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入秋，下了一场大雨。
尚先生算了一辈子卦，这天晚上，给自己占了最后一卦。卦上说得很简单，七天后，辰时三刻，是尚先生的大限。尚先生看了卦文，淡淡一笑。
七天后，尚先生果然死了。
尚先生把自己死得妥妥帖帖。先把在蜡头儿胡同的这一间半房卖了，连屋里的一应物什，一脚儿踢。但跟买主儿说好，须七天以后再来收房。死的前一天，去了一趟针市街上的“唐记棺材铺”。这时棺材铺的唐掌柜已经过世，让一个本家侄子接手了。尚先生用卖房的钱给自己定了一口上好的寿枋，让第二天辰时两刻送到。又去西门外的杠房，定了一应简单的执事和一个四人杠，顺便雇了两个挖坑的人。然后又托人去给保三儿送口信，让他第二天早晨来一趟。到了第二天早晨，尚先生起来，先不慌不忙地洗漱了，又把自己的装裹衣裳穿戴整齐。这时“唐记棺材铺”的寿枋也到了。尚先生又把寿枋里，自己身下铺的仔仔细细打整舒服了。棺材铺的伙计见多识广，这时也吓了一跳，还从没见过一个人穿着装裹给自己铺棺材的。尚先生把这一切收拾停当，就躺进去，把身上“五蝠捧寿”的蒙头布往上一拉，盖好。
这时正好是辰时三刻。
保三儿来时，尚先生冲他笑了一下，就溘然长逝了。
几个杠房师傅用椽钉把棺材盖钉上。简单的执事已等在外面。四人杠抬起棺材。保三儿在前面引路，撒着纸钱，来到西门外。两个挖坑的人已经挖好了坟坑，正拄着铁锨等在坑边。保三儿看着棺材放进去，填上土，堆了一个圆圆的坟头。
七十年后，侯家后的街上又有了一个鞋帽店。
这鞋帽店卖的是方口青布鞋，也卖帽子。老板四十来岁，姓申，叫申达成。铺子是老字号，叫“福临成祥鞋帽店”，除了方口青布鞋，也卖青灰色的麻布洒鞋，还有女人穿的老式“缎儿鞋”。这种老式的缎儿鞋虽然绣工讲究，如今却已没几个人买。但申老板对街上的人说，不为卖鞋，就为开着这铺子。在这铺子的后面有一个暗室。这暗室的门前，放着一个旧货架子。申老板对门口的街坊说，守着这个暗室，才是开这铺子的真正目的。他说，当年他爷爷临去世时留下话，这个暗室一定要看好了，早晚会有人来。
这年春天，下了一场小雨。一天早晨，鞋帽店果然来了一个人，是个女孩儿，二十来岁，长得挺精神，说自己姓李，叫李思佳。申老板一听有人找，就从后面出来，上下看看这女孩儿问，有嘛事儿。女孩儿说，是她太姑奶奶让她来的。
申老板问，你太姑奶奶叫嘛？
女孩儿说，叫李香香，过去的小名叫小回。
申老板一听立刻说，孩子，等的就是你啊。
说着，就拉着这女孩儿来到后面。
女孩儿问，这铺子，是不是有个暗室？
申老板说，是啊。
一边说着就带她过来，搬开墙边的旧货架子，打开暗室的门。女孩儿进来看了看，点头说，没错，就是这儿了。又说，太姑奶奶已经九十多岁，几天前住院了，这次让她来侯家后，是看一看，如果这个“福临成祥鞋帽店”还在，就跟铺子里打听个人。
申老板说，你太姑奶奶要打听的，是不是叫田生？
女孩儿说，对啊，就叫田生。
申老板说，我爷爷叫申明，你回去跟你太姑奶奶说，她应该知道。
申老板告诉女孩儿，他爷爷临去世时，对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这铺子打听田生，就告诉他，田生在那一年的除夕，牺牲了，是抱着两个抓他的人，一块儿从桥上跳进海河的。申老板说，他爷爷还说，告诉来的人，要找田生，去海河就行了。
女孩儿听了慢慢睁大眼，看着申老板。
申老板又说，就是咱天津的这条海河。
女孩儿点点头，说，知道了。
2019年8月6日改毕于天津木华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