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仪下岗以后,由于隆裕太后于一年后去世,管理紫禁城的日常事务之责便落在了端康太妃(即光绪皇帝之瑾妃)身上,并主要由她来监护溥仪的成?长。
话说端康太妃被慈禧和隆裕欺压了多年,“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她也在某种程度上继承了前面两位的专擅作风。溥仪十三四岁时,有几个太监为讨溥仪的欢心而从宫外买了一套民国将领的大礼服,有带羽毛的帽子,亮闪闪的军刀,还有精致的皮带。像一般的少年一样,溥仪也得意洋洋地穿戴了起来。
端康太妃见后,大为震怒,其严厉训斥道:“大清皇帝穿民国的衣裳!还穿洋袜子!这像话吗!?”被训后,溥仪也只好不情愿地换下礼服,脱下洋袜子,重新穿起了麻里麻烦的龙袍。
事后,端康太妃也学了慈禧太后对付光绪的那一套,其将溥仪身边的太监全部调走,而改派了自己信任的太监来监视。对于端康太妃的专擅,溥仪的几位师傅也颇有微辞。陈宝琛即为此愤愤不平,不免发了一顿“嫡、庶之分”的议论。溥仪听后,心里也是十分窝火。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使得两人的矛盾最终大爆发,这就是御医范一梅的被辞退。陈宝琛在溥仪身边不满地说,“身为太妃,专擅未免过甚”;溥仪的总管太监张谦和也煽风点火:“万岁爷这不又成了光绪了吗?再说太医院的事,也要万岁爷说了算哪,奴才也看不过去……”
年少的溥仪听了这些撮弄后,气得腾腾腾地跑到端康太妃那里大喊大叫:“你凭什么辞掉范一梅?你太专擅了!我是不是皇帝?谁说了话算数?……”
不曾料到的是,溥仪的反抗引发了一个严重的后果,那就是间接导致了其生母的死亡。原来,端康太妃被溥仪抢白后气得是脸色发白,她随后便将溥仪的父亲醇亲王载沣及福晋(溥仪生母系慈禧太后的宠臣荣禄之女)、还有老福晋(溥仪的祖母)一块召来,并怒气冲冲地训斥了一番。谁知道,溥仪的生母个性很强,其从小到大也没有被人这样申斥过,于是从宫中回去后便吞了鸦片,自杀了。
悲剧发生后,端康太妃自知理亏,也就不再对溥仪过分的管制了。不过,由于溥仪从小被抱进皇宫,他对生母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据其回忆,直到他11岁时,他的生母和祖母才获准入宫探望,“我见了她们,觉得很生疏,一点不觉得亲切。不过我还记得祖母的眼睛总不离开我,而且好像总是闪着泪光。母亲给我的印象就完全不同,我见了她的时候,生疏之外更加上了几分惧怕”。
当时与祖母一起进宫探视的还有溥仪的弟弟溥杰和大妹,宫中难得有小孩子,于是溥仪便带着弟弟、妹妹到养心殿去玩捉迷藏。玩了一会后,溥杰不小心把明黄的袖里给溥仪看见了,还被皇帝哥哥给好一顿批:“溥杰,这是什么颜色?你也能使?”
对于溥仪来说,和同龄人玩耍的机会总是极少的。更多的时候,溥仪只能蹲在毓庆宫东跨院的那棵桧柏树下看蚂蚁搬家,看着看着,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孤独的皇帝,一个人住着偌大的皇宫,他无法像他的同龄人一样有着正常的生活。这是幸运或者悲哀,实在是说不清楚。他的父亲,醇亲王载沣不曾想也没有能力去做摄政王。但对于这父子俩来说,生于帝王家,这就是命。
每当夕阳西下,紫禁城进入了暮色苍茫之中,进宫办事的人全部走净了的时候,静悄悄的紫禁城中央,乾清宫那里便传来了一种凄厉的呼声:“搭闩……下钱粮……灯火小……心……”随着后尾的余音,紫禁城各个角落里此起彼伏的响起了值班太监死阴活气的回声。
冷雨残梦,落叶空阶,每次这种回声之后,年少的溥仪都不敢走出屋子,似乎太监们给他讲的鬼故事里的妖魔鬼怪全跑到他的窗户外面来了。
不过,对于太监们来说,这个胆小的主子也不好伺候:他不高兴时,太监们要遭殃;高兴的时候,太监们也可能要倒霉。年少孤僻的皇帝喜欢恶作剧,甚至有以虐待别人来取乐的恶习。在宫中唯独能阻止他的,只有乳母王焦氏,也就是当年陪同他一起进宫的那位沉默寡言的女子。
王焦氏从来不和人争吵,脸上总是带着些微笑。她虽然一字不识,但为人心地善良。有一次溥仪把铁沙子放进蛋糕,要赏给太监吃。王焦氏看到了,惊叫道:“老爷子,那里头放沙子可叫人怎么吃啊?”溥仪说:“我就是要看看他咬蛋糕是什么模样。”王焦氏说:“那不崩了牙吗?崩了牙吃不了东西。人不吃东西可不行啊!”可惜的是,王焦氏后来被送出宫外,任凭溥仪如何哭闹,内务府也没有把她找回来。从此,溥仪身边再没有“通人性”的人了。直到成婚后,溥仪才派人把她找到;在伪满时期,溥仪又把她接到了东北供养。
长大了,要读书了,但溥仪并不是一个会读书的人。清朝对皇子的教育是历朝历代最严格的,溥仪虽为废帝,但教育仍沿用了之前的惯例。洋师傅庄士敦在《暮色紫禁城》中说:“每天清晨,陈宝琛第一个进宫,夏季是在五点半,冬季是六点。……正式的觐见都在破晓时进行,……大概在八点半时,皇上由他的满族老师伊克坦教读满文;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朱益藩取代伊克坦;一点半时,就轮到我了,我的课通常要持续两个小时。”
清人赵翼曾这样描述当年康熙的皇子们读书:“每至五鼓,百官尚未早朝,有先至者残睡未醒、在黑暗中倚柱假寐时,即有白纱灯一盏入隆宗门,则皇子进书房也。”因为清廷已经不存在了,所以规矩也就没那么多了。如按康熙朝的规定,皇子们除元旦一天和除夕前的一天半是放假时间,其他时间都是照常学习。而溥仪至少在夏季有一个月的放假时间,这比他的那些先辈们可是舒服多了。但是,对溥仪来说,读书是件苦差事。就算在平时,他也是时不时地找借口或称病逃课。即便是拿面包去喂蚂蚁,也比读书有趣多了啊。
张勋复辟时,京城流传过这样一个趣闻:复辟的前几天,张勋秘密进宫觐见溥仪,并奏明整个计划。溥仪听后摇头不同意,张勋问为什么,溥仪说:“陈师傅每天都要让我没完没了地念十三经,我哪有时间去管这么多事呢?”张勋说:“只要皇上登基了,就可以去管军国大事,而不用花那么多时间去读书了”。溥仪听后大喜:“你此话当真?我登基后就可以不用去做功课了吗?”张勋点头道:“历史上只有马上打天下的皇帝,没有听说过什么读书皇帝。”溥仪高兴极了:“好,那就按你说的办!”
张勋复辟那年,溥仪13岁。其实他并没有主动参与复辟,因为他当时还太小。不过他的几个师傅倒是很热心,事情全部由他们跟张勋商量好了,师傅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罢了。在赶走张勋的“辫子军”后,重新上台的段祺瑞也称“冲人深居宫禁,莫可奈何”。一句话,就把溥仪的责任全开脱了。
就是溥仪的师傅,也没事。只可惜这个弟子实在不成器,读书一团糟,满文学了好几年,就学会了一句:“伊立!”那还是满族大臣向他请安时,溥仪得说:“起来!”念书的时候,小皇帝经常坐在那里东张西望,身子扭来扭去。师傅跟他说:“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他也听不懂,只想着去院子里看蚂蚁。
直到后来,溥杰、毓崇(贝子溥伦的儿子)进宫给他当伴读来了,小皇帝这才好了点,至少能在书房里坐得住了。伴读一个月有80两银子的待遇,但也不好当。有一次,溥仪蹦蹦跳跳地走进书房,陈师傅却对着坐得好好的毓崇说:“看你何其轻佻!”
再后来,溥仪又有了个洋师傅,这就是早年毕业于牛津大学的庄士敦。这位不远万里而来的英国老夫子,曾在香港总督府里做过秘书,在威海卫租界做过行政长官。据他自己所说,在来中国的二十多年里,他遍访名山大川,走遍了内地各省;他通晓中国历史,还能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念唐诗。但庄士敦终究是个外国人,他的出现,给古老的紫禁城带来了一些洋化的气息,溥仪的身上也多了一些新鲜玩意:怀表、别针、纽扣、领带,等等。
陈师傅这下头疼了,他得听溥仪半文半白、中英交杂地对话:“威廉姆(溥杰的洋名),快给我把Pencil(铅笔)削好,……好,放在desk(桌)上!“……”阿瑟(另一位伴读溥佳的洋名),today(今天)下晌叫莉莉(溥仪的三妹)他们来,hear(听)外国军乐!”
每当这个时候,陈师傅都皱眉闭目,像酸倒了牙齿一样。本来呢,陈师傅是溥仪的唯一灵魂,但庄士敦来后,灵魂又多了一个。
在庄士敦的影响下,溥仪自作主张将辫子剪了去,这对于紫禁城的辫子世界来说,无疑是一场地震。为此,太妃们还痛哭了几场,几个师傅更是脸色阴沉了好一段时间。一个月后,紫禁城只剩下三条辫子,而之前至少是1?500条。三条辫子的所有人是溥仪的三位师傅,其中还有一位很快去世了。
溥仪剪掉辫子的时候,他的两个伴读,溥杰和毓崇也借口“奉旨”将辫子剪了去。第二天,陈师傅一抬头便看见三个光头弟子,在愣了好大一会后,才对毓崇冷笑一声,说:“好啊,把你的辫子卖给外国女人,你还可以得不少银子呢!”
随着年龄的增大,溥仪也变得越来越叛逆,时不时的就要反抗一下旧制度、旧礼仪。譬如,他不愿乘皇轿而要坐汽车,他为了骑自行车而将门槛锯掉,他要穿洋装、打领带、戴猎帽,等等。但最令端康太妃震惊的是,溥仪居然提出要戴眼镜!天哪,太可怕了,皇帝竟然要戴眼镜!这是万万不能的。
最早发现溥仪眼睛近视的是庄士敦。因为每次上课快结束时,他发现溥仪总是回头看那个座高近两米的大钟而不是更近的小钟。于是,他提出请医生给溥仪检查视力并配戴眼镜。但这个提议遭到了端康太妃、内务府和醇亲王载沣的坚决反对,直到庄士敦以辞职相威胁,保守派们才最终同意。溥仪戴上眼镜后,显得斯文了很多。他其实是喜欢戴眼镜的,特别是金边眼镜。他后来照的相片,大都是戴着眼镜而照。
说溥仪孤独,其实也不全是。至少他每天都会收到很多来自四面八方甚至是世界各地的信件。信件大多是匿名的,内容也是五花八门,有投诉的、有谋官的、有告密的,甚至还有请求皇上入教的。最有意思的是,有几位外国女孩来信主动提出,愿意“侧身于皇帝的嫔妃行列”。当然,这些英文信都被庄士敦给直接处理掉了。其实溥仪也往外面写信并给报社投稿的,他曾以“邓炯麟”的笔名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小诗,后来还被庄士敦翻译成英文并收入了《暮色紫禁城》那本书。
当时紫禁城能直接与外界联系的,是一部电话。为装这部电话,溥仪也是经过多次斗争才获得的。醇亲王载沣开始不准皇宫安装,但后来溥仪一句话把父亲噎住了:“王爷府上不是早就安了电话吗?”
溥仪对父亲很不满,心想你辫子剪得比我早,电话装得比我早,汽车也买得比我早……但醇亲王认为,皇帝啊,皇帝,随便和别人接触,皇威何在?成何体统?!
电话安好后,溥仪兴致勃勃地按照电话本随意给人打电话:“来者可是……杨小楼?”京剧著名演员杨小楼接到电话后一愣:“嗯?您是谁啊,哈哈……”溥仪不等他说完,便急忙把电话给挂了。只有一次,他给刚回国的胡适博士打电话,两人说上了:“你是胡博士呵?好极了,你猜我是谁?”“您是谁啊,怎么我听不出来呢?”“哈哈,甭猜了,我说了吧,我是宣统呵!”“宣……宣……统?……是……是皇上?”“对啦,我是皇上。你说话我听见了,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儿。你有空到宫里来,叫我瞅瞅吧!”
几天后,胡适真的来皇宫拜见皇上了。守城的护军们一头雾水,他们之前没有听说有这个安排。在费了不少口舌后,护军报到溥仪那里,他才想起了这事,胡适也就进了宫,两人坐着谈了20分钟的话。
由于胡适当时是个有名的新派人物,在与皇帝见面的事情传出去后,王公大臣们大为恼怒,而新派人物也攻击胡适有“膝盖发软”的毛病,并说他拜倒在皇帝面前。当然,下跪是完全不真实的。后来冯玉祥将溥仪逐出皇宫后,胡适极力为溥仪鸣不平,并谴责冯玉祥驱逐孤儿寡母是“东方的野蛮”,是“中国共和政府最丑恶的行为。”军阀当道的时代,胡适敢于这样做,恐怕不仅仅需要“善良”而更需要“勇气”了。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那紫禁城的世界呢?孤独,沉闷,陈旧,保守,就像是一所大监狱。溥仪的身边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一群遗老,一些太监,几个太妃,还有成群的年老色衰的宫女们。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
1923年2月,在庄士敦和两个伴读溥杰、溥佳的帮助下,溥仪精心策划了一个出逃的计划。但就在计划实施前的一小时,或许是哪个太监报告了内务府,溥仪还没来得及走出养心殿,醇亲王一声令下,各宫门一律断绝出入,紫禁城立刻进入戒严状态,出逃计划彻底流产。醇亲王担心的是:如果皇帝逃出宫城,那民国的优待计划岂不要废止?每年400万元的优待费岂不泡汤?这可是开不得玩笑的。
但是,紫禁城的日子终究要走到尽头。1924年11月5日,在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后没几天,其部下鹿钟麟和临时内阁代表李石曾拿着临时内阁签署的《修正清室优待条件》,同时带着手枪队杀气腾腾地来到故宫,要求溥仪在修正书上签字,并限令两小时内搬出紫禁城。
内务府大臣绍英见天降横祸,一时急得要命。他先走到李石曾的跟前说:“你不是大学士李鸿藻的公子吗,如何也帮着当局欺压清室呢?”见李石曾扭头不理他,绍英又哆哆嗦嗦地走到鹿钟麟的面前哀求道:“你不是太傅鹿传麟的嗣子吗,如何对清室如此苦苦相逼?”[[1]]
鹿钟麟听得不耐烦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炸弹,往桌上重重一放,喝道:“要是再不搬出,我就要令景山上开炮了!”
[ ][1]?鹿钟麟与鹿传麟同宗是真,嗣子有误。不过,李石曾倒确实是清末内阁大学士、清流派领袖李鸿藻的第三子。
就历史经验来看,武力威逼一般都是成功的,也可以免去很多口舌之争。于是,溥仪等人被吓得魂不附体,慌忙从紫禁城中搬出。当时国民军给溥仪等人预备了五辆汽车,由鹿钟麟亲自将他们送到溥仪的父亲、前清摄政王载沣居住的醇王府(北府)。
溥仪下车后,鹿钟麟笑嘻嘻地上前跟他握手,并问:“溥仪先生,你今后是打算做皇帝,还是要当个平民?”溥仪说:“我愿意从今天起就当个平民。”鹿钟麟听后松开溥仪的手,笑道:“好!那么我就保护你!”至此,中国终于没有合法的皇帝了。
其实在1912年后,溥仪就已经不是什么皇帝了,帝制虽然没有被完全消灭,但真正的皇帝早已被埋葬在历史的长河中了。是啊,紫禁城里的溥仪究竟算什么呢,前清的关门皇帝还是民国的特殊公民?谁也说不清,也许这本来就是一个时代的怪胎。但不管怎么说,溥仪应该变成正常的国民,正常的人。他应该参与社会生活,以失去他的威严为代价,去赢得属于他的责任与荣誉。
可叹的是,在那个翻云覆雨、风雨大作的幻变年代,溥仪在出宫后却走上了一条本不该有的不归路,最终沦为日本侵略者的傀儡而成为战犯,并最终受到历史的审判。这一切的一切,真的像是一场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