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兵戈200年

寡人之于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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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和弟子们走在前往大梁的路上。虽然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可孟子依然觉得自己的命运有无数种可能,也还有实现推行仁政的理想的可能。

孟子游历各国的队伍规模远胜于孔子。孔子周游列国时,那是风餐露宿,食不果腹,如同丧家犬一样。而孟子的队伍则浩浩****,弟子彭更还问了孟子一个非常可爱的问题:“几十辆大车跟着您,几百号人追随您。咱们从一个诸侯国吃完,再到另一个诸侯国去吃。这样不太好吧?”

在弟子眼中,孟子师徒成了一群走到哪儿吃到哪儿的吃货大军。

孟子哈哈笑道:“如果这样做不好的话,那诸侯给的饭,我们连一篮都不应该接受。其实这样做是符合道理的,你看舜不就是从尧手中接过了天下,这过分吗?不过分呀!”

公元前320年,孟子来到了大梁城,与魏惠王相见,此时年迈的魏惠王已经如同风中残烛。要知道,在他年轻时,魏国可是天下小霸王,而今在马陵之战中,魏国主力被全歼,太子战死,西边的河西郡又被秦国抢夺,南边的楚国还在趁火打劫。一落千丈的魏国再也无法找回昔日的荣光。

魏惠王:“先生不远千里而来,可以给我们国家带来什么利益吗?”

孟子:“大王不要讲利益,有仁义就足够啦!如果大王只考虑如何有利于国家,大臣也会考虑如何有利于自己的封邑,士和百姓也会考虑如何有利于自身。上下争夺利益,那国家就危险了。一个拥有万乘之国的国君被弑杀,那一定是拥有千乘战车的大夫所为;一个拥有千乘之国的国君被弑杀,那一定是拥有百乘战车的大夫所为。如果轻义重利,人就会不知足。有的人会丢弃自己的父母,有的人会不顾自己的君主。大王要讲仁义,千万不要谈利啊!”

史书上虽然没有写到魏惠王的反应,但是我们可以猜到,他一定在心想:“难道你是从几百年前穿越过来的?”

自从天下诸侯齐刷刷地迈入战国时代,时代的主旋律就是变法图强、中央集权,而且魏国就是第一个带头搞变法的。在战国时代,大臣都是只拿工资没有股份的打工仔,即使有封邑,也没有兵权与行政权。哪怕你位极人臣,国君要你死你就不得不死,所以战国时期国君的非正常死亡率断崖式下跌。春秋时的臣弑君现象对于战国时期的国君来说,那只是遥远的传说。

年迈的魏惠王明白,自己遇见了一位可爱的理想主义者。这样的人倒是没有坏心眼,可以留在身边聊聊学术。

年迈的魏惠王回顾自己的一生,觉得自己执政也算勤勤恳恳,为什么到了晚年,魏国会不复当年的辉煌呢?于是他又把孟子拉过来唠嗑,就有了我们中学课文里背的一篇课文《寡人之于国也》。

魏惠王问:“寡人治理国家,已经很尽心了。河内发生大饥荒,寡人就把受灾群众迁移到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去。当河内发生饥荒时,寡人也是这样做的。而别国国君再没有这样尽心尽力的。可是邻国百姓没有投奔我,我国的民众也不见增多,这是怎么回事啊?”

孟子:“大王曾经喜欢打仗,那我就用战争来做比喻。战鼓一旦敲响,战斗就打响了,士兵贪生怕死,丢盔弃甲,拖着武器逃跑,有的跑了一百步,有的跑了五十步。然后,跑了五十步的人嘲笑跑了一百步的人。大王,你说这样对吗?”

魏惠王:“不对,他只不过没有跑到一百步,其实还是逃跑。”

孟子笑道:“大王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就可以让本国的百姓比邻国多。不违背农时,老百姓种的粮食就吃不完;网孔小的渔网不入池沼,鱼鳖就吃不完;按照树木的生长季节进入森林砍伐,木材就用不完。老百姓生活富足,他们的生死也就没有遗憾了,这是王道的开端。五亩宅田周边种上桑树,五十多岁的人可以穿上丝绸;鸡猪狗鸭养殖不失时节,就可以让七十多岁的老者吃上肉;一百亩的农田按照时节耕种,数口之家就不会挨饿。注重乡村学校的教育,强调尊敬长辈的道理,当须发斑白的人在道路上负重时就会有人帮忙。如果能把上述所讲的全部做到,必然在天下称王!”

这就是孟子理想中的王道政治。

所谓王道,就是像尧舜那样的先王的统治之道,就是推行仁政。可是这些明君都是上古的人,他们是怎么实施仁政的,谁都没有见过。为此,孟子就解释了一番,要让老百姓过上小康日子,还要对老百姓进行道德教化。

魏惠王听完后觉得有道理,于是谦虚地说:“我愿诚心诚意地接受先生的指教。”

孟子:“杀一个人,用木棒和用刀剑,有何区别?”

魏惠王:“没有区别。”

孟子:“同理,用政治手段和刀剑杀人有何区别?”

魏惠王:“没有区别。”

孟子:“厨房里有肉,马厩里的马吃得膘肥体壮,而百姓却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如同是放任野兽去吃人。野兽吃人尚且令人憎恨,国君作为百姓的父母,自己治理下的百姓处于生死边缘,国君的意义何在?”

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能听明白,孟子是在炮轰魏惠王。如果孟子是在魏惠王年轻的时候这么说,早就被推出去砍了。可现在的魏惠王是一位晚节不保的垂暮国君,如今只想在临死前给自己一次救赎,救救这个千疮百孔的魏国。所以魏惠王听后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魏惠王说:“魏国曾是天下最强大的国家,到了我这一代,东面被齐国打败,太子战死;西面被秦国侵吞了七百里疆土;南面还被楚国羞辱。我很愧疚,我想替死去的将士洗刷屈辱!”

孟子:“如果大王能施行仁政,轻徭薄赋,减轻刑罚,重视农耕,让青壮年能学习孝悌忠信,在家孝敬父兄,在外侍奉长者。那么魏国人即使手里拿着木棒,也能打击秦、楚两国的重装步兵。有的国家压迫百姓,让百姓家人受苦受难,大王可以去讨伐他们,必然没人敢对抗您!所以‘仁者无敌’,希望大王不要犹豫!”

魏惠王听完后如醍醐灌顶,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不需要打仗就能让国家富强的方法啊!

虽然魏国衰落,但好歹是七雄之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孟子仿佛看到了自己推行仁政的希望。可惜,就在第二年,魏惠王死了。

魏惠王死后,魏襄王继位。孟子见到魏襄王后,感觉眼前的这位大王一点儿君王气质都没有,一看就是不靠谱的人。

新继位的魏襄王跟他父亲一样,对魏国的局势忧心忡忡。他一见到孟子就抛出了一个宏大的问题:“天下能安定吗?”

孟子回答道:“统一就能安定!”

魏襄王感到惊愕。现在的魏国不被他国揍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孟子竟然还提什么统一天下,难道他手里有让魏国逆袭的方法吗?

“谁能一统天下?”魏襄王急忙问道。

孟子:“不嗜杀的人就能一统天下!”

一统天下,对于战国诸侯来说就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敢做这个梦的也只有秦、楚、齐三个重量级大国。孟子认为,在乱世之中,百姓惨遭屠戮,所以都渴望施仁政的国君,如果这样的国君出现,必然民心归顺,实现天下一统。

现实总是让理想主义者啪啪打脸。孟子说完这句话的一百年后,最终是虎狼般的秦国灭了六国,一统天下。

不过,从表面上看秦国使用武力实现统一,是孟子错了,可秦帝国只存在了短短十余年便灰飞烟灭。而汉代才子贾谊这样解释秦帝国灭亡的原因:“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在现实社会中,理想主义者看似做的是以卵击石的傻事,可是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他们最终会成为胜利者,其思想化为亘古不变的真理。

孟子是一位清高的人,他看不上的人,一刻也不愿与之多交谈。很快孟子和弟子的车队浩浩****地离开了大梁城。

大梁城位于中原腹地,曾经是魏惠王造的天子之都,但经历多次战火,如今大梁城已经变成“战区房”。中原是一个肥美之地,而在诸侯眼中,更是适合打仗的战场。孟子一路上经常看见战火纷飞的战场遗址,多少城市已经破落凋敝,多少白骨兵器**在蔓草之中。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多乱的世道呀!

孟子发出了对时代的怒吼:“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意思是,天子不仁不能保全四海;诸侯不仁不能保有国家;卿大夫不仁不能保有宗庙;士人与庶民不仁不能保有自身性命。如今人们憎恶死亡却喜欢干着不仁的事,如同厌恶酗酒却偏要喝酒。

天下必须靠仁义才能一统。孟子想来想去,符合条件的也只剩齐国了。

秦国如同豺狼虎豹一样,楚国又崇尚道家,而齐国开放包容,国力昌盛,正是自己思想最好的试验田。如今,和孟子不对付的齐威王已死,现任齐宣王是一位雄心勃勃的国君,也礼贤下士,那就回齐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