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温层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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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九日的晚餐和次日的早餐,是六名站员休假前的最后两顿饭,朱末决定小心从事。

他明天上午同样要回家。

近两周的休假,又临近圣诞,站员心情好不了,他自己情绪也差,设身处地,很容易理解。

休假前一晚,每个人都食欲不佳。朱末只是把午餐肉捣开重塑成大块,煎了六片肉饼,配小分量的干拌拉面和菜叶,每份再多煎一颗鸡蛋。炸薯条做了一大碗,不费事,因为微型土豆很小,最长的一根薯条也只有八厘米多一点。醋粉加在辣酱粉里煮成酸辣酱。

香味和分量都已尽量达到合适要求,但是员工并不享受。走到“天文学家”身边时,现已习惯朱末这么做的“天文学家”已不会驱赶对方;只是今晚,他脸上少见地显示出表情—愤怒的神色。

“天文学家”无视端到面前的肉排薯条套餐,持续反复翻阅手里的一摞打印稿。

朱末看到封面格式,像是学术论文,题目冗长。“天文学家”脸上出现些微的嘲笑神情。“看得懂吗?”他问。

“看不懂。”朱末回答。虽然他早已背得出这篇论文的题目,但仍旧如往常一般回答对方。

对方也照例表示出对他的失望和不屑。

“看不懂就出去,我要核对观测数据了。”“天文学家”说完,打开餐盒,开始蘸酸辣酱吃薯条。

“乔总”今晚吃饭时间不在生活舱,也很异常。五分钟后,朱末才等到他回来。

照例把今晚的菜谱配方抄写完毕后,“乔总”坐在稿纸堆里不说话,薯条也不吃。朱末催他趁热把肉饼吃了,并问他今年冬天休假准备带什么设计回去。

“乔总”那半边的生活舱舷窗上,挂着历年带回家的设计稿,到今天已经攒下了十一份。他把最新画好的一份拿来展示给朱末看。那是一种多功能显示屏设备,长方形,厚半厘米,四个侧面各配备两处插口,可以随意插上各种外设的连接线。

不出意外,又是这种所谓的“创造发明”。

他在发愁:“小师傅,你说它这名字该取什么好?”

朱末催促他吃薯条,顺便想到一个答案。“就叫土豆平板电脑吧,怎么样?”

“庸俗无聊,毫无美感和诗意呀。”

“乔总”摸着自己的胡子,边说边躺在稿纸堆上;半分钟后他又起身,背上手臂上粘起十来页稿纸。他把朱末起的名字记在纸上,叠起来放进裤子口袋。脸上表情略微有些放松。

到了B站,音乐声被调到最大。朱末用纸巾塞住耳朵,把套餐送上去。回收“光头”的旧餐盒时正好碰上换歌,他这才发现“光头”今天播的是单曲循环。

头一回碰见。

“光头”回家不带行李,唯一带走的东西是一张黑胶唱片封套,白色硬纸板材料,封底用铅笔写了许多简谱。吃了几口后,“光头”似乎有了新点子,用橡皮把简谱字迹擦光重写,橡皮屑被吹到薯条旁边。

翻开布帘,朱末发现“文人”在收拾书。书壳整齐地靠舱壁堆放,从地板垒到顶部舷窗的遮阳布。也是难得一见。

朱末问他为什么收拾得这么干净,他回答:“有客人明天到。”

这话应该指的是休假期间临时来值班的人。

朱末把餐盘放到投影器边,故意瞄一眼投影屏上那些文字,就像过去半年里每天都做的动作一样;但今天,“文人”没有马上关闭屏幕。他等朱末回头,盯住朱末看,等待反馈。

“真是杰作。”朱末说完,掀开餐盒盖子,带上旧餐盒离开生活舱。“文人”开始缓慢地切割肉饼。

C站的人今天没打牌。

进入气闸舱,朱末听到上层的人在大声喧哗。两个站员面对面坐着,“抑郁症”高声叱呵“大喇叭”,“大喇叭”则在哭。朱末端来餐盒,建议两人先休息吃饭。

“抑郁症”边吃东西边介绍说,“大喇叭”从早晨开始一直哭到现在,就因为不知道到地面回家之后那十几天该怎么过。

“—我跟他讲了:你呀你真蠢,真的,休假休过二十多回了,跟家里人那点儿事情还要我教你?小师傅,你猜他说什么?他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都没回答我!”

朱末心想,“大喇叭”这表现是正常的,人们给其取了这个外号是有道理的。

“抑郁症”转而问朱末那个已经提过四百多遍的问题,朱末继续不正面回答。

临进送餐艇前,他听到生活舱那边传来“大喇叭”的喊叫声:“我家里那些人都还活着,跟你家里不一样!”

站内变得一片平静,没有人说话。

第二天早晨,各人情况基本上大同小异。

这日的早餐简单,土豆泥混米粉,打进鸡蛋做煎饼,里面夹午餐肉。送完餐回食堂后,朱末再查一遍所有设备,填好检修清单,便坐在水槽旁抽烟。

九点过一刻钟,送值班人员上来的交通艇到了。司机并不是送他到岗的那位。

来食堂值班的人年纪很轻。全部交接完后,朱末看到对方把一张相片用磁铁吸在抽油烟机上,照片里是一对青年男女合影。

那人脸色很不好,走之前没跟朱末打招呼。

朱末也没有打招呼的心情。返回地面的一个多钟头里,他一直情绪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