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除了一两个走错房间的病人外，没有其他病人进来。九点，还是没有一个病人。看着女医生诊室门前排起长队的病人，江晖待不住了，他窜到分诊台，问苏虹：“苏姐，怎么没病人分到我那边？”
“所有的普通号，我们都优先给病人推荐你，可是……”
看着江晖难以掩饰失望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苏虹心里也有些难过。
“没事，那我正好清闲一下。”江晖胡乱摆摆手，垂头丧气地回到诊室。前一段时间他跟着别的大夫，虽有病人拒绝他做检查，但并不会影响医生的正常诊疗过程，没想到可以独立看病的时候，居然惨到连一个病人都没有。
江晖回到诊室，心浮气躁，继续翻看工作笔记。他眼睛盯在纸面上，耳朵却竖起来，仔细听每一个从自己门口经过的脚步声……眼看上午就快过去了，还没有开张，他叹了口气，盘算着早点儿去食堂点个小炒安慰一下自己。
刚收拾好笔记本站起来，门被“砰”的一声打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风一样地闯了进来，她浓妆艳抹，穿着黑色丝袜、超短裙和红色高跟鞋，身材凹凸有致。她涂得乌炯炯的大眼睛和江晖对视了三秒钟，江晖一直等着她开口说走错房间再退出去。
女人却镇定自若地问：“你是江大夫吗？在你这儿看病不用排队吧。”
这下轮到江晖诧异了：“我是江晖，你是来看病的吗？”
那个女人大笑起来，一圈嘴唇像刚啃过血咕淋当的生肉一样，红得吓人：“多新鲜呀！到医院不看病，来做生意呀？？！”
“如果你不愿意让男大夫看病，可以换一个号。”江晖认真地说。
那个女人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江晖，看得他心里发毛，脸也红了起来。
“你一个男的，怎么跑妇产科来当医生了？！”女人笑着说，“我才不去女医生那儿排队呢，上午的号早没了，下午的号也挂不上了。喂，你到底看不看病啊？我可是挂了号交了钱的！”
“看看看，当然看！”江晖一迭声回答，又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
女人把鲜红的小包扔到桌子上，跷腿坐下，紧盯着江晖红得像猴屁股一样的脸，觉得很有趣。
“黄咪咪，”江晖读出病历上的名字，尽量不去看她白皙的大腿根，“哪里不好？”
那个女人充耳不闻，好奇地看着桌子上摊开的笔记，那上面用签字笔记得密密麻麻的。江晖咳嗽了一声，用圆珠笔敲敲桌子，问：“你是黄咪咪吗？”
女病人回过神来，笑道：“名字不就是一个代号吗？！既然病历上写的黄咪咪，你就叫我黄咪咪好了。反正我不是公费医疗，也没医保，叫什么都无所谓。”
江晖点点头，不少的病人到妇产科看病都不愿意写自己的真名，其实，有谁会有人关心谁来看过病啊。
“哪里不好？”
“最近下面老是出血。”
江晖花了二十分钟，详细地询问了具体出血时间、出血量以及生理周期等情况，反正他的时间多得是。
“初步判断是宫颈炎，但是需要检查才能确认。如果你不愿意让我检查，我可以请其他女医生来。”
黄咪咪耸耸肩道：“无所谓啦，就你帮我检查好了，要检查得仔细一点哦。”
江辉脸红了，假装没有听出话外音。
“好，请退下裙子和**，躺到检查**。”
黄咪咪毫不扭捏，甚至是大张旗鼓地脱掉裙子，里面根本没有穿**，她踢掉红高跟鞋，上了床。
护士端着检查器具过来，江晖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尽可能轻地扩开宫颈口，小心翼翼地避开碰触到发炎的地方，以免引起再次出血，然后，做了一个涂片。
“好了，可以起来了。”江晖摘掉口罩，把一次性手套丢到垃圾箱里面。
护士说：“一会儿还需要我吗？”
“不用了，谢谢你。”江晖说，按医院的规定，男大夫给女病人作检查时，必须有女护士在场。
黄咪咪穿好裙子。这个年轻男医生轻柔的手法，给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不像某些女医生，跟病人有仇一样，不管不顾，手法粗暴，而迫于医生的威严，病人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结果怎么样?”黄咪咪问。
江晖一边写病历，一边耐心地跟黄咪咪说：“可以肯定流血是糜烂引起的，已经到三度了。”
看着黄咪咪一头雾水，他更详细地解释道：“就是比较严重了，为了防止感染扩散和癌变，我建议你做物理治疗。”
“只用药不行吗？”黄咪咪可不想耽误生意。
“可以辅助用一些药，但是效果不一定明显，不能保证治好，而且用药的时间也并不比物理疗法短，所以我建议还是物理治疗。”
“物理治疗怎么治啊？”
“现在我们医院能做的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冷冻治疗，一种是激光治疗。冷冻治疗是用液氮局部冷冻，使糜烂组织坏死脱落，不会形成疤痕，也很少出血。激光治疗用激光照糜烂面，使糜烂组织炭化结痂，痂皮脱落后可以长出新的鳞状上皮。如果你没有心血管疾病，还是冷冻治疗比较好。”
“那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做？我想越快越好。”黄咪咪问，这段时间生意这么好，治病就是在挡财神啊！
江晖翻看她的病历，犹豫了一会儿，说：“你需要做的检查都没问题了，这样，你先去吃午饭，下午一点半，我给你做吧。”
“好！”黄咪咪跳起来，抓起自己的包，“下午见，江大夫。”
江晖没有去食堂吃饭，他抓紧中午的时间，把笔记本上的资料复习了一遍。
黄咪咪吃完饭按时来到手术室门口，江晖已经在手术室里等她了。治疗没什么痛苦，小医生手势轻柔，跟她说可能会有些不舒服，如果感觉特别不好可以告诉他。不到一小时，小手术就结束了。江晖唠唠叨叨，叮嘱黄咪咪注意这个注意哪个，并反复告诉她如果哪里感觉不对劲，要及时到医院来检查。
听着这个过于负责、过于热心的小医生唠唠叨叨个没完，黄咪咪打断他问：“江大夫，你一个大男人，为啥来妇产科啊？”
江晖正把注意事项工整地写在病历上，以免黄咪咪忘记了，听到她这么一问，脸又红了：“无奈之举，无奈之举。大家对妇产科男医生有点偏见，如果不是你让我看病，我今天就一个病人都没有，所以感谢你的信任！”
听了江大夫的话，大咧咧惯了的黄咪咪反而有点不好意，因为这在她根本不是个事儿。
“所有注意事项我都写在病历上了，最好严格执行，确保创口尽快愈合。有什么问题，随时再到医院来，千万不要拖。”
“好的，谢谢你，江大夫。”
“换好衣服就可以走了。”
“好的。”
当着江晖的面，黄咪咪开始一颗一颗解开纽扣。她很清楚自己的胸对男人的杀伤力，对这个精心治疗过自己最私密部位的小医生，让他看看自己傲人的胸部，算是回报吧。她脱下宽大的病号服，波涛汹涌的**傲然挺立。她转过头，却见江大夫兔子般逃进了手术室里间。
“哼。”黄咪咪慢慢穿好上衣和超短裙，悻悻地想，“算你跑得快。”想到江大夫的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她边穿连裤丝袜边笑起来。
突然门打开了，一位头发花白的医生走了进来，黄咪咪依稀记得她的照片放在门口医生简介的头一个，应该算是妇产科的头牌了，据说找她看病是一号难求，得头天晚上来排队。
宋励之眼神犀利，看着黄咪咪把黑色连裤袜拉到大腿根，用一贯温和的语气问：“江大夫还在里面手术吗？”
“手术已经做完了，他还在里面。”黄咪咪朝里面努努嘴。
宋励之敲敲手术室门，说：“江晖，你出来一下。”
江晖走出手术室，见黄咪咪还没有走，脸又红了一下，恭敬地说：“宋主任好！”
“今天下午的优秀实习生表彰会，你怎么不去领奖？院长和书记都去了。”
江晖红着脸说：“因为有病人着急做手术。领导批评我了？”
“那倒没有，我跟他们说你有手术。”
宋励之又瞥了一眼黄咪咪，她正慢腾腾地整理钱包，看她的穿着打扮，就能把她的职业猜个八九不离十。在往常，宋励之对这类所谓的“失足妇女”是有看法的，而今天，她反而帮了江晖大忙。
江晖说：“谢谢宋主任了。”
“会后院长找我谈话，说东边两层小楼快封顶了，院里安排给生殖中心专用，男科占半层，我们占一层半，地下室做病房。妇产科要分一部分医生到生殖中心，你到华弘也整整一年了，对妇产科的主要业务有初步了解，你可以选择生殖中心，也可以选择妇科或者产科。生殖中心开始可能会比较艰苦，但是在技术上还是很有发展前景的。你考虑下，自愿报名。”
“好的，宋主任。”
按人事处的说法，其实宋励之当初要自己到妇产科来工作，就是为筹备生殖中心作准备，实习一年，江晖还真没考虑过生殖中心以外的其他专业方向。宋主任肯定是希望自己去生殖中心的，但还是尊重他的选择。
宋励之瞥了一眼在旁边的黄咪咪，转身出了门。
黄咪咪也过来跟江晖告别，江晖把手术后的注意事项又重复了一遍，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了。她下到一楼，见门诊区还有不少病人在等着看病，想着江晖诊室门口门可罗雀，黄咪咪很想帮帮他。
第二天上班，江晖远不如第一天那么兴奋，毕竟，黄咪咪那样的病人可遇不可求，他做好了一整天都坐冷板凳的准备。
他慢吞吞地换上白大褂，把扣子从衣襟最下摆一直扣到脖子，再把脱下的衬衣叠得平平展展放进更衣柜，抓了张湿纸巾把皮鞋擦得锃亮，最后把更衣柜里面的所有物品重新摆放整齐，慢吞吞地锁上更衣柜。他在办公室书柜里挑了本6开的重得能把脚趾头砸成瘀血的大部头书，夹在胳膊底下，慢吞吞地低头穿越喧闹的候诊区，来到自己的诊室。
情况跟他预计的一样，除了有两个病人“走错”房间外，还是没病人上门。江晖孤独地坐在清静的房间里，一边尖着耳朵听外面的喧闹声，一边心不在焉地啃着那本大部头书。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心情越来越沮丧，莫非自己只有做助手的命，只能在实验室工作？该死的人事科长，如果不是他非要把自己这个大男人分到妇产科，自己也不会坐这么久冷板凳。
上午很快过去了，江晖合上书，打算下午找点别的事情做，与其一个人在诊室坐冷板凳，百爪挠心，还不如干脆在实验室帮忙。
下午病人少多了，门诊区终于显出井然有序的样子，苏虹百无聊赖地把挂号条码整齐，又把病历按姓名字母顺序排列好。干完这些，她抬头看着候诊区的病人，开始每天的私人娱乐项目——猜人。
那个身材微胖穿花外套的女人，正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看手表，她的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背后，脸上画的妆挺精致，再看她背的包——LV拉链和搭扣闪闪发亮，看样子像是真品，家里应该有点钱；坐在她后面的女孩，清汤挂面的齐耳短发，帆布包，白帆布鞋，双手飞快地在粉红手机上打字，肯定是个学生。
杂乱的高跟鞋声响起，苏虹眼睛一亮，把头转向门口。她最喜欢看时髦女郎了。从转角走过来的女人衣着华丽——红色紧身衣，红色超短裙，黑色亮片短外套，红凉鞋跟高至少十厘米。女人径直走到苏虹面前，把病历和挂号条扔到桌上，说：“麻烦，要那个男医生看病，他姓什么来着，江……江大夫。”
苏虹瞪大了眼睛。
“怎么?他不在？”
“江大夫上实验室了，你在3号诊室门口等一会儿吧。”
“让他快点过来，后面还有好几个病人呢。”
江晖快步穿过狭窄的走廊，抄近路回到诊室，一路上琢磨是谁会指名道姓要自己看病。
诊室门口坐着七八个燕瘦环肥的女人，身上香气十米外都闻得到，虽然她们打扮不同，风情各异，但味道都像极了黄咪咪；那种味道，确切地说，叫作“风尘味”。
江晖在办公桌后坐定，来不及细想，兴奋地开始叫第一个病人：“黄莹莹。”
一个学生打扮的女孩应声而入，她穿着蓝衬衫白裙子，脚下是一双白球鞋，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哪里不好了？”
她把齐耳短发掠到耳后，轻声说：“有时候肚子疼，疼得厉害的时候还发低烧，开始以为是肠胃问题，去消化科看过，什么都没查出来。”
江晖仔细询问了她的生理周期和疼痛的部位，说：“我给你做个涂片检查，如果情况不好，可能还要做B超。如果你不好意思让男医生检查，我可以帮你安排请其他女大夫。”
黄莹莹睁大眼睛，信任地看着江晖，天真地问：“为什么要不好意思啊？”
江晖脸红了，她这么一问，倒显得自己猥琐了。
“好的，我让护士准备一下。你可以脱掉裙子躺到**。”
看着江晖的脸由红变成绛紫，黄莹莹心里暗笑：这个小医生挺呆萌的。涂片检查结果不妙，经过B超检查证实，黄莹莹小姐被确诊为盆腔炎，听到这个消息，相当脆弱的黄莹莹大眼睛蓄满了泪水。
江晖安慰道：“没关系，可以先吃药，不一定需要动手术。”
“动手术？什么意思？要切掉那儿吗？”黄莹莹惊恐地问。
江晖目光低垂，尽量不去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说道：“输卵管和卵巢黏连，B超能看到，说明已经很严重了，如果不及时治疗，有可能会急性发作，甚至威胁到生命。”
她无助地绞着双手，问：“盆腔炎是不是……嗯……那个多了造成的？”
“造成盆腔炎的原因很多，你有没有得过结核病或者阑尾炎？”
“没有啊。”
“有没有做过腹腔手术？人工流产？戴过环？”
“我戴过环。”
“戴环有可能使细菌感染盆腔。”江晖看着黄莹莹纯洁无辜的脸，不愿意把她想成依靠自己身体某个器官谋生的人，但是，他还是得提醒她，“如果有多个性伴侣或者行房的时候不注意卫生，容易感染病菌造成盆腔炎。平时要注意保护自己。”
黄莹莹都快哭出来了，她心不在焉地想，一定要换个干净的工作，不能再糟践自己了。
江晖同情地看着她，这小女孩才二十出头，有些话他没说出口：盆腔炎可能会造成终生不育。
“放松点，对于盆腔炎，要在战略上藐视它，战术上重视它，不要有精神负担，积极治疗，没准儿很快就好了呢，对不对？”
黄莹莹小声说：“对！”
长时间以来，黄莹莹一直害怕上妇产科看病，那些大夫和护士看自己的眼神，似乎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她实在是不喜欢她们冷冰冰的脸、鄙夷的眼神和夹枪带棒的话语，还从来没有哪个医生像江大夫这样，真正地关心自己。
“谢谢您，江大夫。”黄莹莹咬着粉红的嘴唇说，“我本来是不愿意来的，如果不是欠咪咪的情……现在发现，幸亏来了。”
“咪咪？”江晖诧异地问道，“你是说，黄咪咪让你来的？”
“对啊，不光是我，外面的六个姐姐都是让咪咪姐给逼来的。”黄莹莹捂着嘴偷笑着说，“她昨天回去，把您一顿好夸，说您是雷锋和华佗的杂交种，逼着我们今天都得过来。”
江晖脸又是一红，不知该笑还是该气，这帮女人说话也太大胆了。
“你拿着这张单子去取药吧，过两星期再回来复查一下，我会根据复查结果再定治疗方案。”
“谢谢您。”
看着黄莹莹苗条清纯的背影，江晖失神了一会儿，拿起下一个病人的病历，叫道：“黄薇薇。”
黄咪咪，黄莹莹，黄薇薇！怎么都姓黄？江晖拿起桌上的一叠病历挨个翻过去，都是没有用过的新病历：黄妮妮，黄施施，黄西西，黄莎莎，黄佳佳，黄婷婷……
黄薇薇进了诊室，她穿条黑色发亮紧身裤、黑色背心、15厘米高跟鞋，身上的香水味把江晖熏得头晕。见江晖挨个儿翻病历上的名字，她笑起来：“我们是黄咪咪的姐妹，都姓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