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

DAY 2 3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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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的一个雨夜,24岁的海子孤身前往西藏,途经荒漠之城德令哈。在草原的尽头他两手空空,却写下了诗句:“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人们对1988年保有各种各样的记忆。海子的诗句是其中之一。

1988年,其实还发生了很多其他事情。人们总是善于记住那些小事,比如那部韩国很火的、充满回忆的虚构故事电视剧《请回答1988》;却鲜有人能记得那些宏大的事实,比如这一年,地球和火星相距5880万公里。在那之后,又过了15年,直到2003年它们才再次向对方靠近。这一次,两者相距5576万公里,是6万年来离得最近的一次。

在写下《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数月后的1989年3月26日,海子卧轨自杀了。

人们说诗人是心碎而死的,德令哈那个雨夜是他忧伤的证明。此刻,顾夕正驾着车,行驶在通往德令哈的省道上。后视镜里,“弘扬柴达木石油精神,奉献千万吨发展作业”的巨幅路牌渐渐远去。诗意和现实,并存在这片望不到尽头的广袤戈壁之中。

●VDO 15

录像的画质有些年头,身着浅蓝色西装的女播音员在介绍发生在日本的一则新闻。

画面上,一名儿童全身颤抖,口吐白沫躺在病**。几名白大褂把病床从救护车上抬下来,推入医院急救室。

女主播用八九十年代特有的播音腔说道:“数月前,由任天堂公司出品的儿童动画片《口袋妖怪》第38集《电脑战士3D龙》在日本播放,引发观众集体癫痫发作。当晚有近700名儿童因为观看了该动画片而受到强烈的闪光效果刺激,被送医就诊。日本动画片皮卡丘也遭到禁播。”

录像结束。

这就是被戏称为“任天堂癫痫”的光敏感性癫痫。顾夕怎么也想不到,她童年时代不经意间看过的一则新闻,若干年后竟然发生在了自己丈夫周扬的身上。

自从婚礼上那次发作之后,周扬就需要用药物来控制他的光敏感性癫痫。他不再开车上下班,而是选择坐地铁。因为开车时,哪怕是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射进他眼里的阳光,也会和那些有着特定的闪光频率的人造灯光一样,成为引发癫痫的诱因。

阳光、灯光,甚至是楼宇外立面的反光,十面埋伏,步步为营。渐渐地,生活不再安全,每分每秒都充满着意想不到的危险。

语言困难,情感障碍,时间失真……每当癫痫发作,周扬整个人就会断片儿。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是朝着一个光明的深渊坠去。在那深不可测的底部,恐惧、愤怒、幻觉伸出千万只手来,紧紧地抓住他的脚踝。

好在周扬的老丈人、顾夕和顾北的父亲顾老师,是个医生。他给周扬介绍了协和医院的癫痫专家,周扬却拒绝手术,选择了保守治疗,也就是每天吃药。

顾夕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无论多么亲密的人之间,人们对他人的痛苦,总是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也许周扬这次不辞而别的原因没有那么复杂—也许他只是厌倦了危机四伏的城市生活,而不是厌倦了她。

至少在青海的这片戈壁上,道路笔直,黄沙漫地,他不再担心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一秒还是清醒的,下一秒就坠入不可控制的深渊。

顾夕一边开车,一边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这个自欺欺人的想法。跟癫痫无关吧。婚姻中的问题很复杂,归结在任何因素上,都只是替千疮百孔的两性关系找了个替罪羊而已。事实是,她有她的轨迹;他呢,也有他的。

他们相遇时离得很近,但终归是要渐渐远离。就像……地球和火星。

●VDO 16

一张靠玻璃幕墙的餐桌,对面坐着顾夕。

玻璃幕墙外,华灯初上,银河SOHO流光溢彩。顾夕笑着,开心地说着什么。

服务生端上来一道菜,XO酱烩海鱼。

顾夕用刀切开鱼头与鱼身,把大块的鱼肉放进周扬的盘子里,又把鱼头放进自己的盘子里。

她一面拿叉子去拨弄面前盘子里的鱼头,一面看向窗外。

餐厅内的大红灯笼映照在玻璃幕墙上,显现出天上同时悬挂着三个红色巨星的奇观。

“看,周扬!”顾夕指着窗户上的幻景说,“火星!”周扬画外音:“我就是打那儿来的。”

顾夕扑哧一声笑了:“行——您啥时候回母星啊?地球太危险了,您看这顿饭得吃掉您半个月的工资吧?”

“男人都来自火星,我们要回去了,你们这些留在地球上的女人怎么办?”

顾夕翻了一个白眼:“我们女人就回金星呗。《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是不是有这么一本书?”

周扬画外音:“好像是有这么本胡说八道的书。对了,顾夕同学,麻烦你个事儿。”

顾夕边使着兰花指弄鱼头,边毫无防备地问:“什么事儿,你说!”周扬画外音:“我出四块五,你出四块五,咱俩一起投资一本结婚证,终身持有那种,你看怎么样?”

顾夕一愣,抬起头来看着周扬,突然爆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餐厅里的其他客人都纷纷朝她看过来。

顾夕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周扬,没这么便宜的事儿啊!你得给我一个特别的求婚!特走心那种!”

周扬画外音:“我这半个月工资都豁出去了还不走心?”顾夕还在止不住地哈哈大笑。画面定格。

录像结束。

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火星和地球每15年靠近一次,最远时相距4亿公里……当地球和火星运行到各自轨道的远端时,从地球到火星即使以光速飞行,也需要近4个小时;而今年两者距离最近,仅需192秒,不到4分钟。”

顾夕听出这跟昨天是同一个广播节目,主持人话锋一转,开始和嘉宾聊起了冷湖地区的一座“火星营地”。她伸手扭动旋钮,换到了一个音乐电台。“花儿唱起,一骑绝尘。马海的蚊子,冷湖的风。”

虽然离开了冷湖镇,但风却越来越大。不时能看到巨大的风车,在戈壁上静默地站立着。白色叶片反射着太阳光芒,徐徐转动。

她轰了一脚油门,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下道路远方升腾的水汽,不禁想:“如果没有人工铺设的道路和那些风车,这条路上跑车的司机们大概真会发疯发狂,以为误入了荒凉的火星腹地。”

朝西刚开出了50多公里,收音机里的声音从断断续续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杂音。

关掉收音机,又开了一两公里,吉普车突然先是发出砰的一声爆炸似的响声,接着是一阵刺耳的急刹车,然后就像个醉汉一样,一骨碌侧翻在路边。

顾夕和顾北、老宋、大趸儿相互搀扶着从吉普车里爬出来。四个人都灰头土脸的。

老宋的左胳膊和右手虎口都挂彩了,鲜血直流。顾北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给老宋简单包扎了一下,又用一条毛巾拴在她胳膊上止血。

顾夕检查了下吉普车,只见右后侧的车胎已经完全瘪了。应该是急速行驶下的爆胎引起了侧翻。她突然感到一阵耳鸣和目眩,可能是翻车造成了脑震**。她绕到车屁股后面,吐了。

顾北摸出手机,发现这地方一格信号也没有。

顾夕、老宋和大趸儿也掏出各自的手机,没一个人的电话能打出去。顾北说:“我记得刚才路过了一个基站,我往回走走,看看能不能打通电话。你们仨在这儿等着。”顾北说完,往东朝回走去。

顾夕叫住他,跑上去叮嘱了几句。

“在西宁租车的时候我检查过车胎,完全没有问题。”顾夕小声对顾北说,“这胎爆得有点奇怪,不排除是人为造成的。”

“你是觉得有人做了手脚?”顾北问。顾夕点点头:“你注意安全。”

她没有向顾北解释太多,怕顾北担心—招待所浴室镜子上的字迹,还有昨夜关于蝙蝠蛾的、栩栩如生的梦境。

顾北拍拍顾夕的肩:“知道了。帮我看着点老宋,别让她乱跑。”说完转身走了。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消失在正在升起的、硕大的红色朝阳之下。

顾夕回到车边,尽力收起忧心忡忡的表情。找周扬是她的事儿,她不想再出什么岔子,怕连累了顾北、老宋和大趸儿。但这一路上发生的怪事越来越多,说不清、道不明。

她隐约预感到还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就像当你俯身去看一口散发着恶臭的井,你根本无法预计看到的到底会是一汪长满绿藻的水,还是一具尸体。

顾夕觉得,空气中,仿佛已经有了一丝这样令人不安的气息。等在原地的老宋和大趸儿百无聊赖。大趸儿拿出头戴式摄像头,开始拍摄起车外的景象。

●VDO 17

呼呼的风声,鬼哭狼嚎一般。

镜头绕着吉普车环扫一圈,笔直的省道把荒芜的戈壁从中间剖开,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没有尽头。

即使是在白天,远远近近的土堆土堡,依然显得鬼影绰绰,阴森诡异。

录像结束。

●VDO 18

大趸儿画外音:“你男人怎么去了那么久?”

老宋:“这是高原!普通人走两步就喘,不然让你去?你去,天黑了都回不来。”

大趸儿画外音:“哟,真维护你们家老爷们儿。”老宋一翻白眼:“那当然。”

录像结束。

●VDO 19

大趸儿画外音:“咦,那是什么?”镜头放大,北边似乎有什么东西。

大趸儿画外音:“诶,诶,诶,你们来看看。”

镜头继续放大,戈壁尽头似乎有一排建筑物。

录像结束。

一段漫长的等待之后,一个小小的黑点出现在东面。顾北回来了。

“我给‘国友’老板娘打了电话,她说帮咱们叫个拖车过来,先把这车拖回镇上修理。”他说。

“我们得马上租辆新车。”顾夕说。

“拖车师傅的徒弟会开辆SUV过来,价钱都已经谈好了。不过他俩昨晚就出去接活了,咱们得等七八个钟头。”

“那中午是赶不到德令哈了。”顾夕皱了皱眉,“老宋的胳膊得找地方消毒,重新包扎一下。”

“那边好像有个休息站。”大趸儿指了指北面,“说不定是个卫生站。要不就是加油站,有热水。”

他说着,从倾倒的吉普车后备厢里拽出了自己的行李,打开来,翻找出一盒方便面,坦然面对着其他人诧异的目光。

没有掩体,暴露在越来越晒的太阳底下,干燥寒冷的风和灼热刺目的阳光轮番折磨着他们。这条荒无人烟的省道上,通常半天也见不到一辆过往车辆。几个人最终达成一致,先去大趸儿说的那个地方给老宋包扎一下,如果还能在那里搭上前往德令哈的顺风车或者租到车更好。

一望无际的戈壁上,任何一个看起来并不遥远的物体,实际距离都远得超乎想象。

●VDO 20

一阵螺旋桨的噪声。镜头从地平线上摇摇晃晃地升起。好像是摄像机绑在了无人机上。

空气干燥,视野清晰。

跃过无数赭色沙丘,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一个渺小的人影。无人机呼啸着飞向人影,俯冲,镜头放大。

那是一个穿着泛黄的宇航服的人。他浑身臃肿,黑色的宇航面罩上映照出黄沙与风蚀岩。他抬起头,朝着无人机挥手。

无人机飞近,他俯身从地上拾起一块大约一米长、半米宽的纸板。镜头对焦,纸板上用黑体字写着:

顾夕同学

他将这块纸板放到脚边,双手举起第二块朝无人机方向展示:我已老大接着第三块:你也不小第四块:认识这么久第五块:想请你帮个忙,认识这么久

他停顿了一会儿。空气中充满了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声音,但又仿佛整个世界此时鸦雀无声。

他掀开最后一块,久久地举向天空:

嫁给我,好吗?

无人机绕着“宇航员”盘旋了一圈。

在盘旋到第二圈时,影像仿佛受到了某种信号干扰,突然扭曲,持续三秒。黑屏。

黑屏结束之后,“宇航员”站在原地,和无人机保持着刚才的距离。面罩上的反光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突然,他转身朝着身后海拔四千多米的赛什腾山跑去。大趸儿画外音:“诶,周扬!周扬!你干嘛?”

他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臃肿的外套并没有阻止他的脚步,他大步大步地飞奔着。

顾北画外音:“周扬,这是干嘛啊?”

无人机摇摇晃晃地降落在戈壁上,镜头被一块风化石挡住。

黑屏。

镜头再次开启,对焦。

一只手把无人机从地上拾起来。

老宋带着哭腔问:“他去哪儿了啊?”顾北画外音:“充好电了。”

无人机再度起飞,镜头俯视着地面,能看到顾北、老宋、大趸儿三人的头顶。

无人机朝赛什腾山方向飞去,茫茫戈壁上空无一人。

录像结束。

他们走了足足两个钟头才走到。

令人失望的是,那并不是什么休息站,而是一个被游牧民遗弃的蒙古包群落。海西州的游牧民驱赶着牛羊沿水草丰美的地方迁徙,这里只是他们往年迁徙途中的一个临时站点。

蒙古包里没有供电设施,也没有床铺,只剩几床被虫蛀烂了的棉絮。他们找到几桶浑浊的**,可能是水,也可能是油。

大趸儿捧着那盒没开封的方便面欲哭无泪。顾夕因地就简地帮老宋重新包扎了一下伤口。

顾北打开随身携带的水壶,把仅剩的一点水分给另外三人喝了。他建议大家分散开来,在几个蒙古包之间继续搜寻有用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顾夕总感觉这里似乎还有第五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她四下环顾,明晃晃的阳光下,并没有别的人。

顾夕问顾北,拖车师傅走到哪儿了,什么时候能到。顾北搜寻了一番信号,走到蒙古包背后去给“国友”老板娘又打了个电话。

顾北打完电话,四个人分成两组在几个蒙古包之间继续搜寻可用的东西。只要稍微抬高音量,即使看不见人影也能互相听见声音。

“拖车师傅昨天晚上给人跑车去了,花土沟有人娶亲。他要中午喝了喜酒再过来。我把这儿的定位发给他了,咱们不用再走回省道上去。”

“他不怕酒驾?”老宋问。“他徒弟开车。”

“奇了怪了,什么人是半夜娶亲?”大趸儿也问。

顾北无可奈何道:“老板娘说青海这边的蒙古老乡都是半夜娶亲。因为害怕遇到民间说的一种不吉利的东西。”

老宋一听,抱紧了胳膊往顾北身上靠过去:“别说了,吓人。”“什么不吉利的东西?”顾夕问。

“一种瘴鬼。总在有亮光的地方出现,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反而不出现。”顾北说,“它一出现,就会附在人身上,让人发疯,学羊叫什么的。”

“呸,呸,呸,顾北,你别吓人了。”老宋真的被吓得不轻,使劲拧了顾北胳膊一把。

“青海的蒙古族管被瘴鬼附身的人叫‘乌瓦达丹’,就是‘鬼奴’的意思。”顾北说,“也许这种‘瘴鬼’只是某种引起人疾病发作的寄生虫。沿海一带的蟹农不是也有‘蟹奴’的说法吗?老宋她们老家就有。”

“蟹奴?”顾夕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蟹奴是种寄生虫,寄生在螃蟹身上,就像一粒种子长在花盆里,它生出的根须会爬满螃蟹全身。螃蟹成了个空壳。原本的螃蟹已经不复存在了。”老宋说,“然后蟹奴的卵巢就从螃蟹肚子那里爆出来,黄灿灿的一坨,好些不懂的人还当那是蟹黄给吃掉了。”

顾夕听得想吐。

她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和自己组队的大趸儿不见了踪影。

“被蟹奴寄生的螃蟹不脱皮,也不**繁殖,更不能吃。所以蟹农遇上这样的僵尸螃蟹一般只能扔掉。”老宋说。

“你们看没看过一部讲亚马孙雨林里的‘僵尸蚂蚁’的纪录片?”大趸儿突然插话进来,听声音他应该是在十米开外的地方,“那个更有意思。有一种真菌,专门寄生在蚂蚁身上。它先控制蚂蚁的腿,让蚂蚁离开地表的巢穴去流浪。这时蚂蚁还是活的,还有自己的意识。被寄生的蚂蚁会反常地朝着树冠爬,虽然它本性是喜阴的,但这会儿‘哥们儿’的脚已经不听话了。等蚂蚁爬到树冠上,就会使劲儿咬住一片向阳的树叶,再也挪不了窝了。蚂蚁肯定是不愿意的,但无奈身体里面都是菌丝,自个儿控制不了自个儿了。”

“它就慢慢在那等死吗?”老宋问。

“不然还能咋地?”大趸儿说,“这种真菌的真正营养来源是鸟粪。知道它为什么要操纵蚂蚁爬到树冠上吗?便于被鸟类发现啊。鸟吃了蚂蚁,再把鸟屎拉到地上,真菌就发育了。一到晚上,把孢子到处这么一喷,地上那些路过的蚂蚁,不就又变成僵尸蚂蚁了吗?”

这种真菌的寄生策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顾夕听得有些入神,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关于“冬虫夏草”的梦。“僵尸螃蟹、僵尸蚂蚁算什么?”顾北问,接着他换了一种口气,似乎是故意想吓唬老宋,“青海这边的瘴鬼更厉害,会附在人身上,把人变成僵尸,让人倒地上吐舌头、说胡话。”

老宋嗔怪道:“你这说得也太悬了。”

“那只是本地人的说法。”顾夕走过一个小毡篷,顺手掀开门帘朝里打量,“这什么‘瘴鬼’附身,说不定就是光敏性癫痫之类的。”顾北正要接话,这时老宋从他身后紧走两步,上前猛地拉了一把他的袖子。顾北这才想起姐夫周扬也是光敏性癫痫患者,便不再和顾夕争辩。

“可是,为什么这里会有瘴鬼的传说和半夜娶亲的传统呢?”顾夕自言自语,“光敏性癫痫的发病率高得有点反常了。而且从古至今发病率一直都很高。”

小毡篷里空空如也,顾夕又朝前走向另一座较大的蒙古包。她刚一拉开蒙古包的门帘,便闻到里面传出一股密闭空间特有的臭味。

她把门帘搭在一边,走了进去。

乍一进入,似乎跟盲了一样,什么都看不清楚。

等到眼睛适应了微弱的光线,顾夕才发现这座蒙古包里沿墙根摆着一排桌子,桌子上都是瓶瓶罐罐。蒙古包中间是一把木椅子。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摆设让顾夕心里瘆得慌。

等她走近那把木椅子,不禁一哆嗦:椅背和把手上沾着一些暗色的东西,像是陈年的血迹。两个扶手上还装着用来固定手腕的尼龙套索。椅背和椅子脚上也有,看起来是固定脖子和脚踝的。

鬼使神差地,顾夕朝着墙边的瓶瓶罐罐走去。

她弯下腰,打量着其中的一个玻璃瓶。这是一种像泡菜坛子似的玻璃瓶,但里面泡着的,却是从中间剖开的一匹未足月的小马。小马的外面包裹着切开的半个深红色子宫。

顾夕倒吸了一口凉气。

突然门帘耷拉下来,黑暗瞬间席卷了整个室内。这不期而至的黑暗,让顾夕失声叫了出来。

她像突然失明的人一样,分不清东南西北,什么也看不见。

顾夕凭着记忆往出口跑。却重重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连人带物地一起跌到了地上。

是那把木头椅子。

恐惧,拽紧了她的心脏。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直到有人一把掀开了门帘。顾夕的双眼又重新看见了光明。

顾北大步走近,把她搀起来。顾夕拽着顾北的胳膊,踉踉跄跄地出了蒙古包。老宋站在门口,拿手撑着门帘,似乎不敢往里看。大趸儿在不远的地方捧着方便面,目瞪口呆地看着顾夕—面条只吸溜到一半。可能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脸上有如此惊恐的表情吧。

不知道为什么,当重新站在阳光下的这一刻,顾夕想到了周扬。虽然对刚才的经历心有余悸,她却又隐约感到一丝莫名的慰藉。

她和周扬,是不是因此而多了一次相似的经历?当周扬在强光的刺激下坠入光明的深渊时,她也尝试过在漆黑一片中坠入黑暗的深渊了。

●VDO 21

夜。

大趸儿画外音:“老乡,见没见过这个人?”

一个蹲在蒙古包前拿煤球生火的人接过大趸儿的手机,看了看,摇摇头:“莫见过。”

顾北往那人手里塞了一条烟:“我们见着他进你蒙古包了,是不?”

那人把烟推回给顾北,摆摆手:“莫有!”

顾北说:“老乡,帮帮忙。人肯定在里头,你这样我们要报警了。”那人停下手里正在点的煤球,站了起来,打量了顾北和大趸儿一番,一言不发地转身走进了蒙古包。黑屏。

刚才的人从蒙古包里出来了,对顾北说:“恁个鞭娃中了瘴鬼。夜来晚夕窜到这跟,咬了我的大肚儿母马。今春就要下崽子了,咋个赔?”

“赔,赔。”顾北说着,掏出一叠纸币递到牧民手里。

“瘴鬼医不好的。”那人接过钱,沾着唾沫数了数,转身掀开帘子,让出一人宽的入口。

镜头探向蒙古包内部,在蒙古包的中间放着一把木椅。木椅上绑着的人,正是周扬。

周扬的半张脸上,都是血迹。

他低垂着眼,一串涎液混着新鲜浓烈的血迹,沿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滴落在木椅扶手和他脚下的毡子上。

录像结束。

顾夕站在蒙古包的门口,在她的身后,没有系紧的门帘在狂风中摇摆不定。

“你们三个是不是以前来过这里?”她问。

顾北、老宋和大趸儿回避着彼此的眼神,大趸儿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打过电话给‘国友’老板娘?”顾夕问顾北。

顾北默不作声。

“那就是说,等到天黑也等不到拖车了?”顾夕继续说,“没人会来修吉普车,也没人会开SUV来接我们。”

“你们为什么带我来这儿?”顾夕平复了一下情绪,问道。“你猜得都对,”顾北说,“怎么猜到的?”

老宋在一旁小声说:“顾北,这叫女人的直觉。”

“你们一直故意把我往这里带,傻子都猜到了。”顾夕说,“老宋,我真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敢在车胎上动手脚。给你包扎的时候我发现你右手虎口的伤不是新伤,而是二次撕裂。我猜是昨晚你用工具动轮胎的时候伤的。但是我还是不能确定……顾北,老宋是你教坏的吧?你看看她的胳膊,差点就废了!翻车多危险你们心里有数吗?还有,顾北你还知道跟我撒谎了!从你说拖车师傅去喝喜酒,半夜娶亲的是蒙古老乡,我就觉得不对。我也不是第一次来青海!半夜娶亲这个传统不是蒙古族的,是汉族的!”

老宋和顾北无言以对。

顾北低下头,默默朝顾夕伸出右手大拇指。“可是我还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你们三个合起伙来骗我。”顾夕说,“最后让我确定这一点的,是大趸儿。”

大趸儿一脸无辜地看着顾夕,指指自己的脸:“我?”

“以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没有来过这里—”顾夕说,“你不可能找到用来泡方便面的饮用水的。”

顾北、老宋和大趸儿彻底蔫儿了,垂头丧气地面面相觑。“说吧。”顾夕没好气地说,“你们这闹的是哪出?”

顾夕站在蒙古包的门口,看着顾北、老宋、大趸儿,欲言又止。终于,她把“你们三个是不是以前来过这里?”这句怀疑吞进了肚子里。刚才的一番诘问都是幻觉吗?都只发生在想象里?她觉得脑袋涨得生疼。在她的身后,没有系紧的门帘随着狂风摇摆不定。

肆无忌惮的风,在他们周围穿梭来去,卷起飞沙走石。不知不觉,太阳已经朝着西边落了一大截。阳光不再炙热刺目。

它把本就白色的云、黄色的沙、灰色的蒙古包,全部镀上了一层金色。这片土地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把她变得不像自己了。她现在头痛欲裂,敏感多疑,甚至分不清时间的流逝、幻觉和真实。石头、青稞、草原、戈壁。所有事物的影子都朝向东边。那金色越发浓郁,影子拖得更长。

德令哈在蒙古语里正是“金色的世界”之意。然而今天,顾夕恐怕没法如期抵达那个金色的世界了。

连同周扬留给她的谜底,这一路总是看似触手可得,却也遥不可及。

终于,顾北突然开口道:“姐,难道你真的以为……姐夫是光敏性癫痫那么简单?”

●VDO 22

镜头调试。

夜空中的银河逆时针旋转起来,一颗颗星星划出一条条线。镜头重新对焦完毕。

原来是一张脑部核磁共振的成像图。

一位医生模样的老者拿圆珠笔在成像图上画了个圈,摇摇头说:“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暂时确定不了痫灶的位置,还得再做进一步检查。”

镜头上下晃动,表示点头。“爸,那这是遗传病吗?”

镜头顺着声音找到一张忧心忡忡的脸,顾夕。

“不排除。”顾父说,“癫痫的成因很多,包括遗传、病毒,甚至是光敏刺激。但也不用太担心。”

顾夕问:“那对生活有影响吗?怎么治啊?”她旋即抬头看着镜头,伸出手来,“诶,周扬你别拍了!”

顾父问:“老汪,有什么办法吗?小夕他们正打算要孩子……”

原来室内还有一位坐在医生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的老者。他的头发焗成黑褐色,看起来比顾父年轻些。

老汪说:“癫痫说白了,就是大脑里面的神经元异常放电。有的异常放电还伴有肿瘤,或者痫灶,这样的都好办,手术切除就行了。”

他从转椅上站了起来,拿右手食指点了点脑部核磁共振的成像图:“怕就怕这种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我可以开点药,先试试药物控制?”

顾父有些犹豫:“老汪啊……”

老汪看了一眼顾父,沉吟道:“周扬得的是光敏性癫痫,如果想根治,也不是没办法,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顾夕问:“什么办法?”

老汪说:“导入光敏蛋白表达在神经元细胞膜上,通俗点说就是给神经元装上‘开关’。然后通过特定波长和频率的光线照射激活光敏蛋白,发出‘关闭’的指令,抑制神经元异常放电,就可以根除癫痫了。”

顾夕有些担心:“这安全吗?”

老汪笑了:“十年前就已经在大鼠身上试验成功了。不过这手术,协和目前还做不了。如果患者有这个要求,我们都是先登记,大概等到明年就可以在临**接诊了。”

顾父:“小夕,你看呢?”

顾夕:“汪伯伯,那请您给周扬登记吧。”录像结束。

这段录像全程都充斥着噪点干扰和间歇黑屏。

夕阳刺得顾夕睁不开眼睛。她的大脑嗡嗡作响。“顾北,你什么意思?”

“这几年他只吃药,不手术,你想过是为什么吗?”顾北说,“你真的以为姐夫是光敏性癫痫?”

顾夕不是没想过为什么周扬不愿意手术治疗。

感情淡了,没有话题了,不想要孩子……顾夕能想出一大堆理由,但此刻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来冷湖拍求婚视频那次,惹上瘴鬼了。”顾北说,“周扬被附身了,中邪了,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周扬了。”

顾夕想笑,她不敢相信这话是从顾北嘴里说出来的。可是当她看到老宋和大趸儿的表情时,就有点笑不出来了。他们脸上写着复杂的情绪:恐惧、同情、担心、为难—这表情让顾夕几乎要相信顾北的话是真的。

“你可以看看这个。”顾北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给顾夕。是那一次无人机拍到的周扬在求婚中途突然转身跑掉的视频。顾夕把手机还给顾北:“这说明不了什么。”

顾北急了,他冲顾夕吼:“怎么就跟你说不明白呢?”

大趸儿在一旁欲言又止地说:“要不……我这儿还有一段视频……”

顾北和老宋的表情有些异样。

顾夕朝大趸儿伸出摊开的左手:“我看看。”

大趸儿手机里的是那段星夜里顾北、老宋、大趸儿三人寻找周扬的视频。

顾夕认出了视频里的蒙古包就是眼前这座;认出了那把带血的椅子;但当她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周扬时,打心里不愿意承认那是他。

她看着半张脸都是血的周扬,觉得那就是一个怪物。怪物低垂着眼,一串涎液混着新鲜浓烈的血迹,沿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滴落在顾夕的心坎上,让她止不住战栗。

震惊、恐惧。

如释重负。

一直以来,她所有的疑问似乎都找到了答案。可是,一个答案却又引发了千万个新的疑问。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在青海和周扬的相识。也没有后悔过这次来青海找周扬。

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就是这个从戈壁归来的怪物,向自己求婚的吗?

就是这个被瘴鬼附身的怪物,扮演着自己丈夫的角色吗?

他的**褪去、言不由衷,原来是邪魔入体、身不由己?年复一年,冬去春来,她和一个怪物住在同一屋檐下而不自知。她的辗转反侧,她的痛苦难耐,她的隐忍失望,她的歇斯底里,仿佛全都找到了合理的注脚,也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回想起自己这几年和周扬之间的关系,也随着周扬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周扬还是周扬;坏的时候,周扬就不是周扬了。

良久,顾夕问:“你们早就知道了?”顾北、老宋和大趸儿一言不发。

夕阳悬在戈壁的尽头,即将沉入黄沙之中。

顾北说:“我们一开始也没信。我要知道他真的中了邪,怎么也得拦着你俩结婚啊。只是这次周扬突然跟我说他要背着你再来一趟青海,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大趸儿点点头:“谁曾想这世上还真有这么邪门的事儿呢。”老宋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不敢说话。

“他应该是消失了。不会回来了。”顾北说,“别找了。”周扬消失了。不会回来了。

像那些不再退壳和繁殖,被蟹农丢弃在阳光下暴晒的僵尸螃蟹一样;像那些意识尚存,却控制不住自己要背离巢穴爬上阳光普照的树冠的僵尸蚂蚁一样。

所有的一切都串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令人匪夷所思却又坚不可摧的逻辑链条。

周扬向她描述过的,发病时脑子里绽放的千万个明亮的太阳,国道315上撞向吉普车挡风玻璃的蝙蝠蛾群,青海当地高得惊人的发病率和关于瘴鬼由来已久的民间传说……一切都扣上了。

顾夕看着没入地平线的夕阳。

它最后金光一闪,戈壁便换了色彩。

眼前的世界不再是金色,而是灰蓝色的了。顾夕看着这个灰蓝色的世界,不禁有些悲哀地想:这片土地上的某种东西,寄生在周扬体内,慢慢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远远地,从南边射出了两束灯光。那是一辆朝蒙古包疾驶而来的汽车。

戈壁上的颠簸,车头的远光灯也不住地颤动着。她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晕倒在地。

天空像柔软的蓝丝绒,盖在粗砾的灰蓝色戈壁上。“那是拖车师傅的徒弟来接咱们了吧?”

“这车看起来怎么有点不对啊?”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模模糊糊地听到老宋和顾北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