“lamar(海姑娘)”。在西班牙语里,这是人们对海的爱称。有时候,爱她的人也会说她的坏话,但仍是像对女人的口吻。有些年轻的渔夫,他们用浮标做钓线的浮子,靠鲨鱼肝赚了大钱买了小汽艇,他们称她为“elmar(海浪)”,这是男性的说法。他们说到她的时候是将她当作一个竞争对手,或是个地方,甚至当作一个仇敌。不过,老人总认为海是女性的,她可以给人很大的恩宠,也可以收回,倘若她做出野蛮、荒唐的坏事,那也是因她不由自主。月亮对于她的影响,就如同月亮对女人的影响一般,他想着。

他从容地向前划,并不费力,因为他控制在正常的速度内,而且,除了偶尔起些小漩涡,海面风平浪静。他借浪潮之力省了三分之一的力气,天刚刚破晓的时候,他发现他所处的位置远远超出预期。

他想,我在大井这片海,已转悠了一礼拜,却一无所获。今天我到成群的鲣鱼和大青花鱼聚集的地方去,没准它们之中混着条大鱼。

天还未完全亮,他就将钓饵放入水下去,船顺着潮水漂流着。一个饵放到四十英寻,第二个是七十五英寻,第三第四个各在一百和一百二十五英寻的深蓝海水中。每个鱼饵都是头朝下,钩子穿进饵身,牢牢缝实。伸在外头的钩弯和钩尖全用些新鲜沙丁鱼遮严了。每一条沙丁鱼从双眼里穿进去,它们穿在那铁钩上像半只花环一样,钩子上,凡是大鱼碰得到的地方,没有一部分不是香甜美味的。

那小伙子给了他两条新鲜的小鲔鱼,又叫大青花鱼,像两块铅一样,悬在最深处的两根钓线上。另外两根钓线上,他放了之前用过的一条青色的鲹鱼和一条黄梭鱼,不过保存得还好,加上新鲜的沙丁鱼后,令它们鲜美诱人。每根钓线都有一支大铅笔那么粗,一端缠在青皮杆上,只要鱼饵被一拉或一碰,那木杆就往下一坠。每一根钓线还有两卷四十英寻的备用线,必要时,这绳子还可以接上其余的备用线上,这样,就算一条鱼拉出三百英寻以上的钓线也不碍事。

现在,老人一面盯着船边的三根钓杆是否下沉,一面慢慢划桨,使钓线垂直,保持各自适当的深度。天色很亮了,太阳随时会升起。

太阳淡淡地从海中升起,老人看见别的船,低低地贴着水面漂浮,靠近海岸,散布在海流上。接着,太阳愈亮,耀眼的光芒照射在水上。然后,当太阳完全从海中跃出时,平坦的海面反射到他眼中的阳光,让他觉得刺眼极了,他避开光,自顾划船。他向水下看,注视着一直垂进黑暗的水下的钓线。他把钓线投得比谁的都直,这样,在黑暗的水流中,每一个他所计划的深度都有一个鱼饵在那儿,等着过往的游鱼上钩。别人则让那些饵顺水漂着,有时候渔夫以为它在一百英里,其实只在六十英里。

可我总要让它们保持精准,他想。只不过是不走运。但谁知道呢?也许今天就有好运气。每一天都是崭新的。运气好自然更好,但我还是宁愿时时将工夫做到家。这样,当好运来的时候,你已准备好迎接了。

现下,太阳已经升起两个钟头了,向东方望去,已经不那么刺眼了。这会儿他只瞅得见三只船,它们看起来很低矮,远远地挨着岸边。

他想,我这辈子,看了早晨的太阳总是眼睛痛,但眼力还是很好。黄昏时我可以直视太阳,也不会眼前发黑,其实黄昏时的光线更强,可早晨看眼睛会疼。

正在这时,他看见一只黑羽长翅的军舰鸟,在他前方的天空中盘旋。它倏地后掠双翅俯冲,然后再度盘旋。

“它逮到了点什么,”老人大声说,“它不光是在找。”

他缓缓划向鸟盘旋的地方。他并不匆忙,仍旧保持着钓线上下垂直。但是稍稍加紧了摇桨的速度,好把钓线带紧些,但他捕鱼的方式仍是对的,若不是想利用那只鸟,他不必如此。

那鸟在空中飞得高些,又盘旋起来,翅膀一动不动,然后,突然俯冲下来。老人看见飞鱼从水中跃出,拼命地在水面奔逃。

“海豚,”老人大叫,“大海豚。”

他搁下桨,从船头拿出一根小钓线。上面有一段铁丝和一个中号钓钩,他装上一条沙丁鱼作饵。将它顺着船边放下去,然后把另一端系在船尾螺丝钉上。接着,他给另一根钓线也挂上饵,把它丢在那里,盘成团仍在船头阴凉的角落里。他继续划船,注视着那长翅黑鸟,此刻那鸟又在水面低飞觅食。

他正瞧着,那鸟再度倾斜着两翼俯冲下来,接着猛烈却徒然地拍打着翅膀,追逐飞鱼。老人看见成群的大海豚追逐着逃窜的飞鱼,将海面掀得微微隆起。海豚在水下破浪而行,一旦飞鱼力竭坠入海中,它们便全速赶到。老人想,这是一大群海豚啊,它们分布很广,飞鱼没什么逃命的机会。也轮不到那只鸟。飞鱼太大了,它衔不住,而且它们速度也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