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温层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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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长假,卢慎没有回家,而是独自一人待在学校,完成自己手上的一些科研任务和论文的写作。

不知为何,这个长假里,他发现自己工作效率极高,每天除了睡觉与吃饭,剩余时间里他几乎全都扑在电脑前,奋力进行工作,仿佛这样就可以让自己更加安心。似乎繁重的任务填满他大脑一切思维后,他便不会再对某些别的事情感到不安和担惊受怕。他知道自己这个状态不正常,却无法抑制地连续七天繁重劳动,直至身体疲惫不堪。

长假结束前,卢慎以前所未有的快速,完成了手头的全部工作。假期最后一天,他一直沉睡到快吃午饭时才醒来。那一天,全城大雨。

在食堂糊弄完午饭之后,卢慎接到一通电话。

这号码他认识,手机里有存留,是那位安全部门负责人打来的。对方让他在宿舍楼门口去寻找一辆黑色轿车。

撑伞抵达宿舍楼,卢慎远远就认出那辆车来—就是上个月,将他带走问询的那辆车。

卢慎心中明白: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不但是同样的车,甚至连目的地都一样。他被带往之前就居住过的那家招待宾馆。接待他的仍是那位安全部门负责人。

“不好意思卢先生,又要麻烦你了。我们掌握到一些新情况,是关于贾滨的。”

看这语气和脸色,卢慎心中暗想,肯定是邮件的事情暴露了。

进了客房后,负责人拿出几张打印纸给他,上面的内容证实了他的猜测:贾滨临行前不久发给卢慎的那封秘密电邮的内容,全都印刷在纸上。

“多亏我们后来把调查重心转移到他身上,事情一下子变顺利多了。他给你的这封邮件,你看过的吧。”

卢慎点头回应。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安全部门负责人面无表情地问他。

卢慎解释,当初这封邮件是对方主动给自己发来的,虽然看过,但大部分内容很专业,很深奥,自己也看不明白;同时自己也很清楚,这已经涉嫌泄密,因此当场看完就删了。

“你觉得我们会找不到一封删掉的邮件吗?”

卢慎摇头,无言以对。

负责人叹口气,从客房电水壶里倒出两杯刚烧开的热水,拿了一杯给卢慎,同时递给他一根烟。

“说实话,我们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这事情你确实没有责任,只不过你知道了很多原本不该知道的事,错不在你。请谅解一下—我们也很头痛啊。这封信里说的这什么‘DNA’那什么‘纳米’的,我们这些人根本是一窍不通。”

“其实我也一样。”卢慎心想。

虽然大体知道DNA碱基对是个什么东西,但再往上的专业范畴,他就和负责人一样,属于一问三不知了。

“这封邮件其实没多大用,因为相关的结果,北京那边的科学院研究小组早就搞出来了,连论文报告都写了好几篇,也不算什么太机密的东西。不过要说有用嘛,也是有用的……”

负责人用烟头对准卢慎的脸,指了指。“这说明贾滨和你的关系非常密切。他的很多事情都愿意向你谈。这就对我们办案子有利了,希望你能理解。”

“案子?”

疑虑的表情出现在卢慎脸上。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多心了。按对方这种语气,难道他们把贾滨视为“犯罪嫌疑人”一类的人了?

“贾滨怎么了?你们在查他?”

“没错,小伙子,我们确实在查他。这件事已经不单纯是失联事故,已经是案件了。”负责人边说边从拎包里往外掏什么东西。

一直坐在旁边的另一位安全部门年轻人忍不住说道:“梁队长,这不合适吧?他能看吗?”

被称作梁队长的那个负责人朝对方白了一眼。“怎么不能?人家协助调查,不给看还调查个屁?你别管,这件事我做主。”说罢,递给卢慎一封厚厚的文件袋。

“前两天,中山站的科考队员总算抵达昆仑站了。你看看他们都在那里发现了什么东西。”

极为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卢慎的脑顶,令他感到头皮一阵酥麻。

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想到大半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一幕:狭小的快餐店里,贾滨就是这么递给自己一包厚厚的材料,里面全都是些原本自己不该看到的东西。

这次也是一样。与自己无关的东西,不应该由自己见到的东西,又一次出现了。

文件袋里是几十张彩色打印的照片。来回浏览一多半后,卢慎猜测出来,这些照片都是在昆仑站室内拍摄的。

根据一旁的梁队长的解说,这些照片前几天由中山站的搜救人员拍摄,他们一到现场就展开搜救和调查,同时拍下大量的数码记录照片,并经由安装有卫星通信天线的极地科考飞机,从现场直接发送给总部。

但在卢慎眼前的这些照片,与其说是记录照片,倒不如说是刑侦现场照片更合适。

强忍惊骇和恐惧看完所有照片后,卢慎发现这位梁队长说得没错,这桩事件已经成为一起案件。

包括贾滨团队和原本驻守的队员,共计27名科考人员,经照片显示,在搜救队员抵达昆仑站时,已经全部死亡。他们的尸体在站内被尽数发现。

每一名死者都配有数张尸体照片,照片边缘都贴有不干胶标签纸,上面写着死者的一些相关信息。

随这堆充斥血腥画面的照片附上的,还有几张钉在一起的纸,像是附件文档。

卢慎颤抖着拿起它,朝梁队长看去。他并未反对,冲卢慎点点头,示意可尽数阅读。同时,另一位年轻调查人员此时已将头扭过去,望着一片漆黑的客房电视机屏一动不动,大口地吸着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