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配完毕后我们之前的兴奋和急切都消失不少。随着一次次反复测试,调测人员风尘仆仆,连招呼都没有工夫打,大家都意识到其中的严肃性和存在的风险。
第一个模拟世界的沉潜者是李安琦。
他绝非最适合的人物。沉潜是精神上模拟,可对身体要求还是有的。我怀疑当初就是身体因素造成了孙浩后来的昏迷。当年508模拟结束后,彭坦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有着轻度眩晕,一段时间内没有食欲,容易疲劳。我有足够的理由推测,沉潜对于肉体的负荷较大,像李安琦这样的身板存在相当大的风险。
可当我知道他的理由后,我却再劝不出口。
“许安,我完蛋了。”
李安琦一罐又一灌地喝可乐,精神萎靡,如果不是常识告诉我可乐里没有酒精,我一定会认为他是想把自己灌醉。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李安琦随团一起去普吉岛,叶静见他一个人待在岸上就来找他聊天。
“她问我喜欢什么的时候,我第一句话是,我喜欢黎曼猜想,”他懊恼地抓扯头发,“结果她停了一下就被其他人叫走了,再也没看我一眼。”
这要结合之前李安琦的经历。他本是普林斯顿基础数学博士,回国后一头扎入黎曼猜想之中。黎曼猜想这个难题并不是短时间就能够有成果的,他占用了不少资源,又不擅长人际,领导就一脚给他踹到了混日子的部门,第二步就将他裁掉。
世荣公司看准机会,以“无条件支持李博士投入黎曼猜想”的条件将这个人才收入囊中。哪怕和我在基地食堂用餐时李安琦也常常谈起自己的成果。就连我这样基本不懂的也有些明白了,所谓黎曼猜想就是研究素数的分布,素数就是像2、5、19这些除了1和本身之外无法被正整数整除的数。研究的是一种规律和证明方式,类似于通信的光的波和粒子二象性。
对心仪的人第一句话不是爱生活爱美食,而是爱黎曼猜想,这个答案足以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你别劝我了,我决定了。至少,我不是胆小鬼!”
看着他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我真想说,如果喜欢就该告诉人家。
沉潜这天,第五十五层所有相关技术人员都聚集一堂,叶静作为大数据处理和意识数据化负责人自然也在其中。李安琦被放进类似核磁共振仪的沉潜设备中,浑身贴满贴片,我注意到他还是很紧张,身体一直在细微地左右挪动,有些不安。
我下命令开启,一环环负责人互相通告:神经分析质谱仪一切正常,电源供应稳定,实验者身体状况稳定,仿真程序无异常……
操作台上倒计时。
3、2、1。
我们都凑到六十四个巨型高清屏幕组成的球状放映点处,上头是模拟城市里头的摄像头传回来的影像。
过了大概一分钟,一个小小的人奔跑在北京城空旷的天安门广场,手舞足蹈。我忍住内心的激动,让人打开功放设备,调高音量并放大他旁边路灯里的几个摄像头,渐渐,李安琦的样子投影就清晰起来。他依旧身着旧夹克,脚下一双徒步鞋,仰头朝天上用力挥舞双臂,嘴里高唱。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诶诶诶—”
“毛主席就像那金色的太阳,诶诶诶—”
叶静第一个“扑哧”笑出来,我们都乐得互相击掌拥抱。
李安琦只在里头待了短短的半个小时,出来时整个人红光满面。
“你们一定要试试,完全和真实的外部世界一模一样。除此之外,里头的模拟仿真已经到了原子层面,我用北京中科院的一个实验室观察了!用显微镜能够看到更细化的分子构成,不是什么像素,是真正的分子啊!”
结果我们都笑而不语。叶静轻轻哼唱:“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李安琦大窘,掩面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