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帮子随他妈二闺妞，其实也随他爸老瘪。随他妈是好捯饬。随他爸，是好面子。牛帮子这回拿着他爸留的两份契约来“福临成祥鞋帽店”，本来是理直气壮地想要回属于自己的那半个铺子，来当半个老板。不料却弄出这么个事来。等把当年的证人和中间人都找来，坐在一块儿三头对案，才知道，敢情是自己的那个死鬼爹当初隔山买老牛，让人给骗了。
但事情虽是这么个事情，也都说清了，牛帮子的面子却下不来。不光面子下不来，也觉着这事未必就是这么个事。虽然来子说，当初杨灯罩儿是把这半个铺子盘给老朱在先，且有中间人尚先生和证人马六儿，而且后来还补了字据，但这字据只是老朱一头儿的，上面并没有杨灯罩儿的签字，就算有证人，再怎么说也不能完全当成凭据。可要找当初的当事人，老朱已经死了，杨灯罩儿又找不到人。牛帮子对来子说，你总不能给我来个死无对证。
来子也知道，牛帮子这是在故意没理搅理。
于是说，你说吧，你要怎么着才认这个账。
牛帮子摇晃着脑袋说，我牛全有虽比不上你牛全来，可也说话算话，要说别的，那是难为你，死的就没办法了，可还有个活的对不对？你只要把这杨灯罩儿给我找来，让他当着我的面亲口承认，这事儿就是他当初故意骗人，一个闺女许了俩婆家，这个账，我就认。
来子一听说，你说不难为人，这已经是难为人了，这杨灯罩儿不是个正经人，比死的老朱还难找，实话告诉你，现在想找他的不是你一个人，那天在胡同口儿，要不是他跑得快，就让王麻秆儿一菜刀给劈了，他这会儿不定钻哪儿去了，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再露面儿了。
牛帮子一听心里更有底了，哼一声说，那就没办法了，人得讲理，你要说我这契约是假的，你总得拿出凭据，无凭无据，现在又找不来当事人，这铺子的一半儿就还是我的。
来子没想到，这牛帮子这么难缠。再想，到底是自己的亲兄弟，吃亏也没吃到外人身上，只好说，这样吧，就算这铺子一半儿是你的，以后咱哥儿俩合着干，这总行了吧。
牛帮子一拨楞脑袋说，不行。
来子耐着性子问，怎么还不行？
牛帮子说，怎么叫就算？合着是你赏我的？这铺子本来就应该有我一半儿！
牛帮子跟来子这么矫情来矫情去，已经矫情了三四天。每天上午过来，往账房一坐，就转着圈儿地说车轱辘话。来子让他说得脑子都乱了，生意上的事也做不下去了。这天下午，牛帮子在账房里正这么说着，就听外面的铺子突然乱了。来子赶紧出来一看，就见保三儿揪着个人进来。再仔细一看，竟然是杨灯罩儿。保三儿一见来子就说，这老小子我带来了！
来子见铺子里正有生意，这么闹不像话，就赶紧让保三儿弄着杨灯罩儿来到账房。牛帮子不认识杨灯罩儿，看了看，不知保三儿揪进来的这老头是谁，就问，这又是要干嘛？
保三儿冲他说，你不认识他是谁？
牛帮子说，不认识，他谁啊？
保三儿说，那就认识认识吧，他就是杨灯罩儿！
牛帮子一听，登时愣住了。
保三儿把杨灯罩儿按在一个凳子上说，你把刚才说的话，在这儿再说一遍！
杨灯罩儿翻了翻白眼儿，意思是不想说。
保三儿又一掐他的脖梗子问，你说不说？
杨灯罩儿立刻一咧嘴说，说说，我说。
于是，就把刚才在黑玛丽家里说的话，在这账房当着牛帮子和来子又说了一遍。
牛帮子听完，冲杨灯罩儿使劲啐了一口，就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