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如水得知失火的消息时，正在给罗列交待任务。当天晚上牛如山就赶到了美容院火灾现场。一把火将所有的设备都烧得不能再用了，他也伤心。所幸的是二搂没有受损，更没殃及其他楼层。火灾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达80万元左右。这也就意味着，上次装修和设备更新的全部投入都已付之一炬。调査得出的结论是，火灾原因竟是用电不慎引起的，没有人为纵火的可能，无法追究某个人的责任。
办公室里，牛如水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通常情况下，胖子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脸上的肌肉会全部隆起。牛如水也是一样。他的面部肌肉上有一股膨胀的力量，仿佛可以看见血液在下面的滚滚流动，似乎把表层肌肉托起来了。与之相对应的是，李小红伏在桌上嚶嚶地哭，眼泪顺着手臂流到了玻璃板上，发出堵塞的声音。牛如山不喜欢哭哭啼啼的人，一听见哭的声音他就不安。牛如山说：“哭什么哭？有啥好哭的？
早干什么去了？如果你们有一个专业电工，经常检査一下电路，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李小红扬起头，问牛如山：“那你说怎么办？”
牛如山鼓励她说：“从头再来。只要人还在，没有什么困难克服不了的。不就是损失一些钱吗？”
李小红抹着泪说：“你是有钱人，说这话当然轻松。可我们就不一样了。”
牛如山说：“可你哭也哭不出个名堂来。与其哭，不如笑，笑一笑还可以美容。”
乔姗姗见牛如山这样说，怕李小红多心，给牛如山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再说了，李小红心里正是难受的时候，不要火上浇油。
经典美容院不在了，仅存一块被浓烟熏过的牌子。入夜不久，王雪像往常一样，把车开到淮海路的经典美容晓门前来接李小红学车，一看门前已变模样，就知道出事了。她打电话问李小红，李小红说了失火的事，这几天没工夫学车了。王雪说需要我帮忙吗？李小红说你帮不上什么忙。王雪就把车开走了，独自一人在城里逛了一圈。
第二天，乔姗姗他们继续来到美容院商量事情。牛如水问起了职工安排的事情。乔姗姗对他说：“我已经对他们讲了，愿意留下的可以留下，等重新开张后继续上班。不愿留下的可以走人，另谋出路。凡愿意留下的每人每月发一千元生活费。本月工资足额发放。”
李小红很不高兴事故之后有这么大的不必要支出，说:“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商量一下再讲？要是我们这里停工半年呢？我们不是白发那么多生活费？再说，这个月只上了半个月班，也不该发全月工资。”
乔姗姗解释说：“不是我不跟你们商量。当时为了稳定军心，害怕大家一哄而散才做出的这个决定。”
李小红说：“即使他们全部走了我都不怕。哪儿招不到人才。”
乔册姗说：“我们不能这样做人。这些职工总体来说都是非常不错的，我们不能因为出事就取消大家的工资。何况停业期间只发一千元，国营企业都是这么做的。”
李小红说：“可我们不是国营企业，我们是私营企业，不一样。”
乔姗姗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对他们好一点，他们心里会有数的。将来他们把工作做好一点，钱还不是从他们身上赚回来了？为啥要跟他们锱铢必较呢？”
李小红说：“反正我不同意发放生活费。这儿又不是福利工厂。”
两妯娌争执起来，脸都红了，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牛如水怕她们闹得不愉快，说：“算了吧，这事定了就定了。
就按姗姗说的办。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来的。一个商家，不要轻易放弃对员工的承诺，这就叫信誉。”
李小红说：“可我们也不能为了信誉而每月白白花掉两万多块钱呀。”
牛如水狠狠地瞪了李小红一眼，示意她不要再争了，免得伤了和气。牛如水说：“这事就别再说了。”
李小红就不再说了，不满地看着牛如水。她不明白，牛如水为什么要同意这种反常的做法。即使福利院也没有白送的先例。
大火烧掉了李小红的信心，也烧掉了李小红的胆量。她甚至对牛如水点烟用的打火机都产生了过敏。每回牛如水把烟头蹭在烟缸里，她都要仔细检査一下，然后把它全部蹭灭。直到看不见一点火星为止。她动不动就说：“火灾就是这样引起的。”回家做饭，点燃煤气时，她也是身子勾着，屁股向后，惟恐身上着火。饭做好后她就把总开关关掉了。仿佛火神就隐藏在她家的某个角落，随时随地可能出现，什么时候撞到了又是一场灾难。连续几天晚上，李小红半夜里醒来，坐在床头一惊一乍地惊叫：“火！火！”牛如水发现她是梦呓，把她放平，拍拍她，一会儿便又睡了。第二天早晨，牛如水问她昨晚做梦了吗？李小红说没有啊。牛如水说，那你不停地叫火干啥？李小红说我没叫。她已经记不住昨晚的事了。可是，在又一个半夜三更里，李小红还是像那样惊叫。熟睡的牛如水总是被她叫醒，然后把她哄睡，李小红睡了，牛如水却睡不着了。他想，李小红被一场大火吓出毛病了，变得神经质起来。
因为精神的严重挫伤，李小红不像以前那样生动活泼了，一层阴霾笼罩在她的脸上。女人一旦没了精神，就温驯了，斯文了。她开始琢磨下一步的打算。甚至对这种形式的经营产生了恐惧，她不想再搞美容院了，不想做生意了。将来万一想做生意，也可以选择别的项目。有天晚上，她对牛如水说：“我们能不能不干了？”
牛如水说:“不是讲好了我们要从头再来嘛，怎么能不干了？”
李小红说：“一般说来，发生了火灾的地方，没人愿意从事以前的经营活动。这是约定俗成的惯例。”
牛如水问：“为啥？”
李小红说：“那是因为触了霉头，顾客也不愿上门的。”牛如水不以为然地说：“胡说。一把火啥都烧光了，还触霉头呢。照你这么说，私人住房烧了就不能住人了，那该做什么呢？专门用来堆垃圾？”
李小红说：“你不要狡辩，我说的是经营方面。上海真的是很讲究这个的。”
牛如水说：“我没听说过。我就要让人家看看，大火烧出了我们的精神斗志，我们更火了！”
李小红说：“现在只要有钱，做什么不能赚钱？干吗非要搞美容呢？我们用心一点，可以选择别的项目嘛。美容行业我们也搞了这么多年了，就那么回事。尝试一下别的，不很好嘛。你怎么老是守在一棵树上吊死？现在不是还有一百多万吗，即使不干活，精打细算过一辈子也是行的。何必这样劳累奔波啊？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牛如水想想，觉得李小红说的也不无道理。可现在那个破败的美容院得有个出路才对。总不能烧了就不管了吧。何况是租下来的房子，在上海属于一级地段。他问：“那美容院怎么办？”
李小红凑到牛如水身边，一副要说亲热话的样子，说：“乔姗姗和你哥不是积极性很高嘛，让他们干去。算算那里还剩余多少，全部转让给他们不就行了嘛。让他们独家经营。”
牛如水犹豫片刻，说：“这样不好吧。在灾难面前我们抽身逃走，把困难全部转让给他们，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李小红说：“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你哥是财大气粗。现在火灾之后，剩下也就不过一百来万元了，损失共担。按照四六的比例，我们两家分摊后，我们六十来万，他们四十来万。让他们付给我们六十万块钱，经典美容院不就是他们的了？我们也就懒得操那份心了。我们有了六十万块钱，拿三十万买车，还能存下三十来万。何乐而不为？”
牛如水一笑，看出了她的良苦用心。说：“你还是想买车。”
李小红说：“买车并不重要，关键是我不想干了。这样干下去，可能与乔姗姗的矛盾越来越深。现在是吵架，以后恐怕是打架了。”
牛如水说：“你也说得太严重了。妯娌之间，总有一个磨合的过程。”
李小红扬起头，说：“你想好没有？如果以为可行，明天我们就跟乔姗姗商量。让她把美容院拿下来。”
牛如水说：“这事恐怕要我哥来定。她一个女孩子家，定不下这种大事的。”
李小红说：“我说你看不准事。你哥还不是听乔姗姗的？你哥那人，在老婆的事情上从来都是让她独立做事，不会干涉她的。上次投资的事，你没忘记吧，乔姗姗一句话，就投资了80万。你行吗？你就没有你哥那样放得开。”
牛如水模棱两可地笑笑，说：“这样吧，明天试着跟乔姗姗谈谈，听听她的意见。最好还是先跟哥哥通个气。他们乐意就干，不能勉强。”
事情就说到这里为止了。李小红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脸上放晴了。
第二天，牛如水就跟乔姗姗谈了他们的想法。乔姗姗一听，就知道他们在打退堂鼓了。想趁机摆脱目前的尴尬局面，金禅脱壳，另寻出路。乔姗姗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表示拒绝，而是说，这事得跟牛如山商量。如果你们不干了，我们接手后，前期投资就大了。李小红见乔姗姗口气很松，有把公司接下来的意思。她觉得事情正向她希望和设想的那个方向发展。
对于乔姗姗来说，无论是合作也好，还是独家经营也好，都是可以的。关键是眼下如何迅速度过难关，让企业起死回生。总不能让高价租来的黄金地段白白空着，那才是真正的浪费。晚上回家后，乔姗姗就把牛如水和李小红的想法跟牛如山说了，牛如山说：“这肯定是李小红的主意。我早就看出这是个很脆弱的人，也是一个不愿意承担风险的人。她想在这时候趁机溜之大吉。然后把这个烂摊子扔掉，转嫁给我们。她还可以从中捞一把钱。”
乔姗姗说：“我知道她的目的，只是没给她说破罢了。但是，美容院那个地段，我们没有放弃的理由，那是一块商家必争之地。”
牛如山感觉出来，和谐的兄弟关系将从此打破。以诚相见一直是他对待牛如水的惟一原则。因为他从来不把兄弟关系看成商人间的朋友关系，而是纯粹的骨肉亲情。这之间，谁要用了心眼，他便觉得是对他们兄弟感情的一种玷污，一种亵渎。
牛如山说：“我很同意你的看法。如果我们把这块门面拿过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不过，我讨厌李小红这个女人，在兄弟面前用心眼。说实话，在对待牛如水的事情上，我从不跟他计较什么的，以前，他在困难时候，他要啥我给啥，这些年来，光是现金，我给他的也不止两百万。现在他老婆动起了小脑筋，就让人讨厌了。”
乔姗姗劝他别生气，说：“她用心眼怕啥？我们又不是不明白？只是让她把我们当傻瓜耍一回。我们正好将计就计。只是我们拿过来后，一切从头开始，投资额也是不小的。”
牛如山满不在乎地说：“这个你怕什么？将来就作为我集团公司的一个子公司了。你管着就是。你要准备打一个大仗，把它办成上海市最好的美容公司，在全国也要称得上一流。”
乔姗姗说：“我先把那些人员稳定下来，给他们发放生活费，我做得对吗？”
牛如山说：“当然做得对。不要小看这些员工，我们在企业困难的时候能够这样对待他们，他们会想到这一点的。要想赚大钱，先把人做好。”
牛如山叮嘱乔姗姗，让她跟他们谈。这事他本人不想出面。谈好之后，要对美容院现有资产进行全面评估，然后进行公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