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社会风俗事物考

卷九 汉以来车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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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部(二)

西汉时车马状况

西汉时车马大致与周同而渐异。周时惟王后得坐乘,虽天子皆立乘。汉则大车立乘,安车坐乘。周时男车无有帷者;汉则男子乘辎车有襜帷。周时马车一辕,至少驾二马;汉则可驾一马,是汉时乘车亦双辕,与周牛车同也。此其大略也,至东汉末则更异矣。以次述之。

西汉仍立乘

《周亚夫传》:“天子为动,改容式车。”师古曰:“古者立乘,凡言式车者,谓俯身抚式,以礼敬人也。”又,《汉书·成帝纪》:“升车正立不内顾。”又,《韩安国传》:“安国行丞相事,引堕车,蹇。”如淳曰:“为天子导引,而堕车跛蹇也。”

按:惟立乘则式车,惟立乘则危而易堕。《后汉书·舆服志》所渭立车,徐广所谓“高车”者是也。若周时皆立乘,则无立车之名。

立车者,所以别于安车也。

西汉初已乘辎车并车

《张良传》:“上虽疾,强载辎车,卧而护之。”师古曰:“辎车,衣车也。”又,《后汉书·舆服志》:“旧典传车骖驾乘,赤帷裳,惟郭贺为冀州,敕去襜帷。”又,《昌邑王传》:“使大奴以衣车载女子。”又,《后汉书·刘盆子传》:“赤屏泥,绛襜络。”注:“车上施帷以屏蔽者,交络之以为饰。”

是自西汉初,男子已乘帷车,后遂衍成风俗矣。

汉时乘车两辕渐改周制

《汉书·鲍宣传》:“‘行部乘传去法驾,驾一马,舍宿乡亭,为众所非’宣坐免。”

按:周时乘车一辕居中,至少两马在辕左右驾之,若一马则衡偏而难用力。兹云驾一马,必双辕车而马居中也,与周载重之牛车正同。又,《后汉书·江革传》:“革以母老,不欲摇动,自在辕中挽车,不用牛马。”夫既曰辕中,则两辕之间矣。可证一辕立乘车,在汉时惟法驾及礼车或有之,寻常乘车皆双辕矣。

汉时坐乘之安车,开周所未有

《汉书·申公传》:“于是上使使束帛加璧,安车以蒲裹轮,驾驷迎申公。”又,《枚乘传》:“始以蒲轮迎枚生。”又,《杜延年传》:“赐安车驷马,罢就第。”

按:《后汉书·舆服志》:“安车,立车。”徐广曰:“立乘曰高车,坐乘曰安车。”又按:《晋书·舆服志》云:“按周礼惟王后有安车,王亦无之。自汉乃有之,有青、黄、赤、白、黑五种。”是安车创自汉,汉以前无有也。人情好逸而恶劳,自是以后,历魏晋,至齐梁,立车遂绝迹,无不安车矣。

汉安车上有蓐有凭

《汉书·周阳由传》:“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凭。”

又,《世说》:“汲黯与周阳由共车,未尝敢均茵凭。”又,《丙吉传》:“西曹地忍之,此不过污丞相车茵耳。”又,《五行志》:“或乘小车,御者在茵上。”师古曰:“车小不得回避,而在天子茵上也。”苏林曰:“在茵上坐也。”此皆坐乘之安车也。

若立乘之车,则茵凭无所谓均。惟安车亦广,故能容二人并坐。其谦抑自下者,敛身逼处,占地遂狭,故曰不敢均。然安车仍有凭者,以古人车上亦跪坐,非若今世之箕踞,得凭以为扶,则安稳不倚仄。

见人亦可式,惟无重较耳。

汉时贵人皆朱轮

《汉书·杨恽传》:“恽家盛时,乘朱轮者十余人。”又,《翟方进传》:“遣使者以朱轮授孙贤。”又,《李寻传》:“将军门九侯十二朱轮。”按《后汉书·舆服志》云:“公列侯安车朱斑轮。”是朱之中尚有斑文以为美。此制相沿最久,自西汉讫清末二千余年皆如是,惟后世轮朱而不斑耳。

汉时较轼益华美

《后汉书·舆服志》:“安车倚鹿较,伏熊轼,皂盖。”注:“倚鹿较者,画立鹿于车之前,两藩外也。伏熊轼者,车前横轼为伏熊之形也。”

按:画立鹿于两藩外者,因安车无须较,故只画其形以为美观,而轼则仍旧,轼即凭也。前谓安车无重较者,以此证明也。

汉时驷马须一色

《汉书·食货志》:“自天子不能具醇驷。”师古曰:“谓驷马杂色也。”

按:此言与匈奴大战后,马多物故,虽天子驷马亦杂色,不能醇一。是可证未战前,凡乘驷马者,皆四马一色也。

西汉时仍有骖乘

《史记·袁盎传》:“上朝东宫,赵谈骖乘。”又,《卫绾传》:“诏中郎将骖乘还而问曰:‘君知所以得骖乘乎?’”又,《汉书·霍光传》:“宣帝始立,谒见高庙,大将军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乘,天子从容肆体。”

凡此皆礼车立乘,故仍有骖乘以为护持也。

汉时对尊者登车为不敬

《汉书·佞幸传》:“莽求见太后,具言淳于长骄佚,欲代曲阳侯,对莽母上车。”师古曰:“上车当于异处,便于前上,言不敬。”

按:今日登车时,如长者在前,须回避长者登之,犹汉之遗俗也。

西汉士夫因贫始乘牛车

《汉书·食货志》:“自天子不能具醇驷,而将相或乘牛车。”

《朱家传》:“乘不过车句牛。”晋灼曰:“车句牛,小牛也。”《蔡义传》:“以明经给事大将军幕府。家贫,常步行,资礼不逮众门下,好事者相合为义买犊车,令乘之。”《朱义传》:“常居鄠田,乘牛车。”又,《史记·五宗世家》:“其后诸侯贫者,或乘牛车也。”是皆因贫而乘。盖自武帝征匈奴后,马少,贫者不能置,故乘牛车。而诸侯王尤国之贵族,亦乘牛车,于是社会慕之,乘者渐多,演为风俗。至魏晋时,虽极富贵人家,亦无不犊车矣。

西汉时官吏法驾皆马

《汉书·朱买臣传》:“买臣既为会稽太守。有顷,长安厩吏乘驷马来迎。”张宴曰:“故事,大夫乘官车驾驷。”

按:驾驷者,驾四马相并,仍两服两骖也,立车也。东海于公令高大门闾,能容高车驷马,诚以门不广,四马不能并入,不高亦不能容立车也。

汉宫吏不法驾则免官

《汉书·鲍宣传》:“‘宣行部乘传去法驾,驾一马,舍宿乡亭,为众所非。’宣坐免。”又,《韦玄成传》:“祀孝惠庙,天雨淖,不驾驷马而骑至庙下。有司劾奏,等辈数人皆削爵为关内侯。”又,《后汉书·谢夷吾传》:“迁巨鹿太守。后以行春乘柴车,从两吏,冀州刺史上其仪序失中,有损国典,左转下邳令。”

按:古时官威甚肃,盖以为人既为官,即有官之威仪。若放弃定制,以平民自列,即为蔑视法令,故须免官。至于骑行,自周以来无之。至汉时非行阵而骑者,乃驺从耳。若以大官而骑,则有失官仪。

况祭庙重礼,尤不可乎!

汉初随从车乘仍多

《汉书·蒯通传》:“武臣以车百乘,骑二百,侯印迎徐公。”

是仍有战国豪侈之余习,以骑兵二百迎人,以为行列威武,虽至今有之,而车百乘,则不得其义矣。

汉贾人不得乘马车,骑马

《汉书·高帝纪》:“贾人不得乘骑马。”言不得乘马车并骑马也。又,《舆服志》:“贾人不得乘马车、除吏。”古以商贾不耕不织,惟利是图,故抑之使不得列于良民。然百货之流通,商贾是赖,便民利用,莫大于是,故先王特创市廛,以居商贾。秦汉以来,盖逐末者渐多,恐其伤农,故为是虐政,若成周则无是也。

汉车盖颜色、物质

《景帝纪》:“中六年,诏三百石以上皂布盖,千石以上皂缯覆盖,二百石以上白布盖。”

按:缯者,帛也。官尊以帛,卑以布。色则皂为贵,白为卑。

后汉时车上羽盖

《后汉书·虞延传》:“帝善之,敕延从驾到鲁。还经封丘城门,门下小,不容羽盖,帝怒,使挞侍御史。”

按:羽盖者,盖上饰以羽为美观,门下不能人。按《前汉书·黄霸传》:“赐车盖特高一丈。”天子之盖,盖亦高一丈,车高四尺,共高一丈四尺,故县城门不能入。然解下则无以表尊,故帝怒。

后汉时男子皆乘帷车而贱轺车

《后汉书·楚王英传》:“遣大鸿胪持节护送,得乘辎车并。”《苍颉篇》曰:“衣车也。”又,《袁绍传》:“士无贵贱,与之抗礼,辎车并柴毂,填接街巷。”又,《赵岐传》:“岐遂逃难四方,卖饼北海市中。时安丘孙嵩年二十余,游市见岐,察非常人,停车呼与共载。岐惧失色,嵩乃下帷。”

按:帷车在前汉时,有故或乘之,而不数见。至后汉,无论贵贱,除法驾外,尽用帷车。故《晋书·舆服志》云:“汉世贵辎车并而贱轺车,晋贵轺车而贱辎车并。”轺者,《说文》:“小车也。”

《释名》:“轺者,遥也,可四向遥望也。”《前汉·平帝纪》:“征天下能知逸经、古记……,在所为驾一封轺传,遣诣京师。”注:“以一马驾轺车而乘传也。”盖轺车甚小而轻,故可一马驾之。又,轺车牝服浅而无帷,其形略如今火车上之有顶敞车,故乘之可远望,尤足证汉世车皆双辕已。

汉辎车并车以平顶圆顶分贵贱

《东观汉纪》:“梁冀僭侈,作平上车并车。”平上者,平顶也。

平上而僭,可知皇帝车平上,臣下皆圆顶也。

汉末犊车风行,自是贵人无乘露车者《魏略》:“孙宾硕乘犊车过市。”《世说》:“汉末卢充三月三日临水戏,忽见一犊车。”是城市出入皆犊车也。又,《后汉书·单超传》:“其仆从皆乘牛车而从列骑。”是更以牛车为贵,谓超家虽仆从亦乘也。较西汉之因贫而乘者,风尚异矣。盖自汉魏以来,贵人车皆有屋。《金楼子》云:“刘义宣就民间僦露车自载。”

露车无屋,义宣战败亡命,始乘之,是其证。

汉末车有后户旁户,为西汉所未有《三国志》注引《魏略》:“孙宾硕乘犊车从骑过市,见赵岐贩胡饼,疑其非常人,乃开车后户,顾所将两骑,令下马扶上之。时岐以为是唐氏耳目也,甚怖,失色。宾硕闭车后户,下前襜,车帷。谓之曰:‘终不相负。’”又,《世说》:“汉卢充三月三日临水戏,忽见一犊车,乍沉乍浮。既上岸,充往开车后户。”又,《说文》:“戾,音泰。辎车旁推户也。”

按:车之有户,不惟西汉无之,即东汉初亦不见也。汉末始盛行,至晋遂以有户无户为定制矣。

魏量已无骖乘之名,车特大可容四五人《世说》:“晋文帝与二陈同车,过唤钟会同载。”又。“桓宣武与简文太宰同载。”是一车可乘三人,并御者共四人,而无骖乘之名。盖皆乘安车,无须骖乘以为护持。而晋文帝既与二陈同载,又唤钟会,并御者为五人,是其车特大,不惟与周异,与后代亦异也。

晋时同车并坐之证

《世说》:“晋武帝时,荀勖为中书监,和峤为令。故事,监、令由来共车。峤性雅正,常疾勖谗谀。后公车来,峤便登,正向前坐,不复容勖。勖方更觅车,然后得去。”

按:此时同车坐乃并坐,非若今世之有前后也。故《汉书·宁成传》曰:“不敢均茵凭。”峤坐正中,太不均矣,故不能容勖,足征车隧犹广,非止容一人。

汉魏六朝上下车仍在车后

周时上下车皆由后,至六朝不改。《世说》:“范宣未尝入公门,韩康伯与同载,遂诱俱入郡。范便于车后趋下。”

按:此时之车有后门,故从后下。又,梁元帝《金楼子》云:“齐武帝微时与刘?不相识,尝附人车载。至?门,同乘者与?善,造?,言毕辞退。?怪之曰:‘与萧侍郎同车。’?即至车后请焉。”是亦有后门之证也。

晋世因尚牛车故贵人赛牛

《世说》:“石季伦牛形状气力不胜王恺牛,而与恺出游,极晚发,争入洛城,崇牛数十步后,迅若飞禽,恺牛绝走不能及。”又,“王君夫有牛,名‘八百里驳’”又,“彭城王有快牛,至爱惜之。”又,“王丞相曹夫人妒,禁丞相有侍御,久之,丞相不能堪。乃密营别馆,众妾罗列,儿女成行,会夫人登平台,见数儿甚白皙,谓左右曰:‘是谁家儿?玉雪可念。’左右以实告。乃将黄门及诸婢,持食刀自出寻讨。丞相亦命驾,飞辔出门,犹患牛迟。乃以左手攀车栏,右手提麈尾,以柄助御者打牛,狼狈奔驰,劣得先至。”

按:《晋书·舆服志》云:“古贵者不乘牛车,汉末诸侯寡弱,贫者至乘牛车。自灵献以来,天子至士遂以为常乘。”夫既以牛为常乘,则乘马者必绝迹矣。于是富贵家之赛牛,亦犹周时之赛马。

马有千里,牛亦有八百里,岂非异闻哉!

牛车之贵至隋男子仍乘之

《宋书·陈显达传》:“当时快牛,称陈世子青牛,王三郎乌牛,吕文显折角牛。”可见宋齐之时,士夫之贵牛车,仍与晋同。

至隋骑风虽盛,然犹有牛车。牛宏弟射杀其车牛,是其证。是自西汉迄隋,士夫皆乘牛车,至唐宋始易以妇女也。

晋非法驾礼车不立乘

《晋书·舆服志》:“自二千石以上,郊庙明堂法出,皆大车立乘,驾驷。他出乘安车。致仕告老赐安车。元帝时太子释奠,制曰:‘今草创,未有高车,可乘安车。’”

按:元帝初渡江,礼制未备,故无高车。高车即大车也。是行大礼时且或不立乘,他可知矣,而臣民益可知矣。

晋时车有耳

《晋书·舆服志》:“诸公给安车黑耳驾三,其非持节都督者,给安车黑耳驾二。”又,“尚书令轺车黑耳有后户,仆射但有后户无耳,并皂轮。尚书及四品将军,则无后户漆毂轮。”

按:此则晋世官吏所乘者尽轺车也。轺车小轻便,不施帷,可远望。

而不见有乘辎车并者,《志》所谓“晋世重轺车而轻辎车并者,信然矣”。然既有户,则四周有墙也,特浅耳,故可遥望。惟所谓耳者,为汉世所无,《志》亦不详其制,无从臆说也。

晋士大夫偶游戏骑马

《世说》:“庾小征西尝出未还。妇母阮是刘万安妻,与女上安陵城楼上,俄顷翼归,策良马,盛舆卫。阮语云:‘闻庾郎能骑,我何由得见?’妇告翼,翼便为于道开卤簿盘马,始两转,坠马堕地。”是可证士夫骑者绝少,故欲观也。又,“王湛停墓所。兄子济来拜墓,与语,极惋愕,自视缺然。济去,叔送至门。济从骑有一马,绝难乘,少能骑者。济聊问叔:‘好骑乘不?’叔便驰骋,济益叹其难测。”又,“杜预之荆州,顿七里桥,朝士悉祖……杨济既名氏,雄俊不堪,不坐而去。

须臾,和长舆来……曰:‘必大夏门下盘马。’往大夏门,果大阅骑。长舆抱内车,共载归。”是可证习骑为偶然游戏也。

南北朝时,南朝多乘车不能骑,北朝多骑马少乘车《颜氏家训》:“梁世士大夫尚褎衣博带,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郊郭之内,无乘马者。周宏正为宣城王所爱,给一里下马,常服御之,举朝以为旷达。至乃尚书郎乘马,则纠劾之。及侯景之乱,肤脆骨弱,不堪行步,不耐寒暑,坐死仓卒者,往往而然。”

按:北朝拓跋氏本胡人,胡人自匈奴以来,皆善骑马。拓跋氏起,抚有中原,于是卿士大夫,皆能骑马。北齐、北周,又皆胡种,至于隋,因中原之势,混一南北,于是士大夫乘车之习尚渐微,骑风大盛。

至于唐,中外官吏遂无不骑马,惟妇女始乘牛车,此一变也。

唐京官上朝骑马

《朝野佥载》:“周张衡位四品,退朝,见路旁蒸饼新熟,遂市其一,马上食之,被御史弹劾,降敕流外。”又,《摭言》:“薛逢晚年厄于宦途,常策羸赴朝,值新进士缀行而出,团司所由辈斥令回避,逢遣一介曰:‘报道莫乞相,阿婆三五少年时,也曾东涂西抹来。’”夫官至四品,在唐时亦尊甚矣!而骑马赴朝,可见当时朝臣,殆无不骑马也。又,王昌龄诗:“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金门。”是妇人入朝亦骑马也。可见当时之风尚矣。

唐外官亦骑马

《开元天宝遗事》:“姚崇牧荆州三年,代日民遮道,不使去,所乘马鞭、镫皆留之,以表瞻恋。”夫既曰鞭、镫,则非乘车所用,而骑马所用也。又,韩愈《曹成王碑》:“王即假为使者,从一骑,踔五百里,抵良壁,鞭其门大呼曰:‘我曹王,来受良降,良今安在?’”是在外大官亦皆骑马也。

唐京官贫者无马至骑驴上朝

杜甫《逼侧行赠毕曜》:“自从官马送还官,行路难行涩如棘。我贫无乘非无足,昔者相过今不得。实不是爱微躯,又非关足无力。徒步翻愁官长怒,此心炯炯君应识。晓来急雨春风颠,睡美不闻钟鼓传。东家蹇驴许借我,泥滑不敢骑朝天。”

是因泥滑不敢骑驴入朝,若非雨后,则骑驴矣。又绎诗意:承平时,凡京官所骑之马,皆官马也。乱后马少,收还官,故难得骑。是诗本叙与毕君阔绝之故。然所以阔绝者,非关足无力,实恐徒步访友,为长官所见,谓失官体而触怒也。是又可证唐时京官,虽闲暇与朋友过从,亦不可徒步自轻,否则被劾也。是皆史所不载,而其风尚习惯,尽于诗中见之,故后人谓杜诗为“诗史”也。又,《隋唐嘉话》:“武后初称周,恐下心不安,乃令人自举供奉官,正员外多置里行、拾遗,补阙、御史等,至有‘车载斗量’之咏。有御史台令史将入台,值里行御史数人聚立门内,令史不下驴,冲过其间。诸御史大怒,将杖之。令史云:‘今日之过,实在此驴,乞先数之,然后受罚。’御史许之,谓驴曰:‘汝技艺可知,精神极钝,何物驴畜,敢于御史里行!’于是羞而止。”以是证京官贫者,宁骑驴不徒步也。唐盛时已如此也。

唐京官暇日出门必骑

《北里志·楚儿传》:“字润娘,往往有诗句可传。近以退暮,为万年捕贼官郭锻所纳。尝一日自曲江归,与锻行相去数十步。

郑光业时为补衮,道与之遇,楚儿遂出帘招之,光业亦使人传语。

锻知之,曳至中衢,击以马笞,声甚冤楚,观者如堵。光业心甚悔,且虑其不任矣。明日特过其居侦之,则楚儿已在临街窗下弄琵琶矣。驻马,使人传语。润娘持彩笺送光业诗,光业取笔,于马上答之。”是锻与光业皆骑马游行,而锻之眷属则乘车也。

又,《神女传》:“梁警善吟咏,每公卿宴集,则遣骑邀之。”

是送迎朋友亦以骑也。又,《摭言》:“彭伉与湛贲,俱宜春人。

伉先举进士及第,湛往贺,摈不使与官人名士同席,二人有连,其妻甚愤之。未数载,湛一举登第。时伉方跨驴纵游郊郭,忽有家僮驰报。伉闻,失声而坠。”是出游郊外亦必骑也。

唐人远行亦骑马

《宣室志》:“元和中,青齐计真西游长安至陕。陕从事留饮酒,至暮方别。僮仆前去,行未十里,兀然坠马。及寐,已曛黑,马亦失去。”又,《摭言》:“熊执谊赴举,次潼关,秋霖月余,滞于逆旅。俄闻邻舍吁嗟声,则前尧山令樊泽应制科至此,马毙囊空,莫能自进。执谊遽辍所骑马,倒囊济之,泽遂登科。”又,《云溪友议》:“廖有方元和末下第游蜀,至宝鸡,适公馆,忽闻呻吟之声,潜听之,见暗室之内一贫病儿郎,问其疾苦行止,强而对曰:‘辛勤数举,未遇知音,盼睐叩头,惟以残骸相托,拟求疹救。’是人已逝,有方遂贱鬻所乘鞍马于村豪,备棺瘗之,恨未知其姓字,题为金门同人。”又,《摭言》:“咸通末,执政病举人仆马之盛,奏请进士咸乘驴。”

按:进士应举,皆数千里赴京师,而皆骑马。且必有仆人随之,仆亦乘马,而少乘车者。盖唐人尚武精神如此;而鬻骑救友,其顾全同类,侠义又如此!

唐女子亦乘马

徐嶷《物怪录》:“从二女奴皆乘白马。”又,白行简《李娃传》:“忽有人控大宛来迎娃。”又,沈既济《任氏传》:“刁缅使苍头控青骊,以迓任氏。”又,王昌龄诗:“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金门。”是女子出门常骑行也。又,《虬髯客传》:“红拂女既夜奔卫公,乃雄服乘马,将归太原。”又,《任氏传》:“任氏不得已,遂行,崟以马借之。任氏乘马居其前,郑子乘而居后。”是长途远行,女子亦骑马也。

唐时惟妇女专乘牛车,车上有帘

《明皇杂录》:“玄宗将幸清华宫,贵妃姊妹竞饰犊车。

饰以金翠,间以珠玉,费数百万贯,既而甚重,牛不能引。”又,《幽怪录》:“陇西李暇游长安东市,见一犊车,侍婢数人,潜目车中,有白衣姝,绝代色也,遂尾犊车而行。”又,徐嶷《物怪录》:“乃遇一车子,驾白牛,从二女奴。”又,《章台柳传》:“翊至京师,已失柳氏所在,叹想不已,偶于龙首岗,见苍头以驳牛驾辎车并,从两女奴。掀帘招之,则柳氏也。”是京师风尚,凡妇女均乘犊车,亦犹魏晋时男子之乘牛车。且车上必有帘,盖其制已与今略同矣。又,《刘无双传》:“‘郎君可假作理桥官,车子过桥时,近车子立,无双若认得,必开帘子。’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车,果开帘子,窥见真无双也。”是宫车亦有帘也。

唐时妇女下车以帏拥入,不使人见唐《物怪录》:“犊车入中门,白衣姝一人下车,侍者以帏拥之而入。”

按:周时乘车皆露乘,惟妇人乘帷车,而出入尚无以帏壅蔽之举。

至晋时有步幛,石崇作锦步幛,长四十里,见《世说》。兹所谓帏,盖亦步幛之类也。

唐车有门有锁

《霍小玉传》:“李生勒马欲回,豪士遽命奴仆数人抱持而进,急走推入车门,便令锁却。”

按:此男子车也,既有门可锁,必成屋形,否则虽锁,仍可逃也。

惟门在前在后抑在旁?是否与汉晋同制?无从详考耳。

宋时妇女仍乘犊车

《老学庵笔记》:“京师承平时,宗室戚里岁时入禁中,妇女上犊车,皆令二小鬟持香球在旁,而袖中又自持两小香球。

车过,尘土皆香。”又,“成都诸名族妇女,出入皆乘犊车。”

是京师及外郡妇女乘犊车,仍与唐时同也。

宋时士夫仍骑马,与唐同

《词苑丛谈》:“东坡春夜行蕲水中,过酒家,饮醉,乘月至一溪桥上,卸鞍曲肱少休,及觉已晓。”又,“东坡与子由别郑州西门外,马上赋诗寄子由云:‘登高回首坡陇隔,惟见乌帽出复没;苦寒念尔衣衾薄,独骑瘦马踏残月。’”又,《宿南山诗》:“横槎晚渡碧涧口,骑马夜入南山谷。”是旅行皆骑马也。又,《扈驾诗》:“病马羸驺只自尘。”是京师卿士出入亦骑马也。视汉韦玄成因雨淖舍法驾而骑,即被劾失侯;梁士夫偶骑马,即目为放达,或被劾者异矣。

宋妇女仍骑马

《懒真子》云:“文枢密知成都回,姬侍皆骑马,锦绣兰麝,溢人眼鼻。”是可证宋时妇人仍骑马也。

宋时轿子

《老学庵笔记》:“徽宗南幸,御棕顶轿子。”盖轿之上覆以棕,可御雨也。又,“童贯既诛,传死士有欲夺其首者,张御史乃置首函于竹轿中,自坐之。”

按:童贯诛于路中,执法者张御史也。竹轿者,以竹为之,惧失贯首,故坐于轿底。凡轿皆用人舁,或二人、或四人、或八人,故亦曰肩舆。苏轼贺朱寿昌得母诗所谓“白藤肩舆帘蹙绣”是也。

轿之历史

古有步辇,不用马,用人,后汉犹然。《后汉·井丹传》:“就起,左右进辇。丹笑曰:‘吾闻桀驾人车,岂此邪?’”夫曰驾,则止推挽而已,非舁使离地也。至晋有肩舆。《世说》:“谢中郎是王蓝田女婿,尝着白纶巾,肩舆径至扬州听事。”始用人舁,然不数见。至唐有兜舆,始以人舁。《北里志》:“有府吏李金者,能制诸妓,径入曲追天水入兜舆中。至则蓬头垢面,涕泗交下,搴帘一视,亟使舁回。”又,《刘无双传》:“是夕更深,闻叩门甚急,及开门,乃古生也。领一兜子入,谓仙客曰:‘此无双也,今死矣,后日当活。’”又,“茅山使者暨舁兜人,在野外处置讫。门外有檐子一、十人、马五匹。”檐子者即肩舆。

《新五代史·卢程传》:“程拜命之日,肩舆导从,喧呼道中。

庄宗闻传呼声,左右曰:‘宰相檐子入门。’庄宗登楼望之,笑曰:‘此所谓似是而非者也。’”盖讥檐子之不称也。是可证肩舆而四周张檐,即名“檐子”。若兜子则无檐。惟在唐时无论兜子、檐子,皆妇人乘之。若男子不惟不乘轿,且少乘车。古押衙所备之檐子,为舁无双,马则备王仙客骑也。至后唐男子始多乘轿者。《新五代史·宦者传》:“张承业曰:‘误老奴矣!’乃肩舆归太原,不食而卒。”及“宰相檐子”,皆其证也。沿至宋,则名轿子。

明清以来,自县令以上皆乘轿子,而以帷色分等差,只武官有乘马者。

民气之委靡,去隋唐远矣。

骑之历史

《管子》云:“殷人之王,立帛牢服牛马,天下化之。”

盖自黄帝以来,即训练牛马使驾车,至夏殷始成功,风行天下也。

然仍不能骑,是以春秋时有车战、步卒,而无骑兵。至赵武灵王改胡服,始招国人习骑射,是为中国有骑兵之始。是以秦始皇驾千乘万骑,自迎太后于雍。武臣以骑二百迎徐公,贵人驺从,始有骑卒。

然卿士大夫,除在行阵间,仍无乘马者。赵廉颇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可用,武人耳。文臣则否。汉高帝之自鸿门逃归,舍车独骑,樊哙等四人则持剑盾步走。而其败彭城逃也,仍车而不骑。

至推堕孝惠、鲁元公主,以减轻载任,是虽亡命,仍不肯骑。以故两汉四百年,以迄魏晋六朝,卿士大夫皆乘车无骑者,是不惟畏劳,诚以威仪所关,不宜轻佻若是。汉韦玄成祭太庙,以泥淖不能驾驷,骑而往,坐失侯,是其证。至隋灭陈,承北朝骑射之余风,于是卿士大夫,又以骑马为能,而以乘车为耻。自唐迄宋皆然,此其大略也。

或谓《左传·昭二十五年》“左师展将以公乘马而归”是为骑马之始,是说也本之刘炫。炫谓此乘马乃单骑而归,为骑马之渐,而注疏者皆不主之。杜注云:“欲与公俱轻归。”言轻车而归。孔疏:“古以马驾车,不单骑也。至六国之时,始有单骑。苏秦所云‘车千乘骑万匹’是也。《曲礼》云:‘前有车骑者。’《礼记》乃汉世书耳。经典无骑字也。”是亦不以刘炫之说为然也。又,按《论语》:“乘肥马,衣轻裘。”皆谓其驾肥马。此乘马与《论语》何以异?炫疑为单骑者,殆以公潜走。岂知古人最重威仪,公国君何至骑,且《传》何以不言骑也?

驴之历史

春秋战国无驴,至汉初陆贾作《新语》,始云“夫驴、骡、骆驼、犀、象、玳瑁、琥珀、珊瑚、翠羽、珠玉,山生水藏,择地而居”。夫以驴与珠玉、珊瑚并列,则驴之在汉初,其贵可知,其少可知。又,《汉书·西域传》:“乌秅国有驴无牛。”又,“敦煌、酒泉小郡及南道八国,给使者往来人马驴橐驼食,皆苦之。”

是西汉末中原虽无驴,西方极边之郡,已渐有矣。是以蜀王褒《僮约》,有喂食马牛驴之语也。至东汉末,中原已多。《世说》:“王仲宣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是可证驴在中原已习见。

《三国志》:“诸葛瑾面长,孙权在驴面上书曰:‘诸葛子瑜。’恪即援笔续书‘之驴’二字。”是江东亦有矣。又,《世说》:“晋明帝未尝见驴。谢公云:‘陛下姑言其状。’明帝以袖掩口曰:‘吾以为似猪。’”是东晋江东仍未多也。至隋唐,则策蹇者之多,不可胜数,然东南边郡仍少。柳子厚云:“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

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是唐时黔尚少。至于今不惟骑之,驾车、曳磨、驮物,遍中国矣。

骡之历史

古中国亦无骡。《吕氏春秋》:“赵简子有白骡,亟爱之。

其臣阳城渠胥有疾。医者曰:‘得白骡肝则生,不得则死。’简子曰:‘杀畜活人,不亦仁乎?’遂杀而取其肝。”《正韵》云:“骡同驘。”史载此者,见骡之可贵,筒子不爱惜以活人也。又,《楚词·九叹》:“同驽骡与桀驵兮。”是春秋及战国时已有骡。

然至汉初仍甚贵,故陆贾《新语》以驴、骡与珠玉并称。又,《汉书·卫青传》:“薄暮,单于遂乘六骡,冒汉围西北驰去。”又,《常惠传》:“乌孙贡驴骡橐驼。”至三国已渐多。《吴志·诸葛恪传》注:“驴骡无知,伏食如故。”又,《晋诸公赞》:“刘禅乘骡车降邓艾。”盖骡之为物,驴父马母,或马父驴母。汉初中国驴未多,故难孳讹,至六朝已娴驴马相配之法。《齐民要术》:“驴覆马生骡,马覆驴亦生骡。”是其证。至唐末骡遂多。《闻奇录》:“闻群骡撼铃声。”《李泌外传》:“所乘骡忽惊逸。”《传信录》:“益州进白骡。”然唐时仍甚贵。《摭言》云:“咸通中,进士及第,过堂后,便以骡从,车服侈靡。时蒋泳擢第,家君戒之曰:‘尔门绪寒微,慎勿以骡从!’”是其证。至于清代,满蒙与中国混一,于是骡之多过于马矣。

车轮敷铁之历史

历周、秦迄两汉,车轮皆以爪外穿为箅,以障蔽轮牙,辋也。而不敷铁,皆见前矣。《晋书·舆服志》:“轮皆朱斑重牙。”夫既曰重牙,则晋轮之无铁可知。又,《拾遗记》:“因墀国在西域之北,送使者以铁为车轮,十年方至晋。及还,轮皆绝锐。”

是益可证晋世车轮尚未敷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