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社会风俗事物考

卷二十二 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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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殷以前不封无坟不树

《礼·檀弓》:“国子高曰:‘葬也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弗得见也。是故衣足以饰身,棺周于衣,椁周于棺,土周于椁,反壤树之哉!’”又,《荀子》:“葬田不妨田。”注:“言所葬之地不妨农耕也。殷以前平葬。无丘陇之识也。”又,《檀弓》:“孔子既得合葬于防,曰:‘吾闻之,古也墓而不坟。’”注:“言殷时不坟也。”由是证之,自殷以前,葬皆不起坟,今辄有殷以前名人墓者,不足据也。

周贵人有公葬地,不家自为墓

《周礼》:“冢人掌公墓之地,辨其兆域而为之图。先王之葬居中,以昭穆为左右;凡诸侯居左右以前,谓畿内诸侯。卿大夫、士居后,各以其族。凡死于兵者,不入兆域;凡有功者居前。”

按:此所掌为天子及公卿大夫之墓地。王居中,诸侯居左右,卿大夫居王墓后。可见古有爵者亦有公葬地,虽天子亦与卿大夫同兆域,不似后人之家有墓地。昭穆者,父子也。父为昭,子为穆;昭列左,穆列右。

周庶民有公葬地,有墓官掌之,不许异地《周礼》:“墓大夫掌凡邦墓之地域,为之图,令国民族葬,而掌其禁令,正其位,掌其度数,使皆有私地域。凡争墓地者,听其狱讼,帅其属而巡墓厉,居其中之室以守之。”注:“属者,茔限遮列处,居中者官寺署也在其中。”

按:古者民无私田,年二十,授井田百亩,六十归田,故无葬地。公家为择一公葬地,使民丛葬其处;而公葬之中,复有各族私域,画分遮列。《王制》云:“墓地不请。”诚以墓地为公家所给,不得请求馀地,有所检择也。

周始为坟,坟高有制,若庶人则不得起坟《周礼·冢人》疏引《春秋纬》云:“天子坟高三仞,诸侯半之,大夫八尺,士四尺,庶人无坟。”又,《檀弓》云:“庶人县封,葬不为雨止,不封起坟不树。”

按:八尺曰仞,三仞两丈四,周律尺合今营造尺八寸二分,然则周天子坟合今二丈尚微弱。至汉,诸侯尚高四丈,天子则益高。

若士只四尺,虽今庶民尚过之,盖时益后则益侈。然观《檀弓》:“孔子既得合葬于防,曰:‘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弗识也,封之,崇四尺。’”正与周制合。又,吴季札葬其子,封高可隐。季札,大夫,正与周制八尺合。是纬书可据也。

周墓树之等差

《周礼·冢人》疏引《春秋纬》曰:“天子树以松,诸侯树以柏,大夫树以药草,士树以槐,庶人树以杨柳。”据此,是庶人许树也;而《檀弓》云“庶人不封不树”,则不许也。又,《左传》伍子胥曰:“树吾墓槚,槚可材也,吴其亡乎!”是卿大夫之所树,不定依周制,疑庶人亦许树也。

周墓形状种种之不同

今坟概作圆形,古则异是。《礼·檀弓》:“孔子之丧,有自燕来观者。子夏曰:‘夫子言之曰:“吾见封之若堂者矣,见若坊者矣,见若覆夏屋者矣,见若斧者矣,从若斧者焉,马鬣封之谓也。’”

按:马鬣,注疏无确诂。愚按文义“从若斧者焉,马鬣封之谓也”,是马鬣即斧形为一式;马鬣者,马领上之毛向上直竖,与斧形相类,盖即筑坟头使形锐而长,与斧相似。子夏恐人不解,更以马鬣释之。“马鬣封”盖俗语,若曰斧形者,即俗所谓“马鬣封”也。

周已祭墓

《周礼·冢人》:“凡祭墓为尸。”《孟子》:“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冢也间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由是证之,周贵人祭庙时多,祭墓时少。非不祭也,祭庙必以其子孙为尸,祭墓则外人可为尸,是祭墓礼轻于祭庙也。若庶人则无庙可祭,尤须祭墓。墓者先人体魄所寄托,神主则人为。以人为之神主,与体魄比,孰为亲切乎?故有庙者亦不忘祭墓,良心之所不能已也。先儒必谓周人轻墓者,亦不然也。

周以来之重墓哭墓

《左传·僖二十八年》:“晋侯围曹,门焉多死。曹人尸诸城上,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谋曰:‘称舍于墓。’师迁焉,曹人凶惧。”是居其墓上,并未掘墓也,而惧若是。又,《曲礼》:“适墓不登陇,坟也。为宫室不斩丘木。”是墓树尚爱之,见墓则敬也。又,《檀弓》:“颜渊曰:‘吾闻之:去国则哭于墓而后行,反国不哭,展墓而后入。’”是出入皆告墓而后为也。又,“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淮南子》:“譬若遗腹子之上陇,以礼哭泣之,而无所归心。”言不识父面。是有事则哭墓,寻常展墓亦哭也。是皆古人重墓之确证也。

古侯王墓内陈设精美及其宽广状况《西京杂记》:“广川王去疾,好聚无赖少年,发掘国内冢墓,述古墓内形状甚悉。”

“魏襄王冢皆以文石为椁,高八尺许,广狭容四十人,中有石床石屏风,不见棺柩、明器踪迹,但**有玉唾壶一枚、铜剑二枚,金玉杂具皆如新物。”

按:魏襄王即《孟子》内之梁襄王也,惠王之子,而广川王乃景帝孙。其掘墓当在武帝时,计自襄王至武帝时不过二百年,故墓内器物尚如新也。

“魏哀王冢,以铁灌其上,穿凿三日乃开。有黄气如雾,触人鼻目,七日乃歇。初至一户无扃钥,方床方四尺,**有石几,左右各三石人立侍,皆武冠带剑。复入户,石扉有关钥,叩开见棺柩,黑光照人,刀斫不入,烧锯截之,乃漆杂兕凹角为棺,厚数十寸,累积十余重,力不能开,乃止。复入户,亦石扉关钥,得石床方七尺,石屏风、铜帐钩一具,或在**,或在床下,或在地下,似是帐糜朽而铜钩坠落。**石枕一,尘埃朏朏甚高,似是衣服。床左右石妇人各二十,悉皆立侍,或有执巾栉镜镊之象、或有执盘捧食之形,无余异物,但有铁镜数百枚。”

按:石人而能刻出执镜镊巾栉之象,古雕工之精细可想;而以兕角杂漆为棺,虽刀锯不能开,此等艺术亦后世所无,惜今皆不存耳。

“幽王冢甚高壮,羡门既开,皆是石垩,拨除丈余深,乃得云母深尺余,见百余尸纵横相枕藉,殉者。皆不朽。惟一男子,余皆女子。或坐或卧,衣服颜色,不异生人。”

按:羡者,墓道也,《史记·卫世家》“共伯入釐侯羡自杀”

者是也。羡门者,墓道之门也。石垩者即《周礼》与《左传》所谓蜃炭也。烧蜃为炭,借以御湿,而厚至丈余,故殉葬之尸虽僵而不腐,衣服颜色历数百年不变,以蜃炭遮护空气不能入故也。古人葬术之精如此。

“晋灵公冢甚瑰壮,四角皆以石为玃犬捧烛,石人男女四十余,皆立侍。棺器无复形兆,尸犹不烂,孔窍中皆有金玉,其余器物皆朽烂不可别。”

按:棺椁器皿,坚于人身矣,然皆腐朽,而尸独不朽,只孔窍塞金玉,似不能保全身不坏,疑别有善法。又,棺椁皆朽烂不存者,以无蜃炭御湿故也。

又按:周幽王魏无幽王为犬戎所杀,甫经大乱,百姓疮痍未复,而其葬至用蜃炭厚丈余,云母石至尺余,且杀殉百余人,墓宫宏侈若是。晋灵公为赵穿所杀,葬疑率矣,而石人一项,至有四十余,他明器想称是也,以是见古贵人之奢侈,非后人所能梦想。而石人雕刻之精工,及漆棺之坚固,其工艺亦突过后人也。

秦始皇墓内状况

贾山《至言》云:“秦始皇死,葬乎骊山,采金石,冶铜锢其内,漆涂其外,中成观游,上成山林。”又,刘向《谏起昌陵疏》云:“秦始皇葬于骊山之阿,下锢三泉,上崇山坟,高五十余丈,石椁为游馆,人膏为灯烛,水银为江海,黄金为凫雁。棺椁之丽,宫观之盛,不可胜原。”是墓内有池沼、有游馆,池沼以水银为水,水内复作为凫雁,统古今帝王葬埋之侈,盖无过始皇者矣!

然未十年即为项羽发掘也。

汉士夫坟上起祠堂

自周以来,士大夫有宗祠祭先,虽天子无在墓上建祠堂者。自叔孙通说汉惠帝为高祖立原庙,久之卿士大夫亦在墓上为祠堂。《霍光传》:“其后光妻显,改光所自造茔制而侈大之,筑神道,盛饰祠堂。”又,《龚胜传》:“敕子孙勿随俗动吾冢,种柏作祠堂。”《张禹传》:“禹年老自治冢茔作祠室。”《原涉传》:“令先人俭约,非孝也。乃大治起冢舍,周阁重门。”《盐铁论》:“今富者积土成山,列树成林,台榭连阁,中者祠堂屏阁阙罘罳。”是西汉时冢上起祠成为风俗,只富即为之,不必贵人。

且于祠堂之外,筑高阙,阙之隅,筑罘罳,以壮观瞻。此等情况,在今日只明清皇陵有之,皇陵外亲王冢,间有之,余虽卿相不如是也。

然则古人之奢侈,胜今多矣。

晋人已迷信坟墓风水

《世说新语》:“人有相羊祜父墓,后应出受命君。祜恶其言,遂掘断墓后,以坏其势。相者立视之曰:‘犹应出折臂三公。’俄而祜坠马折臂,位果至公。”又,“晋明帝解占冢宅,闻郭璞为人葬,帝微服往看。因问主人:‘何以葬龙角?此法当灭族!’主人曰:‘郭云:“此葬龙耳,不出三年,当致天子。”’帝问:‘为是出天子邪?’答曰:‘非出天子,能致天子问耳?’”

按:相墓之法,盖自古有之。《诗》曰:“相其阴阳,观其流泉。”

卜宅如是,卜墓亦如是。而其书皆佚,至晋郭璞著有《青囊经》,是为相墓最古之书。今尚存。

汉时墓上已有石马

《西京杂记》:“陈缟入终南山采薪还,晚趋舍,至张丞相墓前石马,以为鹿也,以斧挝之。”

按:后世墓上有石人石马石羊以为陈列,兹只云石马,想不止此一物也。

古盗墓状况

《吕览》高诱注云:“有人自关中来者,为言奸人掘墓。率于古贵人冢旁,相距数百步外为屋以居,即于屋中穿地道以达葬所。从其外观之,未见有发掘之形也,而藏已空矣。”

按:今北平贵人墓无一不被掘者,棺内宝玉,葬后数月必出墓,而盗取之法与此尽同。此道行之可谓久矣!

西汉始有墓志埋铭,后则墓上亦有碑葬者,藏也。故自古无志墓者,有之自西汉始。《西京杂记》:“杜子夏杜邺临终,自作文。及死,命刊石埋于墓侧,墓前种松柏五株。”

按:此实埋铭之始。后之墓志皆埋于地下者也。若墓碑、若墓表、若墓碣,则树于墓上;若神道碑,则树于墓门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