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九月初,已进入仲秋时节。重庆城还是热浪滚滚,地处川北的大巴山区早已秋风瑟瑟。清晨出发,我们第一批下乡知青蜷缩在数十辆货车厢里,经过十多个小时、二百七十多公里行程的颠簸,终于到了达县地区首府达县城。
夜幕降临,天上飞着毛毛细雨,我们在县城对岸下了车,踩着公路上的泥浆列队行进。当前面的队伍刚踏上横跨州河的通川老桥时,排列两边夹道欢迎的人群纷纷向我们的队伍抛撒彩色纸花,锣鼓声响彻夜空,热烈欢迎知青下乡的口号声此起彼伏。这沸腾的节日般的场景与在重庆遭受歧视形成鲜明反差,我早已将旅途的疲惫抛到了九霄云外。知青们都很激动振奋,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在达县城经过几天的学习、休整后,知青们开始分赴各公社。我们乘车到了距城三十五公里的东岳公社。社政府在一座大庙里,故也称东岳庙。远远地我们看见一位衣着朴素、个子瘦小的少年站在庙门口吹小号,据说是欢迎我们。见了面交谈才晓得他叫胡嘉,刚十四岁,是与姐姐胡毅一块由重庆来到东岳林场的。嘿,真没想到有恁个小的知青!
这时,何光前社长,一位面容黑黑、和蔼可亲的中年人笑吟吟地走过来同我们一一握手。接着,他代表全公社对我们十六位凯旋路中学学生响应党的号召离别亲人来到山区深表欢迎,希望我们扎根农村,办好林场。
休息片刻后,我们在前来专程迎接的袁烈孝场长(当地人)带领下又向林场所在地幸家沟进发。走出公社不远,迎面来了许多人,他们争先恐后跑上前来帮我们提箱子、背行李,原来他们是一九六四年到林场的重庆知青,为首的是重庆女知青程嘉瑜副场长。见面后,彼此问长问短,摆不完的龙门阵,道不尽的家乡情,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林场初创才一年,正在不断扩建。听说第二天要安排我们上山砍树,大家很兴奋。
天刚麻麻亮,我们起床吃了早饭,十几个男知青扛着斧头、砍刀向林场纵深地“黑桦林”前进。
一场秋雨后,山区的空气更加清新,沁人心脾。我们来到深沟尽头,从沟底蜿蜒上行。地上是厚厚的苔藓,一簇簇的野草和零星飘落的青?叶,像铺了一层棕绿色的绒地毯。松针、树干、苔藓合着落叶,散发出阵阵带腥土味的愜意的清香。
正在挥汗往上爬时,抬头见一只小巧玲珑的松鼠,翘着毛茸茸的大尾巴,睁着圆圆的小眼滴溜溜地瞅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好像埋怨我们搅乱了它的宁静生活。我们朝这小东西做鬼脸,它忽地一蹿不见了。
到了一片稀疏开阔的林区,我们稍事休息后,梆、梆、梆的砍树声骤然响了起来,划破了山林的寂静。我抡起斧头朝一棵大树砍了几下,只听见头顶上阵阵嗡嗡声,我没介意,继续砍。突然我的左手指针刺似的剧痛,待我反应过来时,一只足有半个拇指大的黄蜂从我的中指上滑落下去,一根褐色的毒刺栽立指尖,我迅速拔掉毒刺,伴着一阵胀痛,手指很快红肿。我不知所措,大喊:“我遭蜂子蜇了!”众知青围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同学陈乃淳一把将随身携带的弹枪上的橡皮筋取了下来,紧紧地捆住我的手腕,以防毒液扩散通过手臂流向心脏。又拉过我的手指,用他的嘴吮吸毒汁,吐掉又吸,反复多次……
女知青曾琼瑶是林场卫生员,她给我的手指做了严格的消毒处理。夜晚,我的整个手臂肿得像“泡粑”。随后几天,在曾琼瑶的细心护理和食堂炊事员胡毅的精心照料下,一周后基本痊愈。没想到小小蜂子还恁个厉害。据人说,蛰我的是蜂子中毒性最强的牛角蜂,其毒性不逊于毒蛇,回想起来有点后怕。真感激同学陈乃淳,否则,后果就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