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拜,屈膝头与腰平
拜与揖异,揖可立为,拜必屈膝。《世说》:“公既救出梅赜,赜见陶公,拜,陶公止之。赜曰:‘梅仲真膝,明日岂可复屈耶!’”是拜必屈膝之证也。然虽跪地而首不至地。《荀子》:“平衡曰拜。”注:“平衡谓磬折,头与腰如衡之平。”是跪地后,身磬折,使头与腰相平如衡,即古拜式也。
拜后稽首、顿首礼节轻重之区分
拜式既明,然后可究其轻重礼节。《周礼·春官》:“大祝辨九拜:一曰稽首,二曰顿首,三曰空首,四曰振动,五曰吉拜,六曰凶拜,七曰奇拜,八曰褒拜,九曰肃拜,以享佑祭祀。”
稽首之真象
按:稽首者,注云:“拜头至地也。”盖既拜而头俯至地,稍迟而后起,敬之至也。《左传·哀十七年》:“公会齐侯盟于蒙,孟武伯相。齐侯稽首,公拜。齐人怒。武伯曰:‘非天子,寡人无所稽首。’”又,《左传》:“孟献子相鲁,如晋。公稽首。
知武子曰:‘天子在而君辱稽首,寡君惧矣!’”是必拜天子而后稽首,为拜礼之至重者。
又按:《荀子》云:“下衡曰稽首,至地曰稽颡。”是稽首头不至地,但下衡而已,与郑注异。然礼莫重于拜天子,天子而不至地,更何事可至地乎?郑故不从之。
顿首之真象
顿首者,郑注云:“拜头叩地也。”即叩首也。盖稽首者,俯首至地,稍住而起。顿首则以首叩地,一叩即起也。疏云:“敌者顿首。”然则顿首之礼,轻于稽首,故列稽首之次。段玉裁谓《周礼》之顿首,即他经之“稽颡”,误也。稽颡者,头触地,无容,甚迫急。
顿首则以首叩地,而有容,甚从容。故疏云:“敌者用之。”又,稽颡纯为凶礼。
空首之真象
空首者,注云:“拜头至手,所谓拜手也。”疏云:“君答臣下空手,所谓拜手。一拜答臣子,再拜答神与尸。”观疏意,空首者,即拜也。拜不至地,至手而止,即《荀子》所谓“平衡”也。
又,《公羊传》:“赵盾北面再拜。”何休云“头至手曰拜手”
是也。
吉拜之真象
吉拜者,注云:“拜而后稽颡。”
按:寻常拜礼无稽颡者,惟遭丧有之。《仪礼·士丧礼》:“主人哭,拜稽颡。”注云:“头触地,无容。”又,《檀弓》:“孔子曰:‘拜而后稽颡,颓乎其顺也;稽颡而后拜,颀乎其至也。
三年之丧,吾从其至者。’”是稽颡者,仓皇哀泣,见人即以头触地,而无容节,纯为丧礼,非吉礼。郑以稽颡释吉拜,殊不可解。
盖拜而后稽颡者,见人先拜,竖身再俯而稽颡也。稽颡而后拜者,见人先以头抢地,然后再从容拜也。由孔子之言观之,皆处丧之礼。
故吾疑吉拜者,乃从容之义,对上文振动而言,不稽颡也。振动拜即恐惧而拜,无别义,故不详也。
凶拜之真象
凶拜者,注云:“稽颡而后拜,谓三年服者。”
愚按:降臣俘虏见于纪传者,亦往往稽颡,不专亲丧,故经曰凶拜。凶拜之所包者广也,郑注仍非也。
奇拜、褒拜之真象
奇拜者,注云:“先屈一膝,今雅拜是也。”褒拜者,注云:“再拜。”
按:汉之雅拜,疏不言其义,其状不明。清时见面一屈膝行问安礼,即古之打跧,与注所谓先屈一膝者相类。再拜者即再起再俯,惟首不至地,至地则叩首矣。
肃拜即揖之真象
肃拜者,疏云:“但俯下手,今时揖是也。”疏:“肃拜但俯下手,惟军中有此,所谓介胄不拜也。”
按:《曲礼》:“介者不拜,为其拜而蓌音挫拜。”注:“蓌拜则失容。”又,《左传·成十六年》:晋楚战于鄢陵,“楚子使工尹襄问之以弓,郤至见客,免胄承命,曰:‘以君之灵,间蒙甲胄,不敢拜命。为事之故,敢肃使者。’三肃使者而退。”
注云:“肃使者,肃手至地,若今揖。”《释文》云:“揖,撎也。”
许慎云:“揖,举首下手也。”由是证之,古之揖与今异;今揖上手至额,自下而上。古揖则下手至地,自上而下。古之揖,今戏剧所行者是也。
古男女拜之异
《礼·内则》:“凡男拜,尚左手。凡女拜,尚右手。”
按:尚者,上也。今拜则两手相对。古拜则两手相交,男尚左,女尚右。段玉裁云:“凡沓合也手,右手在内,左手在外,是谓尚左手,男拜如是,男之吉拜如是,丧拜反是。左手在内,右手在外,是谓尚右手,女拜如是,女之吉拜如是,丧拜反是。
《丧服记》:‘袪尺二寸。’注:‘袪,袖口也。尺二寸,足以容中人之并两手也。’”
按:段说非也。如以手内外分男女,则当曰前、曰外,不当曰尚。
《尚书序》:“尚,上也。”《诗·卫风》:“上慎旃哉!”注:“上,尚也。”又,《论语》:“好仁者无以尚之。”注:“尚,加也。”既曰尚左、尚右,则以此手加于彼手之上也。
古小官见大官必拜
《汉书·汲黯传》:“黯见蚡,未尝拜,田蚡为丞相。揖之。”
又,“‘自天子欲令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贵,诚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耶?’”是西汉群臣,每见丞相见大将军必拜也。又,《晋书·王祥传》:“及武帝为晋王,祥与荀往谒。谓祥曰:‘相王尊重,今见便当拜也。’祥曰:‘相国魏之宰相,吾等魏之三公,相去一阶耳。’及入, 遂拜而祥独长揖。”是晋时官爵差一阶,见则亦拜也。
古拜谒须称名
《后汉·周党传》:“及光武引见,党伏而不谒。”注:谒,请也,告也。党应伏地告某谒。
按:伏地告某谒者,当伏地时,应告臣某谒见也。伏而不谒者,只伏地下拜,而不称名,违常例也。
南北朝送迎宾客捧手与揖之状况
《颜氏家训》:“南人宾至不迎,相见捧手而不揖,送客下席而已;北人迎送并至门,相见则揖,皆古之道也。”
按:捧手者,拱手,立而不俯;揖则下手至地,虽立而身磬折也。
古朋友幼者见长者必拜
《世说》:“宗承以忤魏武见疏,位不配德。文帝兄弟每造其门,皆独拜床下。”又,《蜀志·庞统传》注引《襄阳记》曰:“庞德公,襄阳人。孔明每至其家,独拜床下,德公初不令止。
司马德操尝造德公,值其渡沔,上祀先人墓,德操直入其室,呼德公妻子,使速作黍。其妻子皆罗列拜于堂下。”
按:独拜者,主人不答拜也。不令止者,每见必拜,不止之也。
德操既令德公妻子作黍,是德公妻子与德操非初见也。而亦必罗拜者,汉时宾客,见面则拜,俗使然也。
唐朋友仍见面则拜
张说《虬髯客传》:“红拂第长,虬髯行三,虬髯呼为一妹。
张氏呼李郎来见三兄,公骤拜之。”是虽于逆旅遇友亦拜也。又,《人虎传》:“文豪李徵既化为虎,路遇同年进士御史袁。
闻草间哭声,视之乃虎,而能言。既知其为徵,乃曰:‘素以兄事故人,愿展拜礼。’乃再拜。虎以妻子为托,叙谈甚久,告别。乃再拜上马。”是于路上对故人而事以兄礼,亦再拜也。
他若韩愈《马少监墓志》云:“愈以故人子,拜北平王于马前。”
白行简《李娃传》:“郑生见娃母,跪拜致词。”是皆以后辈见前辈而拜,后世或有之,不足以见当时之特俗也。
唐时虽男女相乱,初见亦拜
《虬髯客传》:“公归逆旅。其夜五更初,忽闻叩门而声低者。
公起问焉,乃紫衣带帽人杖一囊,曰:‘妾杨家之红拂女也。’公遽延入,脱去衣帽,乃十八九佳丽人也。素面青衣而拜,公惊答拜。”是虽文君之私奔相如,初见亦拜。又,皇甫枚《非烟传》:“象乃跻梯而登,烟已令重榻于下。既下,见烟盛服立于花下。拜讫,俱喜极不能言。”是男女星夜幽会亦拜。夫黑夜私奔,逾墙幽会,**亵极矣!而相见必拜,其他可知。
至宋虽后辈见前辈不尽拜矣
《老学庵笔记》:“前辈遇通家子弟,初见请纳拜者。既受之,则设席望其家遥拜其父祖,乃就坐。先君尚行之。”观放翁之言,初见请纳拜者,可见不请者多矣。即请拜,有受有不受者。如受之,则须遥拜其父祖以为答。若唐以前则见无不拜,拜无不受,不必请纳拜也。盖拜跪之礼,至宋一变,与坐席同。
所以然者,古席地坐,置身低下,故视拜跪为甚轻。至宋则人擅一椅,不惟席地之礼废,即**跪坐之礼亦废。置身日高,高则下就难,故视拜跪为甚重。拜跪与坐席,其始也相因以俱兴,其末也相因以俱变。沿革变迁,有不期然而然者,虽大贤大哲,亦不能与风会反也。
唐宋见天子既拜而舞
《明皇杂录》:“玄宗既平内难,将欲草制书,甚难其人。
顾谓苏瑰曰:‘谁可为诏?试为思之。’对曰:‘臣男甚敏捷,然嗜酒,幸免酤醉,足了其事。’遽命召来。时宿酲犹未解,粗备拜舞。”又,“玄宗召李白,时宁王邀饮已醉,拜舞颓然。”又,“有黄门奉使交广归,拜舞于殿下,至宋犹然。”《老学庵笔记》:“先君言旧制朝参,拜舞而已,后增以喏。”
按:拜舞者,盖既起而舞,以示欢欣舞蹈之义。今戏剧天子升殿,群臣拜起辄扬臂举足,掀袍作势回旋者是也。喏者,唐代有之,朝贺则无。今戏剧拜起而长声唱者是也。明皇之召苏珽、李白,皆一人燕见,虽拜舞而兴趣索然。若大朝之时,百官拜起,扬袂举足,回旋殿廷,真盛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