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栋下意识的往腰间摸索,还以为自己在打仗,腰里别着驳壳枪,早没了,专项整治路匪路霸行动的那几年,他们作为表率,全都把枪支上缴了。
路霸手里的枪都比他的多。
房秘书见他气的脸膛通红,连忙劝道:“坐下消消气,为了这帮人渣,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其实我已经打听了,图纸费是省设计院的惯例,外派的工程师都有,少则三五百,多则三五万,浮动空间很大,但不能一毛不给,我估计省里领导也知道。”
“知道不告诉我?”
房秘书苦笑:“怎么告诉你,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规矩,领导默认你是知情者,就算你不知情,也不会拿到台面上说。”
“哎呀。”
正当两人为图纸费发愁的时候,王兵忽然哎呀一声,说道:“我想起来了,图纸搞错的那一次,工地上的会计搞错了图纸费,少发了两万,该不会他们故意的吧?”
很可能是故意的,图纸费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回扣,他们不好直说,直接把图纸弄错,给出一个错误的方向,让承建方损失一笔钱,提醒他们自己的重要性。
三人互相对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如果真是故意,那么西铁六局的损失太大了,一次性扔出去三百万,李湛资助的款项总计八百万,将近一半让他们挥霍了。
仅仅是因为图纸费少给了两万,就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刁难他们,这哪是知识分子,这比大太监李莲英都狠啊,吃人不吐骨头。
王兵没有接触过省设计院的人,吃了大亏,事情过去好几个月才反应过来。
而他的疏忽,间接导致了现在的一系列局面,如果那三百万还在,梁栋不会为了筹钱,跟郑雪蓉对耗,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念及此处,梁栋一口气没上来,仰头摔倒,竟被气晕了。
“梁老!”
“梁老你别吓我!”
房秘书和王兵连忙上去搀扶,市委办公室配备了小隔间,小隔间有单人床和厕所,手忙脚乱的抬进去,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药,就差去叫救护车了。
忙活了几分钟,梁栋才悠悠转醒,半边身子不会动,嘴也歪了。
送到医院说是中风,脑血栓复发,险些要了老命,绝不能动气了,医生的建议是:什么都不要想,立刻进行恢复治疗,或许有希望康复。
后续交给医院的医生,两人垂头丧气的走出来,站在急诊科的门口发呆,一向不抽烟的房秘书,居然跟王兵讨了一根烟。
点烟的时候,房秘书直勾勾的盯着王兵,一字一句道:“你在西铁六局也干了不少年,我不信你不知道图纸费的事情,什么时候不说,偏偏现在说,你什么意思?”
王兵一听这话,差点跪下,流着眼泪大声辩解:“房秘书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存心害梁老不成,我是梁老一手提拔的,为什么害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真不知道?”
“天地良心,我要是知道,让我全家死光!”
王兵的誓言简直是扯着嗓门喊出来的,恨不得让全世界都听见,路过的病人和护士都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们俩。
发完誓,房秘书不追究了,并非相信他的誓言,作为一个政客,房秘书深知,政客嘴里的谎话比妓女都要多,发誓不算什么,他只是从王兵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委屈。
好像真的不知道。
梁栋忽然病倒,对耗没有结果,西陵江大桥工程筹不到钱,看样子是要胎死腹中了,王兵不无遗憾的叹气道:“我实话告诉你吧房秘书,以前我接的工程,没有不刮油水的,这次我一分没拿,全给了那帮知识分子,就为了成全梁老,反而把工程搞砸了,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这帮知识分子,下手踏马的比我还黑,他们也配叫知识分子?”
知识分子在这个年代还有几分神圣,王兵没什么文化,骨子里对知识分子有那么几分尊重,经此一事,仅存的几分尊重彻底消失了,说白了,什么知识分子,和他这种一心搞钱的没什么区别。
房秘书也是知识分子。
身为同类,他太明白这个群体的状况了,去年大搞基建,原材料大涨,琼岛房地产炒的火热,各种私营企业犹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的冒出来,差不多每个月都能听到暴富的神话,而且在他们身边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李湛,当初一穷二白的中学生,推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卖卷纸,一个纸尿裤的主意,让他变成了江城第一富豪,妇孺皆知。
省设计院的工程师可比李湛的文凭高多了,有些还是海归,每月拿着单位里的几百块钱死工资,虽然单位分房,衣食住行都不愁,但他们看到一个个的奇迹在神州大地上诞生,一个个的富翁在私企里诞生,有几个人能守住本分,不动心的?
这是个疯狂的年代,成立点子公司,专门给人出主意都能几十万几十万的挣钱,学历好像完全没用了,那些在电视上狂吹猛吹的,竟是被允许先富起来的一群人,凭什么,谁同意了,姓邓的同意了是吗,不好意思,省设计院的这批人不同意!
他们心里有巨大的心理落差,这种落差毁了西陵江大桥工程。
他们好像是存心的,就像在说:看,我在图纸上随便加点东西,三百万就没了,想用我们知识分子,乖乖的送钱吧,这是我应得的!
房秘书太明白这种心理了,抽完一支烟,用手掐灭火星,拍拍手,看着远处说道:“这个公道讨不回来,图纸费的事情,设计院的领导肯定知道,现在大搞基建,他们是香饽饽,好几项大工程都在等着他们,捅上去顶多写个检讨,得罪了他们,他们一推二五六,说自己能力不行,推掉西陵江大桥工程,咱们的工程还是要烂尾,人财两空,投入的八百万打了水漂。”
王兵恨恨道:“要不是西陵江地形复杂,哪用得上他们,这下让他们逮住机会了,往死里吸血,真他娘的不是东西,现在怎么办,梁老都气病了,还要捧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