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海:海明威短篇小说集

§十一

字体:16+-

他和鱼并排之后,他把鱼头靠在船头上,他不敢相信这鱼有这么大。但是他把那系柱上的鱼叉绳子解下来,从鱼鳃里穿进去,从嘴里出来,在它像剑似的长唇上绕了一圈,将绳子穿过另一个鳃,又在系柱上绕了一圈,把那双股绳子挽了个结,在船头的系柱上缚牢。然后他又把绳子割断了,到船尾去把尾巴套在绳圈里,鱼已经从原来的银里带紫,变成一色银白了。身上的条纹,跟尾巴一样是淡紫的,比人伸开五指的一只手还宽。鱼的眼睛看上去非常超脱,像潜望镜上的镜子,或是迎神赛会里的一个圣徒。

“要杀死它只有这一个法子。”老人说。他喝过水之后觉得好些了,他知道他不会晕倒,他脑筋也清醒。它这样子看上去总不止一千五百磅,他想。也许还要多得多。假使他把三分之二的肉切下来卖,三角钱一磅,一共收入多少?“得有一只铅笔来算这个,”他说,“我的脑筋虽然清楚,没有清楚到那样的地步。但是我想那伟大的狄玛吉奥今天一定会认为我值得骄傲的。我的骨头没有突出一块,但是手和背脊实在疼得厉害。”不知道骨刺究竟是回什么事,他想。也许我们都有这毛病,而自己不知道。

他把鱼缚牢在船头船尾和中央的座板上。它那么大,简直像把另外一只大些的船绑在这小船边上。他割了一段绳子,把鱼的下巴和尖嘴捆起来,这样他的嘴巴就不至于张开来而使航行受到阻碍。然后他竖起桅杆,把那满是补丁的帆撑起,船开始移动了,他半躺在船尾,向西南航行。

他不需要罗盘来告诉他西南在哪里。他只需要那风吹在身上的感觉,再把帆挂起来看看风吹动的情形,就知道了。我最好用汤匙在它身上划开一条线,再弄点东西吃,并喝点什么,以保持水份。但是他找不到汤匙,他的沙丁鱼也都腐臭了。于是当船经过一堆墨西哥湾黄色海草时,他用鱼叉钩住海草并使力摇晃,把里面的小虾都震落在船板上。有不止一打小虾,像是沙蚤在上面乱蹦乱跳。老人用拇指与食指掐掉它们的头,咀嚼着壳与尾巴。它们非常小,但是老人知道它们营养丰富,而且味道鲜美。

老人瓶里的水还够喝两次,他吃过了虾之后就喝掉了小半口。船虽然有这许多累赘,但走得还算不慢,他把舵柄挟在腋下,就这样掌着舵。他看得见那鱼,他只要看他的手,感觉到背脊靠着船艄也疼,就可以知道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在做梦。以为快要完蛋的那段时间,他觉得非常难受,他想着大概这是一个梦。后来他看见那鱼从水里出来,在天空中悬着,一动也不动,然后才掉下来,这一切令他觉得离奇,无法相信这是真实的。后来他的眼睛就看不清楚,虽然现在他是看得很清楚,和平常一样了。

现在他知道这鱼在这里,他的手和背脊上的疼痛提醒他这不是梦。手很快就会痊愈了,他想。出血出得多,把伤口都冲洗干净了,海水的盐份会治好它。墨西哥湾深色的海水是最好的治疗药物。

我所应该做的就是保持头脑清醒。两只手已经做过了它们的工作,我们航行得也很好。那条鱼的嘴巴紧闭,尾巴直直竖立着,随海波上下起伏,我们像兄弟一般并肩航行。接着,他的头脑有点不清楚起来,他想,到底是它把我拉回来呢?还是我把它拉回去?要是我把它拖到后面,那就毫无疑问了。或者要是那鱼尊严丧失地在船里面,那也就毫无疑问了。但是他们一同航行着,并排捆绑在一起,于是老人想,它要是高兴的话,就让它把我拉回去吧。我不过是靠狡计战胜了它,而它对我也没有恶意。

他们顺利地航行着,老人把双手浸在盐水里,想保持头脑清醒。积云堆积得很高,上面又有相当多的卷云,所以老人知道这风会整夜地吹下去。老人不停地看着鱼,好叫自己放心确实是捉住它了。这是第一条鲨鱼来攻击它的前一个钟头的事。

来了一条鲨鱼,并不是偶然的事,当那片乌云般的鲜血沉下去,在一英里深的海里散开的时候,它就从下面的深水层奔上来了。它出来得这样快,而且一点也不谨慎,它竟冲破了那蓝色的水面,来到阳光中。然后它跌回水里去,重新嗅到了血腥味,开始游向那条船和那条鱼的路线。

有时候它嗅不着那气味。但是随即找到了它,或是仅仅是一丝气息,它顺着那路线很快地努力游着。它是条非常大的马科鲨鱼,它天生的一副身体,能够和海里游得最快的鱼游得一样快,它的一切都是美丽的,除了它的嘴。它的背脊和旗鱼背上一样的青,它的肚子是银色的,它的皮是光滑漂亮的。它的体格和旗鱼一样,除了它的大嘴,现在它因为游得快,嘴紧紧闭着,它就在水面底下游着,它背脊上那高高的鳍像刀似的在水中切过,一点也不抖动。它的嘴,在那闭着的双唇里面,它所有的八排牙齿都是朝里倾斜着。这牙并不是普通的鲨鱼金字塔形的牙齿。这牙齿的式样像一个人的手指,不过这手指蜷曲起来像爪子一样。这牙齿差不多有老人的手指一样长,牙齿两边像剃刀一样锋利。这鱼的身体构造使它能够吃海里的一切的鱼,它们那么迅速,强壮,它们的武器又这么厉害,它们能所向无敌。现在它加快了速度,它嗅到了新鲜的血腥气,它那青色的背鳍在水中切过。

老人看见它来了,他知道这条是什么都不怕的,要做什么就做什么的鲨鱼。他把鱼叉预备起来,把绳子拴牢了,一面盯着那鲨鱼向这边快速游来。可惜绳子很短,因为他切了一大段下来捆那鱼。

老人的头脑现在非常清醒,他满怀决心,但并没抱有多少希望。之前的事情太好了,就绝不能长久的,他想。他看见那条鲨鱼逼近,瞅了那大鱼一眼。也许,这就是做了一个梦,他想。我不能阻止它袭击我,但是我也许能弄死它。他想,鲨鱼,他妈的。

鲨鱼快速地接近船尾,当它咬住大鱼的时候,老人看见它张开的嘴巴以及异样的眼神,当它朝大鱼的尾部扑上去时,满嘴的牙齿都卡嗒卡嗒地响着。鲨鱼的头从水面露出来,它的背脊也浮出水面,刺入的点就在鲨鱼两眼之间的横线,和由鼻子往后直划一条线的交叉点上。其实,并没有这样的线。在它身上,只有那沉重尖锐的青色的头和那大大的眼睛,那卡嗒卡嗒响着、能吃掉一切的嘴。但是那是大脑所在的地方,老人击中了它。他打它,用他血淋淋稀烂的手以全力运用着一只好鱼叉。他打它,然而并没有抱着什么希望,不过他是坚决的,而且完全是恶意的。

鲨鱼翻了个身,老人看见它的眼睛不是活的,然后它又翻了个身,裹了两圈绳子在它身上。老人知道它已经死了,但是鲨鱼不承认。然后,它朝天躺着,尾巴鞭打着,嘴噶塔噶塔响着,那鲨鱼就像拖着个犁耙耕田似的,把那水滚滚地拨翻开来,如同一只小汽艇一样,它的尾巴打着水。那块水都白了,它的身体有四分之三出现在水面上,正在这时候,绳子绷紧了,颤抖了一下,然后啪的一声断了。那鲨鱼在水面上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老人注视着它。然后它徐徐地下去了。

“它差不多吃了有四十磅的肉。”老人自言自语。并且把我的鱼叉也带走了,还有我所有的绳子,他想,而且现在我的鱼又流血了,别的鲨鱼又要来了。

自从那条鱼被毁得残缺不全之后,他都不愿意看它了。那条鱼被袭击的时候,就像是他自己被袭击一样。

但是我杀了那袭击我的鱼的鲨鱼,他想。而它是我看见过的最大的鲨鱼。天知道,我看见过许多大的。

事情进行得本来太好了,就绝不能长久的,他想。现在我真是宁愿它是一个梦,我只是独自一个人躺在铺着报纸的**。

“但是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他说,“一个男人可以被消灭,但是不能被打败。”不过杀了这条鱼,我很懊悔,他想。现在倒霉的时候要来了,而我却连个鱼叉都没有。鲨鱼是残酷的,神勇,壮健,又聪明。但是我比它聪明些。也许我没有,他想。也许,我不过是武器比它好些。

“别想啦,老头儿,”他自言自语,“你顺着这条航线行驶,有什么事情就接受它,迎上去。”

但是我还得要想,他想。因为我只剩下这个了。这事儿,还有棒球。不知道那伟大的狄玛吉奥可会喜欢我那样一下子击中它的脑子?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想。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但是你想我这一双手是不是和那骨刺一样痛苦?我无法知道,我的脚后跟从来没有出过毛病,除了那次我游泳的时候踏在海鳐鱼上,被它刺了一下,小腿麻痹了,痛得不得了。

“想点什么高兴的事吧,老头子,”他说,“每一分钟你离家更近些了。你失掉了四十磅,船轻了一些,走得更快了。”

等他走到那潮流靠里的一面,可能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他知道得很清楚。但是现在没有办法了。

“有办法的,”他自言自语,“我可以把刀绑在一支桨把上。”

他用胳肢窝夹住舵柄,一脚踩住帆底绳,腾出手来绑好了刀。

“现在,”他说,“我仍旧是个老头子。但是我不是没有武器。”

这时,风大了些,但他航行得很好。他只凝视着鱼的前半段,他的希望又回来了一部分。

不抱任何希望太傻,他想。而且我相信,那甚至是一种罪恶。不要去想罪恶,他想。不要想到罪恶,现在的问题也已经够多了。而且我也搞不懂这些。

我不懂罪恶,而且我也不一定相信。也许杀害这条大鱼本身就是罪恶。我想,应该是的,即使我杀它是为了生存,而且也为了让许多人有鱼肉吃。但是这样说的话,任何事都是罪恶了。

不要去想罪恶。现在早已来不及了,想也没用。而且有些人是专门干这一行,吃这碗饭的。让他们去想吧。你天生是个渔夫,就好像,那鱼天生是条鱼。圣地亚哥是个渔夫,就像那伟大的狄玛吉奥的父亲也是个渔夫。

但是,他喜欢想一切牵涉到他的事。既然没有书看,也没有收音机可以听广播,他就常常思索,现在他继续想着有关罪恶的事。你杀死这条鱼并不光为了养活自己和卖给人做食物,他想。你打死它,是顾着自尊心,是因为你当了个打鱼的。它活着的时候你爱过它,后来你也爱过它。如果你爱它,杀死它就不是罪恶。还是罪恶更大呢?

“老头子,你想得太多了。”他自言自语。

但是你杀死那条鲨鱼觉得很痛快,他想。它和你一样,是专门杀活鱼维持生活的。它是不吃臭肉的,它也不像有些鲨鱼那样,只晓得贪吃,游到哪儿,吃到哪儿。它是美丽的,高贵的,什么都不怕。

“我杀死它是为自卫,”老人自言自语,“我杀它的手法也很高明。”

另外,他想,一物降一物,不过方式不同罢了。打鱼虽然养活了我,同时也害了我。是那小伙子在养活我,他想。我不要太自欺欺人。

他倚在船边,在那鱼被鲨鱼咬了的地方撕下一块肉来。放在嘴里咀嚼,品尝肉的品质和它的鲜美。它很坚实多汁,就像其他肉一样,只不过它不是红的。他知道它在市场上可以卖最大的价钱。但是没有办法让它的香味不到水里去,老人知道一个非常倒霉的时期要来了。

风是稳定的。它更往东北逆转了点儿,他知道这意思是说风不会小下来。老人向前望去,但是他看不见帆影,也看不见轮船的船身和冒出的烟。只有一些飞鱼,从他的船头向船边掠过,还有一丛丛的黄色墨西哥湾海草。连一只鸟也看不见。

小船已经航行了两个钟头,他在船尾休息着,有时候从那马林鱼身上撕下一点肉来咀嚼,以好好休息恢复体力,养精蓄锐,正在这时候他看见两条鲨鱼中的第一条。

“唉!”他大声呼道。这个字是无法解释的,如果一个人觉得有个铁钉从他手里穿过去,钉到木板上,他或许会不由自主地发出这声音。

“加朗诺鲨!”他大声说。现在他看见那第二只鳍了,在第一只后面出现。他看见那棕色的三角形的鳍和那扫来扫去的尾巴,就可以知道那是“铲鼻鲨鱼”。它们嗅到了香味,很兴奋,它们饿昏了头,兴奋过度,一会儿又找不到那香味,一会儿又找到了。但是它们不停地包围上来。

老人把帆脚索拴牢,把舵柄挟紧了。接着他拿起了绑着刀的那支桨。因为两手嫌疼,不听指挥,他举桨举得尽量的轻,还让两手握桨的时候轻轻地张合几下,让手松活松活。他坚决地合拢了手,它们现在能受痛苦而不至于退缩了。他望着那两条游过来的鲨鱼。现在他可以看见它们扁阔的铲子式的头,和它们宽阔的胸鳍,鳍尖是白色的。它们是一种可恨的鲨鱼,身上泛着恶臭;它们吃活的东西,现杀现吃,但同时也吃腐烂的死尸;它们饥饿的时候会咬一支桨或是船上的舵。这一种鲨鱼趁着海龟在水面上睡觉的时候,会把海龟的手脚咬掉,它们饿起来也会向游水的人进攻,即使人身上不沾鱼血的腥气,没有鱼皮的粘液也一样。

“唉,”老人说,“加朗诺鲨。来吧,加朗诺鲨。”

它们来了,但是它们的来势并不像那条马科鲨鱼那样。其中一只转了一圈后,便跑到船底下,看不见了,当它撕拉鱼肉时,老人可以感觉船在震动。另一条鲨鱼用它的眯细的黄色眼睛注视着老人,然后它很快地逼近,用它那几乎是半圆形的下巴,咬住大鱼已经被咬过的地方。它那棕色的头上和脑后,脑子连着鱼骨的地方,那条线很清楚地现出来,老人把桨上的小刀插进那交叉点,拔出刀来,再把它插进那鲨鱼黄色的猫眼里。鲨鱼放松了那条鱼,身子往下溜,它临死的时候还吞咽着嘴里的肉。

剩下的那条鲨鱼在死命糟毁着大鱼,因此船还震动着。老人放松了帆脚索,使那小船横过来,把船底下的鲨鱼露了出来。他一看见那鲨鱼,就伏在船舷上,向它刺去,但他只打到肉上,鲨鱼皮非常坚固,小刀几乎戳不进去。这么一刺,不仅使他的手痛,连肩膀都痛。但是那鲨鱼迅速地上来了,把头浮出水面,它的鼻子正从水里钻出来,挨在大鱼身上,老人就打了下去,正中它那平扁的头部中心。老人抽回刀,照准鲨鱼那个要害再扎下去。它仍旧吊在那大鱼身上,它的嘴咬着那大鱼不放,老人刺中它的左眼。那鲨鱼仍旧紧贴在那里。

“还不肯走?”老人说,他把刀锋刺进脊骨与脑子之间,这就很容易了,他觉得那软骨被切断了。老人把桨倒过来,把刀锋搁在鲨鱼嘴里,撬开它。他把刀锋扭绞了一下,鲨鱼渐渐松开了嘴,他说:“滚吧,加朗诺鲨。溜下去一英里深,去看你的朋友,不过也可能是你妈妈。”

老人把刀锋擦了一擦,把桨放下来。然后他找到了帆脚索,风鼓着帆,他又将小船驶回航线。

“它们已经吃掉了它的四分之一,而且还是最好的肉,”他自言自语,“但愿这是一个梦,但愿我并没有钓到它。鱼,我觉得很抱歉。这把一切都搞乱了。”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现在也不愿意看那条鱼了。那鱼流尽了血,又被波浪打湿了。它那颜色看上去像镜子背面的银色。它的条纹仍旧看得出。

“我不应该划得那么远,鱼啊!”他说,“这对你、对我都不好。鱼,我实在很抱歉。”

现在,他对自己说。看看捆刀子的绳子是不是断了,然后叫你的手准备好,因为还有更多的鲨鱼马上就要来了。

“要有块磨刀石就好了,”老人看过桨头上缚的绳子以后说,“我应当带一块石头来。”你应当带来的东西多着呢,他想。但是你并没有带来,老头子。现在不是想船上没有的东西的时候,还是想想你有的东西,怎样才能让他们派上用场。

“你给了我许多忠告,”他大声说,“我真觉得厌烦。”

他把舵柄挟在腋下,把两只手都浸在水里,小船继续向前航行。

“天知道最后那一条到底抢走了多少肉。”他说,“不过,这下这船倒是轻了许多了。”他不愿意想到那鱼残缺不全的肚腹。他知道,鲨鱼每次摇摆猛扯的时候,就是大鱼被撕走一块肉的时候,现在这鱼流血的创口这样宽阔,留下的气味简直像海中开了一条大路,引着许多鲨鱼追踪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