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强似乎对他的期望颇高,第二天一大早就开车来接他,顺便还买了早餐,虾仁馅的小笼包和热腾腾的豆浆,笑吟吟的送到他手里,他瞥了眼早餐,塞回赵永强手里,指指厂区餐厅:“那边已经做好了,这一份你留着吃吧。”
“好,我等你。”
一顿饭吃了一小时,赵永强在外面等了一小时。
真有耐心,李湛希望他翻脸,这样自己也好翻脸,关系闹僵了,就不用去做什么勘测了,也没有以后的投资,可这赵永强铁了心当舔狗,没办法,只能去一趟。
先去参观火车站。
江城火车站是85年兴建的,作为一个西南小城市,既没有丰富的矿产资源,也不是经济枢纽,不可能有很大的规模,过往车次也不多,每天只有三趟车路过,停靠时间都不超过十分钟,像这样的小站点,其实不需要扩建,根本没有那么多人。
可是今天参观的时候,人还不少,七百多平米的候车厅挤满了,一问才知道,原来是特意跑到江山电器厂进货的小商贩,他们成群结队的来拿货,给出的价格比较便宜,回去能卖高价,多赚一些钱,所以自发组织了一个队伍,每月都来一趟,今天正好赶上了。
如今没有这种特殊情况,候车厅很冷清,一天有大半时间关着门,到了列车经过的时间,提前一小时开门,引导旅客进站就可以。
赵永强对此避而不谈,一路兴致勃勃的说:“就算为了你自己,也应该扩建,等到过几年车次多了,来江山电器厂参观的,打工的,谈生意的,不都要坐火车吗,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着眼将来,不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哈哈,这也是为你好啊。”
李湛连连点头,心里却暗暗骂道,去你妈的吧,那至少要等十年以上。
看完候车厅,赵永强又领着他去参观月台,月台有什么好参观的,一个混凝土搭建的亭子,三排铁轨,其中一条铁轨还是废弃的,以前专门给郊区的炼钢厂输送钢材,炼钢厂效益不好,倒闭,这条专用铁轨也跟着废弃了,远离车站的轨道上,长满了杂草。
“有点热啊,我去弄点凉茶,你稍等。”太阳升到了头顶,两人走的满头汗,赵永强去附近的值班室找凉茶,他站在月台上看风景。
恰好有个老师傅在修火车,他闲着没事,跳下去看了看,原来是车头的控制杆坏了,无法刹车,老师傅一边修一边嘀咕:“真是怪了,上次检修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坏了,也没人开。”
修起来很麻烦,天气这么热,在车底下呆一会就是一身汗,钻出来拿着蒲扇凉快一会,想抽根烟,却发现兜里的香烟已经濡湿了。
老师傅悻悻地揉成一团,骂了句脏话,李湛正好揣着一盒小熊猫,递过去一支,那老师傅顿时眉开眼笑了,用粗糙的大手转动香烟,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笑道:“好烟啊,一包抵得上我半月工资,我可舍不得抽,谢谢你啊小伙子。”
烟盒里只剩五六根,李湛直接送给他了,蹲在月台仅有的一小块阴凉角落里,随口攀谈:“在这里干多少年了师傅?”
老师傅打个手势:“35年了,18岁分配到江城铁路段,22岁结婚,现在孩子比你都大了,一辈子绕着铁轨转,家也在铁路附近,晚上十点要是听不见路过的8034号列车的鸣笛声,我就睡不着。”
原来有一趟列车,固定每天晚上十点路过江城,这就像老师傅的熄灯号,听见这趟车路过,他就知道一天结束了,该睡觉了。
他的人生就像铺在地上的轨道,有固定的行进轨迹,绝不会轻易改变,三十多年就这样稳稳当当的过去了,人如火车,火车如人。
让李湛颇有几分感慨,以前他当老师,何尝不是如此,晚自习九点半结束,他在办公室收拾收拾,批改一下作业,听见学校宿舍的熄灯铃,才会离开教学区,走在空无一人的林荫小路上,听着时隐时现的蛙鸣,结束一天的工作。
朝九晚五,十年如一日,老一辈的生活方式就是这么稳定从容,不担心裁员,也不担心失业,当然也很少会考虑升职加薪,平静的度过每一天,要不是重生,他和这位老师傅一样,稳稳当当的干到退休,拿着几千块的退休金安度晚年了。
所以他跟这位老师傅很有眼缘,一见如故,叽里呱啦聊了半天感慨人生的话题,老师傅说:“你这娃娃,年岁不大,哪来那么多感慨。”
他哈哈一笑:“可能我刚刚转世投胎吧。”
老师傅愕然一呆,也跟着笑了起来,转世投胎,鬼才相信呢。
抽根烟歇了会,老师傅用汗巾擦擦汗,钻到火车底下继续维修,一般会有个学徒当跟班,帮忙递一下工具,今天那学徒病了,于是李湛自告奋勇当了一回跟班,蹲在铁轨外侧,给老师傅递工具。
刹车还没修好,赵永强端着两个搪瓷缸子回来了,站在月台上左右眺望,看不见人,大喊了几声,才发现他在不远处的铁轨上给工人帮忙。
赵永强连忙跑过来:“管他干嘛,脏了吧唧的,让他自己去修,来,我给你盛了碗冰镇绿豆汤,夏天喝这个最解暑,咱们去亭子下面凉快会。”
于是他跟那位不知姓名的老师傅告别,走到亭子里,才发现兜里还装着一把虎口钳子。
算了,待会喝完绿豆汤再还给他吧。
不料几分钟的工夫,那老师傅挨了赵永强一顿骂,被撵回家了,李湛疑惑道:“我看这个老师傅挺憨厚的,犯什么错误了?”
赵永强哼道:“多管闲事,今天不是他的岗,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非要来修火车头,用得着他修吗,厂里有的是人。”
积极干活也是错误啊,这个赵永强真有意思,怪不得铁路段上的工人对他的风评一直不太好,模范工人都不当回事,工人能说他好话才怪呢。
喝完绿豆汤,赵永强兴致勃勃的说:“最近从外省采购了一批全新的火车座椅,跟软皮沙发似的,特别舒服,要不要去看看?”
李湛是过来人,什么样的火车内饰没见过,完全没兴趣,耐不住赵永强的一再劝说,便跟着去了。
巧了,参观的就是刚才那辆火车,刹车失灵还没修好,车头后面只有一节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