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闺女儿来蜡头儿胡同找马六儿。马六儿不在家。
马六儿常来包子铺吃包子，小闺女儿也常跟他说话，挺熟。前几天的后晌，将近傍黑时，马六儿从外面回来。经过包子铺的门口，小闺女儿追出来叫住他。马六儿看出小闺女儿好像有话，就跟着她来到胡同口的拐角儿，问，有嘛事儿？
小闺女儿问，打一个帘子多少钱？
马六儿一听乐了，说，你打帘子干嘛？
小闺女儿脸一红，不是我打，有人打。
马六儿问，谁打？
小闺女儿说，你怎么这么多话呢，就说多少钱吧。
马六儿说，不是我多话，这也得分人。
小闺女儿眼一立，怎么，你还看人下菜碟儿啊？
马六儿赶紧说，倒不是这个意思，外人一个价儿，要是咱自个儿街坊，就另一个价儿。
小闺女儿问，我算自个儿街坊吗？
马六儿摇头，你打帘子？我不信。
小闺女儿说，这么说吧，是给来子打。
马六儿一听又乐了，要是来子还用问，嘛钱不钱的，说不着这个。
小闺女儿说，本儿钱，总得给你，那就给他打一个吧，今年一闹水，秋后苍蝇蚊子太多了，我看他身上咬得净是疙瘩，去他家一看才知道，连个帘子也没有。
马六儿想想说，那就甭打了，我那儿还有个现成的，是江家胡同老齐家的，后来他家修房，又闹家务，这帘子就没要，我搁着也是搁着，拿去给他挂吧。
小闺女儿说，行，你就给他送去吧。
想了想，又说，别说是我让送的。
马六儿反应慢，回到家才捯摸过来。小闺女儿要给来子打帘子，可又不想让来子知道，把帘子送去也让自己送。马六儿毕竟也是过来人，这一捯摸，心里就有几分明白了。晚上把帘子找出来，用布擦了擦，还挺新。于是就给来子送过来。来子一见马六儿突然给送来个帘子，有些纳闷儿。马六儿就说，今年碰上了“秋傻子”，一入秋，反倒一天比一天热，苍蝇蚊子也多，挂个帘子多少能挡上点儿。来子这时也正发愁，一到夜里关上门热，可敞着门，又进蚊子。来子毕竟跟马六儿关系近，没客气，也没问，就让他把帘子挂上了。
马六儿是个心里存不住事儿的人。这天晚上给来子送了帘子，就总想把这事跟谁说说。但又没人说。在包子铺说，就成了传老婆舌头，况且小闺女儿的脾气，马六儿也知道，倘让她知道了，真当着街上的人给自己几句，自己这老脸就没处儿搁了。可不说，憋在心里又难受。想来想去，就来跟王麻秆儿说了。王麻秆儿一听就乐了，说，这可是好事啊，早听说小闺女儿有点儿回心转意，这要真成了，可是个大喜事儿。马六儿的心里还有点儿嘀咕，知道王麻秆儿嘴敞，赶紧又叮嘱他，千万别露出这事儿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王麻秆儿连连摆手说，你放心，就算小闺女儿真知道了，这种时候，她也不会说别的。说着又一笑，说不定，你替她把这层纸捅破了，她心里还得谢你呢。
王麻秆儿当天晚上就来找来子。来子刚从包子铺回来，正打算洗洗睡了。王麻秆儿一进来就说，嗯，这屋里一挂上帘子，是不一样了，不光能挡住蚊子，也凉快多了。
来子抬头看看他，知道他来，不是为的说这个。
王麻秆儿又说，要早挂个帘子，少受多少罪啊。
来子问，你到底想说嘛？
王麻秆儿就笑了，问，知道这帘子是谁给的吗？
来子说，马六儿啊，昨晚刚给送来的。
王麻秆儿说，马六儿是你亲爹啊，再怎么是朋友，能这么心疼你？
来子想想，也对，其实从一开始，来子就觉着，马六儿这帘子送得有点儿怪。
王麻秆儿说，是小闺女儿！
来子一愣。
王麻秆儿又说，是她从马六儿手里买的这帘子，又让马六儿给你送来的。
来子听了，没再说话。
王麻秆儿从来子家里出来，想想还不行，这事儿也得让高掌柜知道。当初高掌柜给来子和小闺女儿撮合这事，最后没成，来子反倒为这事离开了包子铺。这一连串的事，是王麻秆儿后来才听说的。所以这回这帘子的事，他觉得应该告诉高掌柜，一来让高掌柜高兴，二来也让高掌柜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在旁边给敲敲边鼓儿。果然，高掌柜一听比谁都高兴，想了想说，眼下就有个合适的机会，正好能给他俩烧把火儿。
王麻秆儿连忙说，那您这好事就还是做到底吧。
高掌柜说的机会，是铺子的事。这时“狗不理包子铺”在外面的名气已经越来越大。名气一大，生意也就跟着大，可铺子的规模却还是过去的规模，包子就总跟不上卖。高掌柜跟少高掌柜的商量，要扩大铺子也没这么简单，抓紧当然得抓紧，可也得从长计议。现在先说把厨房扩大，有了包包子的地方，再说别的。但铺子后面总共就这么大地界儿，要扩厨房，就得挤人住的地方。小闺女儿一直是自己住一间小屋。这小屋就在厨房旁边，厨房一扩，也就正好把这间小屋用上了。当天晚上，高掌柜就跟小闺女儿商量，眼下铺子要扩厨房，她就没地方住了，来子的家里是两间房，他一个人住，如果小闺女儿同意，就跟来子说说，先住他那儿去。当然也不是长事，以后怎么办，再说以后。高掌柜这回不会再干乱点鸳鸯谱的事，这么跟小闺女儿说，也是心里有根，知道小闺女儿应该不会不同意。果然，小闺女儿一听倒没说别的，可脸上还是有点儿难色。高掌柜立刻说，别的事你放心，他家那两间房我知道，虽在一个院儿里，可是分着的，一间东厢房，一间西厢房，街坊不会有闲话。
高掌柜这一说，小闺女儿也就没话说了。
但让高掌柜没想到的是，跟来子一说，这边却出了岔头儿。来子倒也没说不同意，只是想了一下，说，让小闺女儿去住，当然没问题，他出去再找个地方就行了。
高掌柜一听这话头儿不对，赶紧说，怎么她去了，你倒走？
来子说，我俩住一块儿，不方便，也容易让胡同的人多想。
高掌柜说，你家这两间房是分开的，对着门，有嘛多想的？
来子说，在一个院儿里住，终归不太好，倒不是我，主要是小闺女儿。
这一下事儿就不对了。本来小闺女儿去来子家借住，不愿意的应该是小闺女儿。现在却倒过来了，小闺女儿没说别的，反倒是来子不愿意。小闺女儿当天下午就知道来子说的这番话了。这番话的意思在别人听来倒没什么，但小闺女儿一听就明白了。来子不愿意她去住，其实不愿意的还不光是这个。既然这个不愿意，就说明别的也不愿意。这回小闺女儿没等高掌柜跟她说，自己就来找来子。来子正在厨房包包子，小闺女儿一进来，就把来子拉出来。来子的两手都是面，知道小闺女儿要跟自己说什么，也就等着她说。小闺女儿瞪着他，一下一下地喘着气，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涨红着脸说，你别想歪了。
来子说，你这是哪儿的话。
小闺女儿说，哪儿的话，就是这儿的话，我答应表舅姥爷去你家借住，是为了给铺子腾地方，好扩厨房，没别的意思，跟你说，我但凡有一点儿办法，也不会赊这个脸去你那儿。
来子的脸一下也红起来。
小闺女儿说，既然你这么说，你家我还就去定了，可去也不领你的情，我领的是表舅姥爷的情，你爱上哪儿住上哪儿住，你在外面吃苦受罪，就是睡大街上，也跟我没关系！
她说完，一扭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