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社会风俗事物考

卷三十五 治病 傩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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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医病之法,《周礼·天官》疾医、疡医、兽医,言之详矣。而《黄帝内经·素问》及《史记·扁鹊传》,尤能阐发其精理。兹俱不录。

录其治法为后世所无者数则,以及古社会于医者之情况。

古以口吮疽

《史记》:“吴起为将,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音楯之。卒母闻而哭之。人问其故?母曰:‘往年吴公吮其父,父战不旋踵而死。今又吮其子,妾不知死所矣。’”是可证古社会皆以口吮疽。故起施之士卒,期得其死志。盖疽熟必有脓血,以手之则痛,不如以口吸收血易净尽,且不痛也。

古以舌舐痔

《庄子》:“宋人曹商,使秦归,以得车多,骄稚庄子。

庄子曰:‘吾闻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耶?’”

按:《说文》:“舐,以舌取食也;痔,后病也。”《增韵》:“隐创也。”是痔者肛门之病,今所谓痔疮漏疮也。而以舌舐之,今虽贵人不能有是也。庄子谓所治愈下,下莫下于斯矣。

古为小儿剔首、 痤

《韩非子》:“夫婴儿不剔首则腹痛,不痤则浸益。剔首、痤,必一人抱之,慈母治之。”注:“婴儿痈痤,当、剔勿使滋益。”

按:注说非也,剔首、痤,自为二事。婴儿顶门多不洁,故剔除之。至不剔则腹痛,今已不晓其义。痤者,疖也。者,挤其脓血也。非与剔首为一事。又弹痤者痛。夫痈至成熟肿起,破之溃之,法至多矣,乃必弹之,以试其熟否,则后之所嗤也。

至汉时吮痈已嫌其秽

《史记·佞幸传》:“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帝唶音借吮之。

文帝不乐,从容问通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如太子。’他日,太子入问疾,文帝使唶痈。唶痈而色难之。”

夫吸脓血于口中,乃天下之至秽。虽以父子之亲,有不能勉强者。

故后世为之者少也。

古皆官医

《周礼·天官·医师》:“掌医之政令,聚毒药以供医事。

凡邦之有疾病者、疕疡者造焉,则使医分而治之。岁终则稽其医事,以制其食。十全为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为下。”观是,则周时所谓医,皆官医也。药亦官家所备。盖其时士民既无医学,亦无药剂,故政府设专官,以供民求取。惟绎经文,似皆就医,而无往医。若疾重而不能造者,其如之何?此一疑问也。又有疾医,今之内科也。疡医,今之外科也。

兽医,今之兽医也。惟食医专掌饮食,为今之所无。

至春秋末始有以医为业者

《史记·扁鹊传》:“既传长桑君禁方。为医或在齐,或在赵。在赵者名扁鹊。诊赵简子病。过邯郸,闻贵妇人,即为带下医;过洛阳,闻周人爱老人,即为耳目痹医;入咸阳,闻秦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秦太医令李醯,自知伎不如扁鹊,使人刺杀之。”是可证庶人初有以医为业者,而伎过官医,故官医妒之。若后世则不胜其妒矣。

其在汉初,则齐人太仓公,诊脉知人生死。行游诸侯,不以家为家,或不为人治病,病家多怨之者。被告得罪,少女缇萦上书,愿以身代者是也。其伎与扁鹊等。汉末则华佗,佗之师为长沙太守张仲景。

仲景名机,华佗闻机名,特诣长沙拜谒。机尽以其术传之,其著述今只存《伤寒论》,馀外科书尽佚。此皆以士人专精医术,是以《汉书·杜延年传》云:“昭帝末,征天下名医。”可见业医者多,不似春秋前之必为官医也。

中医退化之故,因自古贱医

中国医术,古发明若是之精。魏晋以降,复失传者何也?以中国社会,自古贱医。《论语》云:“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

医与巫并称,其贱可知。《列子》云:“虽乞儿马医,不敢侮也。”

以马医与乞儿并,其轻可想。《史记·李广传》:“以良家子从军。”

如淳曰:“谓非医、巫、商贾、百工也。”是为医即非良家。《魏忠·华佗传》云:“佗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尝自悔。”悔医贱于士也。《世说》:“殷浩妙解经脉,有常所给使,忽叩头流血,言其母病。浩感其诚,为诊脉处方,一剂便愈。遂烧其秘方。”恐人知其能医而贱视也。夫社会风尚如此,读书士人,谁肯为医?其肯为者,学业类不足以辅之。故古人费千辛万苦而得之者,后之人皆不能传也。

周时防疫之法

古防疫之法,至为精密。如杼井、萩室,以灰水攻狸虫,而傩疫尤为大观。秦汉以后,遗法皆废,独傩礼尚存,以近于游戏也。

以蜃炭攻狸虫

《周礼·秋官·赤犮氏》:“掌除墙屋,以蜃炭攻之,以灰洒毒之,凡隙屋除其狸虫。”

按:周时无石灰,而以蜃壳烧灰,其功用与今石灰同。灰洒者盖以灰和水,洒于屋隙,毒死狸虫。狸虫者,蚤虱之属,可为传染疫病之媒介,故杀之。自周时即研究至此,可谓密矣。

萩室防疫

《管子》:“当春三月,萩室熯造。”注:“熯,谓火以干之也。三月之时,阳气盛发,易生瘟疫,楸树郁臭,以辟毒气,故烧之于新造之室,以禳祓也。”

按:《说文》:“萩,萧也。”是艾草之属。兹注云楸树,是以萩为楸也。新造之室,湿气停蓄,易生瘟疫,烧萩使干,兼以杀疫,则室可安居。

至春则淘井易水

《管子》:“钻燧易火,杼井易水,所以去兹同滋毒。”注:“春时之井,当杼之以易其水,去滋长之毒。”

按:《方言》:“杼、柚,作也。土作谓之杼,水作谓之柚。”

据此则杼井者,必淘掘井土,使易新水,以旧水过冬,有亭毒也。

清时北方人家,至春必淘井,盖犹仍周制,亦所以防疫。

傩疫

《周礼·夏官·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率百吏而时难,同傩。以索室驱疫。”注:“方相者方想,言可畏怖也。”方想,盖汉语也。“冒熊皮者,以惊驱疠疫之鬼,如今魌头也。时傩四时作,索廋同搜也。”

按:《说文》:“魌,丑也。”如今之头。徐锴注:“方相四目也。”即郑所谓魌头。然则汉之魌头,即周之方相,必黄金四目执戈盾者。古以为疠有鬼,《月令》云:“季春命民傩,有大陵积尸之气,与民为厉。”是其证。方相氏家逐室驱,鬼见此凶威,自惊怖逃去。是以孔子恐并惊其室神,遇乡人傩,则朝服立阼阶,俾庙神有所依附。今乡里疫重,辄燃爆竹以冲散疫气,犹是理也。

汉傩年只一次,以十二月腊祭前一日为傩期张衡《东京赋》:“尔乃卒岁大傩,驱除群厉,方相秉钺,巫觋操茢,黍穰帚。侲子万童,丹首玄制。桃弧棘矢,所发无臬,飞砾雨散,刚瘅雄鬼必毙。煌火驰而星流,逐赤疫于四裔。”

按:《文选》注引《续汉书》曰:“大傩谓逐疫,选中黄门子弟百二十人,为侲子,皆赤帻皂首,逐疫禁中。”盖禁中地小,只百二十人即足。若国民逐疫于都市,则非万童不足以示威。又注引《汉旧仪》:“岁十二月使方相氏蒙虎皮,黄金四目,玄衣丹裳,执戈持盾,率百隶时傩,索室驱疫。以桃弧苇矢且射之,以赤丸五谷播洒之。”然则汉傩装饰与周同,侲子万人,且必以童,并以赤丸五谷,到处播洒,其繁盛则较周或过也。惟查《月令》,仲秋、季冬、季春皆傩,汉只十二月傩。《礼仪志》云:“先腊一日大傩,谓之逐疫。”是傩与腊并行也。

唐傩疫之盛况

《乐府杂录》:“傩用方相四人,戴冠及面具,黄金为四目,衣熊裘,执戈扬盾,口作‘傩傩’之声,以除逐也。右十二人,皆朱发,衣白画衣,各执麻鞭,辫麻为之,长数丈,振振声甚厉。口呼各凶神名,振子豆百,小儿为之。衣朱褶青襦,戴面具,以晦日为之。”

按:面具者,汉以木。《礼仪志》:“百官宫府各以木面兽,是刻木为之。”后世以纸糊戴于首,使狞恶可怖,即《周礼》之黄金四目,亦假面具也。不然,如何能以黄金为目,目胡能四哉?又,周傩、汉傩,皆玄裳,唐则衣白衣而画之,更被以朱发,状尤可畏。

又以麻鞭振响,亦古所无。振子即汉之侲子,振子豆者,盖令侲子洒豆打鬼也。

宋傩疫

《老学庵笔记》:“政和中大傩,下桂府进面具,比进到称一副,初讶其少,乃是以八百枚为一副,老少妍丑,无一相似者,乃大惊。至今桂府作此者,皆致富。”

按:一副即八百枚,是凡傩者无不带面具也。又,《梦华录》:“除夕、禁中大傩,用皇城亲事官,戴假面绣画色衣,执金枪龙旗。”以是证宋傩比唐尤奇丽,盖久视为游戏矣。

古防疫已用隔离法

《汉书·平帝纪》:“民疾疫者,舍空邸第,为置医药。”

按:疫起,传染最速,舍之空邸,使与家属隔离。自汉已如此也。

又,曾子固《越州救灾记》:“春大疫,为病坊,募僧二人,视医药饮食。”是亦用隔离法防疫。但病者无人敢看护,僧家慈悲,故募以侍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