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社会风俗事物考

卷四十三 平民仕进

字体:16+-

自周至六朝,官人之法,大致以选举。自隋唐迄明清,官人之法,大致以科举。选举者,以德行为先,以材艺为辅。自周秦迄两汉,只能敦品励行,习艺明经,无不脱颖而出。故人人自励,树立声名,乃行之久而弊生。魏晋六朝,尚门第,贵簪缨,而平民受挤。于是变选举而为科举。科举者始于隋,开场命题,较阅文艺。文艺及第,赐进士出身,与以官,谓曰进士科。以文艺为先,以德行为后。然历隋唐五代宋元明清,千余年不废者,以科举比较最为公允,而平民可从此有出路也。故孤寒之士,亦争自琢磨,不能在他途与贵族竞争者,则致力于科举。其选举科举详制,尽在《通考》《通典》中。

兹所述者,乃历代平民对于仕进之致力,及社会对于仕进者之感想也。

周时选举以三物

周虽封建,然乡大夫、遂大夫及其所属,又司马、司寇、司徒所属,亦取之平民,非所有官吏尽世袭也。《周礼·地官》:“五州为乡,使之相宾。”又曰:“以乡三物,事也。教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德:智、仁、圣、义、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注:“兴,犹举也。教成乡大夫推举其于三事之尤贤者、能者,以饮酒之礼宾之。”兴于太学而授官也。又曰:“三年则大比。”是宾兴之礼,三年一举也。后世科举,每三年一次,本《周礼》遗意也。

汉平民仕进之法 有以富得官者

《汉书·张释之传》:“以訾同赀为骑郎。”如淳曰:“《汉注》:‘赀五百万得为常侍郎。’”又,《司马相如传》:“以訾为郎。”师古曰:“以赀多得为郎也。”又,景帝后二年诏曰:“今訾算十以上迺得宦,廉士算不必众。有市籍不得宦,无訾又不得宦,朕甚悯之!訾算四得宦,毋令廉士失职,贪夫长利。”

应劭曰:“古者疾吏之贪,衣食足知荣辱,限訾十算乃得为吏。

十算,十万也。贾人有财,不得为吏,廉士无訾,又不得宦,故减訾四算。”

按:常侍郎官较尊,侍从皇帝,故必有赀五百万方得为。若普通官吏,有家赀十万,即得为也。然廉士有赀十万者少,故减为四万也。

是无论何官,必有家赀四万者,方得为也。

盖当时风俗,为官者富人居多,而郎官尤甚,所谓赀郎也。《杨恽传》:“郎官故事,令郎出钱市财用,给文书。”又,《史记·田叔列传》:“有诏募择卫将军舍人以为郎,将军取舍人富给者,令具鞍马绛衣玉具剑,欲入奏之。后赵禹为选任安、田仁,卫将军见此两人贫,意不平。”是当时郎官俸入不能自给,而郎署公用,又多责之于郎官。贫者尤不办,故张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司马相如免官归,家徒四壁。可证汉时京曹年年赔累,与清代同,故喜富人也。

有由郡县吏为大官者

汉时古道犹存,只敦品励行,即可被选为县吏。淮阴侯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许靖为许劭所排摈,不得齿叙,是其证。

及得为吏,树立声名,自然迁秩。如张敞以乡有秩补太守卒史,察廉为甘泉仓长,鲍宣初为乡啬夫,任安为亭长,是由县吏以次迁擢。

陈万年为郡吏察举至县令,赵广汉为郡吏州从事,擢为平准令,是皆由郡吏以次迁擢,而其初皆平民也。以上略述一二人以见例。

有以文学入仕者

孤寒下士,他不能有所作为,惟恃读书为出路。如贾谊,河南守闻其秀才,召置门下。后吴公为廷尉,即荐为博士。又,疏广以好学,征为博士。又,郑崇为郡文学史。梅福为郡文学补南昌尉,是皆以文学起家。自博士有弟子员,弟子能明一经以上者,内则为郎侍,外则为郡掾。如眭弘以明经为议郎,诸葛丰以明经为郡文学,是皆以明经而贵显。自武帝诏举贤良文学之士射策,如董仲舒、公孙弘、严助、马宫、何武,并以射策得贵显。而严助一擢即为中大夫,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终军之属,并以上书得贵显。而朱买臣亦一擢即为中大夫。自此孤寒读书之士,始奋迅起矣。

有以品行得举者

冯唐以孝著为郎中署长,京房、盖宽饶、杜邺、师丹,并以孝廉为郎。而后汉李善,本民家奴,以救主故,即征为太子舍人。自是以后,孝友义侠,蒸为风气。三公及州郡闻名,争相辟举,无不彰显者。故东汉风俗,较西汉尤良。

魏晋六朝尚门第,平民进取难

自魏陈群创九品官人之法,于是州郡皆置中正,以定其选择。

六朝皆承用其法,然自魏晋以来,崇尚门第,寒俊之士得上品甚难。《世说》:“周伯仁母,本汝南民家女,谓伯仁兄弟曰:‘我所以屈节为汝家作妾,为门户计耳。汝若不与吾家亲亲者,吾亦不惜馀年。’伯仁等悉从命,由此李氏在世,得方幅齿遇。”又,“陶侃少时家酷贫,同郡范逵举孝廉,投侃宿。于时冰雪在地,室如悬磬,而逵仆马甚多,侃母既截发易米,斫柱为薪,剉席荐为马秣,人人餍足。明旦去,侃追送百里许,逵感其贤,始荐于张夔、羊晫诸人。后晫为十郡中正,举侃为鄱阳小中正。

始得上品。”由是观之,在晋时平民进取,已不易如斯也。若贵族子弟,几见如是哉!

又,《通考》:“晋时州有大中正,郡国有小中正,皆掌选举。

吏部选人,必下中正。征其人居及父祖官名。”夫征父祖官名,即上门第之证。故《南齐书》云:“乡举里选,不核才德,其所进取以官婚胄籍为先。遂令甲族以二十登仕,后门平民以三十试吏。”平民与贵族,不平等若是。又,《北齐书·辛术传》:“管库必擢,门阀不遗。”鉴衡之美,一人而已,言不专取门阀也。

又,北周《苏绰传》:“惩魏齐之失,罢门资之制,察举精慎。”

言置门阀不论也。

以尚门阀之故策士时出种种丑态

《通考》:“北齐选举,多沿后魏之制,凡州县所举秀才贡士廉良,天子服乘舆,出坐于朝堂中楹而课试之。秀秀才孝孝廉方正各以班草对。字有脱误者,呼起立席后;书有滥劣者,饮墨水一升;文理猛浪者,夺席脱容刀。”盖既尚门阀,则贵游子弟进,而寒士受挤。不论才艺,则纨袴少年多,而诗书之士少。故有如是种种丑态也。

隋唐以来进士科之荣贵

进士科始于隋,而大盛于唐。唐贞观时,有秀才、明经、进士三科,而秀才科尤高。后以举不中第,即反坐其州长,由是废绝,只明经、进士二科。而明经科较易取,故世所贵者,唯进士科。

《摭言》云:“进士科始于隋大业中,盛于贞观。搢绅虽位极人臣,不由进士者,终不为美。其都会谓之举场,通称谓之秀才,投刺谓之乡贡,得第谓之前进士,互相推敬谓之先辈,俱捷谓之同年,有司谓之座主,京兆府考而升者谓之等第,外府不试而贡者,谓之拔解,将试相保,谓之合保,造请权要谓之关节,激扬声价,谓之还往,既捷列名于慈恩寺塔,谓之题名,大宴于曲江,谓之曲江会。”

进士科荣贵之由

在选举时代,终假人力以进取,惟进士及第,则全由考试文艺所致,不假人力。首试以时务策及经义,次试以当代法律条教,及小学中《说文》《字林》,算学中《周髀》《五经算》等书。后更兼试诗赋,虽当时尚有门第馀习及权要声气之弊,而孤寒下士,亦往往得售。在社会心理似进士科全以文学得官。视他途进身之假力于人者,有仙凡之殊,有清浊之异。又,应试得售,今日白衣,明日朱紫。在社会耳目,尤以为荣。故虽乡曲之士,亦父谕其子,兄勉其弟,以读书。

唐新进士曲江大宴之盛况

《摭言》:“新进士曲江大宴,先期牒教坊请奏,上御紫云楼垂帘观焉。公卿家率以是日择婿。倾城纵观,钿车珠幕,栉比而至。既彻馔,则移乐泛舟,都为恒例。”夫新进士大宴,至请皇帝临观,则其郑重可知。又何怪社会以是为荣哉!

故进士放榜,谓《登科记》,为千佛名经。见《摭言》。进士及第,以泥金书帖附家信报喜,谓之泥金信。见《开元遗事》。状元及第,谓曰夺锦标。见《今古诗话》。刘禹锡《寄刘侍郎放榜诗》云:“礼闱新榜动长安,九陌人人走马看。一日声名遍天下,满城桃李属春官。”孟郊《及第诗》曰:“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又,《纪事诗》云:“元和十一年,李凉公榜三十三人,皆取寒素”。时有诗曰:“元和天子丙申年,三十三人同得仙。袍似烂银衣似锦,相将白日上青天。”观此三诗,唐时社会之艳羡及第进士,可谓极矣。

唐举人考试规矩及入棘闱情况

《纪事诗》云:“唐举人试日许烧烛三条,韦承贻题诗于壁云:‘褒衣博带满尘埃,独上都堂纳卷回。蓬巷几时闻吉语,棘篱何日免重来。三条烛尽钟初动,九转丹成鼎未开。残月渐低人扰扰,不知谁是谪仙才?’”又,薛能诗云:“白莲千朵照廊明,一片升平雅颂声。更报第三条烛尽,南宫风景写难成。”夫曰报三条烛尽,是烛尽不交卷则逾限也。曰钟初动则是晓钟已动也。

以是知唐试进士,以一日一夜为限。

唐社会待遇新进士之丑态

《玉泉子》:“韦保衢常访同人,方坐,李钜新新及第亦继至。

保衢以其后,先匿于帏下。既入,曰:‘有客乎?’同人曰:‘韦保衢秀才,可以出否?’钜新新及第,甚自得意,徐曰:‘出也何妨。’保衢竟不出。及韦尚公主为相,钜新方为山北从事焉。”是秀才遇新进士于友人家,即须回避。又,《摭言》云:“彭伉、湛贲俱袁州宜春人。伉妻又湛姨也。伉举进士及第,湛犹为县吏。

妻族为置贺宴,皆官人名士,贲至,命饭于后阁。其妻愤然责之。”是白衣即不得与官人同席宴。“后湛亦一举登第,伉初尝侮湛甚,时伉方跨驴纵游郊郭,忽有家僮驰报,伉闻失声而坠。”

是进士及第,可使姻戚之有宿嫌者,惧而堕驴。又,《因话录》:“赵琮妻父为钟陵大将,琮以久随计不第,穷悴甚,妻族益相薄。

虽妻父母不能不然也。一日军中高会,州郡请之春设者,大将家相率列棚以观。琮妻虽贫,不能勿往。然所服故弊,众以帷隔绝之。设方酣,廉使召大将,既至,曰:‘赵琪非汝婿乎?’曰:‘然。’曰:‘已及第矣。’大将遽持榜归白家人曰:‘赵郎及第矣。’妻族大喜。即撤去帷帐,相与同席。以簪服庆遗焉。”是其婿不及第,则以与贫女同席为耻。及既及第,则又以与贫女同席为荣也。然士虽进士及第,终身坎坷者多矣。而社会荣视若是,似一种迷信也。

惟唐考试之法尚疏,不尽公允

《玉泉子》云:“翁彦枢苏州人,应进士举,有僧与同乡里,出入故相国裴坦门下。以年耄,虽中门不禁其出入。坦持文柄入贡院,子勋质日议榜于私室。其予夺进退,僧闻之熟矣。归寺而彦枢访焉。僧曰:‘公成名须第几人?’彦枢谓僧戏己,谩应曰:‘第八人足矣。’即复往裴宅,二子议如初。僧忽张目曰:‘侍郎知举耶?郎君知举耶?’即历数其权豪私仇予夺去取之由。全榜人名,不差一人。勋等大惧。问僧所欲?曰:‘有乡人翁彦枢,第八人及第足矣。’榜发,彦枢果及第。”又,《摭言》云:“高锴知贡举,诫门下不得受请托。及入闱,裴思谦持仇士良宦官关节,非状元及第不可。锴不得已,许之”。又,《广陵记》:“王维以公主力为举首。”此皆由考法疏阔,故舞弊易也。

不过,唐时虽通关节,播声气而及第之人仍多名士。倘子弟不文,虽豪宗右族,亦耻之而不为。彼王维虽由关节进,因其文采素为岐王所赏拔,故乐为延誉于公主。即裴思谦由宦竖进身,而状元及第后,宿平康里诗云:“银斜背解明珰,小语低声唤玉郎。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御炉香。”此诗驰名千古,故仇士良肯为尽力,非若后世之无所挟,而徒以势力进取。又以证唐世之文章为极盛,苟文采不足,徒凭势力得第,无论何人皆以为辱也。

至宋考试之法始密,不能徇私

唐只制科糊名,进士科皆亮卷,故弊端百出。至宋将试卷糊名,使主试者莫知谁何之文。《通考》云:“景德四年,命晁迥知贡举,滕元晏封印卷首。先是雍熙二年殿试糊名,至是用之礼部。迨明道二年,而天下州郡无不用之。而又恐主试者之认识笔迹,则又将试文誊录,以易字体。”《通考》云:“景德八年,始置誊录院,凡试卷经弥封官封卷后,付吏录本。监以内侍二人。

京官校对讫,复送封印院。始送知贡举,定去取。”自糊名誊录之法兴,于是主试者虽门生故吏,无能为力。《老学庵笔记》云:“东坡知贡举,李方叔被黜。其乳母年七十,大哭曰:‘吾儿遇苏内翰知贡举,不及第,他复何望?’遂闭门自缢死。”缘方叔为东坡门生,东坡主试,而方叔不第,故以为绝望。岂知试卷自糊名誊录后,虽亲子弟亦无从摸索,其法实已大公。自此以后,凡平民求进取者,只致力于文学,不患不达。故历元明清,行之千年而不改。及清末春秋两闱,竟废誊录而不用。不知此为防弊之唯一良法,幸科举废耳。设沿袭至今,其弊不可胜言矣。

明清以来,平民进取之法,大概有三级:由童子应县试府试,再应学政试,取中者曰生员,即秀才也。由秀才应省乡试,取中者曰举人,第一名曰解元。由举人再应会试,取中者曰贡士,第一名曰会元。贡士经殿试,取列一甲第一名者曰状元。一甲二名曰榜眼。

三名曰探花。一甲只三人。次为二甲,皆赐进士出身。次为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再分别授以官。凡一省置学政一人,考试童生,甄别秀才。凡举人科、进士科,每三年一举行。举人科曰乡试,合一省秀才试之。进士科曰会试,合天下举人试之。乡试恒在八月,曰秋闱。

所谓“槐花黄,举子忙”。故有攀桂、折桂等名也。会试恒在三月,曰春闱。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故有探花、簪花诸故事也。

凡秀才每县取中有定额,举人每省取中有定额,大省百余人,小省或不到百人。进士每科有定额,共甲榜不过三百人。而每省复有定额,大省得中二十余人,小省十余人。故虽荒陬僻壤,文化较低者,亦不至脱榜也。此明清以来,平民进取之大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