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天下诸侯忙于发展与斗争的时候,一位儒家重量级人物正在慢慢崛起,游走于诸侯之间,传播自己的思想。
公元前372年,邹国(今山东省邹城市)的一户人家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个孩子叫孟轲,正是大名鼎鼎的孟子。孟子在儒家的地位极高,仅次于孔子,被后世封为“亚圣”。
孟轲3岁的时候,他老爹死了。孟轲虽然失去了父亲,但是他的母亲在家庭教育上却丝毫不松懈。
孟母可以说是中国“虎妈”的始祖。作为“虎妈”的孟母,遇到的第一个挑战就是“学区房”。
话说孟轲慢慢长大了,也到了该读书的年纪。可是孟轲家住在郊区,离墓地不远,是“坟地房”。由于挨着墓地,孟轲经常会看到别人办葬礼。小孩的模仿能力是极强的,孟轲经常和邻居家的孩子跪在墓前,学着哭泣、磕头。
孟母一看,孩子这是要往殡葬业发展,这哪行啊,赶紧换房子!于是孟母把家搬到了市区。
搬到市区后,由于房子靠近街上的店铺,孟轲又学起了做买卖。孟母一看,这也不行啊,孩子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能做小买卖呢?再换!于是孟母又把家搬到了学宫旁。
搬到学宫旁,孟轲看到很多认真学习的人,自己也就模仿人家,学习礼节。孟母觉得这才是适合孩子成长的地方,于是在此定居,给孟轲报名上学。换房子是要钱的,孟母前后换了两次房子,说明孟母家里还是有点底子的。不过孟母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将会在诸子百家纷争的战国时代,凭一己之力扛起儒家的大旗,笑傲天下!
孟轲在母亲的成功教育下,品格高尚,在学习方面突飞猛进,迅速成为老师和长辈眼中的优等生。孟轲所学的是儒学正宗,孟轲所拜的老师是子思的学生,孟轲也称自己为孔子的私淑弟子。
子思自己是孔子的孙子,老师也是孔子的高徒曾子。曾子、子思师徒二人不光继承了孔子的儒家思想,还将其发扬光大。曾子写了一本《大学》、子思写了一本《中庸》,在未来,孟轲会续上第四本《孟子》,加上孔子弟子编纂的《论语》,就构成了儒家“四书”。
学成之后,孟轲开始了收徒讲学的生涯。孔子招学生是有教无类,乞丐来了也收,而孟子的招生条件却异常苛刻。凡是认为自己地位高贵的,认为自己贤能的,认为自己岁数大的,认为自己有功劳的,认为自己有交情的,对不起,这五类人不要到我这里来求学,我不会收的。
这样狂妄的招生标准,竟然挡不住人们来孟轲门下求学的热情。
由于名气大,孟轲被邹国的国君邹穆公看中了,请他出来做官。
邹穆公是一个勤勉节俭的国君,深受老百姓爱戴,邹国在他的治理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在兼并成风的战国时代,邹国这样一个巴掌大的小国,受到了大国国君的尊重,从未遭到战火的荼毒。
可是孟轲感觉邹国实在太小了,不适合自己传播儒家的仁爱思想,他需要更大的舞台来施展自己的盖世才华。此时的齐国处于齐威王统治之下,百姓富庶,文化昌明。靠家近,出行又方便的齐国成为孟轲实现人生抱负的首选地。
让孟轲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一走,竟开始了一场堪比孔子周游列国的生涯。
如果说孟轲四十岁以前的人生是顺风顺水,那么四十岁之后,孟轲就是在为自己的理想而抗争。不惑之年的孟轲,将被现实打击得困惑无比。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孟轲像无数找工作的人一样,碰壁了。
齐王听说邹国的大名人孟轲来了,想请孟轲到王宫里来聊一聊。换作一般人,肯定会梳洗打扮一番,准备去见国家领导人。结果孟轲见到齐王派来的使者后,干脆拒绝前去。
弟子万章急了,忙问老师:“老师,您不去见齐王是什么意思啊?”
孟轲严肃地回答道:“在城里的叫市井之臣,在郊野的叫草莽之臣,都被称为庶人。庶人没有经过官方授予的职位,是没有资格去见君王的。”
齐威王好歹也是一代英主,看到孟轲摆这么大的谱,不见也罢。孟轲也就被晾在了一边。
不过齐威王看着孟轲在临淄城内瞎转悠,觉得也不是个事儿,毕竟人家在邹国是个牛人。既然孟轲觉得自己牛,那么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一遛就知道了。
于是齐威王给孟轲开了一封介绍信,让手下人交到孟轲手里。孟轲按照介绍信的地址,来到了传说中藏龙卧虎的稷下学宫。
当孟轲带着介绍信来到稷下学宫的那一刻起,他的思想已经脱胎换骨,迎来质的飞跃。
战国时,读书人最喜爱的是三个职业:公务员、军官、教师,其他职业在他们眼中就是不务正业。
孟轲在齐国没有官职,自己一介书生又不会带兵打仗,去稷下学宫当教师也算是不错的选择。
战国是中国古代历史上群星闪耀的时代,而这些星辰都无法抗拒稷下学宫的引力。稷下学宫是齐国的公办学校,因为位于临淄的稷门附近而得名。在一百五十多年的时间里,稷下学宫是全天下的学术中心,聚集了诸子百家的精英人才,最高峰时师生人数达到数千人,堪称中国古代的综合性大学。
在稷下学宫教书的老师被称为稷下先生,待遇参照政府官员。如果你学术水平高超,甚至可以拿到与上大夫差不多的丰厚待遇,还能分配豪宅。稷下先生还可以直面齐王,对国家建设建言献策。
稷下学宫里面有无数学术大牛,他们开班教学,宣扬自己学派的思想,天天都开百家讲坛。各学派为了一较高下,隔三岔五举行辩论大赛,输了的人不用学宫开除,自己就卷铺盖走人了。
孟轲来到稷下学宫后,见到的第一个大咖就是齐国学术泰斗——淳于髡(kūn)。
淳于髡原本是个赘婿,也就是倒插门女婿,这样的人在古代是没有地位的,可是淳于髡凭自己深厚的学术功底,成为稷下学宫里资历最老的先生。孟轲见到淳于髡之后,也得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
淳于髡:“听说你很有学问,想在稷下学宫立足,必须要过我这一关。过几天,稷下学宫会举行期会,届时你要与我辩论。”
隔了几天后,稷下学宫举行了期会,也就是让稷下先生演讲辩论的大型真人秀。孟轲与淳于髡登场,会场周边坐满了人。
淳于髡率先提问:“男女授受不亲,这是礼吗?”
孟轲:“是礼。”
淳于髡:“那嫂嫂落入水中,要伸手救援吗?”
孟轲:“嫂嫂落入水中不去救援,这是豺狼的行为。男女之间不亲手传递东西,这是礼。嫂嫂落入水中去救援,这是变通。”
淳于髡:“现在天下诸侯纷争,如同落入水中。先生不去救援,这是为什么呢?”
孟轲:“救天下需要‘道’,嫂嫂落入水中需要用手,难道我要用手去救援天下吗?”
这是一场精彩的辩论,淳于髡先是让孟轲承认男女授受不亲是儒家的礼,然后再用嫂嫂落水这一特殊情况来攻击儒家的礼。孟轲却用在特殊情况下人要学会变通的说法来化解淳于髡的攻击。
接着淳于髡将辩论焦点上升到政治高度:现在天下大乱,孟轲为何不去凭借自己的盖世才华平定天下呢?
孟轲则提出了一个宏大的政治解决方案,那就是“道”。孟轲眼中的“道”不是老子玄而又玄的“道”,而是先王之道,简称王道!如果统治者能学习尧舜这些贤明的古代先王,对老百姓施行仁政,那么自然会天下太平。
辩论结束后,淳于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决定让孟轲进入稷下学宫上班。
然而孟轲进入稷下学宫后,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压力,因为他面临的就是无休止的辩论。每位稷下先生都是“抬杠”运动员,只要他们发现你的论点有问题,就会咬住不放,穷追猛打。
有一次,孟轲的学生公都子问他:“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意思是别人都说老师爱辩论,这是为什么?
孟轲无奈地说道:“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意思是自己并不是真的喜好辩论,而是不得已。
稷下学宫就像一个大型的学术市场,孟轲到来时,这里已是一片红海,里面是各路神仙在打架。
在长期的辩论中,孟轲发现对手为了赢得辩论,经常会利用言辞进行诡辩。孟轲将这些言辞进行了总结:偏颇的言辞讲得很片面;浮夸的言辞讲得很失实;邪恶的言辞偏离正道;搪塞的言辞说明对方已经理屈词穷。
在稷下学宫当先生这几年,孟轲凭借着善于雄辩的能力,傲视稷下学宫。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少不了刀光剑影,学术圈也不例外。
孟轲发现在稷下学宫乃至民间都流行着杨朱与墨子的思想。
杨朱是战国中期炙手可热的思想家,他的招牌思想就是“贵己”,主要思想是人的一生很短暂,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要活得那么累,要多以自我为中心。他有一句名言:“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意思是,古代的大人物不会拔下一根毛而利天下,而让天下所有人都侍奉他,他也同样不愿意。人人为自己,而不侵犯他人,天下就太平了!
如果说杨朱的思想是为了个人,那么墨子的思想就是为了普天下的百姓,追求大爱,人人平等,反对一切不义战争。
在战乱频发的战国时代,杨朱与墨子的思想,无疑是治疗百姓痛苦的良药。可在孟轲看来,这些堪称解放人性的思想却与儒家严格的等级观念相违背。儒家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要求每个人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决不能逾越,否则会天下大乱。
因此孟轲怒斥杨朱与墨子的学说:“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意思是,圣王不出现,诸侯们肆无忌惮,人们横加议论,杨朱与墨子的思想在天下流行。世间的言论不是杨朱这一派就是墨子这一派。杨朱主张一切为自己,是无视君王;墨子主张兼爱天下人,这是无视自己的父母。不爱自己父母与国君的人就是禽兽。
孟轲认为,人与禽兽之间唯一的区别就在于人是有人性的。孟轲想要批驳杨朱、墨子的理论,于是试图回答关于人性本质的问题。但是,当他在儒家经典里寻找真相时,却发现了一个问题:孔子作为儒家创始人,竟然没说过人性是好还是坏!
孔子只说了一句:“性相近也,习相远也。”那么,人最初的天性是善还是恶呢?孔子没有说。这就导致了后世儒家思想的分流。
孟轲选择了性善论,而战国末期儒家的另一位大咖荀子选择了性恶论。
孟轲选择性善论后,迎来了第一场论战,这次的对手是告子。告子是集儒、道、墨三家思想于一身的复合型人才,极其善于辩论。
在一次期会上告子率先发难:“人性就像杞柳,仁义就像木头做的杯盘。人性本来是没有仁义,无所谓善恶的,让人变得有仁义,这需要对人性有一个塑造的过程,就像把杞柳的木头制造成杯盘一样。”
告子认为最初的人心本无善恶,而善恶只是由外部环境塑造而成的。
孟轲反驳道:“你是顺着杞柳的天性制作杯盘,还是损毁杞柳的天性制作杯盘?如果是后者,那不就相当于损坏人的天性变得仁义吗?让天下人祸害仁义的,就是你这种学说!”
孟轲抓住了告子的漏洞。他认为人的天性不应该被外力塑造,而应让其自由发展。如果强行塑造,那就是对人天性的破坏。所以,人的天性是善良的,仁义也是人性自然发展的结果。
告子接着反驳道:“人的本性如同急而萦回的湍水,东面有缺口就往东流,西面有缺口就往西流。人性本没有善与不善,就像水没有东西流向的区别。”
孟轲:“水的确没有东西流向的区别,可是它有上下流向的区别。人性本善,犹如水往下流一样。如果水受到拍打而飞溅起来,能使它高过额头,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这是情势所迫。人性天生向善,而有的人不善,也是受到外力的逼迫。”
从此,孟轲的性善论一炮打响,后来也就有了《三字经》的开头:“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人性既然是善的,那如何应对战国乱世呢?
孟轲给出了一个看似完美的解决方案——施仁政,行王道。
孟轲认为,上古的先王,比如尧舜,都生性善良,对百姓充满了仁爱之心,颁布的都是对百姓有利的好政策。所以一个君王要想治理好国家,就要学习上古先王的治国之道,对百姓实施惠民的好政策。
在稷下“疯人院”里,学术辩论的压力竟然在无形之中打通了孟轲的任督二脉。孟轲亲手打造的性善论成为他与其他学派较量的神兵利器。此后,孟轲对性善论不断完善发展,逐渐开启儒家思想的新纪元,他也当之无愧地拥有了“子”的尊称。
就在孟子在稷下学宫用性善论与杨朱、墨子思想厮杀之际,他的母亲去世了。作为儒家弟子,不管在外面混得怎么样,父母死了,都必须回家守孝三年,孟子只能回邹国处理母亲后事。孟子祖上是孟孙氏,孟孙氏的祖坟又在鲁国。于是孟子把母亲棺椁送往鲁国安葬,并在那里守孝三年。
不过,孟子在母亲的葬礼上还是风光了一把。虽然他没有做官,但是他在稷下学宫的待遇可以参照上大夫。在母亲的葬礼上,孟子用了五个鼎来祭祀。
尽管如此,但哪怕是火透半边天的明星,一两年不露面立马就会过气,学术市场也是这样的。等孟轲守孝三年,再次回到齐国时,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再属于那里。四十多岁的他,虽然可以继续在稷下学宫混,可自己在那里已经无法实现治国平天下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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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想走的消息传到了齐威王的耳中。齐威王虽然不喜欢孟子对君主的狂妄,但他毕竟也是一个爱才之人,于是特意派人给孟子送去黄金。没想到孟子对黄金看都不看,拍拍屁股周游列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