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对于俾斯麦去世到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这段时期，我们还不能做出科学的评价，因为许多重要事件都存在争议，可供研讨的材料往往很不完整。在许多情况下，历史学者手上掌握的材料肯定没有缺少的证据和数据重要。随着资料来源的扩展和深化，建立在假设或推论基础上的判断或多或少都需要进行大幅修正，所以这种判断有多大作用还令人存疑。即使是对现代历史事件（从1890年起欧洲的演变必须视为现代历史事件）进行充分的调研，我们也需要做十分详细的讨论，这完全超出了本书的范围和写作目的。解释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德意志和普鲁士的外交政策和目标明显具有价值，但这是宣传人员和小册子撰写者的工作，不适用于写作历史教科书。综上所述，只要用主要事件简短地概括这段时间就足够了，而且这些事件具有无可争议的性质和结果。
俾斯麦宣称他在1871年后的政策主要基于一个原则，即德意志帝国是一个“满足的国家”——帝国经过1848年至1891年的努力取得了必要的成就，所以政治家在制定外交和国内政策时的任务就是巩固统一的德国在这个伟大时代所取得的成就。无论普鲁士和德意志帝国在1871年之前或之后采用了什么手段，或者为了“满足”自身的利益而吞并了多少领土，我们都不得不承认俾斯麦任期内的权力运作和政策方向都证实了他的这一主张。
他认为一个强大的德国有助于实现欧洲和平，这个论点再怎么说也有事实根据。正如前文所述，俾斯麦促成了三国同盟的建立，很不情愿地启动殖民政策，还间接鼓励了英国的殖民扩张。他把法国的注意力转移到突尼斯、东京湾或暹罗，还把俄国的目标转移到亚洲，这样既能减少欧洲面临的危机，也能让欧洲列强彼此孤立，还能确保德意志帝国在欧洲大陆的霸权。俾斯麦可以轻而易举地实现德国的野心，这么做还能为自己增添荣耀。他用高超的技巧处理外交事务，取得了非凡成就。为了满足了德国人的骄傲感，他一边强调德意志的优越性，另一边控制着普鲁士军国主义和泛德宣传中的（诸多）沙文主义因素，这种严格的管控完全不亚于他对自己个人的管控。
他虽然有不少缺陷，也犯下不少罪行或错误，但绝对不是一个自大狂。他从来没有沉溺于成功，也没有过分狂热的民族主义自豪感。没有哪位政治家能像他这般充满**，也没有哪位政治家能像他这般冷酷而富有心计，因为他总是试图看清事物的本来面目，精确地衡量政治势力。他就是腓特烈大帝的化身，连腓特烈大帝也会认为他是最能洞察大师秘密的弟子。
近代德意志人太容易忘记：所谓的“现实政治”（基于现实的政策）和“现实政治家”（“现实”的政治家）并不是1890年后这一代人的发明，每当我们提起现实政治学派，也总会提到腓特烈大帝和俾斯麦的名字。但这个学派错把雄心与梦想当成了现实。俾斯麦下台后，柏林官方肯定感到十分宽慰，因为他们少了一位专横跋扈的领导者，再也没有人激发恐惧、粉碎所有独立思想了。
由于俾斯麦限制了统治者的权力意志，年轻的德意志皇帝相当恼火，他认为虽然老一辈人披肝沥胆为国尽忠，但他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如今的德意志需要有新的开始、新的方法、新的目的——更确切地说，大家是时候用老方法来实现新目的了。德意志不再是一个“满足的国家”，而是一个需要被“满足”的国家和民族。威廉二世希望让德意志帝国屹立在未来世界各大帝国之间，这正如当年俾斯麦希望统一德意志——两人的目标都是极其难以完成的挑战，也没有充分的证据表明他们可以实现自己的目标。
俾斯麦是他那一代人的代表，威廉二世则是新时代的代表。1871年以后的二十年里，俾斯麦不断取得胜利，耐心地建立起德意志的成就和优势，让新时代下的德意志帝国日趋成熟。1890年以后，帝国的力量、纪律和资源组织都已经十分强大，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社会财富不断增加，权力也不断发展。新一代人必然想要达到甚至超越他们父辈的高度，在他们打下的坚实基础上建设更加伟大的国家。威廉二世在很多场合中表达了他的雄心壮志——在他的心目中，全国人民都会向新的德意志元首致敬，因为他正是人民所需要的领袖。
问题在于方法，而不是目的。在前一章中我们已经强调了德国的工业革命，还有1870年开始的大规模经济扩张及其创造的日益增长的发展动力。从1890年起，这一切的影响都已经显现出来，任何一个德国政府都不可能回避或忽视经济带来的影响和压力，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我们没有必要重复或增加统计数字，但我们必须记住：在1890年至1911年间，德国人口从4950万增加到6500万，1913年德国进口贸易总额达到了5.3475亿英镑，出口贸易总额达到了4.9563亿英镑，分别是1890年进出口额的两倍有余。冷静而负责任的评论家已经指出了国家扩张、对世界政策的需求和经济发展三者之间密切的因果关系。道森先生在1907年（《近代德意志历史变迁》第338页）对工业地位的研究和对大量的德国文献做出如下总结：
如今，德意志作为一个国家面临着诸多无法回避的现实，包括不断增长的人口，还有领土、自然资源和气候带来的种种限制。国家无法养活日益增加的数百万工人，所以它只有两个选择：其一是在国外为这些人寻找出路，因为新的德意志帝国（无论是在陆地上还是在海上）无法提供维持他们生活的空间，其二是将人口留在国内，依靠工业来维持他们的生活，因此帝国需要开辟新市场，然后通过向新市场输出工业产品来换取粮食。德意志是一个富饶的国家，它的发展超出了它周围的自然条件。
这段总结说明了德意志帝国所处的地位，这在德意志的外交政策和海军的建立中得到了最显著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