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丽醒了，闻天鸣漫不经心地说：“你还是要把家里收拾一下啊，门口的鞋子都堆成山了，昨天吃的猪蹄，碗还在桌子上。家里乱成这样的，你好歹收拾下啊。”
在林丽听来，他的这番话完全是美好的早晨里的不和谐音符，她不高兴地说：“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家，你看不惯可以自己收啊！再说，我昨天还洗了两锅衣服呢，你是不是以为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衣服就会自动变干净啊？！”
闻天鸣心想，她的反驳完全站不住脚嘛，洗了衣服就不能收拾家了啊？！
“收拾房间本来就是女人分内的事，每天也花不了你多少时间。你只需要把上网的十分之一，不对，二十分之一的时间拿出来就够了。”
“凭什么啊？”这句话彻底激发了林丽的女权主义，想起他昨天半夜两点多才回来，她就更加生气了，“我也要上班挣钱，每天工作的时间也不比你少，凭什么回家后我得干所有的家务，你就可以出去喝酒啊？！”
“那你出去喝酒试试，你以为我喜欢出去啊？我都已经跟老万说了，昨天是最后一顿了。”闻天鸣有些生气了，这女人说她还不听了，他大声说，“你看你，你家务事不做，天天上网，一点都不像个女人！
这句话把林丽彻底激怒了，她从**蹦起来，披头散发地冲到闻天鸣跟前，质问道：“我哪儿不像女人了？你说，我哪儿不像女人了？”
闻天鸣看一眼她愤怒扭曲着浮肿的脸，丢给她一句：“你自己照照镜子就知道了。”说完挤开林丽，抓起公文包，“咣当”一声甩上门，上班去了。
林丽走到浴室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面的女人，肥胖，头发像乱鸡窝一样，脸上的表情怨毒。生不出孩子，长期的焦虑彻底改变了嘴角的轮廓，原来甜美上翘变成了下垂的苦相。脖子上不知何时爬上了皱纹，右脸上还残留着枕头褶皱的印子。客观地说，此时镜子里面的人并不像男人，但绝对是个标准的黄脸婆。
闻天鸣目不斜视地走进办公室，早上和林丽拌嘴令他一路都心情不爽。他把公文包丢到格子间的桌子上，抓起水杯到茶水间接开水，正好有几个技术部门的男同事在聊天，隐约听到什么“男朋友”之类的话。
闻天鸣把隔夜茶倒掉，一边接开水，一边问：“刚才你们说谁的男朋友，怎么啦？”
技术部一个刚进公司不久的小伙子，挤挤眼睛说：“我们公司来了个如假包换的美女，我问问有谁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
闻天鸣笑着说：“兄弟，你要是能把泡妞的一半精力去挖零配件供货商，年终业绩绝对涨一倍。”
“如果供货商有这等美女，我肯定是挖了又挖。”
看他荷尔蒙爆棚的样子，闻天鸣想着自己早过了那阶段了，便笑着回到自己的格子间，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客户资料。
老万打电话过来，说：“小闻，你来一下。”
闻天鸣走进了老万充满烟味的办公室，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老万皱着眉头看着计算机屏幕，痛心疾首地说：“小闻啊，上个月的销售业绩比上上个月下滑了百分之五十啊！你家的造人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还没怀上啊？！封山育林封山育林，你这是只封山不育林啊。晚上不陪客户，只怕事业的森林也要枯萎了，这么下去很危险啊。”
闻天鸣苦笑道：“造个人真像种树育林这么简单就好了！树种子是看见的，种子种进土里，从土里长出来的小树苗是正是斜、有没有长虫，都一目了然。造人，那完全都是暗箱操作啊。”
“这倒是真的。不想造人的，经常无心插柳柳成荫，要不街上怎么铺天盖地都是无痛人流广告呢？！有的人，造半天人也不见有成效。小闻啊，造人不顺利可以找人帮忙，没准别人随便丢颗种子就发芽了。”老万别有用心地笑着说。
闻天鸣这时哪有心思开玩笑，只是冷眼看着奸笑的老万。
见自己的玩笑话没有引起共鸣，老万咳嗽一声，正了正表情，说：“我是说要去医院找专业人士帮忙。好了，闲话少说，多瑙河医院采购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这单生意可能是我们今年最大的单子了，机会难得，要抓紧。”
“我一直在密切跟踪这个单子，前两天他们董事会通过了采购计划，现在正在走相关手续，估计马上要开始招标了。”
“这医院不是曲连虎说了算吗？董事会批准就是走个过场，怎么还用了两个月时间？”
“我专门了解了下他们的股权结构，曲连虎的确是公司最大的股东，但是股份没有超过百分之五十，另外三个股东的份额加起来，还比他多个百分之几。”
“哦，”老万点头，“我们的竞争对手都有什么公司？”
“据我了解，没什么正规大公司，都是一帮国内的小企业。”
“不要小看这些小企业，给回扣没有制度限制，手段比我们外企要灵活得多。小闻，这个大单一定不能放过了，该出来跟客户联络感情还是必要的，不要因为封山育林把自己的大好前程断送了，到时候狼没打着，孩子也丢了。”
闻天鸣被老万这乌鸦嘴说得郁闷非常，闷闷地说：“知道了，没事我先出去了。”
他刚回到座位上，就有陌生人电话打进来。
“你是4138的车主吗？”一个带东北口音的人问。
“我是。”
“你的车堵在小区门口，你过来挪一下吧。”
“什么？”闻天鸣懵了，“你哪位啊？”
“我是小区的保安队长，刚才在物业查到您是4138的车主，所以给您打电话。今天一个女的开着4138，没有停车卡，非要进小区地下停车场不可。地下停车场的车位全都是业主交钱租的，没有临时停车位，没卡的车进去，肯定是要占别人的车位。我们的保安坚持不让她进，那女的就是不走，跟保安大吵大闹，后面都堵了七八辆车。最后那女的说：‘是你们自己不让进的啊，那可怪不着我了。’下车把车一锁就走了，现在所有的车都进不了地下车库，好多业主都投诉我们了。”
闻天鸣听到话，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只得说：“你别着急，我马上打电话让她把车挪开。”
“那麻烦你了。如果半小时内还没有把车挪走，我们就只能叫拖车了。”
闻天鸣憋着气，哼了一声，按了挂机键，马上给家里的座机打电话。按林丽平时的作息时间，一般上午十点前她是不会出发去上班的。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他又拨林丽的手机，听到的是“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闻天鸣终于品尝到惹恼老婆大人的苦果了。他不得不在上班时间请假，忍受老万便秘一样的表情，打车回家，拿上备用钥匙，跟小区保安说上一堆道歉的话，并且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把自家的车给开走。
待他回到公司，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了，办公室里的人都出去吃饭了，偌大的办公室里鬼影都没有一个。他从书桌下的小柜子里拿出一碗方便面，心想中午就随便对付一下好了，在茶水间泡好面，就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中午这个时间，一般只有林丽会打电话。
他端着泡面慢慢往回走，哼，今天得好好说说她！他不紧不慢地把泡面放到桌上，拿起电话，才发现并不是林丽打来的，而是多瑙河医院的施伟。
“喂，施院长，您好，我是小闻。”
“小闻啊，可能你听说了，医院董事会已经批准了采购计划，过几天就要发招标书了。你们好好准备，继续完善一下技术方案，价格呢，打个最低的折扣，到时候估计会有好多家公司参与投标的。”
“施院长，您就放心好了！论技术，放眼全世界，我们产品的质量都是最好的，而且世界第一的市场占有率可不是吹的。至于价格嘛，您也知道，一分钱一分货，便宜的设备用个两年，出了保修期就三天两头坏，把您买设备省的钱全都在维修费上找补回来了，还费事，又闹心，真算下来也并不便宜。在我们投标设备的价格方面，我肯定帮您争取最低的折扣。”
“好好好！”施伟压低声音道，“给你透个底，上次曲总对你们公司的实力还是很满意的，后天上午你过来一趟，把详细的方案带过来，千万别掉链子。”
“好勒，放心，现在我都不骑自行车了，想掉链子都没法掉。”
挂了电话，闻天鸣听到身后有轻笑声。他回头一看，一个陌生女孩站在身后，见他看自己，甩甩长发，笑盈盈地说：“我是新来的白晓玲，您就是咱们公司的销售冠军吧。”
看来这就是早上那帮小子们议论的那位了。闻天鸣仔细看看她，长相也就是个中等偏上，因为年轻，皮肤光洁，面色红润，马马虎虎能归到美女堆里。
“闻天鸣。欢迎成为我的同事。”闻天鸣站起来跟她握握手，转身坐下，开始吃泡面。
白晓玲看着他的背暗自发笑，一个破方便面还唏里呼噜地吃得这么香。今天她第一天上班，从早上一到公司一直到中午，不知道为啥身边总有几个人跟着，介绍这介绍那，跟块牛皮糖一样，走到哪儿黏到哪儿；又似几只苍蝇，一直在身边“嗡嗡嗡嗡”，赶不走，又不能一巴掌拍死，烦得人不行。碰到闻天鸣这样少言寡语，反而觉得轻松自在。
老万食饱饭足，摸着大肚子刚进办公室，闻天鸣跟着就窜了进去，汇报道：“万总，您吃好了？我跟多瑙河医院的施院长勾兑了一下，打听到内部消息，跟您汇报一下。”
“哦？”老万惙惙牙花子，兴致上来了，“你说。”
“多瑙河医院的施院长和曲连虎对我们的印象都挺好，施院长专门打电话过来提醒我，说医院马上要招标，还有好多家国内同行在竞争，要我们好好做技术标。”
“技术？国内我们有对手吗？”老万自满地说，“不过他提醒得对，凡事都不能掉以轻心。”
“我就怕招标书整体要求不高，我们的技术优势体现不出来。说到价格，不是我灭自己的志气长别人的威风，我敢说所有国内厂商的报价都会比我们低，就怕到时候光有技术优势没用啊。再说多瑙河医院是个私人企业，买设备的每一分钱都从利润里面来，肯定不像国有医院这么舍得的。”
老万面色凝重地说：“你说得有道理，有什么要求，直接提吧。”
“一个是这笔订单给个最低折扣。另外，在投标阶段，上海总部派最好的技术支持过来，把那帮家伙忽悠昏。如果有可能的话，让中国区大老板过来溜达一趟，见见曲连虎，这事情基本上就没跑了。”
“好，最低折扣没问题，我说了就算数！技术支持要跟总公司申请，你赶快打个报告，我下午就给你签字。还有，你多带带新来的那个白晓玲，我看几个技术部的小伙子没事老围着她转，班都不好好上了。你带她多跑跑外，省得大家心思不在工作上！”
“好的。”
老万想了一下，又说：“有个小问题就是，平时都只有中国区大老板召见我们的份儿，不是想请就能请得动的，”
“万总，曲老板旗下的医院可不是只有一家多瑙河，全国三十几个省城，除了台湾、香港，基本上都有他的医院。再说了，除了生殖中心，他还会买其他设备呐，这么大条肥鱼，你说值不值得大老板来一趟？！就算大老板不肯为一个具体的单子过来，但是如果是和曲老板签战略合作协议呢？”
闻天鸣这番话说得老万双眼放光，道：“小闻啊，你鬼点子还真不少。活动大老板的事情交给我了，你给我盯好曲老板那边。”
闻天鸣连声答应，回自己的座位，屁股刚挨到椅子，白晓玲就过来了，说：“闻经理，万总说让我当您的助手，有没什么需要我干的事情？哦，对了，您手机一直在响。”
“那个，小白，你先草拟个要总部派技术支持的申请吧，一会儿我把申请书的模板发给你。”
白晓玲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走开了。
闻天鸣打开手机，发现就在跟老万说话的短短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手机就收到了六七条信用卡副卡消费刷卡的信息。他突然觉得脑仁疼，今天一大早得罪了林丽，说她什么不好，千不该万不该说她不像女人。现在，她的报复如潮水一样涌来——不到半小时，她就刷掉了三万多块钱。
闻天鸣双手抱头呻吟一声，她以为自己老公是大款？为了点提成，求爷爷告奶奶的容易吗？再说了，马上还要做试管婴儿，这都得花钱啊！信用卡限额六万，以她花钱的速度，也就是个把小时的事情。闻天鸣抓起电话，迅速拨打了信用卡用户服务热线。
一个甜美而训练有素的女声问：“闻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你好，我的信用卡副卡丢了，麻烦尽快给我挂失。”
“好的，您稍等，我需要核实一下您的身份信息。”
闻天鸣飞快地报出自己的身份证号、联系电话、住址和担保人姓名，非常讽刺地是：他信用卡的担保人正是林丽。
“您的信息已经核对无误，请问您是要马上挂失吗？”
“没错，赶紧吧！现在卡上的欠费有多少？”
“您稍等，我先给您操作挂失，再帮您查欠费。”
电话听筒里传来竹筒倒豆子般的“噼噼啪啪”敲击键盘的声音，然后那个女声说：“挂失已经做好了，我帮您查下欠费的金额。”
闻天鸣神经质地用手敲击桌子，一面等。
“闻先生，您的信用卡现在欠费是五万八千六百元整。最后一笔是五分钟以前，转账到支付宝的，两万元。”
林丽瞥了一眼手机短信，银行通知：由于副卡丢失，她所持的信用卡已经停止服务。她冷笑，果然不出所料，花钱花得他肉疼了。
林丽看着镜子里面那个披着新烫的玉米穗长发、穿着吊牌还没拆的大花连衣裙以及火红意大利小牛皮靴的女人，尽管腰粗了点，脸上的粉厚了点，后背上肉多了点，但是胜在屁股大、胸大，任谁也不能否认，这是个完完全全的女人啊！
“您真会搭配，这条连衣裙我们卖得特别好，穿起来特有女人味，又有气质！”女售货员在旁边赞不绝口，猛给林丽灌蜜。
林丽扭扭腰肢，对着镜子左看右右，心想：你闻天鸣狗眼看人低，没个眼力价儿，说老娘不像女人，老娘就女人下给你看看。
“这件我要了，你给开个票。”
“好的。”售货女眉开眼笑，说，“我帮您把标签拆了，您就穿这套走吧。”
疯狂血拼之后的林丽，全身上下一水儿的崭新名牌服饰和鞋子，物质的满足暂时填补了内心甚至身体上的空洞，想着闻天鸣接到信用卡消费提醒，肯定鼻子都气歪了，心里更是涌起报复的快感。
买了相当于全家小半年收入的衣服、裤子、裙子和鞋子，郁积在林丽胸口的闷气稍微散去了一点。她踩着十厘米细跟的意大利小牛皮靴，两手满满都是大型华丽纸质购物袋，站在购物中心铺着光滑大理石的长廊上，轻松而有些茫然。
家，她还是不想回去。闻天鸣冷冰冰的陌生眼神、嘲讽的话语，使原本温暖舒适的家变成了冰窟。商场里通明的灯火、穿梭如织的人流，才能稍稍温暖她。天色已经暗下来，透过购物中心大堂巨大的玻璃顶，可以隐约看见旁边高耸的酒店，酒店顶楼是个旋转餐厅。
闻天鸣说了不下十次要带她一起去旋转餐厅吃自助餐，每到成行前，她总是改变主意。旋转餐厅一顿的饭钱，可以在楼下小餐馆吃二十次了。林丽想，管它的呢，今天我豁出去了，反正钱已经花爆了，也不在乎多出来的几百块。
旋转餐厅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地上铺着海蓝色条纹厚地毯和黑色大理石，光取餐区就有四个，分别是西式、中式、日式和凉菜区；奶酪焗蜗牛、象拔蚌刺身、大龙虾这些稀有品种随便吃；更别提蛋糕了，至少有二十多种，摆满了一只长条桌；更让她惊喜的是：哈根达斯冰激凌随便客人自取。
价格不菲，食客自然不会很多，林丽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手头购物袋一股脑堆在对面座位上，然后取了堆尖的一盘菜回来。极目远眺，灯光如繁星闪亮，地面车水马龙。面对豪华的餐厅，诱人的菜式，和窗外的美景，林丽却突然失去了胃口。
窗外华灯齐放，每个人都匆忙赶回温暖的家，城市之大，却没有一处能给她林丽温暖；想天下世人无数，却没有一个属于她的温暖怀抱。林丽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豪华的餐厅里，对着对面本该属于她丈夫的座位，此刻却冷冰冰地堆着价值不菲、没有生命的衣物。
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下来。
闻天鸣回到家里，暮色已经降临。家里空空****，冷锅冷灶，没一丝温暖。估计林丽还在气头上，他也没打算给她打电话，自己在厨房找到一袋快过期的方便面泡了，边吃边看电视。家里没人也好，自由自在，可以随心所欲看球赛。吃完方便面，他肚子还不是很饱，顺便把林丽存在冰箱里的牛肉条和话梅给消灭了。
林丽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进门看见闻天鸣歪躺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机打盹，嘴角还挂了一丝清亮的口水，她心里厌烦，径直穿过客厅去到卧室，简单梳洗了一下就上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