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比武力更强大的是凝聚力

第十五章 内外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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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棺才能定论。可以说,佛陀、耶稣、穆罕默德或政治人物如亚历山大、恺撒以及埃及艳后克丽奥佩特拉最大的成就并不在于他们自己做了什么,而在于他们的遗产,在于他们启发他们的追随者所做的一切。成吉思汗最持久的影响来自他所制定的法律和他为他庞大而不断扩张的帝国注入的巨大能量。他的帝国在他去世后继续扩张了六十多年,之后又延续了一个世纪。

按照成吉思汗的愿望,他的人民没有用石头或木头建造纪念碑,也没有建造陵墓或庙宇来纪念他们的领袖。他死后,他的大多数百姓继续像在他统治时一样劳作。他的四个寡妇继续在他曾居住的蒙古包里发号施令。为他保留和使用的马儿可以随意吃草,仿佛在等待他的召唤。他的继承人继续以他的名义发布圣旨、签署信函。

按照他的指示,他的每个儿子将成为自己领土上的汗,但窝阔台将成为大汗,也就是众汗之汗。

他的遗孀和女儿都分到了土地、水域和百姓。土地的分配是按照他后代的出生先后顺序,从东向西依次进行的,而大汗继承人的领地处于正中间的位置。拖雷继承了帝国的东部,包括中国北方大部、东北和包括不儿罕山的蒙古东部地区。窝阔台汗继承了西蒙古地区,与拖雷的领地相毗邻。再向西(或者再向右,蒙古人以右为西)是察合台汗国,即现代哈萨克斯坦的中亚地区。术赤在他父亲去世前不久就死了。术赤的死和他的出生一样神秘蹊跷,但显然使得继位计划变得简单了许多。他的继承人继承了帝国最西端的领土,后被称为金帐汗国,现在是俄罗斯的一部分。

1228年,鼠年(据《蒙古秘史》记载)的春天,或1229年,牛年的夏天(据术外尼和后来的汉文记载),蒙古人在一起集会,举行新的大汗窝阔台汗的登基典礼。他选择了达赖汗作为头衔,以便和自己的父亲区别开来。达赖在蒙古语中意思是海,这样,他就和阿提拉一样,将成为世界上四海之内所有土地的皇帝。窝阔台汗做的第一件事是重申他父亲的法律:“成吉思汗原来颁布的法令和敕旨,应予以维护、支持和保卫,不许恶意改动、篡改和混淆。”[489]他保留了父亲的将军和重要的军事人员,以及他的土尔扈特守卫,但他小心翼翼地把他父亲的怯薛军团从政治中剥离,指派他们永远担任他父亲的守陵人。

随着新政府成立,人们开始狂饮和宴乐。他们白天睡觉,晚上大肆庆祝,以至于“天空一片喧闹,大地一片欢腾”。[490]窝阔台汗打开国库大门,慷慨地把财宝赐给他的追随者。术外尼写道,当时“草原上花草已茂盛”,因此“大地露出笑容”,而“他们内心毫无猜忌和欺诈的念头”[491],但有权势的人似乎很少能摆脱欺诈和嫉妒的念头。尽管漂亮的好话说尽,比喻连连,一场斗争已经开始了。窝阔台汗登基典礼上的醉酒狂欢是即将到来的混乱的预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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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吉思汗的继承人已经得到了各自的领地,但现在他们都想控制未来,这就造成了问题。他们是否应该派军队去攻击宋朝、高丽、印度、欧洲或伊拉克呢?每个兄弟都一心想拓展属于自己的领土,而不是扩张整个帝国。既然无法达成统一的目标,每个兄弟便指挥自己的军队,各自从不同方向分头出击。他们发动的战役在当时几乎相当于一场世界大战。

蒙古军队四处开辟战场,从高丽一直延伸到匈牙利,似乎这个帝国很快就会分裂。即使帝国的创始人成吉思汗也没有在相距如此遥远的多条战线上同时作战,把兵力如此稀薄地分散在两个大陆。这些兄弟们都是既顽固傲慢,又鲁莽、冲动、爱冒险,这种性格本来很危险,但有时命运就是青睐傻瓜。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大胆的计划取得了成功。尽管遭遇了一些挫折,但蒙古大军在各条战线上都对敌人取得了压倒性胜利。他们似乎比在成吉思汗指挥下更加战无不胜。在窝阔台汗统治时期,蒙古勇士征服了从现代印度的克什米尔到波兰和德国的边界、从西藏高原到维也纳郊区的广袤领土。大部分的征服更像是一系列的大规模突袭,蒙古军队所到之处肆意洗劫,但现在他们太分散,难以把他们占领的庞大土地组织成为一个能有效运作的大帝国。

虽然蒙古军队赢得了战斗,但不一定赢得了战争。正像术赤在他生前公开宣称的那样,每个儿子似乎都急于征服和掠夺新领土,而不是管理已经征服的领土。一旦成吉思汗从中亚撤出,他的盟友尼扎里派便试图取代他,获得花剌子模领土的控制权。成吉思汗死后,蒙古人与阿萨辛教派的联盟很快宣告终结,起因是尼扎里派暗杀了蒙古指挥官察合台豁儿赤。[492]根据穆斯林的史料记载,暗杀的目标是成吉思汗在西夏战役结束时收养的一个年轻的孤儿。但是,拉施德丁声称,这个男孩是成吉思汗和一个西夏女人所生的儿子。[493]不管哪个说法是对的,只要此人和成吉思汗存在这种亲属关系,就意味着蒙古人不得不与尼扎里派断绝关系。

此后不久,为了进一步密谋反对蒙古人,尼扎里派同巴格达的哈里发联合于1238年派特使去见英格兰和法国国王,试图建立伊玛目、哈里发和教皇之间的联盟,共同对抗蒙古人。[494]这个特使团以失败告终。

随着新征服的领土越来越多,财富滚滚流向蒙古,但帝国的心脏已经开始腐烂。在幕后,兄弟们争吵不休。作为大汗,窝阔台自然是最有权力的,他蚕食了他弟弟拖雷的领土,并下令建造边界墙,以免猎物逃走,尤其是阻挡大群的草原羚羊迁徙到他弟弟的领地。这对兄弟在互相争吵的同时,也逐步侵占了他们的姐妹、叔叔和他们父亲年迈遗孀的领地。与此同时,一代全新的妇女掌握了权力——她们是成吉思汗为儿子们精心挑选的妻子,当她们的丈夫出外作战时,她们留在后方管理汗廷事务。直到1260年忽必烈崛起的前三十多年内,这些妇女维护了帝国的统一。

这批崛起的女人中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是窝阔台汗的妻子——脱列哥那哈敦,她原是乃蛮部的公主,先嫁给了一个篾儿乞部领袖,后来又嫁给了窝阔台汗。她选任大臣、执行法律、划拨资金、听讼断案,管理相当于帝国政府的汗廷。虽然她是一个基督徒,但她资助伊斯兰学校,并慷慨捐钱资助道教经典出版发行。大部分在成吉思汗统治时期飞黄腾达的官员在窝阔台汗和他的妻子脱列哥那哈敦统治下继续飞黄腾达。虽然道家受到了汗廷的一些优待,但所有信仰都被允许自由崇拜。

在成吉思汗的一生中,耶律楚材曾劝他放弃一些旧的蒙古传统,采用汉人的政府模式。他缓慢而坚定地推行自己的理念,正如他说的,“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则善终”。[495]窝阔台对儒家文化表现出比他父亲更积极的态度,在他的统治下,耶律楚材更加公开地推广中国思想,他的政策也取得了成功。1233年,窝阔台汗授予儒士与道教徒及佛教徒同样的税务豁免权。他还在他的蒙古首都哈喇和林建造了第一座孔庙。

耶律楚材招募有才能的儒士为官,管理帝国,并帮助他把权力从蒙古幕僚手中转移出去。随着时间的推移,怯薛失去了断案的权力,他们的级别也不再高于军队统帅和政府大臣。高丽人最终被招募来取代窝阔台汗的一些蒙古卫士。为了保持大臣之间的权力平衡,成吉思汗曾聘用不同信仰和文化的人来充任职位,同样,在1229年,窝阔台汗招募耶律楚材的宿敌李志常,并任命他为国师。李志常曾作为一个年轻的道家弟子在阿富汗见过成吉思汗。[496]

尽管蒙古皇室家族中纷争不断,但李志常和耶律楚材对蒙古统治的改善产生了积极影响,使得汉人和周边受传统汉文化影响的民族比较容易接受蒙古人的统治。耶律楚材率领的汉人集团在汗廷仍不断与中亚穆斯林和基督徒发生冲突,但这个时候更多的是种族和文化上的摩擦而不是宗教冲突。他坚持将更多汉人政权的文牍做法引入汗廷,并在文件中使用一些儒家词语,使其对汉人来说不那么陌生,有助于改善蒙古人在汉人中的形象。总之,耶律楚材对蒙古帝国产生的影响远超过那些宗教领袖们,虽然他们曾见过大汗并设法引导他,但就其影响来说,则相形见绌。即使诋毁耶律楚材的人也认识到他的重要性,用其中一个人的话说,耶律楚材的话语“盟犹在耳,皎如星日”。[497]

窝阔台汗在他统治的最初几年中,致力于征服金朝的战争,但他似乎也在不断与他的弟弟拖雷争夺。拖雷似乎很享受作为摄政王的短暂时光,希望在窝阔台汗之后成为乾纲独断的统治者。

窝阔台汗并非没有认识到拖雷和他的四个强大而睿智的儿子对自己的统治构成的威胁。拖雷的儿子在他们的母亲唆鲁忽帖尼别吉领导下团结一致,而窝阔台汗却和他的儿子们不断争吵,他的儿子们之间也不断争吵。[498]他的儿子贵由和所有人都合不来,经常与人吵架,根据《蒙古秘史》的说法,窝阔台汗说他是一只臭鸡蛋,希望他像一只臭蛋那样腐朽(独卵其朽乎)。窝阔台汗曾希望自己最喜欢的孙子失烈门继承帝国,但他并不具有他祖父所期望的本事。

1232年,在终于击败金朝的前夜,拖雷突然死了。有人说,他像往常一样只是喝醉了,在昏迷中死去了。但《蒙古秘史》却提供了冗长和奇怪的说法,说开始时窝阔台汗病倒了,不能说话。宫廷萨满的诊断结果是,因为汉地水土之神主作祟。[499]萨满为其神主献上金、银、牲畜、粮食、奴仆等任何他们想要之物,只求他们释放大汗,但病情只是一味地加重。最后,他们通过“检查受害者的内脏”占卜出,只有献上他的家人作为牺牲,这些神灵才会放弃让窝阔台汗瘫痪的诅咒。据说窝阔台汗突然醒了,要水喝,问自己这是怎么了。当巫师告诉他,神灵释放了他,代价是必须牺牲他的一位家人时,窝阔台汗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他弟弟拖雷身上。

巫师为拖雷准备了一杯“诅水”,他顺从地喝下并死去。《蒙古秘史》还记载了一段据说是拖雷死前的讲话,这段发言像诗一般美丽,声称他想要为哥哥献出生命。在这个情节中,受害者大概是自愿求死,而这一段插曲和札木合死时的事件类似,当成吉思汗给他自由时,他却选择了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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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阔台不像他的父亲那样,忠诚地伴随着他的士兵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1234年,在近五十岁的时候,窝阔台汗退出了战斗。他离开战场,回到了蒙古故乡。他的健康状况因为酗酒而不断恶化,他回到了草原,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几年,在此期间他似乎饱受他弟弟鬼魂的搅扰。他可能中风,或被其他严重疾病所折磨,因此他的妻子脱列哥那掌管汗廷,正如在成吉思汗生命的最后日子里也遂哈敦所做的那样。攻陷金朝之后,脱列哥那以她患病丈夫的名义发动了新的征服战争,试图征服南宋、高丽、钦察和西藏。当窝阔台汗的儿子和将军们出去作战时,脱列哥那和她的大臣们管理帝国,以她自己的名义和权威颁布法令。

在脱列哥那统治时期,蒙古帝国建立了第一个首都——哈喇和林,西方比较熟悉的是其突厥语名称——喀喇昆仑(Karakorum)。它坐落在流经杭爱山的鄂尔浑河畔,早期的突厥部落曾在此建都,但是现在此地成为庞大的世界帝国的首都了。城内居住着来自花剌子模和波斯的金匠、来自中土的文书和陶匠、来自俄罗斯的士兵、来自高丽的职员和造纸匠,昔日的皇室女主人如今成了女佣,曾经住在豪华宫殿的人如今成了拾粪人。他们中间甚至有一位来自巴黎的金匠。各种宗教的占星师、僧侣和祭司都蜂拥来到蒙古汗廷。这里有基督教教堂、穆斯林清真寺和佛寺、道观,除此之外,访客还可以看到孔庙和儒学学院。

窝阔台汗在1241年驾崩后,脱列哥那成为监国,并在其后的五年间统治着世界史上最大的帝国。虽然今天在蒙古之外很少有人记得她,但没有任何男人或女人曾统治过如此广大的领土、如此庞大的人口。直到16世纪西班牙的伊莎贝拉和斐迪南的统治开始之前,没有任何一个帝国能和她所统治的帝国相比肩;直到19世纪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兼并印度和缅甸之前,没有任何一位君主统治过如此广大的地域、如此众多的臣民。

脱列哥那的“塔穆嘎”(tamgha),即烙上她的牲畜身上的印章,是一支风格独特的弓箭,这个印章成了她的官印,取代了她丈夫的S形官印。她的弓被刻在钱币上,以不同语言发行,醒目地宣示她的权威。在帝国内部最常用的语言突厥语的硬币上刻有Ulugh Mughul Ulus Beg,即“大蒙古国统治者”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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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阔台汗死后,耶律楚材逐渐失去了青睐。虽然他年仅五十四岁,但已经成为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活化石了。尽管他依然受到尊重,但他的意见不再被重视了,他在宫廷生活中的作用已无足轻重,取而代之的是其他保证能搜刮更多税赋和奢侈品的幕僚。这些人并没有跟随成吉思汗参加漫长的征服战争,在夺取胜利的征途上无尺寸之功,但现在却来摇着尾巴,急切地想盘剥他的臣民。耶律楚材于1244年死于哈喇和林,据报是因成吉思汗继承者的施政方向而心碎,伤心而死。

耶律楚材死后不久,兀良合部的速不台也退休了。他是老札儿赤兀歹的侄子,也是尚存于世的成吉思汗核心幕僚圈子中最受尊重的一位。他是在不儿罕山铁木真青年时代就认识成吉思汗的最后一个人,他在他的朋友去世后继续征战长达二十年之久。速不台从中国一路打到匈牙利,征服的城市比任何其他蒙古将领都多。在晚年,年轻的皇室成员不太情愿地授予他尊荣,除此以外就再也不理他了。他对蒙古政治很是反感,于是也像耶律楚材一样退出了。勃朗嘉宾修士报告说曾在1247年看到过他,据说当时他的体重增加很多,但也有人说他回到了匈牙利,1241年他曾在那里取得过一场大胜利。他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叫兀良哈台,以纪念他们部落的起源,如今兀良哈台已经成长为一位成功的将军,在东欧作战。[500]有人说,这位老武士想和他的儿子一起在多瑙河畔终老,但这个传奇故事只是基于传闻。虽然这可能是真的,但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编造的,目的在于掩盖速不台对他亲手协助建立的蒙古帝国的失望。1248年速不台去世了,那个帝国的老卫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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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光流逝,即使是最结实的绳子也会松开,维系成吉思汗蒙古帝国的金索也不例外。表面上一切如常,一如既往,但黄金家族内部的政治倾轧在加剧。1246年,脱列哥那已经巩固了帝国,并把权力集中在自己手中,接下来她打算把大权交给她那位不受欢迎也很无能的儿子贵由手中。贵由登基的那个夏天冷极了,下了雪暴和致命的冰雹,哈喇和林周围地区发起了洪水。因为凛冽的寒风,甚至可能是一场龙卷风,造成了很大破坏,大汗登基仪式不得不推迟到八月底。

蒙古汗廷允许而且鼓励外国人参加这次登基大典,这是史无前例的。根据不同的史料,多达两千位外国官员及其两千名仆从出席了大典。他们中很多人已经是蒙古人的诸侯了,其他人则试图讨好这个新的世界强权。虽然汗廷不允许外国人参与选举或见证实际的登基典礼,但允许他们在贵由登基之后进贡,并表示效忠。1246年的哈喇和林大会是第一次各国元首和大臣参加的国际峰会。拉施德丁写道:“埃米尔、宗王、使节和代表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来到他的斡耳朵。”[501]“从未有人见过,类似者不见诸史册的集团。”他们来自远方的新德里苏丹的宫廷、罗马教廷、土耳其苏丹塞尔柱的宫廷以及巴格达哈里发的宫廷。格鲁吉亚两位王位竞争对手(都叫大卫)前来致敬,并恳求任命自己为新的格鲁吉亚国王。亚美尼亚国王的兄弟来了,俄罗斯大公和他的儿子大英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王子也来了。两千顶帐篷搭建起来接待众多客人。

人们担心,登基大典时的恶劣天气预示着暴风雨般的统治,实际上也是如此。贵由没有接待一些来访的使节,直截了当地断绝了与尼扎里阿萨辛教派伊玛目的所有联系。术外尼写道:“至于阿拉木特的使者,他不屑一顾地把他们打发走,对他们携来的信函的回答,采用了相应严厉的措辞。”[502]贵由太忙了,此时还顾不上处理尼扎里教派,但他们先前的背叛行为已经注定了他们的命运。

我们很幸运,有个特殊的目击者亲历过贵由汗的选举和登基仪式。没有人料到,甚至根本没有人注意到,1246年7月22日,在混乱的选举期间,罗马教宗英诺森四世派出的首位特使不顾军队的威胁,与前所未有的大群外国人一道抵达鄂尔浑河流域。英诺森已命令方济各会的两位特使分别走不同的路线前往东方。他们的任务是与蒙古人取得联系,和他们谈判,带回急需的有关他们的政治意图和军事实力的信息。教皇派出了葡萄牙人劳伦斯,但此人似乎去了小亚细亚,然后就杳无音讯了。教皇还派出乔凡尼的勃朗嘉宾修士,他早年曾是亚西西的圣弗朗西斯的弟子之一,当时已六十五岁了。身体肥胖的修士于1245年复活节当天从法国里昂出发,陪同他的是波希米亚的斯蒂芬。他们完成了从欧洲到蒙古的首次使命。和其他外国人一样,勃朗嘉宾发现蒙古政治和礼节相当令人困惑。他显然试图把教皇的信交给贵由,但却被礼貌地带到脱列哥那的宫廷,因为她仍在统治着帝国。勃朗嘉宾惊讶地写道:“脱列哥那哈敦有一个巨大的白色帐篷,可容纳两千多人,在她宫帐前聚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官员和求助者。”勃朗嘉宾在她的宫廷里待了四个星期,坚称周围有约四千人熙来攘往。由于语言障碍,他并不确切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他认为蒙古人正在举行选举。[503]

蒙古汗廷里欧洲人的人数之多超乎勃朗嘉宾的预料。蒙古人刚刚结束在匈牙利和波兰的战役,因此蒙古汗廷充斥着“懂得拉丁语和法语的罗塞尼亚人(乌克兰人、白俄罗斯人和俄国人)、匈牙利人、罗塞尼亚教士和与鞑靼人居住在一起的其他人。其中一部分人三十年来一直和鞑靼人一起征战或从事他业,他们熟悉鞑靼这一民族的全部历史,因为他们懂得鞑靼语,某些人与他们一起连续生活了二十年,另一些人也达十年之久,时间长短不一”。[504]

在这些效力于蒙古汗廷的欧洲人帮助下,勃朗嘉宾设法为贵由汗翻译了教皇的信。由于贵由汗有一位基督徒母亲,因此,他显然比较了解基督教,起码比基督徒对蒙古人的了解要多得多。事实上,大汗有一个私人教堂,“在他的大帐幕前一直设有一个基督教的小教堂,无论那里聚集有多少鞑靼人或其他人,他们仍如在其他基督徒中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唱圣歌,以希腊的方式敲钟报时”。[505]通过侦察,蒙古人清楚地知道教皇既不能代表欧洲,也不能代表基督徒,因为他既没有统治欧洲,也没有得到世界上大多数基督徒的效忠。

大汗试图派蒙古使臣随同勃朗嘉宾一起回到欧洲,但遭到了勃朗嘉宾的强烈反对。他不想让蒙古人看到欧洲人是如何分裂的,也不愿为他们的性命承担责任。蒙古人没有坚持。为了表示善意,脱列哥那送给他们用狐狸皮和丝绸缝制的外套,以缓解漫长返国旅程中的疲累。[1]蒙古人在当时很少接受“不”作为答案,尽管勃朗嘉宾拒绝陪同蒙古使臣前往欧洲,但蒙古人还是打发他们回家了。

英国教士马修·帕里斯在他的一生中记下了每年发生的大事,据他报道,蒙古代表于1248年抵达罗马。“同一年的夏天,两位来自鞑靼的特使由他们的王子派来见教皇。但他们来的目的秘而不宣,教廷里无人知晓,文员、秘书以及其他人,甚至那些和教皇熟悉的人都一无所知”。由于语言障碍,欧洲人和亚洲人很难相互理解,“他们带给教皇的信在使节向西行进过程中被翻译了三次,从不熟悉的语言翻译成较熟悉的语言”。[506]蒙古人声称,成吉思汗是上天在地上的代表,依照他的律法,蒙古人保护并尊重所有宗教。但基督教会对此难以接受。教会官员赶紧把异教徒传达的这个非基督教的消息隐藏起来,以免人们得知。

傲慢、骄傲和贪婪很快就分裂了蒙古皇室。贵由重申他祖父和父亲的法律,并且继续使用和他父亲同样的头衔:达赖汗。他这么做可能并不是出于忠诚,而纯粹是偷懒而已。他贪婪地寻求权力和财富,却对管理帝国并不怎么感兴趣,他让政府官员和使节到他母亲的宫廷,而且似乎满足于让她继续管理政府。拉施德丁写道,“他大部分日子里昼夜纵情酒色”,除了少女,“他在位期间,心情忧郁,没有社交的兴趣”。[507]

他的母亲为他铺就了通往大汗之路,但他们之间的矛盾很快就爆发了。当他清洗她母亲的宫廷时,她试图抵抗,但她当时年纪可能已经六十多岁了,健康状况也不佳。母子之间的斗争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脱列哥那皇后突然死了,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她驾崩细节的记录文字。她可能是自然死亡,但也可能死于一个针对她的阴谋。我们将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位传奇皇后的死亡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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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贵由汗曾公开宣布要遵守他祖父制定的法律,但他仍然处决了一些成吉思汗指派来帮助治理中国的穆斯林官员。他对这些人的敌意似乎并不完全是基于信仰,而是为清除牢牢控制政府的老臣们所进行的一种努力。这些突然的变化营造了一种恐怖气氛,因为每个群体都觉得自身已经或即将成为无辜的受害者。何为谣言和谎言,何为事实,几乎无法分清。每个宗教派别似乎都害怕其信徒可能被消灭。历史记载了不同信仰的信徒如何竭力让其他宗教遭到取缔。一些汉人官员主张取缔佛教和道教,[508]天主教徒想消灭被他们贬斥为异端的亚洲基督教——景教。有报告声称,一些佛教僧侣曾向贵由汗建议,屠杀蒙古人控制下的所有穆斯林,而很多人对此坚信不疑,这普遍反映了人们的偏执心理。

但贵由汗并不打算这样做,于是他们又劝他阉割穆斯林男子以防止他们生养众多子嗣。据术兹札尼的记载,贵由汗曾起草了阉割穆斯林男子的法令,但是当一只狗攻击一个佛教僧侣并咬掉他的**后,这个法令被撤销了。[509]据说这是所谓的安拉决心保护穆斯林的信号。无论这样的故事多么不可能,它们还是进一步激发了双方的对立情绪,并加剧了权力斗争。

贵由汗宣布:“凭借上帝的恩典,从日出之地到日落之处,所有的土地都赐给我们了。若没有上帝的命令,人能做什么呢?”[510]但《蒙古黄金史》告诉我们,成吉思汗的后裔享受着他的劳动成果,却破坏了他一生的工作。

贵由汗的生命很短暂,他的死亡很神秘。他只做了十八个月的大汗,便于1248年春天死去。当时他的军队正穿越蒙古西南部,向他的堂兄拔都汗位于现代俄罗斯境内的领地进军。他死时年仅四十二岁。他是怎么死的?是死于毒药、酒精、发烧还是战斗?还是死于疲惫、创伤?有很多猜测,但没有令人满意的答案。他的遗孀——信奉基督教的皇后斡兀立海迷失,气质与能力和他完全一样,成为摄政者。她的统治持续了三年,两倍于她丈夫的统治时期,但她缺乏她已故婆婆脱列哥那那样的政治技巧和眼光。

斡兀立海迷失越来依赖她的基督徒幕僚管理她难以控制的政府,而她则和一群萨满一起,通过占星术和烧焦的羊肩胛骨的裂缝占卜未来。

用术外尼的话说,她整天跟萨满在密室策划“以实现他们的妄念和狂想”。[511]她不住在新都哈喇和林,而在中国西部的额敏河沿岸建立了她的游牧宫廷,此地靠近她丈夫去世之处,远离她的主要竞争对手——东方的拖雷家族。

贵由汗死后,皇室家族内部的冲突开始公开。龃龉日益以宗教对抗的形式呈现出来,贵由汗的两个儿子各自建立了自己的宫廷,相互竞争,都希望成为大汗。术外尼写道:“智者之悟性在那思虑的泥潭中挣扎而不能找到出路。”[512]宗教上的分歧不是引发冲突的根本原因,但宗教是其他竞争对手借以表达异议的工具。蒙古帝国正处于鼎盛时期,它还要再延续一百二十年,但已经开始腐烂。蒙古人可以打败任何敌人,但他们不能控制自己。

1250年,斡兀立海迷失接待了法国国王路易九世(也称为圣路易斯)派来的特使,多明我会的修士隆瑞莫的安德鲁,并充分彰显了她的贪婪和愚蠢。这位特使此行并不是作为附庸向蒙古人输诚的,而是希望找到一个可能的盟友,并建立一个反穆斯林的蒙古欧洲联盟。虽然斡兀立海迷失的军队并没有进攻法国或在战场上同法国士兵作战,但她傲慢地假定,安德鲁是代表他的国王向蒙古人交出信奉基督教的欧洲,或至少交出法国的。她给国王路易九世的回信中充满了恭维话,但却没有对他派出特使长途跋涉表示赞赏。相反,她狮子大开口,提出非分要求,并自吹自擂地发出威胁。她罗列了一系列因未能取悦她而被处决的君王名单,然后命令法国君主:“每年多多送来你们的金银,如果你们不从,上述君王就是你的下场。”法国国王根本不理这封信。有一个流传下来的说法,他的反应只是:他很后悔派出了这个使团。[513]一个人的失败往往使另一个人的力量得以增强。斡兀立海迷失的弱点让别人得到机会参与进来,这是一个远强于她的女人,她战胜了皇室家族中的所有男人。在争夺汗位的残酷斗争中,唆鲁忽帖尼别吉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她是成吉思汗的基督徒妻子亦巴合别吉的妹妹。她也是一位基督徒,是成吉思汗最小的儿子拖雷的遗孀,她养了四个才华出众的儿子: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

1251年夏天,唆鲁忽帖尼别吉与拔都汗通过秘密谈判结成同盟。拔都汗是创立俄罗斯金帐汗国的术赤汗的儿子,颇有领袖才具,他本来可以成为大汗宝座强有力的争夺者,但由于他父亲术赤的生身父亲是谁存有疑问,他失去了资格。因此术赤系便与拖雷系联合起来,一致对付窝阔台系懦弱、分裂、酗酒成性的后裔。在唆鲁忽帖尼的精心策划和详细指导下,她的四个儿子发动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夺取了蒙古帝国的控制权。

她的长子蒙哥成了新的大汗,并夺取了本已授予皇室家族其他成员的领土。她的其他三个儿子瓜分了帝国的大部分领土:忽必烈负责统治蒙古控制下的中国领土,包括西藏的大部分地区;旭烈兀控制了中亚直到克什米尔和西藏西部的地区;最年轻的阿里不哥负责统治蒙古故土。这四位兄弟控制了除俄罗斯以外的整个帝国,由于唆鲁忽帖尼与拔都汗结盟,因此拔都汗及其家族保留了对其领地的控制权,逐渐成为独立的汗国。

唆鲁忽帖尼在丈夫去世后曾长期监国,统治华北和蒙古东部,她本来可以仿照脱列哥那和斡兀立海迷失的先例,自己也成为女王。依她的才华,她几乎可以肯定地成为一位最伟大的蒙古皇后,但现在她已经六七十岁了,接近蒙古人所说的“岁月圆满”。她拒绝使用唆鲁忽帖尼哈敦这个头衔,一直坚持使用唆鲁忽帖尼别吉,即公主的头衔。她一生都在奋斗,就为了这一天,让她的儿子成为大汗,而她也决定帮助他们继续前行。

在长期的意志较量中,斡兀立海迷失作为合法当选的摄政者,拒绝参加选举蒙哥汗的忽里台,也拒绝承认他为大汗。她坚持只有窝阔台汗的后裔才可成为大汗,在她看来,成吉思汗已把汗位永久赐予窝阔台家族了。在这场斗争进行之际,唆鲁忽帖尼于1252年春去世了,而年轻的术外尼也在此时首次抵达哈喇和林。因为他的父亲已经为蒙古人效力,二十六岁的术外尼有机会在蒙哥汗登基仅仅几个月后便访问哈喇和林。作为亲历者,他对新政府的观察记录很宝贵,但无疑有些过度粉饰。

术外尼对蒙哥汗的赞誉甚至比对成吉思汗的赞誉还要夸张,而他从未见过成吉思汗。他写道:“世界是一座蔷薇园,季节绚丽光灿。”[514]“当世界皇帝已吉祥地登上帝国的御座,有如在权力的极峰的太阳。”蒙哥汗下令:“人们不得踏上冲突和争斗的道路。百姓不应当相互械斗和打架,而应愉快过活,高高兴兴。”[515]术外尼铺张了十几页的篇幅描写蒙哥汗统治的美与善,直到庆祝活动结束。“在诸王启程,他们的事情发落完之后,他把他的注意力转向朝政,校枉纠偏,惩奸平叛”。[516]这些华丽的辞藻并不能证明即将在蒙古汗廷展开的恐怖行动有任何正当性。

直到此时,窝阔台系和拖雷系之间的斗争大都是语言之争、政治游戏和虚张声势,但蒙哥汗母亲的去世似乎使他摆脱了所有的约束。他的第一个受害者是他母亲长期的竞争对手斡兀立海迷失。他把她和窝阔台汗幸存的遗孀一起逮捕。斡兀立海迷失肯定有很多缺点,诸如无能、傲慢和贪婪,但她不应该遭受如此残酷的虐待。蒙哥汗把她带到法庭,扒光衣服,公开折磨。折磨够了,在她还活着时,把她“裹在毛毡里,扔进了河里”。

对她的正式指控是巫蛊,但在1254年1月,蒙哥汗私下告诉法国特使鲁布鲁克,她是最差劲的女巫,“比狗更卑鄙,她是个‘贱货’”。蒙古帝国的最后一位监国皇后就这样结束了生命。[517]

鲁布鲁克被当时极端的偏执狂和草木皆兵的气氛所震惊。蒙古汗廷戒备森严,大汗和他的官员疑心很重。每个外国特使抵达后都会被传唤,要求交代他的生平和旅行的详细信息。威廉在他的旅行记录中作了解释:“他们对我们的询问最详细,我们从哪里来,来干什么,我们的工作是什么,等等。”[518]他认为这种小心翼翼的举措是因为害怕尼扎里教派的暗杀,该教派当时跟蒙古人实际上处于交战状态。他写道:“提出这项要求,是因为蒙哥汗接到报告,四十个刺客已用各种伪装进入城内,并伺机杀他。”[519]

虽然其他与会者也讲过关于尼扎里刺客的类似故事,但这有可能是蒙古人自己编造并散布的谣言,目的是强化安保措施。没有证据表明任何人因此而被逮捕,对斡兀立海迷失或刺客威胁的指控成了加强保安措施的借口,但事实上,蒙哥汗廷的官员只是在迫害自己的蒙古同胞,大多数受迫害者就是他们自己家族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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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哥汗已经夺取帝国的控制权,但他需要确保自己对权力的控制。要做到这一点,他想彻底摆脱所有反对派的干扰。他审问了几乎所有与窝阔台汗和他倒霉的儿子贵由汗执政有关联的人,并清洗了他的许多堂兄弟、配偶、子女和盟友。威廉写道,他“命令他们所有人都被绑起来投进监狱,并对他们的命运想了一会儿”。他自诩是成吉思汗法律和传统的捍卫者,但在蒙古法律下,他并没有合法借口来折磨囚犯或惩罚他们,只有一个由整个皇室家族代表组成的议会才可以决定处决一名黄金家族成员。相反,蒙哥汗决定成立一个由他自己控制的法官组成的法庭审判他们。

失吉忽秃忽现在已经七十多岁了,但他仍然担任蒙古民族的最高法官,他担任此职务已经长达四十年之久。成吉思汗曾特别宣布,任何人不得改变失吉忽秃忽记录的法律,形容他为“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窝阔台汗还任命他为唆鲁忽帖尼统治的中国北方领土的首席大法官。在大清洗发生时,失吉忽秃忽还活着,几乎可以肯定他仍是政府里最受人尊敬的官员,但他很快被解除了职务。[520]

成吉思汗同父异母的兄弟别勒古台也曾是一名法官,也还活着,但他也被排除在权力圈子之外。成吉思汗的怯薛成员曾负责执行和维护法律,但现在他们的权力只是保护他的坟墓。蒙哥汗似乎决心要消灭任何与他祖父关系比较紧密的人。蒙哥汗逮捕并处决了老札儿赤兀歹的孙子也孙脱,后者曾一路护送成吉思汗的遗体返回不儿罕山。[521]老镇海,一位曾如此忠实地服务于成吉思汗的基督徒大臣,也被抛弃了。根据拉施德丁的记载,镇海“对所发生的事感到困惑,没有人听他的话语和建议”。[522]最后,1252年秋天,镇海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遭到处决。

蒙哥汗任命了新法官和官员进行起诉。他不想看到周围任何人与成吉思汗有直接联系。他知道,若要推翻他祖父的法律,他需要去寻找一些更权威的先例。据拉施德丁记载,他在记录亚历山大大帝冒险故事的《亚历山大传奇》中发现了这样一个故事。蒙哥汗的一位幕僚为他读了其中一篇文章,当面对叛军的时候,亚历山大曾派信使去见他以前的老师亚里士多德,问“他应该采取什么措施来对付他们”。亚里士多德并没有用话语来回答,而是连根拔起一棵大树,说明老的必须拔出,新的才可以成长。[2]根据拉施德丁的说法,蒙哥汗“非常满意这个故事,意识到这些人必须废掉,其他人保持原位不变”。也许这个故事是虚构的,而且它明显违背了成吉思汗的法令和教导,但这些都无关紧要。蒙哥汗发出了他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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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哥汗从不儿罕山成吉思汗的长眠之地运来了他的斡耳朵,这些帐篷曾属于成吉思汗的妻子,如今已成为圣所。蒙哥汗把这些帐幕搭建在他统治的首都哈喇和林附近的草原上。他要在这些帐幕里审判他的亲族。根据拉施德丁的记载,蒙哥汗到达成吉思汗的帐殿中,登上座位,亲自审讯他的皇家堂兄弟、亲王和王子。[523]当时的人们相信,成吉思汗灵魂的一部分仍住在这些帐殿中,既然他不制止这样的审判和惩罚,那么想必他会祝福蒙哥汗的统治和审判。

蒙哥汗的检察官用了一种有效的技术,开始时不直接问问题,直到被告意识到情况不妙时才开始来真的。这就像猎人让猎物奔跑,直到它累了,就可以很容易地捕获一样。检察官会在几天里慢慢审讯,让被告尽量多说,知道他们最终会暴露一些东西,可以定他们有罪。拉施德丁写道:“他们问得很仔细,直到最后在那些人的言辞中发现矛盾,他们的大逆不道行为已确定无疑为止。”[524]

对堂兄弟姐妹们的公诉持续了很多天,其间证人都被毒打,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罪行,并出卖他人。审讯沦为公开的酷刑。当畏兀儿的佛教统治者被带进来并否认对他的指控时,“他们拼命拧他的双手,使他筋疲力尽扑倒在地,接着又用木拶紧箍他的前额”。[525]其他人被带进来指证他,“吃够鞑靼粗暴鞭笞之苦头后,吐露实言,讲出心里隐藏的东西”。这位畏兀儿统治者被送给他的百姓公开处决,他的兄弟被勒令把他斩首,而他的同伙“被锯为两半”。

“共有七十七人,都被处死”。还有其他数百人受到其他处罚。皇室成员不能流血而死,但蒙哥汗似乎决心要使他们的死亡尽可能的残忍可怕。两个被告兄弟“被用石头塞进嘴里杀死”。然后他们的父亲被逮捕并“与他的儿子们相会了”。[526]以这种方式处死,被定罪的人就不能发声做最后的祷告,使他不朽的灵魂脱离他的身体。

也许是出于嫉妒,知道成吉思汗一直青睐他的孙子莫图根,因此莫图根的两个儿子被挑出来接受特别残酷的虐待。蒙哥汗故意选择了仇恨他们的法官审讯他们。拉施德丁写道:“警吏已像索命天神般地从天而降。”[527]莫图根的一个儿子不里,曾在欧洲作战,并从德国带回一个团的撒克逊矿工传授他们的技能。他被讥讽为酒鬼、恶霸,并被遣送到俄罗斯秘密处置。莫图根的另一个儿子与他的妻子一起被带到法庭。当着她丈夫面,妻子被折磨和审讯。法官“内心充满了宿怨”,在一番敷衍了事的审讯之后,“他命令把她踢成肉泥”。[528]这两名男子的死亡方式没有具体说明,但是以复仇为目标的法庭似乎颇为乐意为被判处死刑的每个人设计一个特别可怕的死亡方式。

起初被逮捕的皇室成员人数是77人,随着起诉遍及整个帝国,人数很快增加到数百名,更多的敌人被发现。在清洗皇室成员和高级官员后,蒙哥汗似乎决心扩大清洗的范围,任何与他的祖父有过宗教或精神联系的人都被清除。新的统治者都是他的骨血之子,他们不想自己身边有任何人还能声称与成吉思汗有更直接、更个人的联系。

根据术外尼的记载,有一位廷臣“戴着枷锁,被关押近两年,在这段时间,遭受了各种各样的审讯和惩罚,他对生活的乐趣绝望了”。最后“他想一死了之,把自己的身体交给命运安排,供认了他从没有犯下的罪行。他被投进河里,而他的妻子和孩子被剑所杀”。[529]术外尼像他的父亲一样,是蒙哥汗的坚定支持者,但他仍记下了在蒙哥登上汗位后所进行的大清洗中很多这样的暴行。举一个例子,他写道,蒙哥汗下令把一个犯人“从左侧打到右侧,直到他的四肢被打烂。于是,他死了。他的妻子和孩子沦为奴隶,遭受屈辱”。[530]当蒙古皇室家族彼此倾轧互相戕害时,帝国的边境不断遭到蚕食。一旦蒙哥汗完成了他的内部清洗,便决心恢复成吉思汗的帝国。他派军队对外发起了新一轮的征服,夺回失去的领土,并扩展到新的土地上。他对家族成员的无情处置只是他的计划的前奏,他希望建立一个更大更好的蒙古帝国。他的外敌有充分理由担心最坏的结果即将到来,而蒙哥汗已准备把他们最恐惧的事情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