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海:海明威短篇小说集

§十二

字体:16+-

老人想着,这条鱼可以供一个人度过整个冬天啊,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还是努力把你的手弄得好些,来保护它剩下来的那部分。水里的血腥气已经这样浓,我手上的血腥实在微不足道。而且我手上出的血也不多,没有一个割开的口子是严重的。流一点血,左手倒也许不会抽筋了。

我现在能够想什么呢?他想。什么也不能想。我得要什么都不想,等着下一条鲨鱼来。但愿这真的是一个梦,他想。但是谁知道呢,也许结局还是好的。

下一次来的鲨鱼是一条单独的“铲鼻”。它那神气仿佛像一只猪到槽里就食——如果猪的嘴有那么大,一个人头都可以搁得进去,老人让它咬到那条鱼,然后把他桨上的小刀錾进它脑子里去。但是那鲨鱼打滚的时候往后一扭,刀锋折断了。

老人坐定下来掌舵,他看都不看那鲨鱼,那大鲨鱼在水中徐徐沉下去,先是和它原来的身体一样大,然后小了,然后极小。老人向来最爱看这一幕,觉得很迷人。但是他现在看都不看一眼。

“我现在还有只鱼钩,”他说,“可惜它没什么用处。我还有两支桨、一个舵柄和那短木棒。”

现在它们打败了我,他想。我年纪太大了,已经没法用木棒打死鲨鱼,但是我只要有桨,有短木棒,有舵柄,我还可以一试。

他再度把两手搁在水里浸泡。现在是下午,时候已经很不早了,除了一片茫茫的海天,他仍旧什么都看不见。天上的风比先前大了些,他盼着赶快见到陆地。

“你累了,老头子,”他说,“你从心里累。”

直到日落前,鲨鱼才再次来袭击。

那鱼一定是在水中留下很宽阔的一道血腥气,老人看着鲨鱼棕色的鳍顺着那条路来了。它们并不回旋着寻找气味。它们笔直地朝小船来了,并排游着。

他把舵柄挟紧了,拴牢了帆脚索,伸手将船尾下面的木棒拿出来。它本来是一支桨柄,从一只折断的桨上锯下来的,大概有两尺半长。柄上不好用两只手握着,所以他只能用一只手,他用右手紧紧握住它,把手一开一阖,伸缩了一下,他一方面望着那边的鲨鱼来,两条都是加朗诺鲨鱼。

我得要让第一条把大鱼咬紧,才朝它的鼻尖上打,或是在它头顶正中,他想。

两条鲨鱼同时包围上来,他看见离他最近的一条张开嘴来,把牙齿陷进那鱼银色的胁肉里时,他就把木棒高高举起来,重重地打下去,砰地一声打在那鲨鱼宽阔的头顶心。木棒落下来的时候,他可以感觉到那橡皮似的厚实,也觉得它的头骨硬邦邦的。鲨鱼从鱼的身边滑下去了,他又重重地打了它一下,打在鼻尖上。

另一条鲨鱼已经咬了一口走开了,现在又张大了嘴过来。它撞了这鱼一下,把嘴闭上了,老人可以看见这鱼一块块的白肉从它嘴角流溢出来。老人一棒只打着它的头,鲨鱼瞅他一眼,又扯下一块肉。它溜开去咽下那块肉,老人又挥起木棒向它打下来,只打中那沉重坚实的橡皮似的厚肉上。

“来吧,加朗诺,”老人大喊,“再凑过来!”

鲨鱼突然直冲过来,它咬了一口,当它正闭起嘴来咬着鱼肉时,老人又打了它一下,他使尽所有力气地把木棍尽量举高,结结实实打了它一下。这次他觉得打中了脑子下部的骨头,他同在一个地方又打了一下,这时候鲨鱼有些迟滞地把肉撕了下来,从大鱼身边溜下去了。

老人守望着,等它再上来,但是两条鲨鱼都没有出现。然后他看见有一条在水面上转着圈子游着。他没有看见另外一条的鳍。

我不能指望把它们打死,他想。我年轻力壮的时候可以做得到。但是我把它们俩都伤得不轻,大概哪个都不觉得太好过。我要是能够两只手握住一只棒,我一定能够打死那第一条鲨鱼。哪怕是现在这个岁数,他想。

他不想再看那条鱼,他知道它已经快被毁了一半。他在那里和鲨鱼战斗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天就要黑了,”他说,“这样,我就可以看见哈瓦那的红光。我要是太往东了,我会看见一个新海滩上的灯火。”

我现在不会离岸太远了,他想。我希望没有人太为我担忧。当然,除了那孩子也没有人为我担忧。但是我确定他一定满有信心,知道我不会出乱子。有许多年纪大些的渔夫会担忧的。还有许多别人,他想。我住在一个好城镇里。

他现在不能够再跟那鱼谈话了,因为那鱼被毁坏得太厉害了。然后有一个念头到他脑子里来。

“半截子鱼啊,”他说,“本来的整鱼啊,我很懊悔我出海太远了。我把咱们俩都毁了。但是我们杀了许多鲨鱼,就算没死,也被我打成残废了。鱼伙计,你曾经杀过多少?你头上长着那样一支矛,不是白长的。”

他喜欢想着那鱼,想它要是自由地在海里游,会怎么收拾鲨鱼。我刚才本该把他的长唇斩下来,用它打鲨鱼的,他想。可惜我没有斧头,后来连把小刀都没有了。

但是我如果把它斩下来,绑在桨头上,那得是多棒的武器!那么我们可以一同和它们战斗了。要是它们晚上来,你怎么办呢?你有什么办法?

“跟它们拼了,”他说,“和他们搏斗到死。”

但是如今,在这片黑暗中,看不见城市的红光,也看不见灯火,只有风,和那稳定地拉拽着的帆,他觉得他也许已经死了。他把两只手合十,摸摸手掌心。他的手并没有死,他只要把手张开合拢,就可以感到生命的痛楚。他把背脊靠在船尾,他知道没有死。他的肩膀告诉了他。

他想起来:我已经许了愿,如果让我捕到这条鱼,就要念所有的祈祷文。但是我现在太疲倦了,没办法念。我还是把布袋拿来披在肩膀上吧。

他躺在船尾掌着舵,望着天上,看可有红光。我还有半截鱼,他想。所幸我碰运气能把上半截儿带回去。我应该交点儿好运。“不,”他说,“你出去太远,破了你的好运啦。”

“不要胡思乱想,”他自言自语,“也不要犯困,好好掌着舵。你也许还有好运气在后头呢。”

“如果有什么地方卖运气,我倒是想买一点。”他说。

我拿什么去买呢?他问自己。可以拿一把丢失了的鱼叉、一把破刀、两把坏手去买吗?

“你也许可以买到,”他说,“你曾经拿海上的八十四天去买它,他们也差一点卖了给你。”

我决不要胡思乱想,他想。运气这种东西,会以许多不同的形态来临,谁又能认得出它来呢?但是无论是什么方式,我也愿意买一点,而且决不还价。但愿我能够看见灯火的红光。他想。我的愿望太多了,但此刻仅有这一个愿望。他试着把自己安置得更舒服一点,以便把舵。从疼痛中他明白自己还没死。

大概是晚上十点钟左右,他看见了城市的灯火所反映的亮光。起初只是朦胧的,像月亮升上来之前,天上的光。然后那光确定地可以看见了,隔着海洋。现在风大些了,海里浪很大。他驶入那光辉里,他想着他不久就要来到潮流的边缘了。

一切总算过去了,他心想。鲨鱼可能会再来袭击我,但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如何在黑暗中对付它们呢?现在他全身僵硬酸痛,寒夜里,所有劳伤过度的部位都感觉疼痛。

我希望我用不着再搏斗了,他想。我真希望我用不着搏斗了。

但是到了半夜,他开始又搏斗了,而这次他知道搏斗也无益。它们来了一大群,他只看见鲨鳍在水里划出的一道道波纹,还有它们向鱼肉扑去、身上闪现的磷光。他用木棒打它们的头,他听见嘴噶嗒噶嗒响,它们在下面咬住那鱼,他就感觉小船在震动。他绝望地用木棒乱打,什么都感受不到,但他觉得有一样东西夺走了他的木棒,木棒没有了。

他把舵柄由舵上卸下,双手握着它,一次又一次地往下捶打鲨鱼。但是它们现在凑到船头上来了,一条赶着一条成群地拥上来,撕掉一块块的肉,那肉在海底发亮,它们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最后,过来一条鲨鱼来抢食鱼头,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朝鲨鱼头挥舞着舵柄,鲨鱼的嘴咬住大鱼沉重的头,他挥起舵柄打在那鲨鱼头上。他再挥起舵柄,两次,三次。他听见那舵柄啪的一声断了,他抡起那裂开的桨身向那鲨鱼刺过去。他觉得它戳进去了,他知道它是锐利的,就又把它戳进去,鲨鱼扔下了鱼头,一骨碌逃开。它是来的这一帮里面最后的一条鲨鱼。再没什么让它们吃的啦。

老人现在差不多透不过气来,他觉得嘴里有一种奇异的滋味。有点铜腥气,甜甜的,有一刹那他有点怕它,但是吐的血并不多。

他向海洋里吐了唾沫,说:“吃了它吧,好家伙。你们去做个梦,梦见你们杀死了一个人。”

现在他知道,他终于被打败了,而且是一败涂地,他回到船尾,他发现那锯齿形的半段舵柄还可以勉强安到舵上的孔里,勉强可以掌舵,他把口袋在肩膀上围好,把小船拨到航线上去。这时航行起来很轻便,他已无任何想法,亦无任何感觉,对任何事也不感兴趣了。他尽量保持清醒地驾着小船,朝家乡的港口回航。夜里有鲨鱼来袭击那残剩的尸骨,就跟从饭桌上拾点面包屑一样,老人不理睬它们,除了掌舵以外他什么都不理会。他只注意到那小船现在没有重的东西捆在它旁边,行驶得多么好。

这船真好,他想。它好好的一点儿也没坏,只不过舵把子折了。那是很容易换一只的。

他可以感到他现在到了潮流里面,他可以看见沿岸的海滨住宅区的灯光。他现在知道他到了什么地方,毫不费事就可以回家了。

不管怎样,风总是我们的朋友,他想。然后他加上一句:有时候它是。

还有大海,那儿有我们的朋友,也有我们的敌人。还有床,他想。床是我的朋友。就光是一张床,他想。上床睡觉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打败仗,倒也很舒服,他想。我从来没有知道它这样舒服。什么东西打败了你,他想。

“什么都不是,”他大声说,“我出海太远了。”

当他航进小港的时候,露天酒店的灯光已经熄灭,他晓得每一个人都已经上床就寝。风很稳定地加强中,愈吹愈猛烈,然而海湾里面一切平静,他航向岩石下面有一堆砂砾的地方。

没有人帮他的忙,所以他只好尽可能地把船拉上去,拉到哪里是哪里。然后他走出来,把船拴牢在一块石头上。

他卸下桅杆,把帆卷起、捆好,然后他背着桅杆开始往上爬。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累到什么样的程度。他停了一会儿,回过头望了望,在街灯的反映中看见那鱼的大尾巴,高高竖在船尾后面。他看见它那白色的光秃秃的脊骨,黑乎乎一坨的脑袋和伸出去的剑颚,而一头一尾中间却空****一片精光。

他又开始往上爬,爬到顶上,他跌了一跤,躺在地下很久,桅杆扛在他肩膀上,他试着爬起来,但是太困难了,他扛着桅杆坐在那儿,瞧了瞧石路。一只猫在路那边走过,去干它自己的事,老人注视着它。然后他只注视着那条路。

最后他放下桅杆站了起来。他抬起桅杆再到肩上,顺着这路上去。他不得不坐下来歇五次才走到他的窝棚。

在小屋里面,他把桅杆倚在墙上,黑暗中他摸索到一个水瓶,喝了一口水后便倒在**。然后他在**躺下来。他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然后把背脊和腿也都盖上,他脸朝下睡在报纸上,把他的手臂笔直地伸出去,掌心朝上。

早上那小伙子从门口望进来的时候,他正熟睡。刮着大风,所以那些小渔船都不出海了,这孩子睡到晚一些才起来,然后他到老人的小屋里来,就像每天早晨一样。小伙子看见老人还有呼吸,然后他看见老人的手,他哭了起来。他悄悄地走出去,去拿些咖啡来,一路上他一直哭着。

许多渔夫围着那小船,到底是什么东西捆在船边,有一个渔夫卷起了裤脚站在水里,用一根钓线在那里量那骨骼的长度。

那小伙子没有下去。他先前已经到那里去过了,有一位渔夫在那里帮他看守着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