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袭击事件幕后的人是谁?到底是谁指使、是谁安排的?没办法了,只能猜。至今历史学家也没有破出这个大案,成了历史之谜。张謇当时的猜测是宣扬种族主义的革命者干的。
为什么张謇认定是他们干的呢?在张謇的眼中,这伙人不想搞立宪救国,而是要用革命的手段来推翻大清的统治。此时的张謇,认为革命——这种要人命的做法,不是什么好事情,“不若立宪可以安上全下,国犹可图”。他认为,立宪的做法安全得多,国家可以平稳地由弱国向强国推进。
这一炸就炸去了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唉,真正的晚清速度,五位大臣略加调整,终于出洋考察了。出洋大臣考察完工之后,回到北京,立即向慈禧奏请搞立宪。
慈禧眼看着以自己的力量终是拗不过天下大势,就颁布了一道上谕:“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这个做法,史称预备立宪。官方说法是预备仿行宪制。那么,眼下的预备立宪,到底预备到什么时候为止呢?如果是一年半载应该没啥问题,如果是十年八年,那不是忽悠大家吗?
慈禧做出回答:预备期啥时结束,要看“民智”的程度。天底下的人没有几个傻子,慈禧的话一出来,大家立即就看出来了:朝廷没有立宪的诚意,这是在玩延宕的游戏。
朝廷要这么玩,下面的人可等不及。立宪派人士想出一个对策,就像高手过招一样,你出招,我接招,看谁玩得过谁。立宪派自己组织人员,成立“预备立宪公会”,用大众的力量给朝廷施压。
1906年12月16日,预备立宪公会在上海宣告成立。郑孝胥为会长,汤寿潜、张謇为副会长。会员为江浙工商界代表以及东南的开明绅士。朝廷不是说要看“民智”吗?那我预备立宪公会的宗旨就定在教育国民上。
预备立宪公会决定要做点什么事出来。1907年,经过一番热烈的讨论后,大家终于做出决定,这第一件事,就是弄一部“商法草案”出来,并且促使朝廷采纳。
1907年9月20日,就立宪问题,朝廷做出表态,宣布设立资政院,类似于国外的议院。接着,谕令要求各省筹设谘议局,筹设州、县议事会。意思是,地方上先把立宪的工作搞起来。
到12月月底,在大清高层那里,预备立宪的活动似乎又停了下来,一点动静都没有。张謇找到汤寿潜、蒯光典来讨论眼下的形势,讨论之后大家得出了一个结论:速度太慢。
又是半年过去了,在这半年的时间里,为了推进宪政的事,张謇的脑子一刻也没有闲着,到1908年6月,张謇又想到一个办法,他找到郑孝胥、汤寿潜,提出大家一起联名,发电到宪政编查馆,要求在明年无论如何要召开国会。说白了,就是跟大清的这些专门负责立宪的部门官员在宪政时间上打仗。
这个切入点找得很好,因为经张謇这么一捣鼓,朝廷又出来讲话了。7月22日,颁布了《谘议局章程》《谘议局议员选举章程》。8月27日,又一份上谕下来,这一次终于给出预备立宪的时间——9年。上谕说,9年之后,颁布宪法,召开国会。
这个预备时间长吗?立宪派给出的回答是:过长,但是——注意但是后面的话——大家一起努力的话,期限是可以缩短的。
1908年秋,张謇接到上面指示,奉旨筹办江苏省谘议局。1909年,立宪派的黄金季节似乎到来了。倒不是立宪派玩了什么新花样,而是两个方面的条件显示出,立宪派应该大有作为。
第一个条件是这一年,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先后死去,朝廷内部自顾不暇,不得不做出开明的姿态,让下面的人感受到朝廷正在顺应民意,你们就不要在这个时节再来给我添什么麻烦了。
第二个条件是两年来,革命党人的武装起义接连不断。季季有枪声,天天有传闻。然而,却没有一次成功过。大概是革命党人也累了,反正最近不怎么搞起义了,炮声枪声停歇了。这对立宪派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因为枪声停息之后,立宪的声音呐喊起来就能显得更响亮,不至于被革命党的枪声淹没。
时机是有利的,得抓住时机行动啊。
立宪派应该是看到了这样一个有利的时机,因为这群人迅速做出决定,要在全国搞活动——国会请愿——用请愿的方式,请求召开国会。
1909年9月,江苏谘议局行动起来,局里天天开会,正式选举张謇为议长,蒋炳章为副议长。谘议局成立后,颁布了一项规定:所订本省单行法,必须交该局议决,才能呈请公布生效。意思是说,谘议局既已成立,就要行使立法权。
10月13日,谘议局再次举行会议。利用这次开会的机会,张謇找到江苏巡抚瑞澂,咨议员杨廷栋、孟森、雷奋等人商议,联合各省的督抚和谘议局,到京城走一趟,向最高领导们提出一个要求:召开国会、组织责任内阁。
11月初,张謇着手做这件事。他来到杭州,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浙江巡抚增韫,工作小有进展。12月中旬,十六省谘议局的代表们来到上海,组成33人的国会请愿代表团,还给自己取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号“谘议局请愿联合会”。代表团决定,29日出发,到北京去请愿。
张謇特地给请愿团设宴饯行,并且写了《送十六省议员诣阙上书序》。写这样的文章,目的只有一个:以壮行色,就是给大家壮壮胆子。此时的张謇很激动,因为他晚上又睡不着觉了,又开始动笔写文章了。这次他连夜写的文章叫《请速开国会建设责任内阁以图补救意见书》,在这些文章中,能看出他此时寄托在请愿团身上的美好愿景。
张謇写道,中国已是“无形之亡国”。国家的形式还是存在的,但是,国家已处在危亡的状态,我们立宪代表们就是想让民众有权参政,共同担负起国家救亡的重大责任来。
然而,在这里,我还是忍不住要问张謇,你这没有政党作势,凭着那几个松散的团体,能让立宪的玩法起到如此重大的作用吗?真是让人感到怀疑啊。不过怀疑归怀疑,我们接下来看看张謇是如何往下做的。
如何去请愿呢?张謇写道:“秩然秉礼,输诚而请。”他在意见书里十分清楚地说道,大清最高层不是原定9年的预备立宪期吗?那我现在请求缩短。短到什么时间呢?“定以宣统三年召集国会”,在这之前,要召开“临时国会”,“速设责任内阁”。
责任内阁是什么?张謇写道,这个责任内阁就是代皇帝承担内政、外交责任,使皇帝“安于泰山”。
大清有没有内阁?答案是有的,职能相当于秘书班子,决定国家重大事件的是军机处。在中国历朝历代的封建国家体制中,军机处是个特殊的存在。现在,张謇要弄责任内阁,军机处会同意吗?这些人岂能容你把他们手中的权力随便弄掉?他们不想方设法打破你的头才怪呢!今天我们能看出这是个重大问题,不知那时的张謇是如何想的。
不管张謇是如何想的,请愿代表们带着这些愿望出发了。他们1月份就来到了京城,正儿八经地向都察院递上请愿书,文件名叫《各省议员请速开议会折》,提出的具体要求是一年内召开国会。请愿代表们向一些王公大臣分别递交请愿书的副本,即复印件,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
载沣(摄政王)认真地看了这份奏折,之后摆出来的态度是明确的:十分反感。有个别大臣原本准备投赞成票,玩一把立宪的“游戏”,但一看到顶头人物的脸色,马上就不敢多嘴。
那么,对于这些请愿者的要求该如何处理呢?朝廷的政策是,耍无赖。具体来说,表面上对请愿代表以礼相待,好吃好喝好招待,并且发出上谕,夸奖请愿代表“具见爱国热忱,朝廷深为嘉悦”,而对于那些实质性的请求则只字不提,最后不了了之。
如此这般,第一次国会请愿就在朝廷的软鞭子下不痛不痒地流产了。
最后的挽救
事情没有办成,请愿代表们拍拍身上的灰尘,灰头土脸地各自回家。
下面接着怎么做?是不是大家回家之后吹灯睡觉?代表们说,不。立宪派们还是挺有一股子韧劲的。代表们又开会商议,商议的结果是,大家还是认为要再次请愿。一次不行,咱们就来第二次。而且,这一次要转变请愿的方式。如何转变呢?代表们又组织了“请愿即开国会同志会”,加强舆论宣传。
之后,“请愿即开国会同志会”的领导们开动起三条腿。一条腿当然是自己到北京请愿,另一条腿是上书各省督抚,请他们代为呈奏(时间定在1910年5月)。督抚们都是手上有实权的人物,你皇家这次要慎重地考虑了吧?你可以瞧不起我们这些啥权都没有的民间代表,你总不能无视手中有实权的督抚们吧。代表们想当然地认为,如果能搞定这些督抚级的人物,那在北京的声音应该就大不一样。还有第三条腿,用来造势。具体来说,就是开设报馆,出版日报,搞社会舆论。就算你朝廷可以无视督抚,因为督抚的权力是你们给的,但你们总不能完全不理睬社会舆论吧?书上说得好,民为贵,君为轻。这个“民”,就是民意。
1910年5月很快就到了,请愿代表们又一次来到北京,再一次发起国会请愿活动。
6月16日,请愿活动开张。这一次,代表们大搞声势,10个团体同时向都察院递请愿书,各省入京的请愿代表来了150人,请愿书上的签名人数为30万人。那名单的长度,足足能印成6本书,以每人的名字都是三个字计算的话,每本书15万字,够厚实的。
载沣一看这架势,感到这一次跟上一次不同,这次请愿的人多,后面助威当啦啦队的人也不少,如果不对这些人动点真格的,说不过去。如果任这些人这么闹下去,岂不是越闹越大?
你们要求提前召开国会?载沣严肃地说:不行。载沣非常严厉地告诫请愿团体代表:“惟兹事体大,宜有秩序,宣谕甚明,毋得再渎请。”就是说,为了国家的秩序稳定,你们就不要这样闹了,否则,是要出人命的,国家也会给你们这些人搞乱套。
立宪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造了那么大的声势,却被摄政王一句话顶了回来。这句话类似于传说中的那句——说不行,就不行;而且明白地告诉你们,不要在这里闹事(宜有秩序)。摄政王将请愿变成“闹事”的性质,于是乎——请愿代表们只好偃旗息鼓。不达目的不罢休不行吗?当然不行,因为摄政王说,那时就以扰乱国家公共秩序治罪。
对于这样的结局,张謇早有思想准备,那么接下来该如何办呢?就如超市里一个孩子面对一堆玩具,找老爸要钱想买一个回家玩,然而老爸不给钱,小孩子哭闹了两次。第二次老爸还说,再哭闹老子就要给你一巴掌。在这样的情况下,小孩子该如何办?张謇提出他的解决方案:“设不得请,至于三、至于四、至于无尽。”张謇的意思是说,那就继续哭,否则,就买不到那个玩具。因为孩子不能跟老爸掐架,那就只有唯一的一个办法:继续哭,哭到老爸同意为止。同样的原因,对于大清来说,宪法这个“玩具”那是一定要弄到手的,而且越早越好。就如一个孩子,8岁时要买的那个玩具,总不能相信老爸那句话“等8年后我会买给你的”,因为再过8年,那时自己就是16岁,就不是小孩子了,算半个大人了,那时再来买这玩具,岂不是搞笑。
既然是这样一个道理,那就继续请愿吧。代表们咬劲十足,决定发动第三次国会请愿。
10月3日,朝廷决定,要点染一些新政的色彩,就搞了一个资政院开院典礼,载沣致祝贺词。这在形式上有点像国外的国会机构。然而实际情况是,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御用机构,因为所有人员都是皇帝派遣的,在这里上班的人没有一位是选民选出来的。
在这个资政院里,也进来了几位立宪派的骨干成员。在这几个人的努力下,终于把资政院搞成了向朝廷争取民主权力的讲坛。注意,只是个讲坛。
面对正式呈递请愿书最终弄成一败再败的恶劣局面,请愿代表团开始清醒过来,注意到其中的某些窍门。这次,请愿代表们分成两拨人,分头行动。一拨人再次正面向载沣上书,另一拨人做游说王公大臣的工作。
这次请愿还真是发挥了作用,游说工作开始起成效,10月26日,资政院正式通过速开国会的决议。
在立宪派看来,各省督抚都是手中掌有实权的人,现在个个看到上面的风在转向,于是,他们也跟紧形势,联名奏请朝廷立即召开国会。
这一次,实权人物们联名出手,朝廷应该是感受到了压力。11月初,朝廷宣布预备立宪期缩短为五年,即计划到宣统五年开设议院,到时组织内阁。
对于这样的结果,张謇感到很满足。可是,有人不满足。国会请愿团的人对这样的结果感到很不满,继续提出要求:立即召开国会。
这下把载沣也给搞恼火了。你们这些人还真是得寸进尺啊,这样闹下去,还要不要人好好过日子?一怒之下,他派出军队,直接就地驱逐请愿代表,并且将其中的一位积极分子温世霖逮捕起来。这人是天津学界同志会会长,逮捕温世霖,载沣就是杀鸡给猴看的,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不成?!
第三次国会请愿就这样以彻底失败告终。听到这个消息,张謇垂头丧气。下面该怎么办呢?张謇说,我已无能为力。你们要怎么办那是你们的事,我呢,还是办我的实业好了。还是做生意好,政治太难玩了。
不是张謇不想救国,实在是人家不领这个情。张謇认为,道理摆在那里,宪政是一定能救国富国的,人家日本就用了宪政的做法既富又强。而皇家硬是不要这个宪政,他也没办法。
于是,张謇调转船头,集中精力财力着手搞中美合办银行、航运业等实业。
就在这时,一个大大的风暴正在迅速聚积之中,只是张謇一时还没有感受到它巨大的威力。不管如何,它就要来了,它要来彻底搅翻大清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