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足衣种类
《周礼·天官·屦人》：“掌王及后之服履。为赤舄、黑舄……素屦、葛屦。”注：“复下曰舄， 下曰屦。夏则用葛，冬则用皮。”
按：《古今注》云：“复下曰舄，以木置。备行礼久立，地泥湿，故复其下，使干腊也。”据是，是舄者，履下为薄木板，两层，中空，四围有墙，故泥湿不能及足。若夫屦，或曰履，或曰韦蔑，同袜。或曰屝，均下，与舄异。者，单也。《诗》所谓“纠纠葛屦，可以履霜；公孙硕肤，赤舄九九”者是也。
周时，登堂即脱履户外
《曲礼》：“户外有二人，履，言闻则入，言不闻则不入。”
又，“侍于长者，履不上于堂。”又，《庄子》：“脱履户外，膝行而前。”《列子》：“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履满矣。”又，《说苑》：“晋平公谓师旷曰：‘安有履而上堂者乎？’”
按：古人席地而坐，登堂则就席，故履则不恭。今日本、朝鲜皆如此，仍周制不变，兹可谓真守旧矣！
不脱履则可得大祸
《左传·哀二十五年》：“卫侯与诸大夫饮酒，褚师声子袜而登席，公怒。戟其手，曰：‘必断而足！’”《吕氏春秋》：“齐王疾痏，使人之宋迎文挚。文挚至，不解屦登床，问王之疾。王叱而起，将生烹文挚。”夫因不脱履而至于断足、遭烹，古人之重视为何如哉！
周时，处室内皆跣足
《左传·宣十四年》：“楚子闻之，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
注：“寝门也。”古人处室皆跣足，言王出不及屦，屦人追及于窒皇，始进履也。又，《襄三年》：“公读其书，跣而出。”注：“恐绛死，故不及履。”又，《列子》：“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跣而走。”是古人燕居，无不赤足也。
周无袜之证
《说苑》：“晋平公不悦于师旷，置酒祁虒台，使郎中马章布蒺藜于阶上，令人召师旷。旷至而上堂。平公曰：‘安有履而上堂者乎？’师旷解履刺足，伏刺膝，仰天而叹。”夫惟无袜，故刺足难忍。又，《左传·哀二十五年》：“卫侯为灵台于藉圃，与诸大夫饮酒焉。褚师声子袜而登席，公怒。辞曰：‘臣有疾，足疾。异于人，若见之，君将嗀音呕，却也。之，是以不敢，不敢解袜。’”袜者仍履，褚师之足，时有恶创，溃烂污秽，解履则全露矣，故云不敢。是益可证解履则赤足也。或者谓周人于威仪最尚恭敬，赤足不亵乎？岂知古人衣服宽博，下垂及地，坐作皆不露足，无不敬也。或又谓冬月不寒乎？岂知人手常外露，虽冬月不寒，足亦如此耳，况覆衣于上乎！
古户外解履、着履状况
《曲礼》：“解履不敢当阶，防后升。就着也履，跪而举之，屏于侧。”又，“君赐爵，卒饮，退则坐取屦，隐辟避同而后屦，坐左纳右，坐右纳左。”
按：古人之坐皆跪，而坐于足，虽纳履亦如此。若两股前伸而纳，则箕踞矣。古最忌之。
古履有綦束缚取固今谓鞋带
《礼·内则》云：“履着綦。”郑玄曰：“綦，履系。”又，《冠礼》云：“黑履，青钩。”郑云：“钩之言拘也，以为行戒，状如刀衣，鼻在履头。”疏：“即用物穿履头为钩，相连为行戒也。”又，《曲礼》：“解履。”注云：“即解系也。”古者履头鼻綦绳相连结之，将升堂解之也。又，《庄子·盗跖篇》：“丘得幸于季，愿望见履綦。”
按：古人履状，大概如今日皮鞋，于脚面用绳连结之，使固而不坠，故郑云：“以为行戒也。”《韩非子》：“文王伐崇，至凤黄虚，履系解，因自结。”又，“晋文公与楚战，履系解，自结之。”是其证也。
古人饰履之侈
《晏子春秋》：“景公为履，黄金之綦，饰以银，连以珠；良玉之钩，其长尺，冰月服之以听朝。晏子朝，公迎之，履重仅能举足。”又，《史记·春申君传》：“其上客皆蹑珠履。”
按：后世女子，常以珠饰履，男则无有，然其状可想像得之。
至于黄金为綦，良玉为钩，则颇不得其真状。或曰黄金可为索，曩妇女缠足时，常以小连环金索为鞋绊，景公之綦，或亦如之。而玉钩讫不能得其仿佛也。
秦时脱履状况
《新序》：“秦二世胡亥之为公子也，昆弟数人，诏置酒飨群臣，诸子赐食先罢。胡亥下阶，视群臣陈履状，善者因践败而去，见者莫不太息。”是秦时解履于阶下也。
西汉时仍脱履户外
《汉书·隽不疑传》：“胜之履起迎。”师古曰：“履不着跟曰。谓纳履未正，曳之而行，言其遽也。”
按：暴胜之时为直指使，居传舍中，而不疑有盛名，故见不疑来，曳履而出，惶遽不及着跟也。是虽居传舍室中，仍脱履也。
西汉时仍无袜，脱履后即赤足
《史记·滑稽传》：“东郭先生贫困，衣敝，履不完。行雪中，履有上无下，足尽践地。道中人笑之，东郭先生应之曰：‘谁能履行雪中，令人视之，其上履也，其履下处乃似人足者乎？’”
按：履无底，又无袜，趾印雪中，足迹宛然，与履印异，故曰“似人足”。是可证西汉仍赤足着履，与周同也。
西汉多以革为履
《汉书·贡禹传》：“孝文皇帝衣绨履革。”又，《郑崇传》：“每见曳革履，上曰：‘吾识郑尚书履声。’”
按：师古注：“革，生皮。”不用柔韦，示俭。生皮坚韧，故有履声。
西汉履仍有系
《汉书·张释之传》：“王生老人曰‘吾袜解’。顾谓释之：‘为我结袜！’释之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让王生：‘独奈何廷辱张廷尉如此？’”又，《哀帝纪》：“成帝令中山王诵《尚书》，又废。及赐食于前，后饱。起下袜系解。”又，《王莽传》：“受句同纟句履。”《礼》郑注：“纟句之言拘也。”是自汉初至汉末，履皆有系也。
西汉有罪则徒跣不履
《汉书·匡衡传》：“衡免冠徒跣，待罪，天子使谒者诏衡冠履。”又，《董贤传》：“诣阙免冠徒跣谢。”是可证汉罪人不履，故待罪者皆跣足。
西汉有织履，如今之毛绳鞋
《汉书·翟方进传》：“方进辞后母，至京师受经。母怜其幼，随之长安，织履以给方进。”
按：后世之履，皆裁布帛为之。即汉时有草履、韦履，皆不用织，兹言织履，必以丝绳为之，《周礼》所谓丝履也。疑与今日冬月所服之毛绳鞋相类。或曰草履亦织。
东汉末有鞋
刘熙《释名》：“鞋，解也。着时缩其上，如履然。解其上则舒解也。”
按：既曰缩、约也。曰解，则鞋亦有系也。即文义揣之，似鞋之制，较履为轻便，故曰“舒解”，然着之者不数见也。
东汉末男女皆着木屐
王褒《僮约》云：“若残，当作俎机、木屐及彘盘。”是以残木屑为屐，其贱可知，盖只粗人服之。至《后汉·戴良传》：“初，良五女并贤，有求姻者，便许嫁，疏裳布被，竹笥木屐以遣之。”
又，《高士传》：“袁闳身无单衣，足着木屐。”
按：木屐，见中国人服者少，惟日本人服之，前后有齿，行则托托有声，而妇人尤多，其状殊不庄。故自东汉以前，服之者皆穷寒下士，富贵则否也。
魏晋仍入室脱履赤足
《魏书·曹真传》：“赐剑履上殿。”是可证上殿者皆脱履也。
又，《邴原传》注：“太祖北征，归。原至，通谒，太祖大惊喜，揽履而起，远出迎原。”是旅行亦入室脱履。《世说》：“王子猷、子敬兄弟共坐一室，上忽发火，子猷遽走避，不惶取履，子敬徐扶侍者出。”又，“谢遏夏月尝仰卧。谢公清晨卒来，不暇着衣，跣出户外，方蹑履。”夫曰：“户外方蹑履。”是入室时即脱履户外也。曰：“不惶取履。”是入室必跣足也。又，《会稽典录》：“贺循与人交久而敬，在官常着袜，人鲜见其足。”
是尤为脱履赤足之证。
晋时屐大行
《世说》：“王子敬兄弟见郄公，愔也。蹑履问讯，是不在室内。
甚修外生礼。及嘉宾死，皆着高屐，仪容轻慢。命坐，皆云有事不暇坐。”又，“阮遥集好屐。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因叹曰：‘未知一生，当着几两屐？’”。又，“谢公闻淮上捷报，面无喜色，惟入室屐齿忽折。”又，“谢家宾客，登山则去屐前齿，下山则去后齿。”是晋时亦以屐为不庄，而高屐则尤轻慢。然当时卿大夫皆着之者，则以晋时风俗轻佻，人物高旷，故独喜之也。
刘宋时尚着赤舄
《宋书·舆服志》：“绛裤赤舄。”是舄之制，至六朝尚存，唐以后则不见矣。
自南北齐始有长靿靴，古履制一变《南齐书·豫章文献王传》：“性泛爱，不乐闻人过失，有投书相告，置靴中竟不视，取火焚之。”夫靴若无靿，胡能置书？
又，《梦溪笔谈》：“中国衣冠，自北齐以来，全国窄袖绯绿，短衣长靿靴。”
按：周秦以来只有履，履有系无靿。据《释名》：“赵武灵王好着短靿靴。”盖武灵胡服，胡服之履有靿，并胫装入，名曰靴。
不用系，一可取暖，一自然稳固。然武灵之靴靿短甚，且偶为之，殁则已，当时未行。北齐之祖高欢亦胡种，故有长靿靴。靿长益暖，益不用系，然至隋仍不通行。《隋书·舆服志》云：“长靿靴，田猎、豫游则服之。”可知非田猎仍不长靿也，岂非以其违古制而不庄雅哉？然后世遂因而不改矣。
隋唐鞋始大行，然非官服且有带
《隋书·舆服志》：“紫丝鞋，田猎服之。”田，本游戏，故可服鞋。《隋唐嘉话》：“郑愔为吏部侍郎，赃污狼藉，有选人系百钱于鞋带上，愔问其故。答曰：‘当今之选，非钱不行。’愔默然不语。”又，杜甫诗：“青鞋布袜从此始。”是唐时常着者尽鞋也。惟鞋有带以为固，似今日小儿式也。
唐时仍登堂脱履
《国史补》：“韦陟有疾，房尚书琯使子弟问之，延入卧内，行步悉藉茵毯。房氏子袜而登阶，侍婢皆笑之。”是笑其不脱履也。
又，《酉阳杂俎》：“明皇于便殿召见李白，时白方醉，因召纳履，白遂展足与高力士曰：‘脱靴！’力士失势，遽为脱之。”是白醉不知脱靴履，上故召之也。白着官服入见，明皇令去靴而纳履耳。
唐以长靿靴为官服
《唐书·韦斌传》：“朝会常大雪，在廷者皆振裾更立。斌不徙足，雪甚，几至靴。”
按：有靿方谓靴。几至靴者，言几至靴靿口也，谓雪深也。不然，靴已着地履雪矣，胡云“几至”？又，《唐书·李光弼传》：“将战，纳刀于靴曰：‘战，危事也。吾位三公，不可辱于贼。’”夫靿不长，那能容刀？又，《酉阳杂俎》：“张评事摸靴，得银一锭。”
是可见唐时，无论朝服、军服，凡官家皆着长靿靴，已与清时同，清时固常装置杂物于靴靿内也。
唐靴皆黑色
《摭言》：“会高力士终以为李翰林脱乌皮六缝为耻，因谮之于贵妃。”又，唐人诗：“趁朝把笏着乌靴。”又，《灵鬼志》：“韶自外入，着黑介帻幽履。”是靴纯为黑色，自唐而已然也。
唐时制靴状况
颜真卿诗：“缝靴蜡线油涂锥，急逢龙背须且骑。”夫线蜡则滑而易抽，以油涂锥，亦取其滑而易入。以今日视之，似为迂拙，然古人工艺之坚实可想。
唐时避雨。湿不用舄用钉鞋
《通鉴》：“德宗出幸奉天，天大雨，从者皆着钉鞋。”
按：钉鞋今日尚有之，一则不滑，一则底高，遇泥水不畏，惟皆以桐油敷布上，使水不能侵入，故名曰油鞋。兹名曰钉鞋，似尚未知以油浸也。
唐木屐仍大行
《唐摭言》：“京师长者，皆着木屐。”夫长者皆着，少年可知。
想见长安街上，橐橐之声盈耳也。
五代及宋以靴为朝服，鞋为便服，鞋仍有带《归田录》：“冯道与和凝同在中书。一日，和问冯曰：‘公靴新买，其值几何？’冯举左足曰：‘九百。’和性褊急，遽回顾小吏曰：‘我靴何得一千八百？’因诟责久之。冯徐举右足曰：‘此亦九百。’于是哄堂大笑。”又，《老学庵笔记》：“淳熙己酉，车驾幸候潮门，从驾臣僚皆带子着靴。”是自五代至南宋，皆以靴为朝服。又，《归田录》：“往时学士，循唐故事，见宰相不具靴笏，系鞋坐玉堂上。”是言惟学士清贵，可着鞋坐玉堂，见宰相，他人须具靴笏也。是以鞋为便服，靴为礼服，自宋初而已然，至清不改。又，宋陶榖诗云：“短靿靴儿末厥兵。”
是宋靴之有靿益明，又鞋而曰系，是宋鞋之有带，殆与唐同。
周以前足无里衣，有之自汉始
周以前不履则跣，前已详之矣。至汉初，履之内复加里衣。《淮南子·说林训》：“钧之缟也，一端以为冠，一端以为袜。冠则戴致之，袜则音展，践也。履之。”又，《后汉·礼仪志》：“绛裤袜。”
按：《集韵》：“袜所以束衣也。”《类篇》：“袜足衣也。”
依两训诂之，“袜”亦有约束意，似即《急就篇》注所谓“裹足之巾”也，是为足上里衣之创始。
至后汉而有袜，仍之至今
《后汉书·李忠传》注：“光武衣垢，使忠解浣，忠更作新袍小单衣袜以上之。”又，《蔡文姬传》：“时且寒，赐以头巾、履、袜。”又，《宋书·舆服志》：“绛裤绛袜。”唐人《李娃传》：“特为生制新履袜。”又，《灵鬼志》：“韶自外入，着白袜幽履。”
又，杜甫诗：“青鞋布袜从此始。”盖至是而足之里、外衣皆备。
周以来妇女足服
周之时男女履舄，盖无殊异。是以周官屦人所掌王及后之赤舄、黑舄、素屦、葛屦，句纟意皆同，即下至命夫命妇之命屦、功屦、散屦亦同。其他经传，言及妇足服者甚少也。
古妇女仍上堂脱屦跣足
《淮南子》：“古者家老异饭而食，殊器而享，子妇跣足上堂，跪而斟羹。”是周时妇女入室亦脱履也。
秦汉时妇女履始有锐形
《史记·货殖传》：“今夫赵女郑姬，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说者谓利屣为妇人缠足之始，此不然。自古女体弱于男体，而女子服饰，贵轻纤，忌重拙，惟履亦然。利屣者，不过较方形之男履稍狭，以期妍媚耳，与后世之锥形异也。
六朝时男女靴可换着
《北齐书》：“任城王湝为并州刺史，有妇人临汾水浣衣，有乘马人换其新靴而去。妇人持故靴诣州言之。湝召城外诸妪，以靴示之，绐曰：‘有乘马人于路被劫，遗此靴。’一妪抚膺哭曰：‘儿昨着此靴向妻家。’如其语捕获，时称明察。”据此则男子与妇人靴可换着也，是六朝时男女履尚无异，亦何怪魏武赐蔡文姬履袜，不以为亵哉！
六朝时之女皮履
《南齐书》：“高帝令官人着紫皮履。”
唐时女着木屐、皮屐
《摭言》：“京师妇女始嫁，作漆画屐，五色采为系。”又，张泌《小金传》：“蓬发曳漆履。”夫可漆可画，则木屐也。《云溪友议》：“崔涯，吴楚狂士，与张祜齐名。每题诗倡肆，举之则车马盈门，毁之则杯盘失措。常嘲一妓云：‘布袍皮袄火烧毡，纸补箜篌麻接弦，更着一双皮屐子，纥梯纥榻到门前。’”
今日日本妇女在街上行，隔数十武，即闻“纥梯纥榻”声者，木屐子也，岂知其为唐制哉？读此诗，唐时妇女步履声音，如耳闻目睹。
宋时妇人鞋底已成尖形，与清无异《老学庵笔记》：“宣和末，妇人鞋底尖，以二色合成，名错到底。”夫鞋而有尖，非缠足不如此也，是确证已。又，刘改之《咏美人足》云：“衬玉罗悭，销金样窄，载不起盈盈一段春。
又有时自度歌声，悄不觉微尖点拍频。又知何似？似一钩新月，浅碧笼云。”味此词，是宋时女足形，已与清时无异。盖自隋唐以来，妇女妆饰以纤丽为尚，变本加厉，至宋而已极。必谓缠足起于某时者，固执之论也。袁子才《随园随笔》辨之甚详。兹从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