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一个没有吃过饱饭的乞丐，夏睡公园、冬睡地铁、春秋睡地下通道的家伙，突然继承了一座五星级酒店，他穿着破衣服，蹲在酒店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那些人纵然有头有脸衣冠楚楚，但住酒店就全得听他的，那是什么感觉？
林丽此刻就是那继承五星级酒店的乞丐，肚里揣着两个宝贝，内心窃喜，走起路来也是昂首挺胸，春风得意。
验血室门口排队等着抽血的人熙熙攘攘，如早市般热闹，陈小兰已经在等着林丽了。林丽在验血室门口的机器上刷了就诊卡，刷卡器上方屏幕显示，前面还有103位病人。
陈小兰羡慕地望着林丽的肚子，说：“丽丽姐，天鸣哥肯定高兴坏了吧？”
“高兴坏了？他都乐疯了，早上起来都找不着北了，让他去给我倒杯水，结果他一头钻到厕所去了！小兰，你用试纸测过没？”
“还没有呢，反正今天要查血的。”陈小兰想着自己只移植了一个胚胎，生怕测出来没怀上，晚点测还可以多高兴一会儿。
排队抽血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但抽血室四个窗口全开，护士们手法娴熟，队伍缩短得相当快，自动叫号机不停地喊人进去，也不停地有人卷着袖子用棉签按着胳膊出来，很快就轮到陈小兰和林丽了。
对于陈小兰，等待验血结果的两小时是最难熬的。
“小兰，你别一会儿坐下一会儿起来的行不，看得我都头昏了。”林丽抱怨。
陈小兰只得坐下来不动了。
“麻烦你啊，小兰，腿没事别摇晃好吗？咱俩的椅子是连一起的，你一动，我就开始筛糠啊。”
陈小兰站起来，焦虑地说：“丽丽姐，我实在太紧张了，我先上个厕所。”
林丽无可奈何地看着她的背影——三万块钱是不是打水漂，答案马上就揭晓。
“九点以前验血的病人，现在可以来拿结果了。”护士在广播里喊道。
护士站前又开始最热闹的排队。护士念到名字的人，纷纷挤上来领取化验结果，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验血结果阳性的无一不是大大的开心笑脸，没怀上的，有个别的当场就哭起来了。
“陈小兰！”
“这儿！”林丽叫道。与此同时，人群的那边也有人喊：“哎！”
“你们俩，到底谁是陈小兰啊？”
“她是，她是。”林丽指着陈小兰说。
陈小兰拿到检查结果，瞬间呆住了，眼泪像打开的水龙头，哗哗往下流。
坏了！林丽的第一反应是：三万块钱打水漂了。她太知道一次次失败那种绝望的感觉了！这时候，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作为朋友，只有陪着她一起度过这艰难的时光。她抓起书包，从人群里挤过去。
“小兰。”好容易挤到陈小兰身边，林丽开口准备安慰她。
陈小兰抬起泪脸，哽咽着说：“丽丽姐，我怀上了。”
“啊？哈哈哈哈！”林丽诧异地尖声笑起来，无比喜悦，“你可吓死我了！真是太好了。”
“林丽！”护士叫道。
“来了来了！”林丽回答说，挤到护士台处。
她抓过验血单，看了一眼，上面用签字笔画了两个大大的加号。
“这是什么意思？”她诧异地问道。
护士看了一眼单子：“双胎！”
林丽睁大眼睛，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结结巴巴地问：“两个？”
护士没理她，开始叫下一个病人。
林丽完全没注意到周围投射过来的目光，充满了羡慕嫉妒恨。她开始打电话通知各有关“部门”：闻天鸣已经高兴得失去理智，老是怀疑林丽在骗他；单位领导很开明地准了她两个月的假，反正她上班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这样乐得只发她基本工资；远在老家的老妈马上提出要来照顾她，要求被拒绝后，啰啰唆唆讲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林丽和陈小兰各自拎着一大包注射用黄体酮药水，兴高采烈地从医院出来。天是那么蓝，街上嘈杂施工的电锤声是那么动听，地上随意丢弃的垃圾是那么恰到好处，门口牛皮糖般跟着人推销住店的大妈是那么可爱，焦云高端大气上档次的LV包一点儿也不令人讨厌。
林丽好心情地打招呼：“嗨，焦云，你好！”
焦云回过头来，素颜没有化妆的脸显得有些憔悴。她皱着眉头，看到林丽和陈小兰手提的塑料袋，里面隐隐映出“黄体酮”字样。
陈小兰友好地说：“我们刚看完医生，这次老天可怜，我们两个都怀上了，丽丽姐还是双胞胎呢。”她看着焦云手里一模一样的塑料袋，高兴地说：“你也怀上了？太好了，这次的成功率还挺高的啊。”
焦云脸色阴沉，完全没有以前的趾高气扬，目光如锥子般扫视林丽的肚子，尖声说：“怀上了又怎么了，照样留不住老公，白搭！”
说完挎着她的LV包，扭头就走。
看着焦云远去的身影，林丽感觉到一阵寒气从脚下升起，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说：“神经病！小兰，我们走。”
刚怀孕的林丽，把一个吃货的本质表现得淋漓尽致。闻天鸣经常被她半夜支出去买各种吃食：到24小时不打烊的肯德基、麦当劳买薯条和菠萝派是最容易的了，有几次晚上十一点被逼着去一个叫“未上架”的餐馆买花蟹粥，还有半夜饿醒要求吃臭豆腐和麻辣烫的。当然，街边那些不卫生的吃食要求，都被闻天鸣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为了减少半夜被推醒，去替林丽这个吃货找稀奇古怪的东西的次数，闻天鸣买了一大堆吃食塞到冰箱里面，林丽一叫唤，马上变戏法样拿出来堵她的嘴。
每天晚上十点半，是林丽雷打不动的加餐时间。她坐在电视机前，一个人吃光了一斤美国进口提子后，还意犹未尽，喊道：“老公，你儿子女儿要吃酱猪蹄！”
闻天鸣哈哈一笑，幸亏他有先见之明，知道林丽爱猪蹄，在超市买了好几个囤着。
“行啊，咱就一人一个，谁也别抢，就怕你妈妈肚子装不下。”闻天鸣得意地拉开冰箱。
“咦，前两天我买的东西呢？猪蹄、话梅、豆腐乳还有一大罐柚子茶。”闻天鸣打开每一层抽屉翻找。
“你儿子女儿都给消灭了。”
“别逗我了！”闻天鸣压根不信，两天时间，满满一冰箱的吃食，四个大男人也消灭不了。
林丽一本正经地说：“我没逗你。”
她越正经，闻天鸣越不信：“我知道，你肯定给藏厨房了。”
林丽轻抚肚子，看着他兴奋地冲进厨房，橱柜开关声不绝于耳。几分钟后，闻天鸣两手空空走出来。“哼哼，是不是藏阳台了？”话音未落，林丽听到阳台传来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一只老鼠钻进了垃圾堆。
想着闻天鸣在一堆散发臭咸鱼味的鞋子中翻找吃食，她叹口气。都说女人生个孩子傻三年，这还没生孩子呢，男人的智商就开始直线下降：会有人把吃食藏到臭鞋堆里么？
“你别找了，真的全进我肚子了。”
看着林丽坐在沙发上，紧绷的T恤下高高鼓起的肚子，闻天鸣这才意识到林丽这吃货趁着怀孕，大吃特吃，食量已经到了令人恐怖的程度了。
此刻，她无辜地眨巴着大眼睛，委屈地说：“我饿了。”
“别人怀孕都有反应，闻不了饭味儿，有的还吐个不停。你怎么跟别人不一样啊？不但不吐，吃得比平时还多！要不咱们别吃猪蹄了，改吃点热量少的？”闻天鸣说。
林丽的眼睛停止了可怜兮兮的眨巴，她柳眉倒竖，双手叉腰，看着闻天鸣冷冷地“哼”了一声。闻天鸣哪能被一个孕妇给吓唬住啊，他脖子一梗，义正辞严地说：“小家伙，你们吃这么多，待会儿把你们老妈的胃撑坏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说完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开门，去踅摸酱猪蹄了。
看着老公出了门，林丽打开淘宝网，开始有条不紊地下单，买小衣服、小裤子、婴儿床、奶粉、纸尿裤、奶瓶、婴儿吸鼻器、喂药器、围嘴等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
公司不要求销售人员坐班，闻天鸣这段时间都在家打打电话，更主要的任务是服侍林丽，他嘘寒问暖、端茶倒水、揉腿捶背，外加食品采购和大厨，每天尽琢磨怎么给林丽吃足够的优质蛋白质、蔬菜和水果，同时让她远离垃圾食品。
老万对闻天鸣的迟到早退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每个月能完成销售任务就行。
这天，闻天鸣正穿着围裙在厨房炒菜，白晓玲来电话：“老大，你在什么地方？老板要见你。”
闻天鸣老大不愿意：“现在啊？都已经快下班了，再说我还在拜访客户，回不去。你跟他说，我明天一早到他办公室。”
“闻天鸣，你小子赶紧给我回来，不回来我扣你奖金！”老万夺过电话，嚷嚷了一句。
白晓玲笑道：“老大，老板明天要跟重要客户谈合同，现在正没头绪呢。”
还是奖金重要，闻天鸣去书房跟林丽请假。林丽正趴电脑上，给小家伙下载胎教音乐呢，听说闻天鸣晚上要出去，心里暗自高兴。
“老婆，我帮你把饭做好了就走，可能会晚回来，你就别等我，先休息。洗碗拖地的事情都留着，我回来搞。”闻天鸣不放心地说。
“好啦，知道了。”林丽巴不得他赶紧走。
闻天鸣前脚出门，林丽后脚就下了楼，买了一大堆麻辣烫回来，闻天鸣在家这不让吃那不让吃，可憋坏了。
闻天鸣不慌不忙地到了公司，已是下午六点。老万在办公室等他，见他和白晓玲进来，说：“闻天鸣，你最近不怎么在公司啊？”
闻天鸣：“老板，我这不是拓展市场吗，到得处跑客户啊。”
老万笑骂：“你小子我还不知道，全市就那些医院，你还能挖出什么客户来？老实交代，平时都干吗去了？是不是有小三了？”
闻天鸣：“天地良心，我闻天鸣是那种人吗？！”
“那你没事都去哪了？不说我扣你奖金！”老万威胁。
闻天鸣哀号：“老板啊，你能不能别没事就扣奖金啊？我们一家四口还指望那奖金生活呢。”
“一家四口？”老万张大眼睛，“怎么多出来两口？你老婆怀孕了？”
白晓玲脸色一变，转头看闻天鸣。
闻天鸣嘴巴咧得都合不拢了，说：“是啊，刚怀上。”
“双棒啊，好，好好！你小子有本事，不怀就不怀，一怀就来俩。”
闻天鸣嘿嘿一乐，说：“所以啊，老板，你就别动不动就扣我的奶粉钱了。”
老万一瞪眼睛，说：“你要是能拿下这个单子，我再多给你百分之一个点。”
“说话算话啊，小白，你作证，到时候老板可不许耍赖。”
一般销售也就两个点的奖励，能多拿一个点，那是天大的面子了。
“你还记得多瑙河医院吗？”
怎么不记得？那是闻天鸣的滑铁卢，上次把总部的技术总监搞来谈了一个星期，连亚洲总裁都过来签了战略合作协议，最后却被名不见经传的内地民营企业给搞下去了。
“还记得啊，怎么？”
老万幸灾乐祸地说：“今年他们正式开张了，你猜怎么着？原来的设备有一半都坏了，那维修的钱够买半台设备的了，他们这才知道便宜没好货，又来找我们了。”
闻天鸣说：“除了我们，可能还找了别人吧？”
“是啊，这次招标，几个国外厂商的代理都收到通知了。昨天刚发的，明天就让我们去面谈。”
白晓玲递过来一份文件：“这就是他们的招标书。”
闻天鸣捡关键的几页迅速浏览了一下，说：“这次的招标书的技术指标，好像要比上次的要高一大截，小白，你一会儿做个详细技术指标对比表。”
老万说：“对，要仔细分析。上次我们给了他们很低的价格，已经露了底，这次可能也没法报高价了。”
闻天鸣和白晓玲出了老万办公室，白晓玲抱来一大堆鼓鼓囊囊的灰色塑料袋，堆放在闻天鸣桌子上。
“这是啥？”闻天鸣看着眼前大大小小贴着快递单的塑料袋问。
“你的快递，今天上午送来的。”白晓玲说。
闻天鸣莫名其妙地撕开一个塑料袋，里面掉出几只粉红色的小袜子来，那袜子只有闻天鸣的小手指那么长，粉嘟嘟地落在招标书上。
看来是林丽在网上订购的婴儿用品。
看到那只小袜子，闻天鸣想象一只肥胖白嫩的小脚丫，装在那只可爱的粉红袜子里面，突然，他的心融化了。
看着闻天鸣面露近乎痴呆的笑容，旁若无人地把袜子贴在自己脸上，变态地上下摩挲着，白晓玲都快要吐出来了她拉长了脸，“唰”地从袜子下面抽出招标书，气鼓鼓地回自己座位去了。
闻天鸣自然丝毫没有注意到白晓玲的举动，他拨通了林丽的电话：“老婆，你在干吗呢？”
“在看电视啊。”
“你买的婴儿用品已经到货了，晚上我就拿回去啊。那个小袜子好可爱啊，这么小，咱们家大宝、二宝能穿得下吗？”闻天鸣说。
林丽说：“能。我还买了两套爬服，一个是小猪形状的，一个是企鹅的，那才可爱呢。”
“上电脑别累到自己啊。晚上想吃什么消夜？我给你买。”
“我想吃老莫的黑森林蛋糕了。”
“老莫啊，这个简单，交给我好了。”闻天鸣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又看着粉红袜子发了一阵呆。
白晓玲见闻天鸣双眼定定地看着桌子上的小袜子，脸露痴呆的微笑，心里一阵烦闷，不禁讥讽道：“闻经理，您笑得嘴角都快流哈喇子了。”
闻天鸣把袜子小心翼翼地收入塑料袋里，对白晓玲的讥讽不以为意，心想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自己经常不在办公室，她工作量变多，才发牢骚的吧。
“小白啊，最近我家里事情多，工作的事情你多上点心，我先谢谢你了。下回你生孩子，办公室的事情都交给我，咱们互相帮助，啊？”
白晓玲心里有苦说不出，自然没好气：“我才不要你帮呢！”她“啪”的一声把文件拍在桌子上，说：“这是两次招标书的技术对照表。”
闻天鸣被白晓玲的怒气搞得莫名其妙，自问最近除了给她的工作量有点大外，没给她穿过什么小鞋啊。转念一想，女孩子心眼小，没准别人得罪她，没地方出气而已。想到此处，他释然了，也不跟她计较，翻开文件，细看两次招标技术指标的对照表。不得不说，白晓玲这小家伙尽管情绪不对，工作还是做得很认真的，除了列出技术部分的不同外，把商务条款也做了对比。
专心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闻天鸣紧蹙眉头，用笔在文件上写写画画，和平时吊儿郎当的形象完全不一样。白晓玲看着这个男人，有些挪不动脚步了，心里的愤懑也渐渐消失了。
闻天鸣终于看完文件，抬头起头来，意外地说：“咦？你还在这儿？”
白晓玲不禁红了脸，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自己神经一样地盯了这个男人近半小时，难怪他奇怪。
看见白晓玲脸色古怪、一言不发地掉头就走，闻天鸣连忙说：“你先别走，跟我到老万那儿去商量一下。”
老万看见闻天鸣和白晓玲进来，说：“刚才我又跟总部联系了一下，他们特批在上次报价的基础上，再低三个点，要不然战略合作协议签了，一个单子都没划拉到，大老板的脸上不好看啊。技术部那边也打好招呼了，到时候给我们A级支持，这次的订单我们志在必得！”
闻天鸣说：“万总，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你说！”
“从这两次招标书的对比看，后一次技术指标比第一次提高了很多，同时要求提供美国检测证书，基本上把国内小厂家的产品都排除在外了。这次在商务招标书上，有个很变态的要求，就是公司必须从事此类设备研发十五年以上，基本上把国内最近几年发展得强劲的大厂家也排除了。”
听到这里，老万面露喜色。
闻天鸣接着说：“在国内的代理，除了我们，只有另外两家符合商务条件，一家是欧洲厂商，一家是以色列的，我看这次应该不会低价中标。这种情况下，我们再最低价出货，是不是太亏了？”
老万疑惑地问：“你的意思是？”
“这三个厂商中，我们的产品市场口碑最好，价格适中。但是多瑙河医院明显想要的不是价格低廉的产品，而是最专业的。所以，”闻天鸣看一眼老万和专心倾听的白晓玲，继续说，“我建议在总公司给的价格的基础上，加价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五十。？你疯了？”老万不可思议地摇头。
“老板，你相信我，加价百分之五十。非常合理，因为我们公司提供的是最好的产品。”闻天鸣坚定地说。
“最好的是没错，但是我们上次的报价在那儿摆着，而且竞争对手都很强。”老万疑惑地说，“你是不是想塞红包？这个是公司反对的，要塞都是个人行为啊，出了事你得自己兜着。”
闻天鸣一笑，说：“多瑙河是私人的医院，最终决策人是私人老板，给他塞红包，无非是把左边口袋的钱换到右边，而且相当于告诉他我们的价格还有水分。当然不能给老板塞红包！”
老万看着闻天鸣说：“那你怎么能让他们买咱们的产品呢？”
“我自有办法。”闻天鸣说。
老万：“小白，你怎么看？”
“要不就赚一大笔，要不就颗粒无收。”白晓玲分析说，“顶多签不了单，大老板那边丢面子，对我们也没有坏处，下次没准能拿到更低的出厂价。我知道，南方代理拿到的价格就比我们低。”
白晓玲的分析很有逻辑，闻天鸣不禁对她另眼相看。
老万沉思了一阵，说：“好吧，就依你们，赶紧做投标书吧。不过我可警告你们，要是这次单子签不回来，我扣你们的年终奖!”
出了老万办公室，闻天鸣说：“小白，谢谢你支持。相信我们一定会拿下这个单子。”
白晓玲脸色冷冷地说：“我没想帮你，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闻天鸣吃了个憋，心里一动，说：“那我也得谢谢你。你最情绪不好，是不是那个来了，如果需要，明天你可以休息一天，材料我先来准备。”
白晓玲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突然，她哭了出来：“你才来那个了呢？你们全家都来那个了！”
目送着白晓玲哭着远去的背影，闻天鸣搔搔脑袋，自言自语道：“糟糕，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传说中的孕期反应终于来了。
天刚蒙蒙亮，闻天鸣在睡梦中被惊醒，他听到林丽奔向洗手间沉重的脚步声、在洗手间压抑着的干呕声以及冲马桶的声音。林丽头昏脑涨地回到**，刚躺下没两分钟，又起身冲向洗手间，这次他听到的是她大声呕吐和漱口的声音。
林丽再次有气没力地回到**，闻天鸣看着她菜色的脸，担忧地说：“老婆，今天去医院，要不你顺便再看个消化科？”
“不用，吐了以后舒服多了。”
“你总这么吐，两个宝贝会缺营养的。”
“没事啦！你多给我做点好吃的就行了。”
“得令！”
面对满桌的豆浆、菜包子、肉包子、八宝粥、黄桥烧饼、锅贴以及凉拌黄瓜，林丽尽量每样都吃了一点。早上吐完以后，肚子确实有点空，肚子吃饱了以后，她还努力又往里面又塞了半个黄桥烧饼和半碗稀饭。
闻天鸣满意地看着她狼吞虎咽，第一次发现有个不挑食的老婆还真不错。
“我不行了，太撑了，我得躺一会儿。”林丽放下碗，半躺在沙发上打嗝。
“没事啊，你先躺着，我收拾下就出门啊。”闻天鸣殷勤地说。
待收拾完厨房，闻天鸣顺手端了碗剥好的荔枝，说：“再来几颗水果吧。”
林丽嘴上说：“你想撑死我啊？！”手上却接了过去，把碗放在肚子上，又塞了几颗荔枝进肚，两人才 然出门。
电梯里碰到楼下老太太出门遛狗，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小眼睛不住地在林丽胖肚子上逡巡。最后终于忍不住问：“哟，怀小人儿了啊？怕是有五六个月了吧？”
林丽满头黑线，只得说：“快五个月了。”
老太太：“我就说嘛，看着显怀了。现在起要小心些，肚子大了动作要慢些才好。”
“哦。”林丽敷衍地回答道。
闻天鸣在一边憋笑，憋得双肩直抖，出了电梯，他才大笑出来。
林丽“啪”的把手包拍在闻天鸣背上，说：“这是什么眼神啊，我才怀一个多月，就算双胞胎也不至于五个月啊。还不都是你，跟填鸭一样喂我！”
闻天鸣更是笑不可抑，原本就不瘦的林丽，在闻天鸣的精心饲养下，短短一个月，像只气球一样吹了起来，尤其腹部更是惊人。
“你还笑，从今天起我要节食了！”林丽恼了，威胁道。
听到她这话，闻天鸣只用了半秒钟就收起了大笑，一本正经地说：“老婆，别听那老太太的话，你这样不胖不瘦，正合适！”
闻天鸣穿着衬衫、西裤和皮鞋，打着领带，在大厦门口与老万和白晓玲会合。据闻天鸣私下“勾兑”的结果，这次公司投了一个最高价，某国产厂家仍然是最低价，价格几乎只有他们报价的一半，另有一家东欧公司报价居中。
白晓玲看见闻天鸣，仍然臭着一张脸，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看来因为上次说她大姨妈的事情，气还没消。
闻天鸣一行刚到会议室门口，正巧碰上之前中标厂家的几个人从里面出来，脸色不是很好看。闻天鸣凑到老万耳边，小声说：“设备没到两年坏了一大半，他们还敢来投标，真佩服他们的勇气。”
老万哈哈一笑，进入会议室，闻天鸣惊异地发现，曲连虎亲自参加了会谈，双方寒暄已毕，直接进入谈判。曲连虎翻着面前的投标书，态度轻松地说：“这次你们公司的报价是最高的啊，比上次招标又高出了将近百分之五十。”
他看着投标书，渐渐皱起了眉头。
老万但笑不接话，只拿金鱼泡眼看着闻天鸣，那意思是：你闻天鸣非得报个高价，自作孽不可活，你自己解释吧。
闻天鸣从文件夹中抽出张纸，双手递给曲连虎，说：“曲董，这是两次招标的技术参数和提供的后续服务对照表，以及我们公司的报价变化，请您过目。”
闻天鸣接着说：“这次招标书的技术参数要求，几乎是和顶级设备的要求一致。据我们调查，符合招标条件的产品，已经量产并用户量最多的，只有我们公司。”
曲连虎似笑非笑地说：“那你的意思是？”
闻天鸣沉下一口气，说：“估计别的厂商在投标书中，声明他们都响应了招标书，甚至有的公司还能提供设备检测报告，但是国内目前根本就没有相关标准，检测部门的报告只能作为参考。”
曲连虎微微变了脸色，这没有逃出闻天鸣的眼睛，他接着说：“对于没有国家监管的检测结果，想必您也知道，有时候是可以操作结果的。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招标书中的部分技术，只有我们公司才有。”
曲连虎旁边的一个技术人员坐不住了，招标书就是他组织搞的，本来是想提高技术指标，把大部分低质量产品挡在外面，没想到闻天鸣居然说只有他们公司才有这个技术。在曲连虎的目光压力下，他反驳道：“只有你们公司有这个技术，怎么可能？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别的公司的产品，都已经生产出来了，而且已经在市场上用了！”
闻天鸣微微一笑，道：“如果没有充足的证据，我也不会这么说的。这是我们公司的技术专利书，请你们看看，围绕这个技术，我司有65项发明专利。如果其他公司说他们有这种技术，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他们说谎，另一个是侵犯了我公司的专利权，当然，我公司会保留起诉的权利。”
曲连虎身边的男士脸色发白，他知道，很多厂商，尤其是国内厂商，总是不把知识产权当回事。谈判形势此时已经发生了逆转，原来多瑙河医院一方作为业主，是完全占据主动的，而闻天鸣出示的专利证书，直接宣布另外两家参与投标的厂商侵权。曲连虎知道，如果用了另外两家的产品，闻天鸣公司一定会提起诉讼，而多瑙河医院用的检测仪器一旦被曝出有问题，不管是什么问题，一定都会给医院的声誉蒙上阴影的。
对于多瑙河这样的民营医院，声誉是直接和利润挂钩的。
曲连虎目光凌厉地看一眼身边的技术人员，尽管房间里冷气充足，那技术员额头上的汗水却涔涔而下。
白晓玲用崇拜的目光看着闻天鸣，这个讨人厌烦的冤家，怎么就那么聪明呢？！
曲连虎尴尬一笑，说：“就算你说的完全正确，但是这么高的价格，我们实在是难以承受啊。”
闻天鸣说：“曲董，不知道您的心理价位是多少？”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本来就是谈判的目的。
“如果低30万，我们觉得还可以接受。”曲连虎说。
“曲董说笑话了，我公司产品的原产地都在欧洲，工人的素质、生产环境、材料都是最好的。”老万说。
“好吧，考虑到欧洲的成本高，单价低个20万差不多吧。”曲连虎勉强说。
“曲董，我给您算个账。一般检测设备的使用年限是十年，我们能质保二十年。而且由于产品质量可靠，平时几乎不需要维护，也很少出故障。多一倍的寿命，再加上节约的维护和维修的工作量，您只需要每天多付27块钱，就能得到这么好的服务，多合算啊。”
看着曲连虎眉头舒展开来，闻天鸣接着说：“且不说其他，就是咱们的设备一台顶两台的使用时间，就算价格贵一倍，您也不亏啊。按这个品质，我们的报价绝对是最低的了。”
闻天鸣巧舌如簧，说得曲连虎不由得笑起来，连老万也不由暗暗称赞：这小子行啊，都快赶上我的水平了。
“不瞒你们说，我们实在是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金。你们也知道，前身黄河的成本还没收回来呢，又得重新跑手续。”
“这个好办，”老万说，“你们可以分期付款，先付百分之四十，余款两年内付清就行。”
告别曲连虎一干人出来，几个人都兴奋得很。
“万总，没事我先回去了。”闻天鸣说完想溜，被老万一把抓回来。
“不行，今天大家辛苦了，我要请你们吃烤肉。”
“那个，吃饭下次吧，我家里还有事。”闻天鸣推脱道，还不知道林丽检查结果呢。
“小闻，今天是集体活动，不得缺席，你要敢走，我扣你奖金。”老万瞪着眼睛说。
“老大啊，你能不能有点创意，换个惩罚方式啊？每回都是扣奖金。”
“你小子居然说我没创意？”老万眼睛鼓得更大了，“那就扣了奖金，再扣工资！”
“老大！”闻天鸣哀号道。
“闻经理，你就一起去吧，难得老板出次血。”白晓玲挤挤眼睛说，“这回你立了大功，老板说什么也不会请咱们吃粥餐厅了，再怎么也是个海鲜城啊。”
“小白，你倒是会顺杆爬！好，海鲜城就海鲜城。”老万咬牙肉疼地说。
席间，老万要了红酒，“没酒那就不叫庆祝。”老万说。
白晓玲给大家斟满酒，端起酒杯，对老万说：“万总，您是大领导，我先敬您一杯，祝公司在您的带领下，早日完成考核目标。您随意，我先干为敬。”
她一仰脖子，满满一杯红酒直接下了肚。
“好，小白是个爽快人，我也干了。”老万眉开眼笑地喝了一杯。
白晓玲把老万和自己的酒杯添满，又举起杯子，对闻天鸣说：“闻经理，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直接指导，我也敬您一杯，祝多瑙河的订单旗开得胜。我先干为敬！”
不等闻天鸣回答，白晓玲一仰脖，又一杯红酒下了肚。
闻天鸣也把杯中酒喝干了，一分钱一分货，十五年的葡萄酒口感醇厚，缓缓顺着喉咙滑下，他口腔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欢悦起舞。封山育林很久，都快忘记酒的滋味了。
“小白还挺能喝的嘛，”老万惊奇地说，“酒慢慢喝，来，先吃点菜。”
两杯红酒下肚，白晓玲满脸发烧，双颊红里透白，连脖子都红了。她坐下吃了两口菜，又端起杯子，对闻天鸣说：“闻经理，再敬您一杯。今天您是双喜临门，一个是嫂子怀孕了，另外一个是多瑙河的单子志在必得。工作上我有做得不好的，你多指教，我先干了！”
见白晓玲喝起酒来就跟喝水一样，又一杯酒下了肚，老万有点肉疼，那瓶酒的价格不便宜。
“来，小白，别光顾着喝酒，来块红烧肉，对女孩皮肤有好处。”他夹了两块肉给白晓玲。
白晓玲拿筷子尖戳戳红烧肉，并没有吃下去，而是又端起了杯子：“万总，您对我这么照顾，还专门给我夹红烧肉，来，我再敬您一杯，谢谢您！”
老万不得已也跟着喝了两口，郁闷地看着那瓶昂贵的红酒已经被白晓玲折腾得见底了，心想，这小丫头喝酒的才干被埋没了，以后拼酒，放她一个人出来都可以了。闻天鸣微笑，似乎知道老万在想什么，两人交换了个会心的眼神，都闭嘴不再劝菜。
白晓玲此时的脸红得快冒出火来，一双眼睛含情脉脉地斜瞟着闻天鸣，看得他后背一阵阵发凉。果不其然，她又端起了杯子……再有几杯酒下肚，白晓玲说话开始舌头打结，老万和闻天鸣才明白过来，敢情这位不是酒量过人，而是成心要把自己灌醉。
老万是肉疼至极，而闻天鸣则无心吃饭，想早点回家。两个人配合默契，不顾白晓玲再开一瓶的要求，匆匆结束了饭局。
白晓玲自然是得由闻天鸣送回家，她歪歪扭扭地上了闻天鸣的车，一屁股坐在副驾驶座上。
“天鸣哥，我还是第一次坐你的车呐！”
她喷出的酒气让闻天鸣皱起了眉头。
“最好还是叫我闻天鸣，或者闻经理。”
白晓玲歪头瞅着闻天鸣，那眼神让他心里发毛。
“嘿嘿，我就偏叫你天鸣哥，鸣哥，天鸣……有本事你咬我啊，你敢么？！”白晓玲赖皮地说。
闻天鸣当然只有说：“不敢。”
他猛踩一脚油门，汽车飞驰在空旷的街道上，
“真没胆儿，胆小鬼！这你都不敢，还不如我呢，看我，我敢！”白晓玲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狠狠地在闻天鸣胳膊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闻天鸣猝不及防，方向盘几乎脱手而出，高速行驶的车头猛地偏离车道，直接冲上了人行道。幸好天色已晚，街上行人不多，饶是如此，闻天鸣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疯了？”四周查看没有撞到人后，闻天鸣压抑不住火气，朝白晓玲大吼道，“怎么跟一只狗似的？！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
“我是疯了。”白晓玲低声喃喃道，“我为你疯了！”
“你说什么？”闻天鸣莫名其妙。
白晓玲却紧闭嘴巴，不再说话。闻天鸣也没有继续追问，隐隐约约感觉到，她的异常怕是跟林丽怀孕有关，想到被她莫名其妙地喜欢，心里莫名其妙地一阵得意和自满，对白晓玲那些古怪的、不怎么友好的表现也就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