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全三册)

第三章 受超擢焉知祸福 党争烈政变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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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有为变法太过操切,不仅守旧大臣反对,即便是极力支持维新变法的官员也与康有为产生了分歧。礼部主事王照,就是其中之一。

王照是直隶宁河县人,1894年考中进士,散馆后授礼部主事。当年公车上书时得以结识康有为,为他的渊博知识所吸引,成为崇拜者。可当康有为真正开始主导变法后,两人分歧越来越大。他觉得这样变法太急躁,劝康有为道:“任何一项新政策,一定先要在朝廷进行一番计划,并在官员、士子中进行讨论,如果这项政策要推行,那么开头怎样,结尾会怎样,全国各地情势又有哪些不同,都应该考虑周全,而后由朝廷发令,朝廷大员衷心响应,州县官实力奉行,士子和百姓也都理解,这样才能有实效。哪能靠皇上一道上谕,就当作一项新政已经实行?”

“如今列强瓜分在即,按你的办法,如何来得及?大清变法,缓变不可,必当速变;小变不可,必当全变!”康有为很不以为然。

王照又道:“大清好比一个重病的人,你开的药方太过刚猛,不但不能救命,反而有可能加重病情。”

“神医下手,最擅长的就是猛药救命。你的办法是日拱一卒,不待过河,老巢已倾。我是一子将军,治本之策。”

“老康,无论是治本,还是治标,都要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王照与康有为年龄相仿,又关系极密,因此称他为老康,“你的规模太广,志气太锐,包揽太多,同志太孤,这样变法,恐怕欲速不达。”

“如果能让那个老女人闭嘴,一切都会顺利。”康有为大摇其头,他认为新政推不动,主要是顽固守旧大臣暗中阻挠,而这些守旧大臣背后就是慈禧。

“其实,太后对西洋文化颇感兴趣,经常召驻外公使的女眷们进宫询问外邦诸事。最好的办法,应当是让太后、皇上一起推动变法。把推行改革的功劳让给太后,让改革以太后的名义推行,那样守旧大臣们也会转而支持改革。”王照大惊失色,他劝康有为应该尽力协调帝后的关系。

“你这是引狼入室!那个老女人好不容易松了手,绝不能让她再出来。”

王照认为康有为有意刺激帝后矛盾,是十分不智的行为。他起草了一份上书,希望有助于疏解紧张的帝后关系。他的主意是,让皇上陪太后到日本去考察,直接了解日本之所以后来居上的原因。这样,皇上是以孝治天下,天下臣民就不会有异议;太后得以直接感受日本变法的成效,会对变法更加支持;而天下人也都认为,变法也是太后立志要做的,变法的荣誉归之于太后,而天下人也不会埋没皇上推进变法的功绩。

帝后的矛盾,怎么可能通过帝后同游日本就能化解?这不过是王照的书生之见,他兴冲冲把上书交到礼部请代为呈递。礼部满尚书怀塔布、汉尚书许应骙看到请皇上奉太后去日本以及列国游历的建议,十分愤怒,认为这实在太出格,不予呈递。而不久前,光绪刚刚下诏,让天下臣民皆可上书提建议。王照认为,无论如何礼部堂官应当把他的上书转呈上去,与怀塔布、许应骙争论起来。最后他说,如果礼部不呈递,他就请都察院代递。最后礼部勉强同意,但怀塔布、许应骙联合四位侍郎附奏,说王照“妄请乘舆出游异国,陷之险地,且日本素多刺客,此前俄皇太子出游日本及李鸿章奉命出使,皆遭毒手。王照用心不轨,故臣等不敢代递;王照则咆哮公堂,蔑视上宪”。

变法以来,光绪希望借廷议的方式得到众臣的支持,也得以堵住太后的嘴巴,因此一有新政就交廷臣先议,但廷臣们议驳者十居七八。光绪积郁不平,于是大开言路,让大小官员都可通过本衙门上书,希望从下层官员中得到对变法的支持。但一个多月了,上书却寥寥无几。他本来就怀疑六部九卿的堂官们有意压制上书,王照的上书被阻恰好证明了他的怀疑。他勃然大怒,谕令将礼部堂官下部议处。刑部议降三级调用,光绪不同意,下谕全部革职。而对王照大加赞赏,褒奖他不畏强御,勇猛可嘉,赏给他三品顶戴,以四品京堂候补。随后又任命了新的礼部堂官,汉尚书李端棻,汉侍郎王锡蕃、徐致靖,满侍郎阔普、通武均为支持维新变法的官员。尤其是徐致靖,与康有为关系十分密切。如今由从二品的内阁学士闲职,一跃而为正二品的侍郎。

罢官惩戒并不罕见,但一次把某部堂官全部罢免,有清以来不曾有过;如果理由充分,也无不可,问题是只因不予代递上书,就全堂罢免,实在出乎常理。怀塔布等六名堂官跑到颐和园向太后痛哭诉屈,这不仅使守旧大臣觉得过分,就是支持维新变法的官员也觉得太过分。

罢黜六部堂官不久,光绪又下旨罢免李鸿章和户部满尚书敬信的总署大臣之职。起因是光绪面谕军机大臣停止海防捐。海防捐就是以筹办海防经费的名义卖官,这部分收入开始的确用于海军,但后来主要用于修园子及驻守北洋的淮军军饷。如果停止海防捐,淮军立即面临无饷的局面。李鸿章作为淮军的创始人当然要力争;敬信作为户部尚书,则担心不但淮饷无款可筹,而且新政创行,无论是办学堂还是兴工商,诸多费用更难筹措。两人再三请求稍缓再停,光绪大怒道:“一面裁官,一面又捐官,有这样的政体没有?”

两人跑到太后那里诉苦,慈禧回道:“我已经答应皇帝推行新政,我不能言而无信。”

总署大臣是李鸿章唯一的实职,一旦罢免则又形同赋闲。李鸿章办洋务多年,其实他与张之洞等洋务派大员一样,对变法并不反对,但他反对的是康有为这样的人、以这样的方式变法。所以他好几次发牢骚,所谓没有不透风的墙,光绪对他可以说是积愤已久。

李鸿章是三朝老臣,而且最善于与洋人打交道,竟然也被罢黜总署之职,那些几无所长的大员又该如何自处?这时候,不但是守旧大臣,就是一些同情、支持变法的官员心思也开始倾向颐和园,他们觉得能给官员以公正和保护的,只有退居园中的老太后了。

连续罢黜大员都得以顺利落实,康有为信心更足,光绪的胆子也更大了。康有为又上书说要想变法,唯有提升任用小臣,广为举荐,由皇上亲自提拔,不吝惜爵位赏赐,破格升用。那些守旧的人姑且听其在位,只用京卿、御史等,内外诸事皆可办理妥当。

光绪采纳这一建议,决定先拿军机处开刀,任命了军机四卿,内阁侍读杨锐、刑部候补主事刘光第、内阁候补中书林旭、江苏候补知府谭嗣同均赏加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凡有章奏都由四卿阅览,凡有上谕皆由四卿拟旨。原来的军机大臣,则被晾到一边。

无论光绪还是维新派,都觉得这个办法实在高明。皇帝不是没有任命二品以上官员的权力吗?那我就任命二品以下的官吏,让他们来办事,二品以上的都一边凉快去。办法的确痛快,但无异于将帝后矛盾公开在朝堂内外,也就难怪大员们都跑到颐和园围在了太后身边。军机大臣们被晾在一边,看着四个年轻人指手画脚,心里的憎恶可想而知,只盼着他们尽快玩火自焚。

军机四卿的确太年轻。林旭,福建侯官人,是著名洋务派沈葆桢的孙婿,时年只有二十三岁;谭嗣同,湖南浏阳人,时年三十三岁,这两人都是康有为的弟子。刘光第,四川富顺县人,时年二十九岁;杨锐,时年四十一岁,四川绵竹人,曾经参加过康有为组织的强学会,与刘光第都受到张之洞的赏识,是张之洞通过陈宝箴推荐给光绪的。未经宦海起伏的年轻人骤获大任,难免会得意忘形,尤其是越过军机参与国家大政,无异于四位新宰相,要想他们做到笃定、谨慎,那可真是难上加难。

四人当中,年龄最长的是杨锐,也只有他保持着一份谨慎和小心,而且也只有他在被任命为章京后感到了其中的危机。他在给家人的信中说:“我们军机四章京,每天对发下来的条陈恭加签语,是否可行,分别提出看法供皇上参考。一块值班的同行很不容易相处,刘光第和谭嗣同一班,我和林旭一班。谭嗣同是康有为的死党,但在值班时还算安静;林旭则随便什么事情都要投机取巧,他在条陈上的签语有很不妥当的地方,我强迫他改换过三四次,这样下去恐怕将来很难相处了。他们喜欢放言高论,什么衙门该撤,什么样的人该罢免,口无遮拦。每天收到的条陈,都是争着讲变革、讲新法,多数都是揣摸皇上的意思,然后巧语逢迎,甚至有些建议万不可行。我一旦干一点遇事补救、稍加裁抑的事情,同事们就都有意见。刚刚相处没几天,事情就已这样,时间长了,更待如何相处?我很想在方便的时候就抽身而退,此地实在是难以久留。”

皇上任命了四位新“宰相”,不但老臣侧目,康有为也不能心静。他受到光绪召见,本来以为必升官,但没想到只调了下职位;礼部六堂全免,本来以为有他的份,没想到又没动静;如今军机四卿有他的两个弟子,而他这当老师的又没份,让他如何能够淡泊得下来?他又策动御史上折建议开懋勤殿,推荐通达之才作为新政顾问。其实,这不过是设制度局没有通过后的变通策略。礼部侍郎徐致靖推荐入懋勤殿的人才中,第一位就是康有为。

光绪将徐致靖等人推荐的懋勤殿人选下发到军机处,让军机处议复,并打算向太后报告,得到支持。他去颐和园陪了慈禧一天,等晚上看完戏后,趁她高兴的时候,提出开懋勤殿的建议。慈禧听光绪奏完,久久没有说话,鼻孔里只喷冷气。光绪感到情形不妙,果然,慈禧厉声道:“我支持你变法,可也提醒过你,祖宗大法不可违。九卿重臣,非有重大缘故不可废弃,这一阵你以新人代替旧人,以外人代替亲贵,我都一忍再忍。今天,你竟然想以开懋勤殿的名义,把那些年轻躁进之辈全引到你的身边,把军机、总署、内阁重臣皆弃之不用,只顾顺着自己的心意而坏了家法,祖宗会怎么说我?”

光绪匍匐在地痛哭道:“祖宗到了今天,其法度也无法保持原样;儿宁坏祖宗之法,不忍弃祖宗之民、失祖宗之地,为天下后世嘲笑。”

“你也不要做出一副为天下百姓请命的样子来,你倒是睡不着的时候仔细想想,那些撺掇你罢斥老臣的人是不是全为你的天下着想?他们参这个参那个,是不是为了把实权夺到手中?你这个皇帝是大清国的皇帝,不是那几个躁进之辈的皇帝!”

自变法以来,慈禧一直没说过什么,光绪还以为她真的放心放手让他变法,而今天的严厉呵斥,给他兜头浇了一瓢凉水,以致整个晚上睡不着。他提醒自己不可再在人事问题上有轻率之举,但也不想就此放弃,他给自己打气,作为爱新觉罗的子孙、大清国的皇帝,面对国家将瓜分的危局,必须敢于担当,变法的决心不能动摇,脚步不能停。

其实康有为也逐渐感到了形势不妙,虽然变法在热热闹闹的推进,不到百日已经发了二百余道上谕,但热闹中却透着一股戾气,仿佛随时将会来一场暴雨,熊熊燃烧的烈火将被浇灭。京中八旗驻军及内城步军都加强了戒备,而荣禄也频繁到颐和园面见太后。

康有为连夜草拟方案,提出四策:一是请仿照日本设立参谋本部,选天下虎贲之士、不二之臣于左右,皇上则亲自身穿甲胄统率他们;二是更改年号为维新元年,以新天下耳目,并仿效日本变易服饰,以绝旧党守旧之望;三是请客卿以备顾问,可聘请日本明治维新功臣伊藤博文入懋勤殿,以日本变法之举措尽施于中国;四是仿日本天皇迁都江户(东京)以摆脱守旧幕府的办法,迁都上海。康有为认为,北京连年水灾,城垣屡次崩塌,尘土漫天,水质败坏,王气已绝。而且周围全是旗人,旧党充塞,下则有市侩胥吏,中则是烦琐的繁文旧礼,种种全是亡国之象,不易扫除,非迁都不能维新。而上海四通八达,洋人居之数十年,百姓见识广,绝无守旧之弊。而且洋人对中国变法之事十分支持,必然全力护持。皇上只要以巡幸为名居于上海,只率通才数十人跟从办事,以军队、铁甲为营垒和护卫,旧京自废,变法自然能快速推行。

光绪竟然为之心动,并下谕邀请伊藤博文。此事又令守旧大臣大起恐慌,到颐和园告状。慈禧鼻子里只喷冷气:“且让他闹去。”

恰在此时,国子监助教、湖南人曾廉上书,揭露梁启超在湖南办时务学堂时,曾经鼓动学生反清。他参劾康、梁师徒是“舞文诬圣,聚众行邪,假权行教”之徒,请光绪杀掉康、梁。

时务学堂是湖南巡抚陈宝箴1897年8月在长沙举办,为的是培养新式人才,聘请梁启超任中文总教习。那时候康有为、梁启超都有通过革命推翻清王朝的想法,结果梁启超把这些思想写在了学生札记的批语中,而曾廉又恰恰看到了这些批语,并一条条记录了下来。如今他向光绪上了一个七千余字的奏折,历数康、梁在集会、教学中如何鼓动仇清、反清,而且把梁启超反清的批语作了附片。因为奏折太长,光绪大约没有仔细看,而且也不相信康、梁会反清,发下来让军机四卿议复。负责议复的谭嗣同和刘光第都以性命担保,康、梁绝无反清的言行,并把曾廉的附片销毁。

这件事情总算应付了过去,但康有为、梁启超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因为虽然附片销毁,但曾廉肯定还有底稿,或者还有更确凿的证据在手。如果这些证据提供到慈禧面前,他们将难逃杀身之祸,就是光绪也保不了!

这个致命的漏洞已无法弥补,康有为认为唯一可靠的办法,就是把能要他们性命的慈禧除掉。而要除掉慈禧,非发动政变不可,而要发动政变,则必须有军队的支持。九门提督是崇礼,管理圆明园官兵的是怀塔布,西山健锐营的统领是刚毅,他们都是满洲贵族,也都是慈禧面前的红人。直隶的军队有三大支,都掌握在荣禄的手中,一支是董福祥的甘军,驻扎在京郊,一支是聂士成的武毅军,驻扎在天津芦台,第三支就是袁世凯的新建陆军,驻扎小站。康有为认为,北洋三军的统领都是汉人,如果能从荣禄的手中争取一支站在光绪身边,那政变就有取胜的可能。他们反复商讨了若干次,觉得只有一个人有可能,那就是袁世凯。因为袁世凯当年对强学会十分支持,曾经捐银五百两资助,而且与康有为多次聚饮。但是,荣禄有恩于袁世凯,不知他到底有无摆脱荣禄、站到皇上一边来的想法。

必须有个人去试探。派谁去呢?康有为认为王照正合适。因为王照与袁世凯的第一谋士徐世昌关系十分密切,两人对办新式学堂十分感兴趣,去年曾经在天津在芦台合办八旗奉直第一号小学堂。康有为派谭嗣同、徐致靖去劝说王照赴天津面见袁世凯,但王照认为此举极为不妥,三次固辞。

徐致靖与王照的父亲是同年进士,是王照的“年伯”,他很生气,教训道:“你如此怕事,只为自己考虑。你受皇上大恩,却不趁机图报,于心能安吗?”

王照答道:“我以为这是置皇上于危险境地,如此行事,我心更难安。大家见解不一致,总不能强人所难吧?”

最后,徐致靖的儿子徐仁铸自告奋勇,愿到小站一试。

徐仁铸时年三十八岁,去年以翰林院编修出任湖南学政,当时梁启超、谭嗣同在长沙办时务学堂,宣扬新学,主张变法。他对梁启超、谭嗣同的见识十分佩服和赞同,在湖南推行新学,提倡学习西方科学,培养实用人才。他与徐世昌曾经同为翰林院编修,因此也算得上熟悉,由徐世昌牵线,很容易见到了袁世凯。

袁世凯虽然人在天津,但对京中如火如荼的维新变法一直十分关注。天津都传康有为深受皇上的信任,皇上颁布的所有上谕都是他起草。要想升官快,就要与康有为的人搭上线。袁世凯的心根本静不下来,有几次跃跃欲试,都被徐世昌所劝阻。他的意见是手里有小站这支最精锐的新建陆军,无论是谁得势,最终都要用他。徐仁铸的到来,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寒暄过后,徐仁铸缓缓道:“康先生对袁臬台印象十分好,几年前袁大人就慷慨捐助强学会,康先生尤为感念。”

“南海先生学富五车,人人佩服。”袁世凯也不捅破窗户纸。

徐仁铸又道:“康先生很看重袁臬台的看法,他很想知道自己在袁臬台眼里是如何形象。”

袁世凯趁机吹捧道:“南海先生有悲天悯人之心,经天纬地之才。他这些年来一直宣传变法、推动变法,正是为了大清之前途,这是他的悲悯之心;他能把变法运筹的如此神速、生机勃勃,靠的正是他的经天纬地之才。”

“康先生听到袁臬台如此抬举,一定非常欣慰。其实康先生对袁臬台的才能也是非常了解,非常佩服的。康先生和梁卓如数次向皇上奏荐于你,可皇上说,荣禄认为袁世凯专横跋扈,不可大用。我真不知道,袁臬台是如何得罪的荣中堂?”

“我也是莫名其妙。”袁世凯当然听得出徐仁铸离间之意。

“还有一件事,翁师傅曾经建议给你增加一些兵马,可是荣中堂说,袁某人是汉人,因此不能带重兵。翁师傅说:‘曾文正、左文襄都是汉人,何尝不能久握重兵?’但荣中堂一直不答应。”

这件事袁世凯知情,但与徐仁铸所说正相反,提出给他增兵的是荣禄,因为饷银难筹,翁同龢主张暂缓,但袁世凯故作糊涂道:“哦,怪不得这事黄了,原来如此。”

“他们这些人脑子里全是不合时宜的念头,且不去理他们,像袁臬台这样的千里马,是谁也困不住的。皇上常说,变法是为天下人,但也要得到天下人的支持。袁臬台对变法,是否真心支持?”徐仁铸又转换了话题。

“这是当然,变法也是我最盼望的事情。不瞒徐学台,几个月前我曾经上书翁师傅,希望能到地方上去推行变法。可惜翁师傅刚开始变法就告老了。”

“一言难尽。”徐仁铸一副惋惜的表情。

“我有一事不明。既然皇上如此欣赏康先生,为什么一直没升他的官?别人一封上书就可连升数级,而康先生至今还是六品。”

这是康有为及维新派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问题,不但康有为,就是梁启超也没有得到提拔,而且皇上召见过康有为一次后就再也没有召见他。康有为对大家的解释是,他和梁启超名声太大,人人皆知变法是康梁的主张,所谓树大招风,皇上不提拔康梁,而采纳康梁主张,恰恰是为了保护康梁。于是徐仁铸解释道:“康先生入都后,推荐他的奏书雪片一样堆上御案,皇上也曾经数次要超擢康先生,但康先生固辞了。他说只求变法成功,却不求个人功名。不升他的官,说话反而更方便,更无拘束。”

袁世凯赞叹道:“康先生真乃伟人耳。”

徐仁铸回到京城,向康有为等人详细汇报天津之行。

“袁慰廷看来还能指得上。”康有为点了点头又对徐致靖说,“徐大人,再劳你大驾写一封荐章,请皇上召见袁慰廷如何?”

“好说,只是恐怕还要靠康先生的巨笔,到时我抄一份,署名就是。”

康有为笑了笑道:“我早为大人备好了,不过还要请你润色。”

“何敢润色,妙文共赏。”徐致靖接过来看到精彩处,情不自禁念出声来——

窃臣以为,督办新建陆军、直隶按察使袁世凯,将门世家,深娴军旅,于西方各国军制及我国内治外交诸策,无不深察有得,动中机宜。其于小站练兵,精选将士,严定饷章,赏罚至公,号令严肃,一举足则万足齐发,一举枪则万枪同声,动则如奔涛,立则如植木。其士卒无一日不操练,其将领无一日不深研西学,虽在驻军,如临大敌。

……

袁世凯年力正强,智能兼备,血性过人,其器识、学问久在圣明洞鉴之中,现正是为国出力之时。惜练兵仅七千,为数太寡,力嫌单薄,虽曾奉旨添募,徒以粮饷无措而迁延至今。该臬司曾言:“假使西兵一倍于我,与之作战,可以获胜;两倍于我,也可获胜;若使数十倍于我,唯有捐躯而已。”言之慷慨而泪堕。

袁世凯曾出使高丽,今又统率劲旅,谋勇智略,久已著名。惜其官位仅一臬司,且受命于直督,位卑权轻,呼应不灵,兵力不增,皆因于此。窃臣以为,皇上得一将才如袁世凯者,而不能重其权依为重镇,臣实惋惜。跪乞我皇上深察外患,俯察危局,特予召对,并予超擢,使之增练新军,或予封疆,或授职六部堂官,使之独当一面,永镇畿疆。

折上,当天就有旨:电寄荣禄,著传知袁世凯,即行来京陛见。

康有为接到谭嗣同抄来的召见袁世凯的上谕时,正在与刚从湖南赶来的毕永年商议事情。

毕永年字松圃,时年二十岁,是湖南善化人。出身大户之家,性豪杰,喜结纳,又好声色犬马,继承的财产不数年挥霍大半。他在长沙结识谭嗣同后,捐资设湘学会,天天高谈阔论,是湖南有名的新派人物。康有为请谭嗣同约他到北京来,正是看中他的豪杰性情,想把他作为对付慈禧的一把快刀。

此时两人一北一南,在康有为的书房兼密室中对坐。康有为语气平静地说道:“松圃,你知道今日面临的危机吗?太后打算于九月天津阅兵时杀害皇上,到时候怎么办?我想效法唐朝张柬之废武后之举,然而天子手无寸兵,很难举事。我已奏请皇上召袁世凯入京,想借助他的小站新军。”

毕永年闻言反问道:“袁世凯是李鸿章之党,而李鸿章又是太后之党,恐怕难以为我所用。还有,我曾经听人说,甲午战前袁世凯在高丽自请撤回,极无胆量,这样的人如何能够成大事?”

“我已派人到天津行反间计,袁深信不疑,已深恨太后和荣禄。而且,我已奏请皇上在召见袁世凯时,隆以礼貌,抚以温言,再当面赏给茶食,这样袁世凯必生感激而图报答了。你且等着,我还有重要的事情用你来办。”

此时,宫中的光绪则是心神不定,坐卧不宁,召见袁世凯肯定会引太后生疑,自己又该如何打消太后的疑虑?光绪虽然亲政十年,但驾驭臣子、应对宫闱之变的能力却很有限。此时,他最需要一位老成持重的心腹大臣以备顾问。他非常怀念翁师傅,如果师傅在,他必定会有好办法,自己不致被架到火上烤。他有些后悔当初轻率的举动,只图一时痛快,把师傅罢回老家。但很快他又安慰自己,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太后的意思,何时能够违拗得了?前思后想,最后他决定请四位“小军机”帮他出出主意。四人之中,杨锐最稳重、可靠。光绪写好密诏把杨锐召来,故意大声道:“这里有几份折子,你们拿回去好好议议,尽快复奏。”

等杨锐躬身低头走过去接折子时,光绪却紧紧捏着折子不松手,杨锐抬头,正遇上光绪示意的目光,他立即明白,上面那份折子是极紧要的密折。因为担心殿外有耳目,光绪不能不特别慎重。杨锐把那份密折藏到夹袋中,然后高举着那几份折子退出殿外。

回到军机处值房,他把领到的折子分给值班的同事尽快复议,然后关上房门打开密折,原来是皇上的密谕:

近来朕仰观皇太后圣意,不想将旧法尽行改变,并不愿将此辈老谬昏庸之大臣罢黜,而升用英勇通达之人令其议政,以为恐失人心。即如十九日罢免礼部堂官之事,皇太后以为过重,固不得不徐图之,此近来之实在为难之情形也。朕岂不知中国积弱不振,全是被此辈所误。但必欲朕降旨将此辈尽行罢斥,旧法尽变,则朕之权力实有未足。果如此,则朕位尚且不保,何况其他?今朕问汝,可有何良策,俾旧法可以全变,将老谬昏庸之臣尽行罢黜,登进英勇通达之人令其议政,使中国转危为安,化弱为强,而又不致有拂慈谕。尔与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及诸位同志妥速筹商,密缮封奏,候朕熟思审处,再行办理。朕实翘首盼望之至。特谕。

杨锐读完密诏,得出皇上的核心意思,是要变法,但不能违背太后的意思。而康有为的意思,行变法就与太后誓不两立,他一再劝告皇上的,就是让皇上乾纲独断,以皇权强力推进变法。而另外的三位军机章京,谭嗣同、林旭都唯康、梁马首是瞻;刘光第尚稍持重,但也是康有为的崇拜者。如果与其他三人商议,其结果不问可知,必定是劝皇上宜将剩勇追穷寇,必使帝后更加不可调和,局面更加糟糕。所以他决定自己写一份独奏,尽快密奏皇上。

荣禄接到令袁世凯进京请训的电报时,正好袁世凯也在天津。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应光绪之邀,进京路过天津,荣禄会见并宴请他。袁世凯作为直隶臬司,自然前来作陪。宴席散了,荣禄这才宣示上谕,挤出一丝笑意:“慰廷,简在帝心,可喜可贺。你此次进京,肯定要大用了。”

袁世凯十分激动,因为皇上召见外臣,一般会升官。他如今是三品按察使,最差也要给个从二品,是真正的红顶大员了,因此喜气洋洋道:“都是中堂栽培的结果。”

荣禄冷冷地回道:“我可不敢居功,皇上这次召见,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袁世凯以为荣禄知道徐仁铸到小站的事情,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强按下心头的激动道:“卑职入京,实在不知皇上召见所为何事,更不知如何奏对才能称旨,还请中堂多指教。”

“这实在谈不上指教,我也不知道如何指教。总之你本着一颗忠心说话办事就行。我没什么好交代的,快去快回,小站这里离不开你。”荣禄依然是面无表情。

因为上谕要求袁世凯即行来京陛见,必须见旨即行,不得拖延。他吃过午饭,便乘火车赶往京城。陪他同行的还有徐世昌,另外还有几个护勇。同乘这辆车的,还有被皇上邀请进京的伊藤博文,两人不在同一节车厢,因此同路却不同行。其实,还有另一个人,也在这趟车上。他是荣禄派出的心腹密差,专程去见庆亲王奕劻,有一封厚厚的密信相呈。

袁世凯到京城后,雇了两辆马车直奔海淀,因为皇上驻跸颐和园,就近住下可免于路途奔波。他入住的地方就是法华寺的裕盛轩。而徐世昌则直奔颐和园,先到宫门报到,递请安折,联系皇上召见前的准备事宜。办完事情,天已近晚,在颐和园宫门外,与老朋友王照不期而遇。

因为王照不久前刚由礼部主事一跃而为四品候补京堂,徐世昌拱手祝贺道:“小航老弟,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皇恩浩**,真是可喜可贺。”

没想到王照一脸愁容,低声道:“菊人兄,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徐世昌诧异道:“老弟何出此言?”

“一言难尽。你住在哪里?晚上我去找你,有极紧要的事情与你商议,千万千万。”

“在法华寺,具体哪个院子,我忙了一下午,还没来得及过去。到时候我把住处告诉门房,你直接去就是。”徐世昌想了想又说,“何必如此麻烦,我们一起吃晚饭,有什么话不好说?”

“今天恐怕不行了,我的事情还没办完,还是我去找你。”

随后,两人匆匆告别。

徐世昌去法华寺找到袁世凯,报告了接洽的情况。两人在寺内吃了饭,一天车马劳顿,袁世凯早早地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徐世昌因有约在先,就到大门上去等。刚等一会儿,王照就来了,一见面就道:“到你屋里说话。”

进了徐世昌的房间,先是关上门,看窗户半开,又让徐世昌关上窗户。徐世昌见此疑惑道:“小航,何事如此慎重。”

“事关身家性命!你也不必惊慌,且听我详细说来。你知道我是支持变法的,不变法,大清便无希望。正因为如此,当年我对康南海极为敬仰。但你也知道,我向来主张,变法不宜太操切,最重要的是先开启民智。而开启民智的办法,就是大办学堂。咱们两人在直隶办小学堂,就是为此。”

徐世昌点头道:“这个我知道,正是英雄所见略同,所以才共襄其事。”

“可是,康南海变法,是想一夜醒来就旧法尽除,新法尽施!他太操切,操切得简直不可思议。皇上又正是年轻有为的年纪,相信了康南海变法三年中国就可强盛于列国的鬼话,也跟着失去了方寸。本来废八股后,把新学堂的事情扎扎实实办起来才是正着,可此事尚未认真办理,就急于成立制度局,夺军机、总署的权,随后又想把老旧大臣全数尽换。最不该的是极力怂恿皇上忤逆太后,非要闹得势不两立!真后悔我的上书,本是想缓和帝后矛盾,没想到引来礼部六堂官全数尽罢的乱子,再加起用军机四章京,又罢免了李中堂,以致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徐世昌知道帝后之间在变法上有分歧,但绝没想到竟然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菊人,我给你打个比方,皇上推着大清这辆重车,在下坡路上走得很欢,最缺的是有人在一边扶一把,阻一把,就要成脱缰之势!”王照是一副痛惜的语气,“当初如果张香帅进京辅政就好了,他毕竟有封疆经验,又办洋务多年,可惜天意不凑巧;如果翁师傅没被罢就好了,他是正人君子,一定会调和帝后,尽力维持母慈子孝,不至于皇上被人撺掇到目前局面;如果没有罢免李中堂就好了,他是三朝老臣,也是办洋务多年,对变法其实并不反对,他又是太后看重的人,由他来辅佐皇上变法,慢则慢矣,但必定一步一个脚印,不至于摔大跟头!可惜,甲午惨败皇上创痛巨深,不肯原谅李中堂!”

徐世昌感叹道:“啊,你这么一说,我也算明白了。老臣皇上不用,而康南海众弟子又都是纸上谈兵的新进少年。怪不得三个多月发了二百余道上谕,把下面的人都搞糊涂了。”

“这还不是最紧要的。”王照压低声音道,“让皇上召袁臬司陛见,是一件顶坏不过的事情。太后历经宫闱风涛,难道看不出康有为他们的真意?太后最在意的是兵权和人权,尤其是兵权的任何异动她都会特别敏感。菊人你说,袁臬此时奉诏入京,岂不是火上浇油?”

“小航,有什么妙计可以扭转?请务必设法。”徐世昌脊梁上直冒冷汗。

“天子相召,袁臬台不能不来。来了,便如飞蛾扑火。我如今有个瞒天过海之计,今天到园子里,就是为此。”王照的计划是奏请光绪派袁世凯带兵到直隶南部一带驻扎,因为这里土匪正闹得凶。这样袁世凯被召见可以理解为是平乱,便可以掩盖维新派的真实意图,打消慈禧的疑虑,为帝后缓和关系留有余地。当然,这是王照的一厢情愿。

对王照的这个办法,徐世昌亦深以为然,如果帝后能够和谐,袁世凯也可避免夹于两派之间为难。

送走王照,时近十点。徐世昌去找袁世凯,随行的仆从道:“袁大人刚刚睡着,有事请徐先生明天说如何?”

徐世昌大声道:“十万火急,必须今晚就商议。”

袁世凯大约没有睡宁,便相邀道:“菊人大哥,你进来说话。”

仆人进门点上灯,袁世凯披衣而起,徐世昌让人关上门窗,并让护勇远远放哨,没有允许,不准任何人接近袁世凯的房间。

听徐世昌说完与王照见面的情形,袁世凯恍然道:“没想到帝后闹到这种地步。我今天听寺里和尚说得更玄乎,说太后皇上到天津阅兵是后党的一个阴谋,就是为了到天津,在荣中堂的地盘上把皇帝废掉。菊人大哥你说,这不是胡扯吗?天津阅兵,是变法前就定下的事情,如何成了阴谋?再说,京城九门提督、驻京旗兵、西山健锐营都在太后手上,太后要废掉皇上,发句话就够了,何必到天津大动干戈?还有更离奇的,说康南海给皇上进贡了一种药丸,皇上服用后性情大变,急躁异常,下一步要变衣冠,地安门外开估衣店的都急于把旧衣服卖掉,怕改了衣冠旧衣赔钱。还有的说,皇上要设鬼子衙门,请日本鬼子、英国鬼子来当军机大臣。这不是胡扯吗?真不知道是什么人造的这些谣。”

“不外乎两种人。一种是反对变法的人,一种是急于变法的人。种种谣言满天飞,正说明变法与守旧两派之间,矛盾已经不可调和。换句话说,帝后矛盾已经到了摊牌的时候。四弟,你是一脚就踏进了是非中。”

“是啊,这可真是个要命的是非。”袁世凯又看了看徐世昌说,“菊人大哥,你是什么想法?”

“我们不蹚这浑水,四弟最好是尽快脱身回天津。”徐世昌回道。

“如何能够脱身?皇上召见,总要召见后才说得上回津。”袁世凯也没有好主意。

“是啊,皇上召见的时候,你就提出来军营事情烦琐,希望尽快回津——对了,阅兵日期临近,你要回去准备,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我们好不容易搭上了这条线,如果皇上变法成功,不是错过了时机?”

徐世昌明白,袁世凯还是把这次陛见视为一次机会,便劝道:“依我看,皇上变法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那我们就两面不得罪,且看情形再说如何?”

“现在还没有旨意,我估计明天陛见的可能性不大。在皇上召见前,四弟可置身事外,帝后两面的人一概不交往。”

“行,我明天就在寺里睡觉。无论什么人来,都说我出城去了。”

第二天,袁世凯闭门谢客。到了下午,圣旨下,着袁世凯于明天也就是八月初一陛见。袁世凯穿上陛见的官服,在室内演练陛见的礼仪,如何跪拜,已经专门请教过太监。

八月初一天交四鼓,也就是西洋钟的两点左右,袁世凯就起来了,雇了一顶骡车,早早赶往颐和园。这正是京城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东方出现一道红霞的时候,太监前来传唤,袁世凯跟着他进了昆明湖畔光绪的寝宫玉澜堂。这是一座三合院,正殿东暖阁是光绪进早膳的地方,西暖阁是寝宫,中间的明堂则是召见臣子的地方。袁世凯进门后被太监领到御座前五六步的地方,跪拜后俯首帖耳,不敢抬头。

只听光绪和蔼地问道:“袁世凯,你今天起得很早吧?”

“臣是刚交四鼓起的身。”袁世凯回道。

“这么早起,还习惯吧?”

“回皇上话,臣在军营,每天五鼓左右就起身,习惯了。”

“西法练兵,是洋人来操练,还是营哨官来操练?”

“回皇上的话,洋人负责教练、督操,主要是营哨官跟洋人学会了再操练士兵。这也是为了权自我操,不让洋人掌握了军权。”

“如此甚好。朕早就听说,你训练新军很有一套,将士对西洋军械、西洋操法都很熟练……”

光绪对军事非常感兴趣,问得很仔细。乘问话间隙,袁世凯回道:“九月有巡幸大典,荣中堂命臣督修操场,并先期商议演练方阵,亟须回津料理,倘若没有征询事件,请即训示。”

光绪愣了一下道:“你先在京城待几天,四五日后请训,不会耽误事的。”

袁世凯出宫回到法华寺,吃了些早点,与徐世昌大体谈了陛见的情形,呵欠连连。徐世昌道:“今天起得太早,你先睡个回笼觉再说。”

袁世凯觉得刚睡下就被叫醒了,醒来一看,桌上的西洋钟已经是九点多。宫中派出的苏拉太监前来传旨,袁世凯已经升任候补侍郎,并转来军机处通知,奉旨初五一早请训。

清代官员的任用,向来是“内重外轻”,即官品相同,京官比地方官身份要贵重。比如袁世凯按察使这样的三品官,出任京官的话一般只能屈居四品甚至五品。如今袁世凯以直隶按察使擢升为二品候补侍郎,可以说是恩出格外。护勇仆从以及寺里的和尚都来道喜,但袁世凯却高兴不起来,他对徐世昌道:“菊人大哥,你给我备个折子,我要上疏辞谢。”

消息传得很快,与袁世凯相识的官员都纷纷前来祝贺,他回谢道:“无功受赏,恩出格外,自知非分,有何可贺。我正在备折辞谢。”

众人都劝,皇上天恩浩**,哪有辞谢的道理?徐世昌也劝:“如果非要力辞,反而有些不识好歹,四弟不妨听听各位大佬的意思。”

所谓各位大佬,当然主要是后党的中坚人物。两人密议,需要拜访的首先当然是庆亲王奕劻,然后是刚毅、裕禄、王文韶三位军机大臣,还有他的老荐主李鸿章。他们都有午睡的习惯,怎么也要两点多后才能拜访,时间相当紧张。而维新派那边,康有为也不能不应酬,因为这次超擢,显然是维新派下的功夫。但时间是来不及了,他亲自给康有为写封信,派人送到南海会馆。

袁世凯先去拜访的是庆亲王奕劻,但他不在府上。于是又拜访军机大臣刚毅、裕禄。袁世凯陈述自己无功受赏,万不敢当的心情。两人只是打官腔,刚毅嘴角则挂一副冷笑,显然把他当成帝党新宠而由衷的憎恶。袁世凯又拜访了王文韶,王文韶因为任过直隶总督,两人打交道较多,算是熟人。他告诉袁世凯,既然出自特恩,辞谢也没有用,反而让人觉得矫情。两人交情还不到能够直言隐忧的程度,袁世凯只好告辞,其时已近傍晚,实在没时间拜访李鸿章了。回到法华寺,徐世昌已经给他备好谢恩折,只待明天面圣谢恩。

袁世凯为升官而忐忑不安,康有为则极为兴奋。他扬着袁世凯的信对梁启超和胞弟康广仁说道:“卓如,天子真圣明,比我们所献之计还要隆重,袁世凯必感恩图报。”他又着人把毕永年叫来说,“松圃,这下事情好办多了。皇上已经超擢袁世凯为候补侍郎,真可谓一步登天。袁世凯极可用,我已得到他允诺的确切凭据。松圃你看,袁世凯说出这样的话来,意思已经很明确,他不惜牺牲自己也会支持变法维新,这样的人还不可为我所用吗?”

康有为把袁世凯的亲笔信给毕永年看,信中除了表达感激之情外,还有一句话说“先生如有吩咐,凯赴汤蹈火,亦所不辞”。在毕永年看来,这本是极平常的客气话而已,因为与人投契的时候,他也经常说这样的话,何曾真打算赴汤蹈火?但他不愿扫康有为的兴,转移话题问道:“袁可以用了,只是不知道,先生打算给我什么任务?”

“我推荐你到袁世凯幕府做名参谋,暗中监督他如何?”

毕永年回道:“我一个人到他幕府中恐怕没用。如果他有异志,我又有什么办法能管得住他?此事我实在不能胜任。”

康有为笑道:“那到时候给你一百余人,袁世凯围园的时候,你奉诏去园中捉住慈禧把她废了就是了。松圃,这是立下不世之功的天赐良机,你有没有胆量?”

“这一百人是用袁世凯的新军吗?我该什么时候去见他?”这显然是激将法,毕永年是豪杰情怀,当然不会说自己没有胆量。

“这个不急,到时候再商议。”

梁启超这时插话道:“袁世凯那边肯定没问题,松圃你有没有胆子干?”

毕永年还在犹豫,康广仁也说话了:“松圃向称沉毅果决,今天怎么有点婆婆妈妈?这可不像你的为人。”

年轻气盛的毕永年架不住众人的激将,一咬牙道:“好,我跟康先生干。”

但是毕永年回到自己住处,越想越觉得此事风险太大,他又去敲康广仁的门,进了门道:“我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妥当。我与袁世凯并无深交,恐怕没法一起干这种大事啊。”

康广仁一脸怒气道:“你们这些人都是书呆子,平时没事的时候议论纵横,到了让你们干事情的时候,又拖泥带水。”

毕永年也是语带不满道:“不是我拖泥带水,康先生想使用我,可以,但得告诉我怎么去干吧?我的命虽然没有你们值钱,但也总不能糊里糊涂就让我去送死吧。而且还有几天就要举事,却还没有确定让我见袁世凯的时间,仓促之间,如何能够行事?我是为了办成此事才提出疑问。既然让我参与这件惊天的大事,我为什么竟然连一句话也不能说,一个问题也不能提?”

见状,康广仁只好安慰道:“不是不能提不能说,因为事情明摆着,袁世凯已经答应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届时他负责围园,你负责捉拿慈禧,这是把最大的功劳让你来立,之所以交给你,也是因为你是最可信任的兄弟。”

毕永年没被这顶高帽套晕:“康先生让我带一百人去抓太后,这件事必须慎而又慎。我是南方人,乍到北方的军队中,率领那些我根本不认识的士兵,不过几天时间,我如何能够把他们收为心腹,让他们心甘情愿赴汤蹈火?就算是孙子、吴起复生,恐怕仓促之间也不能行此大事!我打八岁起就在父亲的军营中,知道军中是怎么回事,没有平日的恩义相结,关键时刻不会有人为你卖命的。我不过是个秀才,让我去带兵,不但士兵不服,就是同军的将领,恐怕也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但这些困难不是不能克服,如果袁世凯向他的将士下一道命令,这一切并不难解决。好了,你不必说了,你提的问题我替你去说,该做的准备你好好准备。”

康广仁去见康有为,认为毕永年不可靠,而且此事的确变数太大。

“变数太大也得干!听说荣禄最近频频入园,刚毅、怀塔布等死顽固天天与老女人密议,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只能给毕永年打气。”康有为认为时间仓促,没别的办法。

康广仁无奈道:“我明白,但袁世凯那里必须问他句结实话,就凭他信中的一句客气话就认为他肯帮我们,这有点不踏实。”

“你不必着急,到时候自然要向袁世凯讨句准话。”

八月初二一早,袁世凯到颐和园谢恩,本来是例行公事,没想到光绪又召见。袁世凯谢恩后表示自己无功受厚恩,惭愧万状。光绪说道:“人人都说你练的兵、办的学堂都很好,往后你和荣禄可以各办各事了。”

这话好像是不经意间说出来,袁世凯却心跳不止。因为这意味着,以后他不再受荣禄的节制。不受荣禄节制是少了个管他的婆婆,若在正常的政局下是求之不得,但此时却预示着祸事不远,因为不受荣禄节制,荣禄和慈禧都可理解为他已经完全投向帝党。

出了玉澜堂,在昆明湖边正遇上庆亲王奕劻,还有御史杨崇伊。昨天袁世凯前去拜访没见到人,此时便将自己无功受赏的不安向奕劻说明,奕劻听了之后道:“我都知道了,皇上恩出格外,你且领恩就是。”

“请王爷体察卑职惭愧不安之意。”袁世凯的话外之意是,这个赏并非我巴结来,实在身不由己。

这时天突然下起雨来,奕劻挥了挥手道:“我还要进宫,有话以后说。”

奕劻进宫是去见慈禧,有件天大的事情等着拿主意。他接到荣禄的密信后,连忙与端王载漪商议,两人都同意荣禄的意见,非请太后训政不可。请太后训政,必须有人上个折子奏请,亲贵重臣才好借机说话。奕劻找到御史杨崇伊商议,杨崇伊与李鸿章的长子李经方是儿女亲家,光绪二十一年(公元1895年)刚授御史,第一折就是参劾康有为、梁启超在北京所创设的强学会,蛊惑人心,结果奉旨查禁。第二折则是参劾珍妃的老师翰林院侍读学士文廷式,结果文廷式被革职逐回原籍。

变法开始后,康、梁的弟子日渐得势,杨崇伊则惴惴不安,只怕康、梁鼓动光绪报当年强学会被查禁之旧怨。奕劻找他,真是找对人了。他很快就写草拟了奏折,题目是“为大同学会蛊惑士心、紊乱朝局、引用东人,深恐遗祸宗社,吁恳皇太后即日训政,以遏乱萌”。大同学会是文廷式回籍后办的维新学会,宣传变法,杨崇伊把此事写进折中,为的是继续牵连打击文廷式。引用东人,则是指维新派请伊藤博文进京,并准备聘为顾问之事。因为慈禧对洋人深恶痛绝,尤其痛恨日本人,以此说是非,最容易说动太后。今天,奕劻就是带杨崇伊到太后面前递折子。

慈禧所居的乐寿堂,就在昆明湖边。奕劻进见的时候,载漪、内务府大臣立山、被革礼部尚书怀塔布等人已经早到了。奕劻与端王交换一下眼色道:“启奏太后,御史杨崇伊有折言事。”

慈禧故作糊涂:“有折子递皇上那边就是了。”

“此折是向太后请命。”

“哦?我一个归政的老太太还能有什么用?闲着也是闲着,宣他进来吧。”

杨崇伊呈上奏折,慈禧看了一会儿,边看边读出声来:

康为有、梁启超以讲学为名,蛊惑士心,紊乱朝局,是天下所共知也。不知何种缘故,引入内廷,两个月来,变更成法,斥逐老成,借口广开言路,用以安插党羽。风闻东洋前首相伊藤博文已经到京,将要专权执政。臣虽得自传闻,然而近来传闻之言,无不应验。果真用伊藤,则祖宗所传之天下,不啻拱手让给外人。臣身受国恩,不忍缄默,再四思维,唯有仰恳皇太后,追溯祖宗缔造之艰难,俯念臣子呼吁之恳切,即日训政。

慈禧勃然大怒,问:“奕劻,皇帝真的要用这个伊藤为顾问?”

“外间都有此传闻,还说要请伊藤入军机。伊藤博文前日已经到京,初五也就是后天皇上将召见。风闻传言虽不足全信,但也不能不信。如果万一皇上让伊藤博文在军机大臣上行走,那可是我朝定鼎以来不曾有的奇闻。那时候太后再出面,驳了皇上的面子事小,引起国际干涉事大,日本已经割取我台湾,强占琉球、朝鲜,贪心不足,蛇可吞象,如果日本以此为借口,再起衅端,何以御之?”奕劻回道。

载漪也跪下磕头:“如今能救大清的,唯有皇太后,请皇太后训政。”

“请太后训政。”立山、怀塔布也都跪下磕头。

其实,请太后训政的要求守旧大臣们早就提出来过。荣禄一个多月前就提,礼部六堂官被免职后早就哭求好几次。但慈禧推说已经归政,绝无再训政的想法。她并非不想训政,而是认为火候尚不足:“你们的心思我都懂,不愿祸及宗社,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担心?可是,我既已归政,再出来训政,天下人岂不指责我揽权?你们也要为我想一想不是?”

“揽权之说,只能责之臣子,皇上也是奉太后慈命继承大统,太后训政,又何来揽权之说?变法图强,也是太后素志,所以太后支持皇上变法,朝堂上下,也都对变法寄予期望。但两个多月来,康梁党徒,蛊惑皇上,借变法之名,行尽弃祖宗之法之实,借制度局之设,尽夺军机、六部之权;八股废,而尽失天下士子;因小过而罢免礼部全堂,尽失六部九卿之心;近日又下旨,要夺天下寺庙兴办学堂,尽失天下僧众之心;如今又要请洋人入军机,更有易服、去发之谣传,则尽失天下人之心。内则人心惶惶,外则强国觊觎,大祸将起,绝非杞人忧天,太后若不采取断然措施,只怕宗社不保!”

这帮人环跪太后身边,放声痛哭。

慈禧也是一脸戚然道:“你们都起来吧,你们这样逼迫我有什么用,这事总要好好商议,也容我再细细想想。”这就是已经答应训政了,接下来就该商讨具体的步骤和细节。

大事已定,李莲英这时才道:“太后,袁世凯前来磕头谢恩,已经在外面等了大半天,是否让他觐见?”

“你们跪安吧。”慈禧又对李莲英道,“让袁世凯进来吧。”

袁世凯自幼胆大心雄,在官场中混迹多年,形成了从容不迫的气度,即便见光绪也并不紧张。但进了慈禧的乐寿堂,他心却提了起来,两腿竟然有些发软。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慈禧问:“听说皇上很赏识你,已经召见你一次,皇上都说了些什么?”

袁世凯回道:“皇上只是问臣练兵的事,并让臣好好整顿小站的新军。”

“整顿新军这是该好好办的事情。皇上最近办的事情太急躁了些,没在训练新军上再下什么操切的谕旨就好。好吧,你下去吧。皇上以后再召见你,到我这里知会一声。”

袁世凯本来想借机表述一下他无功受赏的惶恐不安,让太后了解他的心思,没想到几句话就把他打发了。他退出乐寿堂,后背全被汗湿透了。他回味太后召见的经过,好像对皇上超擢他并不是太在意。回到法华寺,他对徐世昌道:“菊人大哥,我有个想法。如果能有个老成持重的大臣前来辅政,皇上的变法不至于太过操切,或许帝后间的误会能慢慢化解。那样变法得以推行,大清富强可期,那可真是天下之幸。”

徐世昌觉得这恐怕是一厢情愿,因为这几天他通过与熟人了解,感到变法与守旧之间的纷争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但他不愿给袁世凯泼凉水,道:“四弟有何良策,不妨说来咱们议议。”

“后天我要进宫请训,想趁机奏请皇上召张之洞进京辅政,朝局或可得以转机。”袁世凯说出了心中所想。

“如果有张香帅辅政,比之康、梁肯定老成持重得多,只是张香帅是否愿意进京,必得先听听他的意思。不然贸然推荐,你是一片好心,也许会落一堆埋怨。”

“对,先听听他的意思。”袁世凯回道。

要想试探,必得有一位中间人。徐世昌有个举人同年,如今是候补知府,在京中久居,出手十分阔绰,与御史台谏打得火热,与三教九流也有交往。据说他是张之洞在京中的眼线,专门打听朝野秘辛。徐世昌找到他说明袁世凯的苦心,这位候补知府很痛快,立即给张之洞发了电报:

新擢候侍袁,初五请训,欲荐帅入军机。

这位候补知府对徐世昌说,只要张之洞回电,他一定立即转至。没想到不到一个时辰,电报就送来了:

袁侍欲荐举入京,请千万力阻。我才具不胜,性情不宜,精神不支,万万不可。千万,千万。

电报虽短,但张之洞避之犹恐不及的心态跃然纸上。

徐世昌在一旁劝道:“张香帅洞明朝局,因此不欲跳这个火坑。我们不能不慎之又慎。”

张之洞电报中连用两个“千万”,让袁世凯也冷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