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接到武平的电话后，江晖就没有睡好觉，他躺在**翻来覆去，一直琢磨着怎么跟唐颖说。上次吃饭时了解到唐颖的状况，让他心生同情。在他眼里，唐颖就是个落水的姑娘，被社会逼着靠当医托为生。他胸中燃起了莫名的熊熊英雄主义之火，琢磨着要把她从水深火热的环境里解救出来，帮她找份正儿八经的工作，老板还不能是天天色迷迷想要揩油的色鬼。
江晖花时间帮唐颖精心准备了一份简历。在简历上，她被包装成了某医疗公司的业务经理，毕业时间不长，但工作经验丰富，负责多家大医院对口销售工作，而且业绩突出，成绩斐然。
江晖把简历投到十几个公司，有几家医药公司打电话来让去面试，经过他越俎代庖的巧妙询问，发现这几个职位的顶头上司都是男人，这些公司都被他毫不犹豫地pass了。正好，武平说他姨妈公司的行政经理回家生孩子了，要招个新的经理，犹豫了半晌后，江晖拨通了唐颖的电话。
“喂？”电话那边的人声音慵懒，睡意蒙眬。
“唐小姐，我是江晖。”他的心跳有点过速。
“谁？”唐颖似乎没反应过来。
“华弘医院，生殖中心，男大夫。”江晖把“男”字说得很重。
“哦，”唐颖想起来了，上次狠狠敲了他一顿，“有事吗？”
“我一个朋友的公司，挺正规的，想招个行政部副经理，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什么公司啊？工资有多少？”唐颖问道，反正跟他不熟，也不必客气。
江晖说了公司名字，说：“工资要等面试以后跟人力资源部去谈，不过我想既然是招经理，应该也不会太低，而且胜在工作比较稳定。还有，主管是个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江晖耐心地等她发话，不知为什么，握电话的那只手全是汗水。
自从被华弘保卫科抓过后，唐颖天天宅在家里看碟，整整两星期都没有上班去跑业务。想起上次被抓，她还是有些后怕，万一真被公安局抓住，背上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怎么面对爸妈啊！另外，看到那些老实巴交求医若渴的病人被自己带到莱茵河医院，不出一个月就会被医院掏空积蓄，她也真的很难做到无动于衷。找个正儿八经的工作，做个朝九晚五的小白领，哪怕赚得少一点，不用整天像惊弓之鸟东躲西藏打游击，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好啊，我怎么跟他们联系呢？”
“我这儿有联系方式，去面试之前，我们最好是再碰一下，有些背景情况电话里不容易说清楚。”江晖的手出汗更多了。
“好吧，今天晚上在你们医院对面的麦当劳碰个头吧。”
江晖的心开始暗暗欢呼。
“六点半？”
“六点半，不见不散。”唐颖挂了电话。
江晖挂了电话，开心不已。
“江大夫，现在可以叫病人了吗？”苏虹探头进来问。
“好的，叫吧。”
江晖打开第一本病历，以为自己看错了，林丽不是今天下午要做手术吗？都已经进病房了，怎么还来看门诊？
林丽穿着病号服大步走进来，解释说：“江大夫，我知道，做手术一般都不用再看门诊，可我有好多问题，如果上午不见到你问清楚，怕做手术之前都没时间问了。”
江晖轻声说：“没关系，我昨天就说了，有问题你尽管问。”
“第一个，手术会不会留下难看的伤疤？还能穿三点式游泳衣吗？”肚子上有三个丑陋扭曲的伤疤，一定会影响闻天鸣性趣的。
江晖笑了，这就是女人，肚子里面长了瘤子，不想着怎么去除病灶恢复健康，首先想的却是会不会影响形象。身体都不健康，再好看又有何用？
“腹腔镜手术是微创手术，要在肚子上打三个小孔，小孔的直径一般在一厘米以下，留下的疤痕要比直接开腹小得多，创面小，恢复起来也快，过个三五年，一般疤痕就基本上看不出来了。”
苏虹在旁边直撇嘴，等伤口长好，生完小孩，也快四十岁了吧！到时候即使没伤疤，皮肤能好到哪里去啊！
“手术以后怎么护理才能尽快恢复呢？我希望尽快要小孩啊。”
“刚做完手术不能剧烈运动，要让伤口尽快愈合。三个月以后，可以做一些轻微运动，促进子宫机能的恢复，同时补充叶酸。做完手术要半年以后才能怀孕，准备怀孕之前，你再来做个检查。”
苏虹在旁边不耐烦了，说：“后面还有好多病人排队呢，再有问题，你下午手术完了再问吧，反正你是最后一个。”
林丽不满地看了苏虹一眼，说：“最后一句话。江大夫，麻烦您下午做手术一定拿出最好的水平，我下半生的幸福就交给您了。拜托拜托！”
“嗤！”
林丽不用看，也知道那个护士在“嗤”自己。
江晖认真地说：“虽然你的手术不算大手术，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用最好的状态对待的，你完全可以放心。”
“谢谢您，江医生。”林丽站起来，努力克制自己不对旁边的苏虹怒目。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后面病人和大夫间的对话吸引了。排在她后面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皮肤白皙，满脸都是胶原蛋白，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大夫，我找到供血的人了。”
林丽上下打量她，心想这姑娘不像大出血需要输血的人啊！她闪到一边，好奇地尖着耳朵听他们说什么。
江晖面露喜色，说：“太好了，我马上给你开单子，你和他一起，每两周来一次，我们先从他身上抽血，处理后再注射给你。开始可能会有些过敏反应，到后期应该就没事了。”
“那这段时间，我老公不用来了吧？”病人问。
“不用。过三个月以后做试管婴儿的时候他再来就行了。”江晖翻看着手上的病历说，“做了六次试管婴儿，都没成功。嗯，我们看看这次的免疫治疗能不能起点作用。”
林丽听得直咂舌，看那小姑娘年纪轻轻就做了这么多次试管婴儿，够有毅力的。不过一次也没怀上，她也真够倒霉的。想到这儿，她不禁默念：上帝啊，菩萨啊，保佑保佑，回头让我一次就成功吧！
闻天鸣打开行李箱，发现林丽几乎把家都搬来了：单人床单，被罩，电饭锅，电烧水器，甚至还有一个电炒锅。闻天鸣先把她搽脸用的瓶瓶罐罐拿出来放到卫生间，把带来的塑料洗脸盆塞到床下，又把自带的床单铺上。正忙乎着，林丽回来了。
“丽丽，我们家离医院只有三十分钟的路程，”他举着电炒锅说，“医院门口就有连锁粥店，街对面有麦当劳，周边还有好多的小餐馆，带这个，难不成还要在病房里炒菜吗？太夸张了啊！”
林丽嘿嘿一笑。她没打算告诉他，那是她出差的时候人家送的，在皮箱里面放了一年多忘拿出来了。
她汇报道：“刚才护士已经把我的皮备好了，选择就等着手术室的来叫了。”
闻天鸣好奇地问：“备皮，那是什么？怎么备皮的？是手术后人工培育一块皮吗？”
林丽哭笑不得：“就等你发明人工皮肤了。现在只是把我的毛毛给剃掉了。”
“剃毛？”闻天鸣的眼睛顺着她的眼神往下看，停在一个地方不动了，“喔！我左青龙，我右白虎。”
“要死啊！”林丽笑骂道，扔过一个小袋子来，闻天鸣抓住飞过来的袋子，发现那是一袋泻药。
“去帮我打点开水，我要吃药了。”
吃完泻药，林丽紧张地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焦虑是会传染的，闻天鸣抓住从面前经过的林丽，说：“你晃得我的头都晕了。”
“我饿死了，昨天好不容易吃顿大餐，回来就给了泻药，早上还不准吃饭。”她献媚地嘿嘿一笑，“老公，去帮我买个巨无霸吧。”
“不行！你不是想故意吐在手术台上吧？”闻天鸣断然拒绝。
“那给我喝点水吧，我都十小时滴水未进了，还上了五次厕所。”林丽乞求道。
“不行！”闻天鸣断然拒绝了。
“可是我饿啊！今天我可是最后一个手术啊，手术还没做，先饿晕了，连麻药都可以省了。”
这话被刚进门的护士听见，笑起来：“来，给你打袋葡萄糖就好了。”
林丽乖乖地靠在床头输液。这个白天太难熬了，黄新娜那个小丫头倒好，因为输卵管堵塞，直接做试管婴儿了，早上来医院做B超，顺道看了一下林丽就跑了。
终于，护士推着病床进来。按护士要求，林丽摘下了婚戒、耳环和项链，统统交给闻天鸣。躺在轮**，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向后退去，全身紧张地微微颤抖。闻天鸣帮忙推着轮床，拐弯上了电梯，来到手术室门口，趁护士换鞋的时候，闻天鸣握握林丽的手，在她耳边说：“老婆，勇敢点，你是最棒的！”
林丽自己爬到手术台上，护士上来给她盖好绿色的布单。
“是林丽吗？”一个男大夫亲切地问，他露在口罩外的双眼明亮，皮肤光滑，应该挺年轻的。
“我是。”林丽说。
“放松，过几分钟你就不会疼了。”他语调轻松地说。
林丽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是想象得到这个年轻麻醉师的职责是把病**的人麻翻，每天他不停地把麻醉药注射到病人体内，等病人失去知觉后，操刀医生上来，在病人身上打洞切口，把体内出毛病的部位挖出来，再给缝合上。
她的所有想象都是正确的，只除了一点：麻药并不总是注射到病人体内的。麻醉师把氧气面罩一样的东西放到她脸上，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迷糊中，林丽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还有一只手在轻拍自己的脸。
“好困啊，我还想睡觉啊。”她不耐烦地想，挥手赶开拍打自己脸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就举不起来。她艰难地半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正焦急地看着自己的闻天鸣。
“老公，肌瘤切好了没有？”她耳语道。
“都切了，一块儿都没给你剩下。”闻天鸣嘴角上弯，“要不要拿回去炒个宫爆肉丁？很新鲜的。”
“呸！”林丽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响亮些，但是无力的声音像是在撒娇。
闻天鸣笑起来，在她额角上轻吻了一下。
“去，帮我买皮蛋粥。”林丽指挥道，只花了两秒钟就又跌回了黑甜乡。
看着她再次闭上眼睛，闻天鸣嘴角在微笑，眼里却充满了深深的忧虑。
江晖用最快的速度脱掉绿色手术衣，套上皱皱巴巴的蓝色T恤和米黄色长裤，抓起黑色公文包，塞进两本病历，“砰”地关上衣柜铁门，冲下了楼梯。他一路健步如飞，奔向医院对面的麦当劳。隔着人来车往的大街，透过麦当劳的大玻璃窗，他看见橙黄温暖的饭店里，唐颖正在低头玩手机。
他放缓脚步，怕惊扰她似的，从容地走到她身边。她穿了一件暗绿色T恤，几根头发柔软地耷拉下来盖住了半边小脸，她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打着字，一边用力地把空可乐杯子吸得“吱吱”作响。江晖心里痒痒的，只想伸手帮她把那几缕软发撩到耳朵后面去。
“嗨，久等了。”
唐颖抬起头来，指责道：“你迟到了一小时！”
“对不起，真对不起，有个病人的手术出了点问题，又多花了些时间处理。”
这回江晖头上没抹油，也没穿有折叠痕迹的新衬衫，看上去不像上次那么令人讨厌了，他身上的来苏水味道、眼睛下面睡眠不足的黑眼圈，反而让人生出几分亲切。唐颖注意到，他似乎没有什么真正的歉意，反而小心翼翼地掩饰着高兴，不禁说：“你好像并没有什么歉意嘛！”
听到这话，江晖吃了一惊，心里暗想，这小妞洞察力还真厉害，不好糊弄的。他哈哈一笑道：“你说对了。手术遇到意外，虽然多用了一小时，但是避免了病人再次开腹动手术。手术室不允许带手机我没法通知你，我高兴的是，你一直在这儿等我，没有走掉。”
唐颖翻翻白眼，她之所以还坐在这里，不过是因为她自己也迟到了半小时，到了以后给他打电话又打不通。另外一个原因是，她反正也没其他事情可做，而且又真的很需要一份工作。想到工作，笑容堆上了她的脸：“今天我请你吃饭吧！”
江晖想到上回约她出来要请她吃饭她都不肯赏光，马上决定把这个机会留到下一次。
“好，这次你请客，我出钱。等你应聘成功，上班领了工资，再请我一回吧。”
“说定了。”
“想吃什么？”江晖长呼一口气。
“一个虾堡套餐就好。”
江晖离开座位去点餐，掩盖不住嘴角的笑意。唐颖看着江晖的背影，心想他对自己的心思明显得路人皆知。她对此倒并不反感，有人喜欢，有人追求，还是挺能满足女孩虚荣心的，尤其是在当前这种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时候。
上次在华弘医院被可恨的保卫处抓住后，她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再去其他医院拉病人。那点可怜的积蓄很快就被坐吃山空了，再不工作都快吃不上饭了，再加上房东天天催房租，更是雪上加霜。白天她就宅在家里，一旦有人敲门，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是房东来要房租的。
江晖很快端着盘子回来了，唐颖等了半小时，早就饿了，她双手抓起汉堡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马上被撑得鼓鼓的。看着她忙碌翕动的嘴唇，江晖有些入神了。那两片嘴唇看上去柔软灵巧，品尝起来一定很甜美。
“……在什么地方？”
“你说什么？”江晖猛然意识到唐颖正向自己发问。
“你说的那个公司在哪里啊？”唐颖又问了一遍，这江大夫跑神了。
“就在你家往北一站地，试用期工资是两千五一个月。”
“你说是行政经理？”唐颖睁大了眼睛，她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行政助理，那个色狼经理专门招年轻漂亮的副经理和行政助理。
“老板是女的，老板的老板也是女的，你完全可以放心。试用期的工资稍微低点，转正以后会有大幅提高。下周一体检，体检通过就可以上班了。”
他们招人难道不面试吗？唐颖惊异地想，有哪个公司会雇一个没见过面、连简历都没看过的人，这“流氓医生”开什么玩笑！
“怎么了，下周不能去？”江晖见她完全没有高兴的神色，还反感地看着自己，不禁怀疑自己自作主张给她找这个工作是不是太冒失了。她不会还想继续做医托吧？
“这是个野鸡公司吧？！随便雇一个都没见过、什么情况都不了解的人?骗人也找个像样点的借口好吧！”唐颖满脸怀疑地看着江晖，这姓江的不仅是个“流氓医生”，还是个骗子，她有点后悔今天出来吃饭，再缺钱也不能把自己给卖了啊。
江晖看着她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看着自己，一只手抓起手包、长腿伸出卡座时刻准备拔腿就跑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愉快地挥手说：“坐下来，你听我慢慢说。”
唐颖收回腿来，仍然警惕地抱着包。大庭广众，谅他也不敢怎么样
“虽然没有直接面试你，但是他们发现你就是他们寻觅了多年的，高素质、巨能干、值得给高工资的人。能雇用你这么高效率、脑子灵光的行政副经理，还真是他们的荣幸。”
江晖从书包里掏出一份材料，丢给唐颖。唐颖抓起材料，仔细一看，发现那居然是自己的简历。简历以当前最流行的格式，介绍了自己上大学以来的主要经历，平淡无奇的工作经历，经过江晖的包装和整理，变成了职场精英成长记。看完简历她才知道，自己大学毕业后第一份行政部门的工作业绩出众，受到部门主管和总经理嘉奖，荣升为总经理助理；由于工作提供的舞台太过狭窄，她主动辞去总经理助理的职务，换了一个更有挑战性的职位——在全国性医疗连锁机构任部门负责人，负责某区域的客户联络及销售服务，在工作中，她积极拓展业务范围，并成为“团队负责人”。
看到这里，唐颖不禁笑出声来。
在江晖眼里，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美：小脸向后仰去，露出光洁的脖子，柔软的头发滑到了耳根，小小的耳垂上一粒水钻在闪闪发光。
“上次请你吃饭本来是想问你要简历的，结果你临时有事没来，我就代劳了。可能有些地方写得不好，或者有错误，但大致应该差不多。上班以后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解释下，说简历有误什么的。”江晖解释道。
唐颖大笑不止，说：“看了简历，我才发现我自己这么优秀啊！”
“所以啊，公司一看到这个简历，二话没说，就录取你了。”江晖露齿而笑，“这是我一个同学家族的企业，是做医疗设备的。”
难怪，唐颖想，不然再牛的简历，也不能人都没见过就去上班的。她突然觉得这个“流氓医生”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对了，上次你快递的木瓜雪蛤当天晚上就到了，谢谢你哦。”
江晖喝了口可乐，轻描淡写地说：“你突然说不来吃饭了，点好的木瓜雪蛤又不能退，我对这个也没有特殊的爱好，所以想着干脆快递给你当消夜好了。正好我认识快递公司的，就顺路带给你了。”
当然，他不会告诉她他是那天晚上才认识那个快递员的；他也不会告诉她，为了让快递当天晚上送到，他额外付了一百块小费；他更不会告诉她，他跟着快递员到了她家楼梯口，躲在黑暗中，看她身着睡衣，蓬乱着头发，慵懒地倚在门上，签收了他的一份心意。
唐颖客气道：“其实真的没有必要，你自己吃了就好，何必大老远送过来呢。”
江晖摸摸自己的寸头说；“说句实话你别生气，我真的觉得那个东西的口感很特别。”
听到他婉转的外交辞令，唐颖又大笑起来。她其实也一点都没觉得那个东西好吃，点它不过是因为它贵罢了。
闻天鸣上班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林丽会发现自己和江大夫趁她失去知觉时干的事情。他每天都想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可是看到她不是没心没肺地傻乐，就是满怀忧虑心事重重的样子，他都没法开口。反正已经既成事实，晚告诉她一天，她就能多高兴一天。
今天一大早，林丽就美滋滋地到医院复查去了。他时刻准备着承受她急风暴雨般的发作，然而预想的风暴并没有到来，坐卧不安中，他发了个短信试探一下。
“老婆，检查结果怎么样？”
都快到下班时间，他才收到回信：“还行。”
晚上老万又喊了几个客户去喝酒，闻天鸣推说家里有事，一下班就坐地铁回家了。楼下等电梯时，看着电梯楼层数字慢腾腾地变化，他神经质地反复戳着上行按钮。
“叔叔，你老按是没用的。”一个童稚的声音说。
他回头一看，只见说话的是个小男孩，身穿着嫩绿色短袖校服，头戴小黄帽，身背硕大的蓝色书包。见闻天鸣回头，他彬彬有礼地解释道：“你按十次，电梯也不会更快的。”
闻天鸣冲他皮笑肉不笑一下，心想：我愿意！
电梯终于到了一楼，门一开，里面的人还没出来完，闻天鸣就挤了上去，搞得走在最后的老太太抱怨：“先下后上，讲点公德好不好。”
下了电梯，闻天鸣在自家门前做了个深呼吸，掏出钥匙开门。越是心急越容易出错，钥匙好几次都没插进孔里，最后还掉在了地上。他定定神，捡起钥匙打开房门。
晚餐十分丰盛，客厅饭桌上已经摆上了几个炒菜和一盘红烧带鱼，林丽在厨房哼着歌，叮叮当当地准备餐具，听到闻天鸣回来，她满面春风地拿着空饭碗出来，说：“老公，去洗手吧，马上开饭了。”
待闻天鸣坐下，林丽先给他夹了几筷蔬菜，又倒了杯汽水放到他面前，说：“从现在起，你不许喝酒了，明天我就告诉老万，你已经封山御林了。”
她端起自己装着白开水的玻璃杯，跟闻天鸣碰了下杯。
“医生说我手术恢复得不错，三个月以后可以准备要宝宝了。”她夹一块鱼给他，又在他的碗里面堆满了海带，“多点吃鱼和海带，说是可以提高**质量。我有感觉，我很快会怀上的。”
她举着杯子，双眼放光。去掉那个硬邦邦的大肌瘤，小家伙可以很舒服地在肚子里面扎下根来了。闻天鸣看着她无限神往的眼神，心理不禁五味陈杂，问道：“今天医生还说什么了？”
“没说别的了，就说要定期检查。检查报告单我还没来得及认真看呢，你等等，我去拿来读给你听啊。”
“等等，你不用……”闻天鸣话还没说完，她已经丢下筷子，跑进书房，去翻书包了。
“子宫回音正常，”她沾沾自喜地说，“子宫内膜厚度一厘米，左侧卵巢回声未见异常。咦，好像少了点内容啊，右侧卵巢怎么样也该有句话啊，这医生也太马虎了吧。”
林丽把打印着B超图像的检查单翻来覆去地看，背面啥也没有，问道：“老公，你看这检查单是不是少了什么啊？”
闻天鸣不说话，死盯着自己面前的饭碗，好像在看一只贵重的古董瓷器。
“老公，你怎么啦？”她疑惑地看着他，被他僵硬的表情给弄糊涂了。
闻天鸣咬紧牙关，闭着嘴巴，就是不说话。她看看他，再仔细看看B超单打印的图像，觉得很是莫名其妙。良久，她再次抬起头看着闻天鸣，不解的表情慢慢被震惊代替，同时感受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欺骗后锥心的疼痛。
林丽听到一个女人在尖叫：“不！！！”
她发现，那尖叫声其实是从自己胸腔里发出来的。
林丽眼前一片模糊，心脏像铁锤般一下下打在胸口，疼痛难忍，血肉模糊。双腿的力量瞬间蒸发，她抓住沙发扶手，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欲哭无泪，死死盯着闻天鸣模糊不清的身影，沙哑地问：“你知道的，是不是？你知道他们没有经过我同意，就取掉了我的卵巢，是不是？你……”
她没有力气把话说完。他是自己的丈夫，是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是最亲密的爱人，却伙同浑蛋医生，密谋了摘取了自己身上最重要的器官，而自己完全被蒙在了鼓里，还傻乎乎、兴高采烈地盼着小宝贝的到来。她的世界瞬间失衡了，混乱了，她还能相信谁？！
当病人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医生手里的时候，他们却不经同意，就随便割掉了病人的器官。这个世界到底还能相信谁？！
闻天鸣在她身边蹲下来，担心地看着她，说：“我知道你很生气，感觉被欺骗了，但是你能不能听听我的解释，再决定怎么惩罚我？”
她定定地看着闻天鸣，眼神空洞。闻天鸣感觉到她的目光似乎洞穿了自己的身体，聚焦在身后墙上的结婚照上。
“惩罚你？”林丽木然地说，“惩罚你有什么用？惩罚你，能把我的卵巢复原吗？”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突然间，她爆发了，她一边大声哭泣，一边疯了似的用手锤打他，推搡他，揪他头发，踢他小腿，拿高跟鞋跺他的脚。她使出了全身气力，充满仇恨，狂风暴雨地发泄。她一边打一边大喊：“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大骗子！我恨你！我恨你！你去死吧！”
闻天鸣闭上眼睛，任由她的拳头胡乱砸在头上、脸上和胸口，他既不抵挡，也不还手。
最后，林丽终于打累了，抬眼看到阳台玻璃门中的自己，衣角掀起，头发蓬乱，简直是个疯子，而泼妇的形象完全拜眼前这个半蹲着、紧闭双眼的臭男人所赐。她不解恨，又狠狠地给了他一脚，这才把散乱的头发掖到耳后，拉拉衣服，一屁股坐回到沙发上，接着号啕大哭。
闻天鸣睁开眼睛，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她一声不吭地躲开了，用受伤的小母鹿般的眸子看着他。
他叹口气，柔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卵巢囊肿？”
更多的眼泪又冲到林丽眼眶里，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闻天鸣受不了了，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纸巾，擦完眼泪，又稀里呼噜地擦了把鼻涕，才把纸巾还给他。
“说吧，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卵巢囊肿？”
“囊肿又没啥影响，我每个月都来大姨妈，照B超也都有排卵啊。”
“唉，傻姑娘。”
她打心底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严重问题：子宫肌瘤割掉就行，有囊肿反正不影响排卵，在她看来也不是什么重要问题。
“你不知道囊肿已经癌变了？！如果破裂，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老婆都没了，谁给我生小孩啊？”
“哪有那么严重？！你跟医生合谋好的吧？趁我不知道偷偷把它给割掉了。”她又生气起来，恨恨地飞起一脚，踢中闻天鸣膝盖。
闻天鸣吃痛，叫道：“冤枉啊！我拿你的囊肿来干什么？血咕淋当的，二两都不到，冒充猪肉也卖不了几块钱，割它的手术费就多要了一千多。那块肉又不是唐僧肉，我也没打算自己吃，还不如块真正的巧克力呢。”
林丽“扑哧”一声笑出来，想起自己刚哭了，不到一分钟又开始笑，赶紧板起脸，耍赖道：“不管，反正我要你赔我的囊肿，陪我的卵巢！”
见林丽笑了，闻天鸣暗松了口气，说：“我赔你巧克力，德芙巧克力，水润丝滑。”
林丽又给了他膝盖一脚，不过这次是轻轻的一踢。
“没关系的，老婆，少了一个卵巢，咱们还有一个呢。去掉囊肿，小家伙很快就可以在妈妈肚里肥沃的土地上茁壮成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