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海:海明威短篇小说集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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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他的手晒干后,又抓住钓线,尽可能地设法缓和他的痛苦,让自己往前靠在木头上让鱼拉着前进,如此船也可以产生一些或更多的阻力。

我已经渐渐学会怎样对付它了,他想。至少这一部分我学会了。还有,别忘了它从上了钩以来都还没有吃过东西呢,这么庞大的块头是需要很多食物的。我吃了一整条鲔鱼,明天我来吃那只海豚,也许我剖开它的时候就应当吃一点。它也许比那鲔鱼难吃些。但是话说回来,世上的事情哪有一件是容易的。

“鱼啊,你觉得怎么样?”他大声问,“我觉得很好,我的左手也好些了,而且我这里的食物够吃一天一夜的。鱼,你就拉着船吧。”

他并不是真的觉得好,因为他背上勒着那绳子,后背疼过了头,已经进入一种麻木状态,反而使他不放心起来。不过比这个更糟糕的事情我也挺过来了,他想。我的手不过稍微割破一点,另一只手也不抽筋了。我的腿仍旧好好的。再说眼下我在粮食储备上头也比它强。

这时候天黑了,在九月里,太阳一落,天很快就黑了。他靠在船头的旧木板上,尽可能地休息。最早的几颗星出来了。他不知道“参宿七(猎户座里最亮的一颗星)”的名字,但是他看见它,他知道它们不久就要全部出来了,他可以有这些远方的朋友陪着他。

“这鱼也是我的朋友,”他自言自语,“我从来没看见过或是听见过这么了不起的鱼。可是我得杀死它。幸好我们不必试着去杀那些星,我真高兴。”

想想看,要是一个人每天都得想着去杀月亮,他想。月亮逃走了。但是你再想一想,要是一个人每天都得去杀太阳,又怎么办?我们真是幸运的,他想。

后来他又发愁大鱼没吃的了,不过愁归愁,他要杀它的决心可没有动摇。它的肉可以喂饱多少人呀,他想。但是他们配吃它么?不,当然不。从它那行动的风度和它那高尚的品格上看来,没有一个人配吃它的。

我不懂这些事,他想。但是我们用不着去想着杀太阳、月亮和星星,这总是一桩好事。我们只需要在海上生活着,杀我们真正的兄弟们。

他想,此刻,我得考虑考虑要不要给鱼增加些负重。这有危险,也有好处。如果它继续用力,而那两支桨没有滑脱,仍旧横绑着在那里,增加了船的阻力,船不像从前那样轻了,那我可能要放掉很多绳子,如果线没了,结果一定是让它跑了。但是,如果船一直很轻的话,即使它的速度目前为止还没有对我造成任何危险,但若鱼继续愈游愈快,那只会延长双方的痛苦而已。无论怎样,反正我总得把这海豚的肠子挖出来,不然要腐烂了,我还得吃一点,以便保持体力。

现在我再来休息一个钟头,觉得它踏实了,稳定了,我再挪到船尾去继续工作,并且决定一切。在这时间内我可以看它怎样行动,看它可有什么变化。那桨是一个好计策;但是现在已经到了时候,应当为安全着想了。它仍旧是个相当厉害的鱼,我看见那钩子在它嘴角上,它把嘴闭得紧紧的。钩子扎肉的苦不算什么。肚子饿得苦,还有它不懂它在跟什么对拼,这才真要命。老头子,你现在休息吧,让它拉船吧,你等下次再有什么任务的时候再去工作。

他估计着自己休息了大概有两个钟头。现在月亮要到晚些才升起来,他无法精确判断时间。他也并没有真的休息,不过感觉比较好些就是了。他仍然还在忍受着鱼拖拉的力量在他肩膀造成的痛苦,但是他把他的左手搁在前面的船舷上,然后渐渐地把鱼的拖力移转到小船身上。

只要我能够把这根钓线固定在船上,那就简单多啦,他想。但是他稍微歪一歪就可以把绳子绷断了。我一定得要用我的身体去垫着这钓线,随时准备着用两只手把钓线放出去。

“但你还没有睡觉呢,老头子,”他自言自语,“已经过了半天和一整夜了,现在又是一天了,你都还没睡过。你一定要想个办法可以稍微睡一会儿,你如果不睡,也许头脑就会不清醒了。”

可他想,我的脑筋够清楚的,太清醒了,就跟天上的星星一样清醒。它们是我的兄弟。但是我仍旧得要睡觉,星星、月亮和太阳都睡了,就连海洋在没有潮流,风平浪静的时候也要睡几天呢。

可是你得记着睡觉,他对自己说。要逼迫自己睡,想出一个简单而可靠的法子管住那根钓线。现在你到后面去剖开那条海豚。你既然得睡,绑起桨来压速度就太危险了。

就是不睡觉我也没什么问题,他告诉他自己。但是这太危险了。

他开始设法爬到船尾去,小心地避免扯动那条鱼。它自己也许也困得半梦半醒了,他想。但是我不要它休息。他得要它拉着船,直到它死去。

爬到船尾以后,他转身回来,用左手握住从肩膀横过来的绳子,然后用右手把刀从刀鞘里抽出。现在星星很亮,他清楚地看见那海豚,他把刀锋揿进它头里去,把它从船尾拉出来。他把一只脚踏在那鱼身上,很快地把它剖开,从肛门直剖到下颚的尖端。然后他放下刀子,用右手去掏它的内脏,全挖干净,然后把鳃也扯了下来。他觉得它的胃在他手里发沉、滑溜,撕开一看,原来里头有两条飞鱼,都新鲜硬铮。他把它们并排搁在那里,把肠子与腮从船尾丢下去。

它们沉下去了,在水中留下一缕磷光。那海豚是冷的,现在在星光下看来是一种鳞状的灰白色,老人把它身体的一边剥了皮,右脚踏在鱼头上。然后他把它翻了过来,把另一面也剥了皮,把它从头到尾剖成两边。

他把那鱼剩下的尸骨推到水里去,他看了看水里可起了漩涡,但是只有它徐徐下降的磷光。然后他转过身来,把那两条飞鱼放在他切出的两块鱼里,把小刀插入鞘中,他又缓缓地设法挪到船头上。他佝偻着,钓线的重量压在他背上,他右手拿着那鱼。

回到船头,他把那两块鱼搁在木板上,把飞鱼搁在旁边。此后把肩膀上的钓线挪了挪位置,搁在一个新地方,又用他的左手握着它,手搁在船舷上。然后他靠在船边上,把飞鱼在水里洗洗,注意看着水冲击在手上的速度。剥过鱼皮的手发着磷光,他望望从手边过去的水流。流力减弱了,当他侧着手在船帮上来回蹭擦的时候,星星点点的磷光质浮散开来,慢慢向后漂去。

“它不是渐渐累了,就是在那里休息着,”老人说,“现在我把这条海豚吃掉,休息一下,睡个觉。”

在星光下,夜间越来越寒冷了,他把他切出的两块海豚吃掉了半块,又吃掉一条飞鱼,飞鱼的肠子已经挖掉了,头也切掉了。

“海豚这么煮熟了味道真不错,”他说,“生吃就太难吃。以后倘使我不带盐或柠檬,我再也不出海了。”

我如果够聪明的话,我就该白天时把水泼在船头上,水干了就有盐了,他想。但是我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钓到这条海豚。先前的准备差很多。但是我把它完全嚼烂吃掉了,倒也并没有作呕。

东面的天空起了许多云,他所认识的星星一个接一个地全不见了。现在看上去仿佛他驶进了一个巨大的云的峡谷,风急了。

“三四天内天气要变坏,”他说,“今天晚上不会变,明天也不会。老头子,快来布置一下,想法子睡一会儿,趁着这时候这鱼是平静的。”

他把钓线紧紧地握在右手里,接着,当他把全身重量压到船头木板上的时候,便用大腿顶住右手,缠缚在左手上。

我的右手只要有了支撑就能稳稳握住绳子,他想。如果我睡觉的时候右手松开了,钓线一往外跑,我的左手马上就会叫醒我。我的右手很吃重,是吃惯了苦的。他想,即使只睡二十分钟或是半个钟头,也是好的。于是,他身子向前靠,用全身去夹紧了那钓线,将他所有的重量都搁在右手上,一会儿工夫他就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