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时代.卷一

微妙的变化,见证乒乓球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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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萨尔和富兰克·菲施贝克分别是《生活》杂志驻香港的总编和摄影师,他们在1971年4月随美国乒乓球代表团对中国进行了为期6天的历史性访问,《生活》杂志全文刊登了萨尔的采访报道。

“我的第一感觉就像是踏上了另一个星球,”萨尔回到香港后这样对别人说,“至少在足足两天的时间里,人们不相信他们看到的一切。后来,才逐渐了解这个有组织的国家和社会——人们确实很穷,但看不出痛苦和饥饿。这个国家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团结和强大,它的生存不是依靠政策或强制性的纪律,而是依靠真正的信念。没有人乞讨,也没有人受苦。”

“人们一律穿着蓝色的衣服,”萨尔说,“打扮得都很朴素。许多人的衣服上补着很多补丁,但没有一个人衣衫褴褛。显然,中国人是健康的。我没有看到太多的胖人。中国现在是一个健康的民族,大多数孩子正在茁壮成长。”

中国人的自信给萨尔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是一个对任何人都不会感到内疚的亚洲民族。如果你看着他们,他们就会毫不示弱地直视着你。他们看起来对自己的命运非常自信,并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奋斗目标。”他还发现,共产党中国的诚实美德依然存在。“我们到过一个地方,那里曾有人为了找给菲施贝克一分钱的零钱专门从三楼又跑下来一趟。”中国人的生活里充满了琐碎的手续。“出租车到达目的地后,司机给乘客开的票据就多达4种,另外,还要填写一张表格,”萨尔说,“所以,花半小时与饭店结账是很常见的事。”

萨尔发现北京“风很大,天安门广场上满是灰尘”。他非常喜欢广场上俄罗斯—哥特式的建筑,因为它看上去“像是给10英尺高的人设计的”。北京的街道非常宽阔,但大部分时间都是“特别安静”,偶尔有一两辆无轨电车驶过。萨尔说:“大街上每天有成千上万的自行车在穿梭,这是中国最普遍的交通工具。每天早晨人们都会听到马嘶和自行车的铃声。”他发现北京是一座特别干净的城市。“人们从不乱扔垃圾,就像每天都能用光所有东西。不仅没有人乱扔垃圾,就连垃圾桶都很少看见,也许垃圾都被送到了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美国客人得知目前北京要进行一场效仿毛泽东长征的比赛,参赛的孩子们一大早就要步行到郊外去。萨尔说:“孩子们前进的时候不时传来哨子声,像军队一样。”在几百人的队伍里没有几个人拿着枪,孩子们也都没有穿着统一的制服。“这可能是一种错觉,因为我所说的现象都只限于城市。”萨尔谨慎地说。但他又补充说:“人们能够感觉到,中国就像一只健全的、运转正常的钟表。”

摄影师富兰克·菲施贝克回忆说:“无论到哪里,人们都非常热情、健康、脸色红润并且牙齿洁白。透过镜头,他们看上去非常高兴,和你握手的时候非常用力,你不得不鼓掌表示问候,或者躲开他们伸出的手。他们看到外国人时都显得非常高兴。中国翻译说:‘我们希望有更多的人来中国。’他们似乎不知道目前国内外发生的事情或是否有更多的人愿意来中国。我们让他们放心,说会有更多的人来中国。”

菲施贝克和访问团里的多数人意见一致:周恩来“老练、英俊、聪明”。有一次,周恩来通过翻译告诉美国人:“现在请对我们国家提出批评。”他看到没有人说话,就说:“好,我说。那些摄影师不让我过去,必须得让人把他们推走。”所有的人都笑了。

菲施贝克认为,中国人在努力使美国人相信:中国欢迎世界各地的人民。

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里,73岁的周恩来身着朴素的中山装正在接待来访的客人,这些客人按姓名字母顺序站成一排。周恩来首先与加拿大乒乓球队队员握手,然后是英国和尼日利亚。最后,他停下来与美国队交谈,其中包括15名队员和3名随行记者,这是在近25年的时间里首次由市民和记者组成的美国访华代表团。“我们翻开了中美关系新的一页。”他对美国客人说。

这种情形在两周前似乎还是难以令人相信的。多年来,中国一直存有惧外和反美情绪,而今,中国排斥美国的时代结束了,在美国人的面前也终于出现了和蔼可亲的中国总理。一直被中国人称作外国魔鬼的美国人,此时终于受到了中国学生的热烈欢迎。

20多年来,美国和中国共产党互相敌视,在这种情况下,亚洲国家形成了一个对抗美国的集团,并引发了两场战争。而当美国乒乓球队来访时,中国的态度表明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始。他们精心安排美国以私人名义来访,并以此作为官方来往的途径,同时,他们对尼克松政府两年来发出的外交信号做出了反应。

有史以来,体育运动从没像今天这样在国际外交领域发挥着如此重要的作用。乒乓球的名字是拟声化的,它需要精湛的技巧,并意味着主动出击和反应。因此,它也象征了华盛顿与北京的关系。“我在法学院时曾是很棒的乒乓球队员,”尼克松总统对他的助手说,“我是说,我非常擅长这项运动。”

周恩来对美国的讲话发表之后,尼克松就美中贸易也发表了讲话,其主要意思是允许美中贸易建立在与美苏贸易关系大致相同的基础上。这项决定是两星期前做出的,但宣布的时机取决于事态的发展。尼克松总统说,美国将欢迎中国客人,清除美国商人与中国进行贸易的货币限制,允许美国公司向驶往中国的轮船和飞机提供燃料,授权美国轮船和飞机运载中国货物,允许那些所有权属于美国但插外国旗的船只访问中国港口。他还透露,政府草拟了美国公司可以直接向中国出口的非战略性商品清单。但一些向苏联出口的商品对中国仍然实行禁运,因为这些商品的技术含量比中国的高。即使这样,美国下一个10年与中国的贸易额仍会增长到数亿美元。

正如尼克松所说的,目前讨论有些问题还为时尚早,如美国对北京的承认、共产党军队把蒋介石赶到台湾而对中美关系产生影响等问题,因为中国共产党不会突然改变其性质和奋斗目标。即使这样,仍会出现各种困难。作为一个不再孤立的国家,中国在世界上将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苏联人是否会失去理智?美国是否会支持北京反对莫斯科(这是一种危险的但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想法)?世界格局是否会成为华盛顿、莫斯科和北京三足鼎立之势?或者成为包括东京在内的四国对峙的局面?中国的态度是否会影响到越战?大部分问题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得出答案,但沉闷的僵局最终还是被打破了,世界呈现出了新的面貌。这种打破僵局的方式也许会带来新的风险,但与过去的瘫痪状态相比,前者似乎更可取。

简而言之,乒乓球的伟大使命会把大国之间过去的争夺变成一项全新的竞赛,它错综复杂,令人着迷,并很可能影响到今后几十年的国际关系。

世界上的许多国家对中国与西方关系的缓和做出了不同的反应。英国认为“东风是友好的”,而莫斯科的《真理报》对美国乒乓球队访问北京没有做出什么报道。虽然苏联没有发表意见,但从过去的社论中可以判断,它强烈抗议中美以苏联作为代价进行“勾结”。在台北,《中国时报》用比喻的手法警告美国说:“中国共产党笑里藏刀。”

两周前在日本名古屋举行的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上,第一次出现了美国队访问中国的微妙迹象,当时中国人突然令人吃惊地问道:“美国人愿意接受我们的邀请,自费进行为期一周的中国之行吗?”美国队的回答是:“非常愿意。”

美国人经香港来到中国大陆,乘着一辆绿色的列车驶向广州。他们走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每个角落里都能听见激昂的音乐和宣传性的消息,到处都有毛泽东的宣传画,甚至在饭店的休息室里也不例外。随处可以看见友好的中国人,他们微笑着,并挥手表示欢迎。其他国家的代表队也同时来到了北京,并受到了同样的待遇。显然,中国人是带着政治色彩来观察美国人的。

在广州的白云机场,客人们登上了机场内唯一一架飞机,由苏联制造的“伊尔-18”,直飞北京,机上乘务员都穿着用卡其布做的衣服。当美国人抵达北京时,那里还是寒冷的冬天,并且,建筑物都是褐色和灰色。美国人被带到新侨饭店,吃了一顿豪华的开胃品。由于没有经验,他们认为这就是他们的正餐,却看见服务员又上了9道菜。“我们吃下了令你们难以相信的饭菜。”康尼·斯威里斯说,“有鱼翅汤,饭后甜食是一道汤,里面有一整只鸡。实际上,我过去已经习惯这种饮食方式。”

中国人把美国乒乓球队称作“美国人民”,听起来非常普通,但与“美国政府”有严格的区别。当美国球队出来活动时,一位随行记者发现,中国人对来访的美国人“有极大的兴趣而没有敌意,如果这种表情不是一种好奇,就是一种友好的欢迎方式。中国政府一定已经接受了这一事实。”实际上,新华社谨慎地向读者报道:“中国和美国的人民及队员友好相处。”

美国人提议要参观中国的长城。他们乘着汽车,穿过路上的卡车、自行车、马车和行人,两个半小时之后到达了目的地。站在有2400年历史的城墙上,斯廷霍文感慨道:“我见过苏格兰和英格兰之间的哈德里安墙,但和长城比起来,它简直就是一粒石子。”回首都后,客人们又来到清华大学,考温和一些年轻队员与学生们打了几场乒乓球。来自克莱斯勒公司的斯廷霍文还应邀驾驶了由学生们自己制造的卡车。他说:“我很佩服他们,因为铬的质量和电弧焊接的珠子都很好,简直是工艺高超”。“我驾驶得不太好,并且很害怕,可能是因为有记者在,又怕撞到人,所以好几次车都熄火了。”

球队里最热情的一位是19岁的约翰·坦尼希尔,他宣称:“毛泽东是全世界最伟大的道德和思想领袖。”这使他的队友们很尴尬,因为不理解他的话。寒冷的天气让坦尼希尔生病了,感到头疼,胃也不舒服。

美国客人们发现,即使在赛场上中国人也非常谦逊有礼。比赛在北京现代化的体育馆里进行,观众有1万8000多人。当穿着蓝色球衣的美国人向中国队员进攻时,观众们热烈鼓掌。一面旗帜上写着:热烈欢迎美国乒乓球代表队。美国队正在考虑该如何表示感谢时,穿紫色喇叭裤的格伦·考温随着广播里的音乐跳起了迪斯科,而这些音乐他并不熟悉,如“大海航行靠舵手”和“毛泽东思想指引我们向前进”。

据美国人了解,乒乓球赛在中国有自己的规则。首先两队要挽着手臂走进场地,然后再开始比赛。但球桌在哪儿?突然,大约有50名穿着红色衣裤的中国大人和孩子随着音乐跳着舞进入赛场,他们手里举着球桌和绿色的球网。两队开始比赛,头戴红色发饰的考温显然非常受观众欢迎。“比赛给我们的印象是,中国人努力不让我们因为比分悬殊而感到尴尬。”蒂姆·博根说。比赛结果确实没有让我们尴尬,中国男队和女队分别以5比3和5比4战胜了美国队。之后,比赛双方交换礼物,美国队送给中国的是钢笔和裁纸刀;中国队送给美国队的是“双喜”牌球拍和乒乓球。然后,两队手挽手走出了赛场。

这场乒乓球比赛的主要目的不是比赛本身,而是为第二天周恩来总理在人民大会堂接见美国乒乓球队进行的一场热身运动。他们先去了颐和园,这是19世纪中国的一处休闲花园,接着又参观了人民大会堂,一位队员说这里像是纽约的都市艺术博物馆。

最后,访问团被带进了接待大厅,围坐成一个圆形,等待着周恩来总理的到来。周恩来进行了正式的致辞,其主要内容是说中美关系翻开了新的一页,在接下来的1小时45分钟的时间里,周恩来这位主人显得既愉快又活跃。他说了一句中国的古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又说:“过去,许多美国朋友到过中国。你们这次开了一个好头,以后会有更多的美国朋友来中国。”这是不是意味着中国现在可以允许美国记者来采访?周恩来做了肯定的回答:“但他们不能一次都来,可以分批来。”

考温问到总理对美国的嬉皮士运动有何看法时,周恩来回答:“也许年轻人对现状不满,他们要寻求真理,因此,一定会产生各种不同的形式,但这只是一种过渡时期。”

在首都的最后一个晚上,访问团应邀观看一场京剧《智取威虎山》。第二天,让他们感到幸运的是,天气非常好,因为中国的民用飞机只能在天气状况好的条件下飞行。访问团乘飞机飞往上海。队员们在那里又进行了一场比赛,并吃到了熏鸭和米酒,又可以专心游玩了。之后,他们参观了一个公社和一个工业展,并又一次上街购物。斯廷霍文不经意地向服务人员提起,他要给妻子买中式服装,但是没有时间。“他们早晨7:30来到房间,带着几卷丝绸,两个翻译,两个裁缝和一个小女孩(和我妻子身材相似的模特)。”他们当场制作衣服,要价60美元。队员们离开上海前,又吃了一顿丰盛的晚宴。印尼外交部长亚当·马利克称好客的中国人使用的是“面条外交”。

美国客人从上海起飞,两个半小时后到达了广州,但飞机有些晚点,因此中国主人们推迟了革命芭蕾舞剧 《红色娘子军》的演出,这是为了庆祝本月在该地区召开的出口商品展销会而安排的。晚上11:30客人们吃了一顿10道菜的晚宴。本周末,在中国尝到了当地特产的滋味之后,酒足饭饱的美国客人非常高兴,他们带着礼物,穿过短小的钢架桥回到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