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记

引力挤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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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被山风轻轻吹起,徐徐往远处飘去,消失在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

叶梓飞躺在草丛里,望着松树,此时它那挺拔的身姿显得异常高大,枝桠和稀疏的针叶只遮住了一小块天空。

天就要暗了,叶梓飞想。他的腹部充溢着烧灼感和异物感——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爬上那片只属于他的天地了。他曾在那里看到巨大的天河横亘眼前,壮美无比又神秘深邃,他在那里听到来自遥远星河的呼唤,幼小的心灵曾经充满力量。

天暗了,那个久违的星河就会出现。叶梓飞静静地躺着,他的目光濡湿而迷离,腹部的疼痛仍时不时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但心中却充满平静安宁。他要等待那个神圣时刻的来临,带他进入永恒的梦乡。他将安睡于此,让生命归于沉寂、归于那沉静的星河。

“唔……妈妈!”他的内心轻轻地呼唤着,耳边充满悠远低沉的回响。

星河隐隐出现了。先是几颗星子,星星越来越多,最终汇聚成了一条璀璨的天河。繁星似锦,挂在黑蓝色的天幕上不断闪烁。它们的光,穿过了广袤无垠的时空,在几亿光年之外的一颗行星的偏远角落里,与他的目光相遇,射进他孤寂的心灵里。

几颗豆大的汗珠从叶梓飞的额头滚下来,他的腹部变得更痛了,一抽一抽地,仿佛绞肉机钻进了胃腔。叶梓飞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四肢抽搐般地打了个冷颤。一个秀美的女性面孔俯下来,关切地注视着他,似乎正用温柔的目光拂走他的痛楚。他回想起幼年当自己高烧时,妈妈会把他搂在柔软有力的怀里,一勺勺喂他喝药。

“哦……妈妈!”叶梓飞轻轻喊出声来,眼角的泪珠滚下,流进他的耳腔里。他感到耳朵发木,但仍能听到声响。那个声音说:“梓飞,跟我走吧!”清脆中夹杂着一些沉钝,她那秀美的脸庞模糊了。“请不要丢下我!”叶梓飞麻木的指尖碰到了草丛间的枯茎。他的手指本能地勾起枯茎,慢慢搅动起来,就像指间缠绕着张萌的秀发。

“哦,请不要离开……叶梓飞的胸口猛地一疼,嘴角流出了一点血丝。他似乎闻到了一点腥甜,仿佛夹带着淡淡的幽兰异香,他感到一条娇柔的躯体挤压着他;令他喘不过气来。他感到自己的肉体黏糊糊的,就像搅面机里的面团一样。他无比眩晕,星空在四周不断旋转,变成了一个优美的螺旋,那股螺旋力将他的肉身托了起来,轻盈的身子浮在空中,就像一个气泡从水底升起。

“啊啊,快给我吧……他听到了杨颖亢奋的呻吟,听到了**的“唧唧”声。他看到了她妖娆身段的背后,一个个硕大无朋的气泡正从鱼缸底升起,他们正躺在水泡里,被一股无形的黏力往上吸去。

他猛地咯噔一下,就像那个气泡瞬间挣脱了水的束缚,在水面上“啪”地一声爆开了。他仿佛跌回地面一样,感到四肢酸痛无力,脑袋沉甸甸的难以抬起,腹部的疼痛变得更加凶猛。但他顷刻间无比清晰地想起了那些气泡,那些在水中挤压破裂的气泡,那是多么浅显的道理啊!

一切都跟重量无关!跟速度无关!当磁球运转时,就会在四周形成一个反引力气泡,气泡的稳定性取决于其自身所处引力场引力子的黏度——那些爆炸的磁球是被黏稠的引力子挤压破的!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叶梓飞口中冒出来。他想侧过头去,吐出喉管里“汩汩”作响的血痰,但颈部的肌肉已经酸痛得他无法牵动脖子。他伸手摸索着身侧的草地,够着了一小块塑料包装袋。叶梓飞用力将它举到眼前,那包从老屋旮旯里找出的毒鼠强,塑料纸在岁月的风尘中已经变得脆薄无比。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最后无力地放下,又继续摸索起来。

“咳咳……大块浓稠的凝血聚积在他的喉咙里。为了避免窒息,他蠕动着有点不听使唤的舌头,努力将口腔里的血液扫出嘴角。他的手仍然在草丛间努力扒拉着,不愿放弃哪怕一丁点儿希望。

当叶梓飞终于抓到手机时,已经连举起它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树杈间的星河正在他的上空隐没,变成深沉的黑暗。他在心中默念着一个名字,手指凭着感觉断断续续地点击着那个他已经无法再看到的手机屏幕。一下,两下,三下……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身子渐渐浸没在冰凉如水的黑暗之中……

那条从地球北纬28°、东经111°的一个山坡上发出的信息,直到六小时后才被杨颖收到。

当时,颇感烦闷恶心的杨颖,正乘坐在太平洋上方一万米高空的飞机上,往海南文昌方向飞去。和她同行除了江大伟、胡一云和舒帆处,还有12个恒温箱。每个恒温箱里放置着一个生命筒,每个生命筒里有3 000万个芽孢菌,每个菌体里有一份人类DNA分子聚合体,它们来自全球各地,进行过DNA片段交换,被复制了12份,在分开放置的12个生命筒里处于绝对休眠状态。北京时间早晨六点,这12个相同的生命筒将置于12个磁球里,发往太空的不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