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宣王是一个比他老爹更有作为的国君,听说孟子回到齐国,立刻封孟子为客卿。
可是齐宣王只是把孟子当作一个装点门面的摆设。被齐宣王当成摆设的孟子很无奈,只好再次来到自己曾经战斗与成长过的稷下学宫。
在自己离开齐国的这段时间,稷下学宫有故人离去,也有新人进来。孟子将要在这里继续完善自己的学说“性善论”。
孔子看重“礼”与“仁”,他说过:“克己复礼为仁。”子思则给儒家思想加上了“义”字,他在自己的著作《中庸》里写道:“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意思是,心中有仁爱的人才是人,爱护自己的亲人是最大的仁;义就是做事得当,尊重贤能的人是最大的义。爱亲人要分亲疏远近,尊重贤人要有贵贱等级,以上两者都源自礼。
而孟子作为新时代的儒家旗手,将要把仁、义、礼的来龙去脉解释得清楚,还要再加上自己的原创,最终为我所用。
于是孟子在仁、义、礼后加上了一个“智”。
仁、义、礼、智是人从一出生就具有的善心。为了解释仁、义、礼、智,孟子创设了一个思想实验:人们突然见到小孩将要掉入深井里,都会有惊惧同情之心,想要上前拉一把。这个举动并非要与孩子父母拉关系,并非为了在邻里亲友之间沽名钓誉,也并非因为厌恶孩子的哭泣声,所以说,恻隐之心是人固有的。
没有恻隐之心的人,没有羞耻之心的人,没有谦让之心的人,没有是非之心的人,根本就不是人!
恻隐之心是仁的端倪,羞耻之心是义的端倪,谦让之心是礼的端倪,是非之心是智的端倪。因此仁、义、礼、智又被称为“四端”,成为性善论的四大基石。
君王如果将“四端”发扬光大,就可以称王天下;假如丢弃“四端”,连父母都难以保全。
孟子在齐国待了很久,就是不受国君重视,自己也只不过是个装裱门面的稷下先生。如果受到国君重视,那临淄就是他施展自己盖世才华的大舞台,可如今,临淄仅仅是一座平常的城市。孟子最终决定离开临淄。
走着走着,孟子来到了一个叫昼的地方,这里离临淄城不远,他选择在这里暂时歇脚,而这一歇就是三天。
孟子为什么不走呢?因为他在等一个人——齐宣王。
齐宣王第一时间就收到了孟子不辞而别的消息。他本想派使者挽留孟子,可是自己主动挽留孟子,无异于向臣子承认自己之前不重用孟子的错误,那太没面子了。
孟子在昼停留了三天,就是给齐宣王一个台阶下,可惜齐宣王却无动于衷。等了三天,还是没有使者来,孟子就收拾行李准备走人了。
孟子很难过,要说对齐国没有感情,那是不可能的。齐国是他游历生涯中居住时间最长的国家,可以说是孟子的第二故乡。他正是在临淄历经了学术大碰撞,才构建了自己的思想圣殿。
弟子充虞看见老师一路上表情沮丧,问道:“老师,您看起来很不高兴。您曾经教导过我们,君子不能怨天尤人呀!”
孟子没想到弟子看出了自己的内心,不禁愣住了。他停下马车,把众弟子叫到面前,开始了现场教学:“此一时,彼一时。历史是一个轮回,每隔五百年将有一个王者兴起,同时还会出现圣贤人物。从周代开始,已经过了七百多年,从年数上来说,也应该出现圣贤了。”
弟子怀着恭敬的心情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老师。
孟子对着上天喊道:“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
话音刚落,孟子又长叹了一口气。看着周围和他一样愤愤不平的弟子,他沉下声音说道:“回邹国,我们著书立说,哪儿也不去了!”
公元前312年,耳顺之年的孟子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邹国,他在这里一住就是二十余年,直到生命的尽头。
孟子生平最崇拜的就是孔子,《论语》是他的枕边读物,一有空就会翻翻看看。所以,他回到邹国后就效仿《论语》,与弟子公孙丑、万章一起编书,后世将这本书称为《孟子》。
我们都知道《孟子》是儒家“四书”里的一本,而其文学性也是“四书”里最高的,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磅礴大气。
相比于都是片言只语的《论语》,《孟子》里经常出现大篇幅的散文,更有逻辑严谨的辩论文章。在先秦散文大家中,能与孟子一较高下的也只有庄子。可惜的是,孟子一生游历列国,不光要宣传自己的学说,还要教学,更要与人论战,忙得不可开交,所以闲云野鹤般的庄子才能在文学造诣上压孟子一头。
孟子放下执念后一边写书,一边授徒,过上了属于自己的闲散日子。
据考证,孟子活了84岁,这在当时绝对是超级寿星!很多人会向老寿星请教长寿秘诀。孟子也没有告诉人家他吃什么保健品,做什么健身项目,而是说了一句玄而又玄的话:“我善养浩然之气!”
孟子的弟子公孙丑不理解,向老师求教。孟子回答:“这个有点难解释。浩然之气既宏大又刚强,如果用正义来培养它,就可以让它在天地之间无处不在!浩然之气必须与‘义’和‘道’相结合,没有它们,浩然之气就没有战斗力。浩然之气是正义在人的内心长期积累而成的,不是从外界获得的。如果做了亏心事,浩然之气就会消失。”
打个比方,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浩然之气的种子,这颗种子必须以正义为土壤,用“道”做肥料来滋养。浩然之气茁壮成长后,就充满了正能量,让人无所畏惧,敢于与邪恶势力作斗争。正所谓“浩然之气,至大至刚”!
浩然之气成为无数文人修炼内心的终极目标,更成为现在无数民间养生机构的一大卖点。唐代大诗人孟浩然的名子就取自“浩然之气”。
孟子晚年一边养生一边著书,他与弟子合著的《孟子》成为流传千古的著作。这本书也成了儒家经典里最光芒万丈的一本,因为这本书中有让专制君王畏惧的“民本”思想,为底层百姓发出了呐喊。
孟子说过这么一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
意思是,老百姓是最重要的,其次是土地神与谷神,而国君的地位最轻。想要名正言顺地当天子,必须赢得万民的拥护;想要成为诸侯,就得获得天子的承认;想要当大夫,就得获得诸侯的承认。诸侯不好好治理国家,就得换人来干。
这话不光是在战国,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让历代君主听得浑身不舒服。作为国家的统治者,怎么地位还不如老百姓了?
如果说“民为贵”只是让统治者听得不舒服的话,那么下面一句直接让统治者炸雷了:“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意思是,如果国君把臣子当作自己的手足,那么臣子则把国君当作自己的腹心;如果国君把臣子当作犬马,那么臣子就会把国君当作不相识的路人;如果国君把臣子当作粪土草芥,那么臣子就会把国君当作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划破暗夜的闪电,把历代统治者惊出一身冷汗。在孟子看来,君臣之间,没有绝对的服从义务,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对我不好,也别怪我对你不客气!我是否服从你,完全看你对我好不好。
受到惊吓最大的是明太祖朱元璋。朱元璋当过乞丐,做过和尚,文化程度不高,一边造反一边学习。朱元璋最害怕的就是别人威胁自己的帝位,他要的就是臣民的绝对臣服。我让你死你就得死,你生是我老朱家的人,死也是我老朱家的鬼,就算化成灰也得拿到田里当肥料。
当了天子后的朱元璋,靠着自己那点文化水平翻阅《孟子》一书。他一看到“君之视臣如手足”这段话,马上开启了狂怒模式:“这是要教坏臣子谋反啊!《孟子》分明是一本谋反教科书呀!”
彼时,孟子已经死了一千多年,而朱元璋依旧没有放过孟子。他要禁了《孟子》,罢免孟子在孔庙中的配享!
这消息一出,朝中大臣哗然。文臣都是考科举步入仕途的,哪个不是熟读《孟子》?这些官员为了维护偶像,抱着必死的决心向朱元璋发起炮轰。
明朝皇帝极为专制,经常把大臣的裤子脱了打板子,将他们打死打残都不是新闻,但这反而造就了明朝大臣极强的抗击打能力。朱元璋害怕了,他实在没想到,一个死了一千多年的人,竟然可以让满朝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冒着生命危险去挑战至高无上的皇权。
孟子死后数十年,秦帝国靠武力统一天下,又以惊人的速度崩塌。血淋淋的教训告诉世人,倚靠暴政,把人们当牛马的政权,只会死得很难看。一个政权乃至于一个文明的长久,靠的就是“仁”。百姓要有仁义之心,统治者要施以仁政,对外要怀柔远人。只有仁者才能无敌于天下,永恒于世界!
宋朝知识分子从孟子的思想里发展出了程朱理学。在当时,孔子只是儒家的精神领袖,而孟子在儒家的地位已经超越了孔子,成为实际主宰。到了元朝,来自蒙古高原的统治者追封孟子为“亚圣”。
孟子的思想看似是一碗政治鸡汤,不能让战国统治者填饱肚子,但鸡汤毕竟营养丰富,远非一碗米饭所能媲美。
孟子生前很失意,可他的思想却渗透到中国人的骨髓里,影响了中国人的世界观。活着的时候不得志,死后却影响数千年,改变了人世间,这才是圣人。任何名垂青史的君王,在圣人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如果把历史的维度拉长,最后的胜利者往往都是孟子这样的理想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