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全三册)

第二章 贪欲奢瓜分中国 太操切变法受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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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三年(公元1897年)初冬的一个夜晚,天下着蒙蒙细雨,山东鲁西巨野县城西北十余里的小村张家庄,一片静谧。时近二更,十几个手持匕首或红缨枪的人悄悄接近村头的一户四合院。这是一个普通的中式四合院,不同的是门楼上有一个铁做的十字标志,这是一所德国天主教教堂。

1890年,德国获得在山东传教的权利后,教会势力迅速发展,偏僻贫穷的鲁西南小县巨野,短短几年间天主教堂就发展到二十余个。天主教与中国传统文化格格不入,尤其是只认上帝不认祖宗,中国人最不能接受,所以正统的人很少入教。教会为了发展教徒,难免不择良莠,吸收了一部分名声不佳者入会。一些不良教民依仗教会的势力横行乡里,民教矛盾因之日渐突出。因为朝廷不想惹纠纷,一旦有民教冲突,往往袒护教会,而百姓则视教民和袒护教会的官员为奸人。

张家庄教堂是巨野县的中心教堂,主教薛田资负责整个巨野的传教事宜,今晚十几个人就是冲他而来。他们有人负责守门,有人负责在外围放哨,有人负责破窗而入。当他们砸窗的时候,有人从里面开枪,但只开了几枪就没子弹了。他们得以破窗而入,杀死了里面的两个传教士,却发现其中并无薛田资。听到枪声的教民赶来,这帮人便匆忙逃走了。

原来,当天晚上有两个外地的教士路过张家庄教堂,薛田资把卧室让给客人住,自己去住南屋。他的卧室与更衣室相通,而更衣室的门并未关,他发觉有人进院后,摸了一根门闩躲在门后,结果搜他的人以为他已经逃走。他得以侥幸逃过一命,连夜逃到济宁,发电报给德国驻华使馆,德国使馆立即转电德国政府。

这就是著名的巨野教案。

清廷获悉消息,立即发出谕旨命山东巡抚李秉衡速派司道大员驰往巨野破案,限十五日将凶盗拿获惩办。李秉衡派臬司毓贤和兖沂曹济道锡良驰往查办,在巨野先后逮捕五十余人。一部分人随后放了,有些人经不住严刑拷打死了。最后是以入室盗窃杀人结案,处死了三个所谓正凶。

但不管清廷以什么样的结果结案,这个事件给了德国占据胶澳(青岛)的借口。甲午战争后,俄、德、法三国联合向日本施压,逼迫日本放弃割让辽东半岛的要求,大清得以三千万两白银赎回辽东。三国并非义务帮忙,都希望得到回报。德国看中的就是山东半岛的胶澳,希望据之为海军基地。巨野教案发生后,德国政府十分惊喜,德皇下令远东舰队强占胶澳。

德国舰队入胶澳时,清军守将章高元正在打麻将,认为他们是路过,不必大惊小怪。等他打完麻将时,已满街都是德国兵。他连忙召集士兵,但将士们手里都是空枪,大家连忙去库里取子弹,发现弹药库已被德军占领。章高元去和德军将领理论,德军将领却回答道:“我奉本国之命进占,没有道理好讲。你只管率你的军队退出就是,我们不会伤害你。”章高元不敢擅离职守,被德军囚于舰中。

甲午战后,李鸿章出访俄国,奉旨与俄国签订《中俄密约》,两国结成军事同盟,中国受到侵略,俄国将给予帮助。如今德国占据胶澳,李鸿章去与俄国人交涉。俄国借帮助中国为名,派军舰进驻了旅顺、大连,不但不帮助中国,反而拒绝出港。清廷这才明白,已经落入了德俄的圈套。

袁世凯从《申报》上看到德国占据胶澳的消息,已经是十几天后的事了。他认为这不是个好苗头,恐怕会引起连锁反应。这天,他收到康有为从上海发来的电报,说他即将乘轮北上,希望在津门一晤。袁世凯扬着电报对参谋营务处总办徐世昌道:“菊人大哥,康南海满脑子主意,他来了正好,且听听他有何高见。”

徐世昌半年前应邀入袁世凯幕府。上年底他的母亲去世,丁忧在籍,没了俸禄,养家艰难,袁世凯以参谋营务处总办相邀,月俸一百六十两;而且他希望以文修武,给仕途带来转机,因此欣然入幕。袁世凯的小站班底中,进士出身唯徐世昌一人,除了担任参谋营务处总办外,还加“谘谋”的头衔,其职责包括考阅各学堂文卷、考核兵目操法、校订行军攻守阵式图说、改订讲训各兵官功课,而且袁世凯外出时,可以全权处理军务,俨然小站二号人物。

康有为要与袁世凯会面,这样重要的事情当然少不了徐世昌的参与。袁世凯估算了康有为的行程,和徐世昌等一行人提前赶到天津,特意在最有名的利顺德饭店给康有为预订了住处。知道康有为好热闹,袁世凯又提前约了天津水师学堂总办严复,北洋大学堂总办王修植,还有《国闻报》主笔夏曾佑。这几个人都是新派人物,见多识广,袁世凯只要到天津,必约他们相聚,畅谈古今中外,康有为热衷于办报讲学,与这几个人肯定能说到一家。

康有为所乘的轮船下午赶到,当天晚上入住利顺德酒店,主客加陪客共八个人。康有为身材高大,胡须修长,目光炯炯有神,初次相见的人无不为他的风采所倾倒。袁世凯所找的陪客果然正合康有为性情,他对每一位陪客都是抱拳鞠躬,朗声大笑,询问完姓名,又问籍贯郡望、有何物产以及乡里的长老、豪杰之士,有时候还取西洋铅笔记录下来,藏于夹袋之中。大家慷慨激昂,谈到德国强占胶澳,康有为仰面长叹,几乎落泪:“德人占我胶澳,他国必将效尤,如蚁慕羶,闻风并至,诸国咸来,瓜分豆剖。我大清好比地雷四伏,药线交通,一处火燃,四面皆应!大清真到了存亡之秋也!可惜当道诸公,高卧不醒,袖手熟视……”说话至此,康有为已经哽咽不能成声。

见状,袁世凯出言询问道:“南海大哥,且慢伤感,你最有见地,且说说大清出路何在?”

“大清出路,舍变法绝无二途,我已经数次上书皇上,可惜皆如泥牛入海。我此次进京,就是要再上书皇上,但愿皇上能够觉醒发愤,果断变法,与民更始,振作国威。”

听了这话,徐世昌插言道:“南海先生主张变法,国人尽知,先生打算推行哪些新法,愿闻其详。”

“方方面面都应当变。简而言之,破资格以励人才,厚俸禄以养廉耻;停捐纳,汰冗员,专职司,以正官制;变科举、广学校,译西书以成人才;悬清秩功牌,以奖新艺新器之能,创农政商学,以为阜财富民之本;改定地方新法,推行保民仁政,洁监狱,免酷刑,修道路,设巡捕,整市场,铸钞币,开矿学,保民险,重烟税,罢厘征。庶政尽举,则民心安定,国家富强,大清必转危为安。”

众人不得不佩服康有为好口才,一口气说下来,真正是如数家珍。不过,袁世凯认为要一口气变这么多庶政,实在是不切实际,便问:“南海先生,这些庶政无一不需要变革,问题是守旧重臣太多,如何才能扎实推行?”

“上上之策便是皇上能够愤然觉醒,乾纲独断,效法俄皇和日皇,以俄国大彼得之心为心法,以日本明治之政为政法,只要皇上下诏明定国是,与海内更始,延见庶臣,尽革旧俗,一意维新,普天之下必然欢呼雷动,士气奋跃,群起响应,大事何愁不成!”

康有为把一切希望寄予皇上一道诏书,袁世凯绝不敢苟同:“如今朝中大员,多抱残守缺,即便皇上发布明定国是诏,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

“那简单得很,谁反对变法,便罢谁的官,一二品大员杀上几个便无人再敢阻挠。”康有为拿手在桌上一劈,仿佛已经剁下一个大员头颅。

众人都不作声,大约都觉得康有为视事太易,徐世昌转移话题道:“大清积贫积弱,弱肉强食的形势下,弱国自保之道,不少人主张应与强国结盟,互为声援。甲午战后,俄德法干涉还辽,不少人主张应当引俄国为援,可如今的形势,俄国是否真的能帮大清,实在没有把握,南海先生是什么看法?”

“与俄国结盟,无异于引狼入室。”康有为断然否定,“如今在大清的强国,俄、德、法是一派,英、日、美是一派。俄、德、法三国因为帮助索回辽东,以李鸿章为首的洋务派以及部分封疆大吏都倾心于俄国,以为俄国可恃。其实大错特错。诸位回顾一下,便可知俄国割占我领土最多。诸位请想,结这样的强邻是自卫,还是引狼入室?最可恶之处,俄国每次总是趁火打劫,总说是为大清着想,戴着朋友的面具,行吞我国土之实。此次俄国军舰进入旅顺、大连,名义上是要帮助大清抵抗德国,我敢说旅顺、大连已入虎口,诸位不信,可待来日验证。”

袁世凯回道:“是,我和大家都为此担忧,南海先生有何高见。”

“俄德法靠不住,大清应当联英、日以抗俄德。”

严复摇摇头道:“英、日又如何能靠得住?尤其是日本,刚割我台湾,举国痛恨,南海先生何有此议?”

“正因为日本刚割我台湾,才对大清暂无野心。中日唇齿相依,大清亡,则日本必危。我在汉口曾会见日本参谋部大佐神尾光臣,他对我说,‘贵国亡,必及我,我不联贵国,将联谁?今列国师舰,吮血磨牙,不于此时卧薪尝胆,练兵兴学,大清何以图存!日本极愿支持大清变法,一如日本明治维新,则大清必成亚洲强国,届时中日睦邻,声气互应,试看全球何国敢轻于一试?’他又对我说,‘如联盟计成,日本当与英国一起,铁轨资焉,国债资焉,兵轮资焉,一切政学资焉。’我对英国历史也略有考察,康熙十一年,英国为救西班牙力主与法国开战,嘉庆元年,为救普鲁士再与拿破仑开战,光绪二年,又与法、奥、意三国联合抗俄,以救土耳其。由此观之,英国真救人之国也。如今英国在大清利益最多,因此必不愿他国逞威大清;俄、德国干涉还辽,日本对之抱恨甚深,因此联英日以抗俄德,是最可行之计。如此,则东、西、南三面金瓯永固,北之俄国必将暂敛利爪,暂藏锐齿,我可得数年变法图强之日。”

康有为的分析不能说没有道理,但大家觉得联日、英也非善策。但康有为对此颇为自负,滔滔不绝,众人连插话的机会都难得。

袁世凯回到小站,一直在思考德国占据胶澳、俄国进驻旅顺、大连的事情,也反复思考康有为的改革主张,有时想起康有为慷慨激昂的鼓动,也觉得心潮澎湃,如果大清如此快刀斩乱麻的一番变革,也许能日新月异,不数年间得以富强。但他很快又觉得康有为的主张有不妥之处,但到底问题出在哪里,自己也没有头绪。

此时又传来消息,朝廷与德国驻华公使的交涉并不顺利,德国不但坚持要赔款、修复教堂,还要占据胶州湾,并要求在山东境内修筑两条铁路,一条由胶州湾经潍县、益都(今青州)、博山、邹平等地达济南,另一条由胶州湾经沂州(今临沂)、莱芜至济南,而且德商享有铁路沿线两侧三十里以内的开矿权。如果朝廷答应了德国的要求,整个山东就沦为德国人的势力范围,而俄国很有可能强占旅顺、大连,将对京津形成夹击之势!

朝廷一定正急于寻求救国良策,自己必须抓住时机上书朝廷,一则为国分忧,二则如果自己的建议被采纳,便是一个出人头地的良机。他觉得康有为的变革主张虽然鼓舞人心,但不免有些不切实际,无论是端正、持重的翁同龢,还是动辄把祖宗之法挂在嘴上的荣禄,恐怕都不支持。那么自己提出一个更稳妥、切实的方案来,也许会得到各方的认可,甚至会再次被皇上召见。自己如今已经是按察使,出任封疆或部堂也并非是白日梦。这样一想,袁世凯信心大增,关起门来,思考他的改革方案。

这样又想了一天多,又与徐世昌密议一上午,袁世凯总算拿定了主意。到了下午三点多,他估计阮忠枢已经起床,就着人把他叫到签押房道:“斗瞻,你怕是要辛苦一下了。”

阮忠枢回道:“四哥吩咐就是,我抽上几泡,一夜不睡也没问题。”

“我要你帮我写一份上翁师傅的禀帖,请他转奏皇上。”袁世凯把想法告诉阮忠枢,因为他是三品按察使,没有专折上奏的权力,所以必须通过有资格的人转奏。他反复思考,太后身边聚集的是老臣,张口闭口“祖宗之法”,与他们谈变法,无异于对牛弹琴。如今对变法有兴趣的是皇上,而皇上最宠信的就是翁师傅,自己的禀帖上给翁同龢才最有可能递到光绪的龙案上。

“这个禀帖先说清我对引强国为援的看法。现在有人主张引俄国为援,抵抗德国,南海先生说得不错,这是引狼入室,俄国唯利是图,又如何肯为我而仇德,更不愿把德国人赶到英国人的怀里;南海先生主张联日、英以抗俄,依我看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如今俄国俨然认东北数省为其版舆,英国俨然视大江南北为其范围,日本窥浙、闽,法国图滇、桂,鹰瞵虎眈,择肉而食,大清再弹以夷制夷的老调,根本行不通。俗话说,求人不如求己,大清的出路,只有靠变法自强。”

阮忠枢大声赞同道:“四哥说的对,西人有瓜分大清之说,而且还有洋人画了图画,就登在《申报》上。他们好比是堵在大清门口准备抢劫的强盗,让他们来保护我们,岂不是缘木求鱼?当年甲午之战,他们大骂李中堂靠列国调停误国,如今他们倒要拾李中堂的牙慧,还以为是救国良策。”

“斗瞻,你说的这幅洋人瓜分大清图画很重要,你帮我找一找。大清的出路唯有变法自强,但到底该如何变法自强,南海先生的一些观点我不能苟同。”袁世凯一边想一边说,“南海先生主张像日本明治维新一样,请皇上发布一道定国是的诏书,他认为就会万民欢呼,变法得行,这恐怕视事太易。大清变法,我以为应当由下而上,下面先试行,这样万一有什么不妥,朝廷有回旋的余地。我的想法是,先择三四个省作为试点,试点成功,再推行全国。

“第二点不敢苟同,南海先生主张把大清各项制度都推倒重来,官制、军事、赋税、经济、工商全面推开。这恐怕头绪太多,自乱手脚。我以为,试点的省份应当选取几个重点事项先行变革,比如,用人、理财、练兵,这三项是事关国家兴亡的要政,先就此三项进行改革,纲举目张,其他改革随后跟进,似乎更有把握。

“第三点,南海先生太急于求成,主张把反对变法的罢官,甚至杀几个一二品大员,如此偏执的办法是树敌自困。最近我查了一下历史上的变法者,下场大多凄惨。要变法,必然有人利益受损,但最好尽可能地让受损的人少而再少。比如那些反对变法的一二品大员,南海先生主张罢斥甚至杀掉,我认为对这些人,可厚禄以养之,崇秩以荣之,把他们体体面面养起来,明升暗降,不让他们管事,自然也就不再挡道。斗瞻你想,假如上司要办一件事,咱们不支持,他就要杀掉我们,我们会怎么样?来个鱼死网破!”

阮忠枢回道:“四哥的说帖处处与康南海先生相比照,更显得切实可行,我想翁师傅应当更感兴趣。”

袁世凯摆手笑道:“这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至于翁师傅会怎么想,实在无从推测。斗瞻,我是对照南海先生的主张来谈我的主张,你可别把我的说帖弄得像与南海先生打擂台,那就自讨没趣了,以后我怎么见南海先生?”

“这何须四哥吩咐,要连这点意思我也领会不准,这文案就该换人了。”

“好,你辛苦辛苦,到时候我请你一醉方休。”

康有为中进士后,授职工部主事,是个六品小官,没有上折的权力,因此他将《上清帝第五书》呈给工部尚书,请代为转递。但工部满汉两尚书审阅后,觉得狂悖之语太多,不肯代呈。康有为不甘心,在京中频繁活动,上自军机大臣、总署大臣,下至翰林、台谏官员,只要得到机会,他就侃侃而谈,宣传变法主张,或者把他的《上清帝第五书》抄件塞给人家。老成持重的人都视之为轻狂,根本不屑与之交谈。军机大臣、总理衙门大臣中,只有他的老乡张荫桓对他的主张颇感兴趣。最佩服康有为的是翰林、台谏官员,尤其是兵部掌印给事中高燮曾读过康有为的上书抄本后,十分佩服他的才学,呈上《请召对康有为片》,认为康有为学问淹长,才气豪迈,熟谙西法,具有肝胆,于将来中外交涉为难处,不无裨益,奏请光绪破格录用康有为,派他出游各国,通过外交手段化解列国瓜分大清的危局。当时光绪正被德国占据胶澳事件弄得不胜其烦,而军机大臣总理衙门大臣又都拿不出好主意,翁同龢、张荫桓与德国公使谈判,德国寸步不让。而康有为的出现让光绪看到了一线希望,所以召见军机大臣时,决定传旨召见康有为。首席军机大臣恭亲王奕訢,很看不惯康有为的轻狂,劝说道:“本朝成例,非四品以上官不能召见。今康有为乃小臣,皇上若有所询问,命大臣传问即可。”

军机大臣中,排在恭亲王之后的是礼亲王世铎,从无主张,而后就是翁同龢。而翁同龢为人稳健谨慎,对康有为的乖张也有些看不惯,对他操切的改革主张也存疑虑,因此由大臣传问康有为的事情也就拖了下来,一拖就拖到了小年,各衙门马上就要封印放假了。

翁同龢就是在腊月二十三这天收到的袁世凯说帖,当时与德国公使交涉很不顺利,心中正焦躁不安。看了袁世凯的说帖,觉得对列国形势的分析很有见地,反对引列强为援的主张也颇有道理,但如何变法,如何破解危局,又太空泛。他心里觉得,袁世凯练兵有模有样,谈变法不过是凑热闹罢了,因此顺手把这份说帖撂到了一边。

康有为迟迟得不到召见,光绪有些着急了,下旨总理衙门大臣尽快召见。正月初三下午,康有为来到总理衙门西花厅接受询问。参加问话的大臣有五人:总理衙门大臣李鸿章、兵部尚书荣禄、户部尚书翁同龢、刑部尚书廖寿恒、户部左侍郎张荫桓。首席军机大臣恭亲王、总理衙门王大臣奕劻因为会见英、法公使没有参加会见。

荣禄首先问话:“大清制度行之最久,最为完善,为什么一定要改变祖宗的成法呢?”

康有为回答:“祖宗之法,以治祖宗之地也。今祖宗之地不能守,何谈祖宗之法?譬如这总理衙门是外交之署,也系祖宗之法所未有,因时制宜,不得不变。”

刑部尚书廖寿恒对变法不甚了了,但又十分感兴趣,因此问道:“变法绝非易事,应该如何着手?”

“宜变法律、官制为先,应开制度局作为立法机构,尽快变更故有的律例和各部院衙门,只有建立新政局,才能推进新变法。这是最重要的事情,是改良新政的基础,日本明治维新便是如此。其他各国维新变法,也无不如此。”

闻言,李鸿章插问道:“你的意思是,六部尽撤,则例尽废吗?”

康有为回道:“今日列强并立,强狼环视,大清旧有制度不仅无法适应世界新局势,而且弊政重重,大清所以积弱,正是这些旧机构、旧律例、则例所造成。大清要获新生,必须将这些旧制度全部废除,这些旧衙门即使不能尽撤,也应斟酌改定,唯有如此,新政才能推进,否则,处处掣肘,难见实效。”

“要推行变法,必须有经费做保障,变法所需款项又该如何筹措?”翁同龢是户部尚书,最关注经费问题。

“其实简单得很,日本设立银行发行纸币,法国实行印花税,印度征收田税,都非常有效。大清幅员广大,只要改变了制度,税收可立增十倍。此外,还可大借洋款,以行新政。”康有为成竹在胸,接着,他慷慨激昂又阐述了法律、度支、学校、农商、工矿、铁路、邮政、会社、陆海军之法,“日本维新,仿效西法,法制甚备,与我相近,最易仿摹。我正在编纂《日本变政考》《俄彼得变政记》,可为新政参考。”

这次会见从下午三点一直持续到六点,天已经黑透了。荣禄不愿听一个六品小官的信口雌黄,不到一半就离席。李鸿章对康有为的评价是“说的比唱的好听”。翁同龢则认为康有为“狂甚”。就大部分人而言,都觉得康有为口才极好,但对他的改革主张,其实说不上支持还是反对,因为大家对如何变法都是门外汉,自然无从评价。

第二天光绪召见军机,询问昨天五大臣会见康有为的情况,恭亲王虽然未参加会见,但已经与荣禄等人有过沟通,因此建议让康有为上个条陈,若其主张有可采纳之处,再召见不迟,其实这不过是拖延之策。

翁同龢与张荫桓与德国公使经过两个多月的谈判,最后仍然未能阻止德国占据胶澳。光绪二十四年二月十四(公元1897年3月6日),中德签订《胶澳租界条约》,胶州湾租与德国九十九年,其间完全归德国管辖;胶州湾沿岸百里内划为中立区,但德国军队自由通行;准许德国在山东境内修两条胶济铁路,沿线三十里以内开矿权归德商。而在俄国的强逼下,李鸿章主持签订《中俄旅大租地条约》,旅顺、大连及其附近水面租与俄国,为期二十五年,期满可“相商展限”。俄国在租借地内享有治理地方和调度水陆各军等全权,清政府无权驻军。整个辽东半岛,未经俄方许可,中国军队不得进入。中国同意俄国从中东铁路修一支线到旅顺、大连,此支路经过地方,(中国)不将铁路利益给与别国人。也就是说,整个东北,沦为俄国的势力范围。而法国也提出要求,中国不得将云南、广东、广西等省让与他国,并承建法属越南至云南昆明的铁路,还提出租借广州湾。英国则在动议拓展香港租界,并提出租借山东的威海卫……列国瓜分中国已成事实。

翁同龢作为光绪最倚重的大臣,面对国家被瓜分豆剖的形势几乎束手无策,自然万分焦灼;更令他难堪的是,当年李鸿章签订《马关条约》,他率领一帮清流群起而攻之,如今自己也亲手签订租地条约,李鸿章几次含沙射影讥讽,自己只有故作糊涂。

这天下午,袁世凯求见,更令他徒增焦躁。

寒暄过后,袁世凯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申报》,上面载有一幅《时局图》。地图上,东北是一只北极熊,这是指沙俄占据东北;南边是一只青蛙,把两广和云南揽入爪中,这是指法国占据西南;而长江流域,则是一只猛虎,这是指英国占据长江……漫画的两边,写着“不言而喻,一目了然”。列国瓜分中国的形势的确一目了然。

“中堂,大清真是到了万分危急的关头。卑职夜不能寐,希望能为国家尽力,为朝廷分忧。卑职一个多月前曾上书敬陈管见,不知中堂是否寓目?”

翁同龢想了想,是有那么回事:“哦,我已经看过了。对列国形势的分析,很有见地。”

翁同龢再无下言。袁世凯明白,自己的禀帖翁同龢并不欣赏,或者没有认真阅读,但这并不影响他继续表白:“中堂,依卑职浅见,大清目前唯有变法一途,才有民富国强之日。”

“这已经是天下人的共识。朝廷也在考虑变法,但如何变,尚未有头绪。”

“卑职以为,变法虽然迫切,却不能操之过急,更不可头绪太多。应当先在三四省试点,先在用人、理财、练兵三大端上取得经验,而后在全国推行。”

“先在这三大端上变法,半年多前盛杏荪就有此议。而且如何变革,他说得十分详细、具体。”翁同龢言外之意,袁世凯的建议太过空泛、笼统。

“卑职一定好好向盛大人的请教。朝廷要变法,必然要由中堂主持大计,卑职愿为中堂驱策。若中堂能在数省先行尝试,卑职极愿前往,不计荣辱,不避斧钺,为变法大业蹚蹚路子。”

翁同龢终于明白,袁世凯何以一而再再而三提议要在三四省试行变法,原来他有意出任封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捐班出身,竟有此妄想!翁同龢是“状元宰相”,最看重两榜出身,对袁世凯这样连举人功名也没有的人是很不以为然的。因此对袁世凯谋求封疆的野心感觉十分可笑。他有爱才的名声,但耻于受人请托、为人谋职,他认为非君子、贤臣所为。袁世凯滔滔不绝,讲他试点变法的主张。翁同龢耐着性子听了几分钟,并不去接袁世凯的话茬,而是转移话题道:“慰廷,朝廷派你去练兵,寄予厚望,你要把全副心思放到练兵上,为朝廷练出一支劲旅,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

翁同龢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白,袁世凯如果再有所言,便是自讨没趣,就识趣地告辞了。

在光绪的一再催促下,康有为的《外衅危迫,分割洊至,宜及时发愤,大誓君臣,开制度新政局折》也就是他的《上清帝第六书》,由总理衙门呈递到御前。康有为的建议,主要是借鉴日本明治维新,大誓君臣以明革旧维新之志;设制度局于宫中,并下设十二分局,专责新政事宜;许天下人上书言事,广采博议。光绪听说康有为还著有《俄彼德变政记》《日本变政考》,便命总署大臣催促呈来。康有为对著作再进行修改,每一卷前都加按语或评论,每完成一卷便进呈一卷,光绪则如饥似渴呈一卷读一卷。

对到底谁来主持变法,帝后心中各有人选。光绪对康有为的才能已十分欣赏,他所期望的应当是翁师傅主持,康有为等人具体操办;慈禧并不反对变法图强,因为她也不愿大清一再受到列强的欺凌,但变法的前提是不能丢了祖宗的大法,不能有损满洲的权势。她希望老成、持重的人来辅佐皇帝,现成的人是恭亲王。但恭亲王身体一直不好,阴历二月后几乎不能正常入值。接下来就是翁同龢,但她对翁同龢不能放心,因为他与光绪的关系太密切,光绪对他太倚重,将来难免会挟天子而令诸侯。三月底,大学士徐桐出奏“请调张之洞来京面询机宜”,慈禧和光绪对这个建议都不反对,如果由多年封疆、洋务自强搞得有声有色的张之洞入京辅政,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可就在张之洞整装北上的途中,却发生湖南船帮放火烧汉口海关并延烧到日本领事住宅的事。并不愿张之洞进京的翁同龢借机向光绪建议,令张之洞立即回任,妥善处理,以免再引起国际纠纷。张之洞因而与变法失之交臂。

恭亲王的病情加重,慈禧和光绪先后多次前去探望。在恭亲王临去世前一天,光绪在病榻前询问“六叔”,朝中人物谁可大用?恭亲王推荐了两个人,一个是李鸿章,认为他有经世致用的学问,久经磨炼,不是只耍嘴上功夫的人;另一个是张之洞,有多年的封疆经验,躬身地方改革,且有维新之才,中西学问贯通,可做变法主持人。

“六叔”没有推荐翁同龢,光绪有些不甘心问:“六叔以为翁师傅如何?”

恭亲王硬撑着病体坐起来,郑重地说道:“皇上重用此人,是聚九州之铁,不能铸此错也。”

恭亲王以为翁同龢在甲午战争中不了解敌我情势,一味主战,聚集一帮书生交章弹劾,只图整垮李鸿章,而不顾国家安危。他给翁同龢下了八字考语——居心叵测,怙势弄权。

恭亲王如此评价翁同龢,大出光绪的意外。但将死之人的劝告,不能不特别重视。回想二十余年来的君臣际遇,他一直感激师傅,但仔细想想,“六叔”的评语也并非全然偏见。对变法的人选,光绪越来越看好康有为,户部侍郎张荫桓也一再推荐,但翁同龢则一直不表态;此前有调张之洞入京的上谕,后来翁同龢又从中阻挠。联系起来思考,光绪开始对一直敬重的翁师傅有所不满了。

翁同龢的得力助手户部侍郎张荫桓曾出使日本,是有名的洋务派,他与康有为是同乡,对康有为联日、英御德、俄以及全面变法的主张都十分支持。翁、张两人在变法问题上便产生了分歧。张荫桓建议光绪,变法非翁师傅主持不可,不妨逼着他向前迈一步。

于是第二天,光绪让翁同龢传知康有为,再进呈一套《日本变政考》。

翁同龢回道:“臣与康有为没有来往。”

“为什么?”

翁同龢回答:“此人居心叵测。”

光绪帝问:“从前为什么不说?”

“从前不甚了解,近来了解多了,发觉其人狂甚,善伪诈。”

次日翁同龢并没有进康有为的《日本变政考》,光绪十分生气,翁同龢回禀:“皇上如果非要看康某人的书,让总署进呈好了。”

翁同龢很少有违抗圣意的时候,但为了表达他对康有为的态度,再次拒绝进呈康有为的书籍。

光绪十分不悦,由此认为翁同龢是嫉贤妒能,已成为变法的障碍。

光绪决心已下,但要变法,非有慈禧的同意不可。这天他召见奕劻时说道:“朕决心已定,决不做亡国之君,若不予我权,朕宁愿逊位。”

奕劻跑到颐和园转达光绪的意思,慈禧十分生气:“他不愿坐此位,我早就不愿他坐之。”

荣禄问奕劻:“皇上到底想怎么样?”

“看皇上的意思,是要变法自强。”

荣禄道:“几千年之法,如何能够轻易变掉?若如康有为所言,无异于痴人说梦。不妨让他们乱闹几个月,闹得天下共愤,那时候太后再收拾不迟。”

慈禧对奕劻道:“好,那你去告诉皇上,变法自强也是我的素志,当年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他们要搞洋务,遇到那么多困难我都支持了他们。皇上要变法自强,可以,但祖宗的大法不能丢。”

奕劻走后,慈禧问荣禄道:“翁同龢这些天在干什么?是不是他从中撺掇皇帝?”

“那还用问?自从他掌了军机印钥,得意忘形得很。”

军机处有枚方形银印锁在印匣中,而印钥则由军机领班佩带。礼亲王世铎久病不入值,恭王即逝,王府将印钥转交翁同龢,象征着大权已经转移。此前军机处当家的实际是刚毅,他有时直接奉慈谕办理奏折,翁同龢连奏折也不能全阅。如今印钥在握,刚毅休想再敷衍。翁同龢十分激动,像变了一个人。刚毅本来是翁同龢引入军机,用以制衡李鸿藻的,没想到很快反目为仇,成为太后面前的红人。翁同龢与张荫桓联手推荐康有为,意欲借康有为之手借变法之名夺取朝廷大权的说法,就是刚毅在荣禄、太后面前放出的风声。

“此人不能留在皇帝身边。”慈禧考虑了一番道,“皇帝对他依赖太深,又有一帮清流视他为马首,他要挟天子而令诸侯,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

如果罢掉翁同龢,按资历,军机上就排到刚毅了。刚毅为人粗率,经常念白字,必须找一个资历让刚毅无话可说,又为太后所易驾驭的人入军机作秉笔之人。想来想去,最后决定调有“琉璃球”之称的北洋大臣、直隶总督王文韶入值。他是进士出身,任过湖南巡抚,早在光绪四年至光绪八年就曾入值军机,资历足够,如今年近七十,老成持重,为人又善权变,慈禧能够放心。由他入值军机,递补翁同龢罢后空出的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

那么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派谁去?荣禄毛遂自荐道:“奴才愿去直隶,给太后守京津门户。”

何止守京津门户?政局诡谲之际,直隶总督手握最精锐的北洋大军,将左右政局!

“我实在舍不得你出京,朝中这一摊子事没有老成持重的人佐理实在不能放心。可直督又太紧要,不是随便可以坐的,也只有你去坐镇,我才能放得下心。”说完这些,慈禧又问,“袁世凯这人如何?你有把握拿得住他?”

“太后放心,当初推荐他去小站练兵,后来他被胡景贵参劾,他都知奴才的情。再说,北洋也不只他的七千余人,聂士成的几万人也可以依靠。”

“大局在握,无非人、财、兵三权。兵权由你出镇直隶,财权有王文韶掌握,就是怕皇帝将来所用非人,神器滥授,就难免骑虎难下。”慈禧还是有些不放心。

“奴才以为太后不能放任,尤其一二品大员补缺,太后必须能干预得到。”荣禄建议。

“这几件事你心里有数,几道上谕也不妨先有所准备,不过,万勿为外人所知。”慈禧叮嘱荣禄。

“嗻!”荣禄响亮地应一声,“奴才遵旨。”

礼部侍郎徐致靖、山西道监察御史杨深秀上折,建议朝廷明降谕旨,著定国是,宣布维新之意。光绪深以为然,在获得慈禧支持后召见军机,让翁同龢拟《定国是诏》。

1898年6月11日(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翁同龢所拟定的诏书正式颁布,历史上被认为是戊戌变法开始的象征。翁同龢拟定的诏书并非康有为所主张全面变法,更没有康有为的偏执激烈,一言以概之,是“守旧图新”。诏书中最关键的几句话说:“嗣后中外大小诸臣,自王公以及士庶,各宜努力向上,发愤为雄。以圣贤义理之学,植其根本,又须博采西学之切于时务者,实力讲求,以救空疏迂谬之弊。专心致志,精益求精,毋徒袭其皮毛,毋竞腾其口说,总期化无用为有用,以成通经济变之才。”很明显,翁同龢主张把圣贤义理之学作为根本,并非全然西化。

对这个《定国是诏》,康有为等人不满意,光绪也觉得未尽其愿。但总之是开了个头,开了头,就有步步深入的机会。康有为急于辅佐光绪推行变法,因此他策动徐致靖上书推荐人才,所推的人都是后来著名的维新派,除康有为外,还有张元济、黄遵宪、谭嗣同、梁启超。张元济是总理衙门章京,倾心变法维新;黄遵宪此时人在湖南,署理湖南按察使,他曾经出洋担任过驻日参赞、旧金山总领事、驻英参赞、新加坡总领事等职,与当时湖南巡抚陈宝箴是支持变法的新派人物,曾与梁启超、谭嗣同等人在上海创办《时务报》,此时全力帮助湖南巡抚陈宝箴推行新政;谭嗣同也深受康梁的影响,此时在黄遵宪的支持下兴办时务学堂,宣扬的正是维新变法。这份荐折,幕后捉笔其实是康有为,对自己的推荐当然是不吝笔墨,“其才略足以肩艰钜,其忠诚可以托重任,并世人才实罕其比。若皇上置诸左右以备顾问,与之讨论新政,议先后缓急之序,以立措施之准,必能有条不紊,切实可行,宏济时艰,易若反掌”。显然,康有为是想通过徐致靖的上奏实现主持变法。

光绪在徐致靖的奏折上御批,黄遵宪、谭嗣同送部引见,梁启超由总理衙门考察,康有为、王元济则着于二十八日引见,这一御批使翁同龢被罢加速。因为慈禧以为再不行动,翁同龢将与这些年轻激进的变法派混到一起,那时候就更加被动。

为了争取慈禧对变法的支持,光绪将《日本变政考》《俄彼得变政记》《各国兴昌记》《泰西新史揽要》《校邠庐抗议》五本书呈给太后。太后不怎么爱读书便道:“皇帝,你就把这些书的内容讲给我听听。”

光绪先后两天都跑到颐和园给慈禧讲书。前四本全是康有为的著作,只有《校邠庐抗议》是冯桂芬早在三十多年前著就出版的,全书内容涉及政治、军事、文化、生产、经济等,其中采西学、制洋器、改科举等多项建议早被洋务派李鸿章、张之洞等人所采纳。如何处理中西关系,冯桂芬提出的原则是“以中国之伦常名教为原本,辅以诸国富强之术”,并不主张全盘西化。慈禧听后说道:“这五本书,依我看唯有《校邠庐抗议》最好。”光绪见太后对此书感兴趣,立即表示将重印该书,京官们人手一本。

母子两人,一个读,一个听,偶尔还发表一下议论,关系少有的融洽。休息的时候,慈禧慈祥地说道:“皇帝,咱大清屡受洋人欺压,如今又面临瓜分豆剖的形势,你心里着急,不好受,我理解你的心思。变法自强,不光你这样想,我也这样想,大清上下也都在盼着国富民强。我说过,支持你变法,只要不违背祖宗的大法,不损害咱满洲的权势,我无不赞成。可是有一样,翁同龢必须罢黜。”说到这里,慈禧的表情复又凛然,“有你六叔在,还能牵制得住他,如今你六叔不在了,他在军机难免怙势弄权。你是他的学生,不好严厉约束。这一条你若不答应,也行,那我就再恢复训政,帮你看住翁同龢。”

恢复训政,那岂不是又夺走了皇权?光绪没有过多的犹豫:“这一条,我听亲爸爸的。”

“上谕你亲笔写好,就在明天宣示天下。”慈禧道。

“亲爸爸,明天是翁师傅的六十八岁生日,可否过了明天?”光绪好像早就有罢黜翁同龢打算,只是时间比太后的要求晚一点。

“不能迟于明天。你若觉得心里不安,不妨赏得厚一些。我也赏他点东西,嗯,那就一柄折扇好了。”夏天赏扇本是常有的例子,只是临罢翁同龢前赏扇,则有“到一边凉快去”的意思。

此事帝后算是达成了共识,慈禧又道:“康有为这个人你可以用,但不能重用。昨天荣禄与他在朝房相遇,问他历代变法都会有人反对,他打算怎么办?他竟然说杀几个一二品大员就行了。皇帝听听,这是办大事的人该说的话吗?但凡变法,总会有人反对,对反对的人尽量说服、争取,若实在不能争取,不过罢他的官就是了。动不动就要杀一二品大员,戾气是不是太重了?”

想到那些顽固大臣,光绪也恨不得杀一两个立威。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康有为又怎么能挂在嘴上,而且是讲给太后最为倚重的一品大员荣禄呢?

“这个人,我听说最近你要召见。天子召见小臣,必定要赏给高一些的官职。如今康有为是六品主事,你要赏,至少是五品京堂。且不急,等你看清了他的面目再赏不迟。你六叔没了,当初成立督办军务处是由你六叔领班,如今他没了,这个督办军务处也没必要再摆在那里。康有为变法,不是要精简机构吗?我看先把这个机构精简了吧。”

督办军务处是甲午战争开始、恭亲王复出后成立的机构,当时海陆军节节失利,朝廷调来各省勤王的练军,云集京师,归督办军务处调遣,练兵的事宜也归这一机构。光绪通过这一机构可直接过问、指挥军事,从而削弱了李鸿章的作用。甲午战争结束后,督办军务处并未撤销,重点转向练兵,因此袁世凯的小站新建陆军,虽然在直隶的地盘上,直隶总督王文韶却无权过问。如今荣禄出任直隶总督,撤销督办军务处,袁世凯的小站新军则归于荣禄节制。光绪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但慈禧的理由搬得上桌面,因此他只能同意。其实,即便太后的理由搬不上台面,光绪多年养成的逆来顺受的性格,也难得极力反对。

“我不能不对朝廷用人有所监督,这也是对你好。”慈禧拿出两张纸,“这两道旨意,你就抄一抄发下去吧。”

抄一抄发下去,就是光绪御笔抄录,再给军机,以示是皇帝本人的意思。从前太后的意思经常以这样的方式发挥作用。

光绪一看,第一道:

嗣后在廷臣工,仰蒙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赏项,及补授文武一品,暨满汉侍郎,均著于具折后恭诣皇太后前谢恩。各省将军都统督抚提督等官,亦一体具折奏谢。

这就是说,京官二品以上,要具折向太后谢恩,也就表示系太后恩赏;而诣太后前谢恩,更带有监督考察的意思了。地方官不必到京谢恩,但也要具折向太后奏谢。这意思就是,二品以上大员,非有太后首肯不可。

再看第二道:

命直隶总督王文韶,迅即入觐。以大学士荣禄暂署直隶总督。

“翁同龢罢相,总要有合适的人顶上去。荣禄和王文韶,老成持重,忠诚可靠,有这两个人辅佐,你省心不少。”

这次会谈,帝后达成一个默契,即光绪得到推进变法新政的权力,而慈禧则拥有兵权和用人监督权。

翁同龢在生日的当天接到被罢黜的上谕。不但翁同龢没想到,就是大多数朝臣也深感意外,因为没有任何征兆。出乎大家意料的还有一件事,就是康有为被皇上召见后,竟然没有升官。几乎所有的官员都认为,康有为深受光绪的赏识,他要做大官了。但召见后对他的任命,是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只是从工部调到总理衙门,而其品级还是原来的六品。

众人对变法维新还是充满期待的,因为康有为到处宣讲,西方列国讲求变法三百年而治,日本施行三十年而强,大清地大人多,只要按他的办法维新三年便可自立,蒸蒸日上,富强可驾万国。国富民强,是大清人人所愿,因此,变法开始的时候,除了少数一二品大员担心自己利益受损外,大多数人都是支持的。可以说,举国上下,大多数人是变法派。

变法在万众期待中推行着。所有的改革措施,都通过上谕下发,变科举、兴学校、办实业、改兵制,精简机构,保护传教,这都是实的;虚的也不少,教育大臣们不许因循守旧,警告各衙门,不许无故请假,要求官员们认真学习西方的新理论,号召疆吏们要让变法谕令做到家喻户晓……一个多月的时间,便下发四十多道上谕。每一道上谕都要求速办,各级官员们从最初的兴奋转而迷茫,因为每一项改革的要求还弄不清楚,如何能够速办?

第一项引起全国震动的变法新政是废除八股。八股取士弊病实在太多,天下士子皓首穷经,耗尽心血,所学知识却是百无一用。尤其是西方技术引进后,八股更显得迂腐不堪。在维新变法前,贵州学政严修提出了开设经济特科的建议,那些不懂八股而通西学、洋务的人才,经保送、考试后,量才授官,以解决西学不足的问题。在李鸿章等人的支持下,经总理衙门议定,光绪已下旨批准。但康有为认为这个方案太保守,他上书的同时以御史宋伯鲁的名义上折,建议光绪特下明诏,永远停止八股,他认为此明诏一宣,则举国数百万士人,立可扫云雾而见青天矣!光绪果然发布明诏,宣布自下科开始,乡、会试和生童岁考,一律废除八股。但事情并没有像康有为说的那样,数百万士人不是扫云雾见青天,而是觉得天塌了。因为他们从小孜孜于八股,全部心血耗于八股,而突然之间八股废掉了,他们前途何在?而新政又未对他们的未来做出任何安排,结果是人人痛恨康有为、梁启超,直隶的士子甚至放言要行刺康有为。

到底依靠什么人推行变法?康有为三番五次上书,请在中央设制度局,下设法律局、税计局、学校局、农商局等十二专局,新政皆交十二局施行;地方则设新政局,负责一切新政的筹划施行。光绪觉得这项新政关系最为敏感的人事权很难获得慈禧的支持,他不敢贸然下旨,而是让总署先行讨论。因为总署是与外国人交涉的机构,总体上思想比较开化,容易获得通过。总署讨论了十几天,回奏认为,现有的部院衙门完全可以承担变法事项,没有必要叠床架屋,再设制度局和十二专局。光绪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要求总理衙门与军机处再议。

康有为的这个官制改革设计,其实质就是要夺取实权,制度局可把军机处、总署架空,十二专局则可以把六部九卿架空,而地方新政局则把督抚藩臬架空。可他的小九九明眼人一眼就可看穿,何况是历经宦海、老于世故的军机大臣?军机处的办法就是拖,议而不决。

拖了二十多天,光绪生气了,每天都逼问结果。军机领班是礼亲王世铎,但他正在病中。接下来就数刚毅,他回奏道:“康有为这是要废弃我们军机处,我们宁可忤旨,也绝不同意开设。”

王文韶是汉军机里面资历最老的,且最善变通,也附和道:“皇上心意已决,必定按康某人意思办,我们若全部驳回,则皇上可直接明发上谕,那我们更没办法阻止了。我们只有用略作敷衍的方式办理。”

王文韶的办法就是偷梁换柱。比如,康有建议选二十余天下通才进制度局议定制度,议奏改为从翰詹科道中选二十人以备顾问;再如康有为要求开设法律专局,军机处则回复,六部明确专人负责修改律例;对设学校局的建议,奏称京师已办大学堂,各省已奉旨办中小学堂,不必再设局;康有为要地方设新政局,军机处奏议由督抚责成州县妙选人才参与新政……这样,没有一条驳回,但没有一条按康有为的设想进行。唯有赞同设立的是农工商总局,用以推进农工商业。

康有为十分愤怒,再上书建议裁撤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寺、太仆寺、鸿胪寺、大理寺六个衙门,光绪下旨令李鸿章拿出裁撤办法。李鸿章认为全然裁撤这些衙门,原有的官员必然生计无着。他的办法是詹事府并入翰林院,通政司并入内阁,太仆寺并入兵部,大理寺并入刑部,光禄寺、鸿胪寺并入礼部。人员整体并入,将来慢慢消化。然而,光绪认为李鸿章的办法是形撤实未撤,不同意他的并入方案,下旨不但撤掉这六个衙门,而且还要裁撤督抚同城的广东、云南、湖北三省巡抚,裁撤各省中没有粮运任务的督粮道和没有盐场的盐法道,而对这些官员如何安置则没有拿出措施。京中一时谣言纷飞,甚至盛传六部九卿也将裁掉。被撤掉的衙门人心惶惶,作鸟兽散,无人过问,甚至有些衙门的门窗也被人卸走。

然而康有为一而再亲自上书或通过支持维新的御史、翰林上书,提醒光绪各级不能速办,是因为有顽固派,与维新势不两立,“或年老不能读书,或气衰不能任事。不能读书,则难考新政,不能任事,则畏闻兴作。唯一己之利禄为事,故不思外患。朝廷必使用赏罚之大柄,严惩守旧之徒”。他认为变法不能有片刻的迟疑和停滞,“方今不变固害,小变仍害,非大变、全变、骤变不能立国也”。如何应对反对意见,他认为最有效办法,是请光绪御门誓众,他天真地认为,只要皇帝与大臣们在乾清门共同宣誓,就能使内外臣工尽弃旧习,彻底变法。最为疯狂的是,他在以杨深秀的名义上《请御门誓众,更新庶政折》中,说当年赵武灵王为了实行改革罢免了公叔成,秦孝公为了实行改革罢免了甘龙,日本天皇为了改革罢免了幕府藩国,俄国彼得大帝为了实行改革而诛杀了近卫大臣。所有这些措施,就是为了使改革大见成效。这份奏折传出来,众官员都传,康有为鼓动皇上诛杀近卫大臣!

杀近卫大臣,康有为还没有能力做,但策动御史参劾官员,对他来说却并非难事。他策动御史宋伯鲁、杨深秀上折,参劾礼部尚书、总理衙门大臣许应骙,罪名是“守旧迂谬,阻挠新政”,证据是朝廷下旨在科举中增加经济特科,许应骙却在礼部大堂嚷嚷经济特科无用,腹诽朝旨;朝廷下令推行的新政,许应骙都多方阻挠。结果许应骙大呼冤枉,因为经济特科正是他和李鸿章支持增设,怎么可能反对?而且腹诽朝旨,证据何在,简直是欲加之罪。最后光绪仍下旨警告许应骙,以后要谨慎奉职。参劾许应骙,背后的主持正是康有为,这很容易让人认为,他是要参倒许应骙,得到他的礼部尚书、总理衙门大臣一职。他以莫须有的罪名整人,很让人鄙视。

这时候康有为的好友御史文悌上了一个《严参康有为折》。文悌是正黄旗人,参加过康有为组织的保国会,是满人中知名的维新派,与康有为交往十分密切。文悌此时参劾康有为,一方面对康有为四处托人甚至为御史捉刀自荐的行为不屑;再就是康有为曾经让他鼓动御史伏阙痛哭,力请变法。文悌认为此举有结党之嫌,没有做。最主要的是两人在变法的思路上也产生分歧,尤其是对康有为以莫须有的罪名整人看不惯,“以康有为一人在京城任意妄为,遍结言官,把持国事,已足骇人听闻;而宋伯鲁、杨深秀身为台谏,公然联名庇党,诬参朝廷大臣,此风何可长也!”

按文悌的说法,他是看不惯康有为所为才具折弹劾;但康有为则认为,他是受许应骙的唆使而出头。光绪相信康有为,下旨说文悌受人唆使,不胜御史之任,退回原衙门。御史退回原衙门,例不补缺,不派差,与革职无异。康有为鼓动御史参劾大员未受任何处分,文悌参劾康有为却被免职,为文悌不平者大有人在。也有人拍手称快,认为是康有为一伙狗咬狗。

这时,受到光绪表彰的变法模范湖南巡抚陈宝箴也具折参劾康有为。陈宝箴支持康有为、梁启超的变法主张,他主政下的湖南变法新政成效颇著,被康有为引为同道。而陈宝箴参劾康有为主要问题出在《孔子改制考》。康有为著这本书是为了寻找变法理论依据,论证孔子是极力提倡并践行变法者。他考据牵强,甚至不惜作伪,令正统士子所鄙视,而他倡导民权、抨击封建纲常,不但思想守旧的大臣不能接受,就是热心变法的陈宝箴也不能接受。陈宝箴认为《孔子改制考》伤理害道,奏请光绪让康有为自毁其版。

维新派之间的纷争还在继续。当时上海有一份非常有名的民报《时务报》,康有为、梁启超的大量文章正是在这张报纸上发表,康、梁也对该报给予了资金上的扶持。自变法开始后,康有为没得到升迁,而他的弟子梁启超也没有得到升迁。为给弟子谋个好点的前程,也为变法创造舆论载体,康有为策动宋伯鲁上折奏请将《时务报》收为官办,报社移到北京,由梁启超主笔。光绪让老师孙家鼐议复,结果孙家鼐建议干脆把康有为派到上海去督办,光绪竟然答应了。

康有为当然不愿去上海,对光绪让他离开变法的中心感到十分委屈,他拖延了十几天没有起程,后来想了个理由,说既然是督办,也可以不去,遥领其事即可,办报还是让梁启超去。但《时务报》办报人汪康年也不是省油灯,如何肯把办得风生水起的报纸拱手相让?结果他在报纸上发个声明,既然改为官办,那“时务”二字不敢用了,改为《昌言报》继续出版。康有为折腾了半个多月,结果只得到“时务”两个字,十分生气,发电报给两江总督刘坤一,并致信湖广各省,说汪康年抗旨,让他们查禁《昌言报》。刘坤一推给总理衙门,光绪又让黄遵宪去查办。沪上的报刊同行都不齿于康有为的依势凌人,湖广总督张之洞也写信给孙家鼐支持汪康年,不同意查封《昌言报》,孙家鼐也是如此态度。双方僵持着,隔空打笔墨官司,维新派这番内讧,使康有为的名声更受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