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这天下午,也就是袁世凯在等张之洞电报的时候,杨锐的复奏递到景仁宫光绪的御案上。此时,光绪已经回宫。本来天子正寝在养心殿,但光绪专宠珍妃,经常在景仁宫。
按照前天光绪给杨锐的密诏,他们军机四章京应当共同商议复奏。但杨锐因为担心林旭、谭嗣同等人事机不密,因此自作主张独自复奏。他给皇上提了三条建议:一是皇太后亲手把天下授予皇上,因此皇上遇到什么事情,应该顺着皇太后,事情不太顺利的时候,皇上不要固执己见;二是皇上要推行变法,应该有个轻重缓急,有些事情不妨放缓一步;三是提拔新的大臣,撤换守旧大臣,不宜太急太多。
光绪近来检讨变法以来的一些做法,的确失之于急躁。尤其是没有听取太后的意见,撤换礼部堂官,罢掉李鸿章的总署之职,徒然加深了太后的成见。所以收到杨锐的复奏,深以为然,立即召杨锐面商。君臣几乎是促膝而谈,杨锐将外间对变法的种种误解以及他的担忧如实奏报。他又向光绪建议,为了能够缓和帝后关系,减少守旧大臣的抵触情绪,最好能让康有为立即离京。让他到上海办报就是一个最好的理由,这也是对他的保护。
按照朝廷制度,上谕原件都要交回。尤其是杨锐所奉为密诏,他直接面呈光绪。光绪说道:“这道密诏就赐给你吧,你还是要让他们几个人都看一看,知道朕无意违背太后之苦衷。”
杨锐走后,光绪深思他的建议,觉得不愧是老成之见。最后他决定采纳杨锐的建议让康有为立即出京,亲笔写了一份给康有为的密诏:
朕今命你督办官报,实有不得已的苦衷,非笔墨所能尽谕。尔可迅速出外,不可迟延。你一片忠心热肠,朕所深悉。尔须爱惜身体,善自调摄,将来还可更效驰驱,共建大业。朕有厚望焉。特谕。
杨锐和林旭是一班,光绪知道林旭是康有为的弟子,因此将密诏交由林旭带出宫去尽快交给康有为,并告诉他还有一份密诏已经交给杨锐,请他们军机四卿及康梁等同议。林旭回到军机章京值房立即去找杨锐,问他密诏在哪里,为什么不拿出来同看。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密诏已面呈皇上,但我已经默记于心,我写一份给你,但请一定慎之又慎,千万不要泄露给不相干的人。”林旭实在太年轻,杨锐担心他事机不密。
林旭回道:“那是自然,何须叮嘱?”
杨锐关上房门,抄录一份密诏,交给林旭。
林旭出宫后立即去南海会馆找康有为,但康有为、梁启超等人到御史宋伯鲁家喝酒,久等不来,于是留下一张纸条,让他明天一早务必不要出门,有要事相告。
初三一早,林旭带着两份密诏来到南海会馆。康有为、梁启超、康广仁等人齐聚康有为的书房,看到光绪的密诏中有“朕位尚且不保”的话,几个人都是痛哭流涕。在康有为看来,两份密诏说明局势已经相当严重,皇上面临着皇位不保的危险。如果皇上位且不保,变法大业也将难以推行,他们这些变法维新的志士命恐不保!幸亏有袁世凯这枚棋子可用,不然他们只有束手待毙了。他认为目前要突破危局,只有兵变围园一途。
但他的胞弟康广仁首先反对,因为皇上的密诏中并无此意。皇上的意思,是让大家谋划让太后不反对变法的办法。
“让那个老女人支持变法,你们认为可能吗?皇上既然让我们想办法,我们当然要帮皇上想一条切实有用的办法,兵谏围园这是釜底抽薪之策。”
梁启超也不同意兵谏,因为风险太大。
“卓如,变法维新,本来就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业。自古改革者,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从前有此想法,可以说是纸上谈兵。如今有袁慰廷的支持,这条路肯定走得通。”
康有为主意已定,众人反对也无用,于是接下来考虑怎么用好袁世凯。商议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决定由谭嗣同夜访袁世凯。康梁不能出面,军机四卿是皇上最信任的新宠,由他们中的一人去策动最有说服力。而刘光第、杨锐都非康门弟子,实在不敢托以重任;林旭虽然是康门弟子,但毕竟太年轻。谭嗣同有豪侠性情,且其父又是湖北巡抚,自幼浸染官场,熟知官场情伪,与袁世凯打交道最为合适。
袁世凯这天上午到贤良寺拜望李鸿章。他几年间将小站新军训练成最精锐之师,连外国记者都在报上大加赞赏,李鸿章对他也是颇为欣赏,两人谈了整整一上午。当然,袁世凯并非只为兵事,在闲谈中他乘机了解李鸿章对变法的态度。李鸿章对废八股等新政深以为然,但对康梁等人的变法方式却大不以为然:“我修铁路、办电报、开煤矿,三十余年才小有所成,耗费了多少心血?大清怎么可能在三五年内就能雄视天下?真是痴人说梦。”
袁世凯在李鸿章那里吃了午饭,下午又去拜访庆亲王奕劻。奕劻当时正在颐和园里,但留下话来让他等,结果袁世凯等到天色傍黑也未等到奕劻回城。而此时又接到荣禄的电报,说英俄两国已经失和,将于近期开战,两国军舰云集渤海湾,让袁世凯尽快回天津。
袁世凯回到法华寺,与徐世昌商议,起草一份奏折请求提前请训。原定请训日期是初五,也就是后天,如能明天上午请训,则下午就可以乘火车赶回天津。两人正在商议,仆人拿着名帖进来通报:“军机上有位谭老爷来见。”
袁世凯接过来一看是谭嗣同,皇上面前炙手可热的人物。他不敢怠慢,连忙和徐世昌出门相迎。
谭嗣同身着便衣,两眼炯炯,真正是英气逼人,拱手道:“久仰袁大人大名,冒昧来访,实在迫不得已,有几句要紧的话,需要单独向大人请教。”
徐世昌拱手道:“你们谈,我去给大人办公事。”
进了屋,谭嗣同盯着袁世凯看了一会儿道:“我略知相面之术,看袁大人面相有大将格局,此次超擢侍郎,恐怕还仅仅是个开头。”
袁世凯客气地回道:“都是各位关照在皇上面前抬举,袁某无尺寸之功,却得此格外恩赏,实在问心有愧。”
“袁大人要建功立业有的是机会,袁大人以为皇上为人如何?”谭嗣同问。
袁世凯赞道:“旷代圣主。”
“皇上如今有难,只有袁大人可救,而且只要袁大人愿救,必能救得了。”
“我世受国恩,本应力图报答,况且自己又受不次之赏,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但不知难在何处?”
“荣禄与太后密谋,将于近日行废立之举,足下知道吗?”
袁世凯惊道:“外间偶有传闻,知道帝后失和,不至于到如此地步吧?”
“形势已经十分危急。最近荣禄与诸守旧大臣天天赴园密议,巨变就在眼前,如今能救皇上的只有足下一人而已。足下若救,就能救得了,若不救,也可到园中向太后出首我,可得大富贵。”
袁世凯一副愤怒的表情:“你把我袁某当成什么人了?皇上是我们共同事奉的圣主,我与足下同样受到非常知遇,救护之责,不只足下一人之事。若有所教诲,我当然愿意与闻。”
“如今有一个办法,与足下商议。”谭嗣同的办法,是让袁世凯回到天津,带兵诛杀荣禄,并立即代理直隶总督,然后率所部迅速进京,兵围颐和园。
“兵围颐和园干什么?”袁世凯听到这个计划,真正是心惊肉跳。
“当然是废掉老太后。变法之所以难以推行,追根溯源,皆因她为守旧派撑腰。我已经招募勇士数十人,到时候废后的事由他们去办,你只需出兵围园即可。”
“没有上谕,我如何敢杀总督?再说,直隶总督是天下督抚之首,且担北洋之责,中外关注,总督突然被杀,没有充足的理由恐怕不能服众。”袁世凯大惊道。
“皇上已经有上谕。”谭嗣同拿出一份密诏给袁世凯看:
荣禄密谋废立弑君,大逆不道!著袁世凯驰往天津,宣读密谕,将荣禄立即正法。其遗缺即着袁世凯接任。钦此!
袁世凯吓得心怦怦直跳,但很快强压下心头的不安道:“皇上无论密谕还是明诏,都是朱笔书写,除非在国丧之期才以蓝笔代朱。这样一份墨笔,谁人会信?”
“朱谕的确有,在杨锐手上。如果足下实在不信,我可设法让皇上在你请训时给你一份朱谕。现在我有一个顾虑,荣禄待足下有恩,不知足下有没有决心。报君恩,救君难,立奇功大业,在于公。公如果贪图富贵,告变封侯,害及天子,也在于公。”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三世受皇恩,断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贻误大局,只要能有益于皇上和国家,必以生死承当。现在的问题是,本军粮饷子弹均在天津,营内所存极少,必须先将粮弹领取储备足用,方可动兵。”袁世凯假装慷慨激昂。
“那要多长时间?”
“总要有十天半个月吧。我到时候准备妥当,再给你个信如何?”
“形势紧迫,时间太久了恐怕不行。”
“我尽快办理,这件事情绝不可三两天能办好。皇上和太后不是要到天津阅兵吗?那时候如果皇上疾驰到我营中,传号令以诛杀奸贼,杀荣禄如屠狗耳。”
谭嗣同还是希望提前,袁世凯则坚持从容布置,因为统领中思想守旧的人也不少,必须撤换一些。谭嗣同只好同意袁世凯的意见,两人又将细节细细商议,一直到桌上自鸣钟连响十二下。谭嗣同告辞时向袁世凯揖拜道:“足下真是奇男子,变法大业、皇上安危,系足下一身。”
“这些话不必再说了。我二人素不相识,你夤夜相访,我带来的人必然生疑,假设泄露于外人,将会说我们有密谋。你是天子近臣,我是带兵的人,最容易招疑。你从现在起可称病不赴大内,也不要再来见我。”
谭嗣同点头称是,这才告辞而去。
谭嗣同一走,袁世凯立即着人去请徐世昌。等徐世昌听袁世凯说了康梁的密谋,十分吃惊:“四弟,这事太离奇,怎么可能行得通?”
“谁说不是。可我若不应付他,他必不罢休。”
“这帮人真是疯了。不要说你杀不了荣禄,就是你杀得了,带兵到京城,二三百里地,聂功亭(聂士成)的大军已经调到天津,董星五(董福祥)的大军已经驻到京南,京中还有数十营旗营,就凭小站七千人,如何能够成事?这样明白的局势,皇上该不会如此糊涂吧?”徐世昌自问自答,“万一皇上真有朱谕给四弟,你是奉诏还是不奉?”
“是啊,这才是难处。如今谭某人拿来的是墨笔不是朱谕。那就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伪造的上谕,哄我给他们当枪使,万一失败,他们可将一切责任推到我头上。二是可能真是皇上的意图。如果皇上真有此意,请训时再交我一份朱谕,那可真把我架到火上了。”
“兵权在太后手上,而且朝中大小官员,大多认太后为女主,尤其是变法操切,皇上威信更受影响。与太后较量,没有取胜的可能。”
袁世凯刚获超擢,虽然战战兢兢,毕竟是红顶大员,因此得失成败更难慨然自决:“据谭某人说,他们已经招募数百人,如果万一他们成功了呢?”万一成功了,而袁世凯却未能奉诏参与,刚变红的顶子有可能不保不说,脖子上的脑袋能不能保得住实在没有把握。但若参与兵变,则失败可能更大,那时候不但自己脑袋要搬家,忤逆大罪,恐将祸及九族。
那么,袁世凯到底该怎么做?诛荣禄、兵围颐和园是行不通的,自己就当没有谭嗣同夜访一样,让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如何?当然不行,康、梁一旦败露,袁世凯知情不报就坐实了同谋的罪行。把谭嗣同夜访的事情向太后告密如何?光绪倚重、信赖的康、梁等人必遭大难,而且如果“诛杀荣禄”果真是皇上的意思,自己却出首告密,便是背叛皇上!刚刚受到皇上超擢之恩,转头就去告密,世人会如何评价?不,维新派竭力保荐,就是为了拿自己当枪使,自己出首告密,不是害皇上,而是救皇上,免于皇上陷于不孝不义的境地,更是为了国家政局稳定……袁世凯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弄得头昏脑涨,最后摇摇头道:“菊人大哥,旁观者清,你帮我拿定主意。”
徐世昌出主意道:“皇上虽一国之主,但当国日浅,势力脆薄,太后则是两朝实际的掌权者,廷臣疆帅,均其心腹,成败之数,不问可知。四弟不宜再迟疑,应当向太后出首,这是唯一自救之策。”
天已经亮了,还未拿定主意,袁世凯只好道:“只好先请了训再说。提前请训不可能了,今天一夜未睡,哪里也去不得了,先好好睡一觉再说。”
袁世凯疲惫不堪,谭嗣同比他还疲倦。他也是一夜未睡,回到南海会馆时天已经亮了。他向康有为报告了会见袁世凯的情形。
“袁慰廷虽然没有答应,但也未拒绝,希望还是有的。”康有为是这样一个结论,“我们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我上午打算去拜访英国公使,还有伊藤博文,请他们想办法救皇上。”
康有为出门后,谭嗣同回到自己的寓所正准备睡一觉。毕永年来了,问道:“谭大人,事情办得怎么样?”
谭嗣同一边梳头一边道:“袁世凯还没有答应,不过,他也没有决然推辞。看来,他想从缓办这件事。”
“袁世凯究竟可不可用呢?”
谭嗣同摇摇头道:“此事我和康先生争论过几次,但康先生一定要用此人,真是无可奈何。”
“大人把我们的计划都告诉袁慰廷了吗?”
“据康先生之意,我已尽言矣!先生以为,不尽言不足以获信袁慰廷。”
“完啦完啦,事情完蛋了。这是何等事情,怎么可以随便告诉一个是否可用都不确定的人?天哪!我们恐怕马上就要遭到灭族之祸啦。我不愿和你们这样一起毫无道理地送死,请让我搬出南海会馆,到别的地方住吧。我还要劝谭大人一句,你老兄也赶紧自谋出路吧,跟着康先生这样行事只有同归于尽而已,这有何益处啊?”毕永年很感惊讶,他又想了一会儿对谭嗣同说,“我搬到宁乡馆去吧,那里离此只隔一条街,谭大人如果有事,可以去那里找我,但最好别告诉康先生。”
谭嗣同点点头,又无奈地摇摇头,毕永年是请来办大事的,他如今是这样态度,诛荣禄、围园计划几乎是天方夜谭了。
康有为上午先去英国使馆,天真地希望公使出面劝说慈禧支持变法,但不巧英国公使到北戴河避暑了;他又去拜访美国公使,但美国公使去了西山游玩。到了下午三点,他又去日本使馆,拜会伊藤博文。他向伊藤博文详述了变法遇到的困难,希望伊藤博文在召见时能够劝说太后回心转意:“请您见太后时,极言皇上贤明,他推进的各项改革,你们各国都很喜欢。”
“是。”伊藤博文回道。
康有为又相请道:“您见太后的时候请特别指出,各国相迫,外患甚急,断行改革,则大清尚能自立,不然,祸害不可胜言。”
“是。”
“您见太后的时候,请特别指出,我们这些倡导改革的人,都是忠心为国家谋富强,没有一个有别的意思。实行改革,不独汉人享其利,满人亦享其得。不改革,则不独汉人受祸,满人亦受其害。”
“是。”
“您见太后时,还请特别指出,满人、汉人同为大清赤子,如一母生两子,岂可认兄为子,而认弟为贼!满汉界限,切不可分。”
伊藤博文依然只回答一个“是”字。
“您如能对太后逐一把我的话转告,则一席话足救我大清四万万人。这样一来,不仅我们大清得福祉,东方局面,地球转运,关系在您一人身上。”
“如果太后能召见我,我一定把您的话转告。我将把过去对我们日本国的忠心转移一下,尽忠于您的国家。”
康有为从日本使馆出来时,已经是薄暮时分了。回到南海会馆,回想一天的奔波,几乎是一无所获。伊藤博文答应得很好,太后能否召见他也未可知,就是真的召见,他是否能实心帮忙实在说不准,回想他的态度,答应得那么痛快,反而令人怀疑纯粹是敷衍。
吃过晚饭,林旭来了,告诉康有为太后原本定于初六回宫,不知何故于今天傍晚提前回宫,住进了宁寿宫。康有为心中暗惊,怀疑太后是否已经有所警觉。第二天凌晨三点,他带着仆人李唐匆匆出城而去,连胞弟康广仁也没来得及招呼一声。
在康有为仓皇出京的时候,袁世凯已经早早起身,与徐世昌作最后一次商讨后道:“菊人大哥,我已经拿定主意,无论皇上有没有朱谕给我,请训后我都要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天津面见荣中堂。”
徐世昌稍用心思就明白,所谓面见荣中堂就是向荣禄告密。荣禄于袁世凯有提携、庇护之恩,而且维新派首要除掉的人物也是他,袁世凯向他告密最为恰当,无论帝后若有任何怪罪,也只有荣禄可能为他辩解。
徐世昌回道:“此事不必再犹豫,速见荣相最好。我暂时留在京中探听消息,一有情况会设法告诉你。”
袁世凯拍拍徐世昌的肩膀,大有诀别的意思。徐世昌送他出门,看他登上骡车,车夫清脆的一声响鞭,骡蹄踏着石板,“嘚嘚嘚”地远去。
皇上已经回宫,请训的地点在养心殿。袁世凯进东华门,由仆人打着灯笼,在太监的带领下向西然后向北,沿着三大殿的东墙根,一直到了景运门外,此处关防极严,有护军和御前侍卫值岗,仆人被挡在门外,袁世凯由太监带领到乾清门东侧的朝房等候。袁世凯是第三起被召见,因为已经有一次面圣的经验,因此一切都还从容。他跪在地上听光绪问话,光绪嘱咐他好好为朝廷练兵。说话声音虚弱,比起上次召见时的兴趣盎然,真是判若两人。
等回答完光绪的问话,袁世凯鼓起勇气把昨晚与徐世昌商议的意思趁机奏陈:“皇上为变法殚精竭虑,宵衣旰食,臣尤为感奋。臣以为古今各国的变法,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不是有内忧,就是有外患。臣请皇上一定忍耐,等待时机成熟,一步一步经营料理,如果操之太急,必会产生流弊。而且变法尤要得人心,必须有真正明达时务、老成持重如张之洞这样的人赞襄主持,方可上承圣意,下顺民情。至于新进诸臣,固然不乏明在勇猛之士,但毕竟阅历太浅,办事亦不缜密,倘若有什么疏忽失误累及皇上,关系非轻。总求皇上十分留意,天下幸甚。臣受恩深重,不敢不冒死直陈。”
光绪没有回话,袁世凯以为他将有朱谕面交,紧张得不得了。但光绪沉默了一会儿便道:“你跪安吧。”
袁世凯退出大殿,满心的疑惑。这次请训皇上只是例行公事问了几句,几乎没有任何训示。其实,皇上也不可能再有任何训示。昨天傍晚慈禧由颐和园回宫,立即把皇上叫去,为了不让他“胡闹”,决定军机四章京批答的奏折一概呈请她阅览;今天召见伊藤博文,太后将于御座后监听。这是一个很不好的苗头,太后恐怕将从此直接干政。光绪十分愤懑,却无可奈何。
袁世凯掏出怀里的打簧表一看,刚十点,还赶得上火车。他在仆人和两个护勇的陪同下赶往火车站,十一点四十火车开往天津。三个多小时后在天津老龙头火车站下车,因为他获天子超擢,天津海关道、府县官员、地方名绅及候补官员一百余人前来迎接。火车站设有专门供大员使用的接待室,里面水果、香茗已经备好。大家簇拥着袁世凯进了接待室,因为人太多,官小的只好站在外面的廊道里。众人七嘴八舌,询问陛见的情形。袁世凯心事重重,但不能在众人面前露出任何破绽,因此强打精神,满面笑容,讲三次陛见的经过。这一套应酬下来,耗去了一个多小时,等他赶到北洋大臣行辕已是薄暮时分。递上名帖,荣禄传出话来,先吃饭,饭后再见面。
吃罢饭,袁世凯到西花厅等,却迟迟未有接见的消息。他对负责接待的官员道:“请转告中堂,我有十分紧要的事情面禀,请中堂务必拨冗接见。”
一会儿,有人来请。袁世凯跟着前往荣禄的签押房。签押房外,两排亲兵执洋枪夹道而立。自从荣禄出镇直隶后,袁世凯来拜见过多次,从来未有今天这样的情形。
进了签押房,门外又有两名武巡捕寸步不离。荣禄的身边除了一个侍候水烟的下人,还有一个身材魁伟的男仆,名为奉茶,显然是为保护荣禄。
难道荣禄已经有所察觉?维新党人事机不密,荣禄京中又有眼线,听到风声的可能不是没有。正在想着,荣禄说话了:“慰廷,天子赏识,恩出格外,真正是可喜可贺。”
袁世凯连忙回道:“都是中堂栽培的结果。”
“这都是皇上的恩典,与我真是没有半点关系。”
一听这话,就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如果再寒暄下去,话不投机,让荣禄起疑,反而麻烦。袁世凯趋前一步道:“中堂,卑职有几句紧要的话,需要向中堂密禀。”
荣禄扫一眼身边的两人,向门口一颔首,两人垂手出去。
袁世凯从怀里掏出谭嗣同给他的那张墨笔“密诏”,递给荣禄。荣禄看了一眼,眉头一跳。袁世凯盯着荣禄的脸色,想从他的脸上判断他的心思,自己则随机应变。如果荣禄吓得人慌无智,不妨趁机要挟,讨价还价;如果荣禄只是面有忧色,那就不妨替他出出主意,卖个人情;或者荣禄早有预料,但至少也应当说几句感谢的话,自己也就索性推心置腹,表达知恩图报的品性。
袁世凯转过这番心思,荣禄也一字不漏地读完了上谕,脸上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他把“密谕”扔到袁世凯面前道:“天子上谕概用朱笔,你拿这一份墨笔出来是在路上捡的,还是测字先生杜撰的?”
“中堂,卑职有几个脑袋,何敢开此玩笑!”袁世凯无论如何没想到荣禄会来这一手,自己反而立即成了居心叵测的人。
荣禄淡淡道:“就算你这张字纸有来头,朝廷办事向来有朝廷的规矩,承旨责在军机,定罪有吏部、刑部,问斩也要押到菜市口。如果我有罪,也要出示证据,哪凭你从袖管里抽出一张字纸,就可以要我荣某的脑袋,夺我的直督?矫诏之罪你该知道是什么后果吧?”
袁世凯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中堂于卑职有再造之恩,卑职何敢做忘恩负义之辈!卑职正是不愿有负中堂,这才急匆匆返津。请中堂容卑职密禀!”
荣禄只凭几句话便把两人位置来了个颠倒,袁世凯本来希望荣禄有求于己,瞬间变成袁世凯有矫诏的嫌疑。荣禄冷眼旁观,见已经收服了袁世凯,态度也来了个大变,伸手拉起他道:“慰廷,你是我赏识的人才,本来不该怀疑,可是如今情形不同,京中政局不明,我担心你受人蛊惑,不能不多加小心。你起来说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有天大的事,我担得起。”
袁世凯说完,荣禄问:“你请训的时候,皇上可有朱谕给你?”
“没有,皇上没说几句话。”
“那就是了,谭嗣同矫诏无疑。真是可恶至极,皇上待他们不薄,他们却要将皇上置于不孝不义的境地。所用非人,岂不痛哉!”
袁世凯满头大汗道:“卑职最担心的也是怕累及皇上,请中堂务必周旋。”
“你这么说可见还是有良心的。谭某说已经募了几百死士,要对太后不利。他们到底招募了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藏在什么地方?你可心中有数?”
“卑职当时只顾心惊,没来得及细问。不过看谭某人的做派,十有八九言过其实。”
“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这是谋逆的大罪!太后危险,必须尽快提醒,不然若太后有个三长两短,你我都罪不可恕。”
荣禄立即吩咐,即刻传电报房的主办听训:“你听清楚,这是封绝密电报,你亲自去办,发给兵部电报房,立即转给庆王爷。”
主办拱手回道:“大帅请吩咐,保证不让第二个人知晓。”
荣禄已经斟酌好了,一字一顿地说道:“康党欲对太后不利,务必提防。翌日赴京面禀。”
主办领命而去,荣禄仍觉不安,让人问火车站晚上可否能发车去京城。等了半个多小时,回话说不行,京津火车刚通不久,没有夜间行驶的经验,火车也没有照明设备,实在不能冒险,而且机师也都回家,无人值夜班。荣禄吩咐明天一早就走,提早准备,不要按正常的钟点。他又吩咐下人去准备消夜,对袁世凯说道:“慰廷,今晚你要辛苦一下,我让人备个折子,具体详情你和他们商议着起稿。我先去睡一觉,稿子完了立即叫醒我。我看稿子的时候,你就去眯一觉,明天一早随我一同进京。”
庆亲王奕劻打算早点睡,明天一早要去宁寿宫,布置慈禧训政的大事。虽然万事俱备,但需要面商的事情依然很多,不敢有一分疏忽。
爱新觉罗·奕劻,是乾隆皇帝的曾孙,他爷爷是庆僖亲王爱新觉罗·永璘,因为不是铁帽子王,封爵递减,到奕劻这里,就只有一个辅国将军的爵位,家道衰落,日子十分窘迫。奕劻十分平庸,却写得一手好字,经常帮桂公爷——也就是慈禧的弟弟桂祥写信,因此为慈禧所知。就是这一点渊源,先封贝子,后来是贝勒,同治大婚,又加郡王衔,被授为御前大臣。到了1884年,甲申易枢,慈禧借口中法战争清军失利,把恭亲王为首的军机全班撤换,奕劻被封为庆郡王,入值总理衙门,代替了恭亲王在外交上的位置。他才能平庸,常受人讥讽,但太后需要的就是这种平庸却只听招呼的奴才,所以到了甲午战前,太后六十大寿的时候,奕劻又被封为庆亲王,真正是草鸡变凤凰。恭亲王死后,奕劻的地位也就更加隆崇。虽然他的才能与名声都无法与恭亲王相比,但对太后的忠诚却是无可挑剔,因此慈眷日隆,谁也挡不住。
自从维新变法后,奕劻也被归于老谬昏庸之列,虽然皇上并未与他为难,但眼见的禄位不保,因此也极愿太后出来训政。内则奕劻,外则荣禄,两人很快成为策划训政的中坚。训政实行起来并不一帆风顺,因为太后顾忌清议。好在皇上的变法越来越离谱,竟然传出要让伊藤博文入军机的说法,更有谣言说要剪发易服,太后终于勃然大怒,打算出面训政。正在这节骨眼上,竟然收到康党要图谋太后的电报,让端坐椅上读电报的奕劻惊得一跃而起,眼镜也摔到了地上。只是电报太短,无法得知详情。但无论如何,此事来不得一点大意!他立即吩咐去请九门提督崇礼,此事非与他商议不可。等崇礼来了,奕劻迎到滴水檐下叫着他的号道:“受之,这么晚叫你,实在事情紧急。”
“王爷这时候叫,我预料必是事出非常。”
两人进了内室,奕劻又交代没有招呼,任何人不得靠近。他拿出电报让崇礼看,崇礼也是吓了一跳:“王爷,要不要派人先把康有为抓起来?”
“未曾奉旨,当然先不要抓。但可以先派人去监视着,别让他跑了。”奕劻随后又说,“最要紧的是太后的安危。受之,你要受些累,从今日起,内城要严加巡查。”
“是,我估计王爷必有吩咐,已经把两翼总兵叫来,这会儿差不多到了。”
步军统领衙门不仅负责内城九门内外的守卫和门禁,还负责内城巡夜、救火、编查保甲、禁令、缉捕、断狱等,人员多而精干,有三万之众,统领下面又设左右翼两总兵,崇礼把两人叫进来听奕劻吩咐。奕劻说道:“辛苦你们二位和手下弟兄今夜起要严加防范,具体你们听受之的吩咐就是。”
崇礼接下来吩咐,那就非常专业了,哪里应加派人手,应当对什么人严加盘查,出现什么情况应该如何处理,足足说了二十分钟。听完吩咐,左翼总兵问:“军门,我们到底是防备什么人,或者说重点护卫哪位大员或者亲贵,可否方便透露?”
奕劻闻言截住话头道:“现在还不能说。你们尽心办差就是,将来事了,就是大功一件,请功的事包在我身上。”
两位总兵喳了一声喜滋滋出门而去。他们最喜欢的就是有人可抓,因为只要有差使,不但将来有赏,办差之中的敲诈勒索也是一笔大收获。
宫外的巡查安排妥当,两人决定立即进宫去见太后,但崇礼却别有疑虑:“王爷,康党与宫中素有联系,太后是否要改驻跸的地方?”
所谓康党,当然不仅指康有为,军机四卿也包括在内。军机四卿就在宫内军机处南值房当值,当然与宫内素有联系;皇上倚重康党,宫内自然有太监攀附,他们要收买几个心腹太监也很容易,因此必须严防有人内外勾结,对太后所居的宁寿宫有所图谋。
奕劻警醒道:“哦,受之所虑极是。要不,请太后再回园中?”
所谓园中,是指颐和园。因为明天有训政的大事要公布,临时改到颐和园则显太远,崇礼建议不如就近到西苑。西苑护卫是怀塔布负责,因此奕劻让崇礼先去宫中与李莲英接洽面见太后的事情,他则等怀塔布前来商议。
等了半个多时辰怀塔布才到,寒暄过后,奕劻开门见山道:“深夜把你叫来,是太后明天一早可能要到西苑驻跸,这一阵不素静,西苑那边怎么样?”
“怎么,袁项城有什么动静?”所谓不素静,怀塔布自然能明白其中的含义,尤其光绪召见袁世凯后,后党大佬都提心吊胆。
奕劻连连摇手:“没有没有,我只是提醒你多加小心,小心驶得万年船嘛。你辛苦一下,亲自到西苑,安排放心的人当值。”
怀塔布被撤了礼部尚书,要复职的希望完全寄托于太后,因此自然乐得效力:“王爷放心好了,今夜我就驻到西苑。”
奕劻这才驱车进宫。平时进宫,要走东华门,但自东华门入宁寿宫,要路过文华门、左翼门,也会搅到景运门,实在不方便。他驱车直奔紫禁城的后门,也就是北门神武门,崇礼已经打好招呼,神武门护军见到奕劻就放行,进门左转东行不远就是宁寿宫的后门贞顺门。崇礼和李莲英已经在贞顺门等候,崇礼低声道:“莲英已经叫醒太后,随时可以叫起。”
李莲英请道:“王爷,有需要提前预备的,请王爷示下,以免到时抓瞎。”
奕劻道:“太后有可能移驻西苑,到时候你恐怕要先行一步安排妥当。不过,总要请过懿旨再说。”
这时小太监来叫,说太后见起,请奕劻去乐寿堂。慈禧召见臣子,向来是一丝不苟,虽是深夜,却已重新穿戴起朝服。奕劻跪倒磕头道:“深夜惊扰太后,实在有一件大事不能不面奏。”说罢把荣禄的电报递上去。
慈禧看罢电报后问:“语焉不详,消息准确吗?”
“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狗急了会跳墙,不能不防。”
慈禧太后冷着脸问:“奕劻,你说,这件事皇帝知道吗?”
康党是皇帝所倚重,所谓皇帝知道吗,其实是问光绪是否参加密谋。这话可不能乱说,奕劻只好避而不答:“无论知道不知道,太后都不宜于宫中驻跸,奴才请太后移驾西苑。”
“当年擒拿肃六,我都没怕过,难道怕几个狂妄的书生?”话虽如此,慈禧还是转头对李莲英说,“莲英,你先去西边预备着。”
李莲英“喳”一声退出去。
“我养了他二十年,他竟然算计起我来,真是白眼狼!”慈禧是一副伤心的面容。其实她的心里,却又暗自高兴。因为明天的训政,虽然是诸臣所请,但毕竟只有杨崇伊一人上折。而且只因皇帝召见外臣而夺回权力,无论怎么说都难免揽权的嫌疑。现在好了,康党竟然如此丧心病狂,而皇上自然难脱干系,她收回权力不但应该,而且是迫不得已。这份心思当然不能挂在脸上,所以她的伤心和愤怒,要在奕劻面前表演得更充分一些,“他四岁进宫,我怕太监照顾不好他,把他抱到我**,夜里起来把屎把尿。他怕打雷,每到雨天我就特别担心,看到打闪,先把他耳朵捂起来……”慈禧说到伤心处,真挤出了几滴泪。
奕劻劝慰道:“太后不必难过,也许皇上并不知情。”
“即便他不知情,重用这样丧心病狂的东西也难辞其咎!”慈禧收起泪,额角青筋暴跳,这是盛怒的预兆,“让步军衙门的人立即把康有为看起来,别让他跑了。”
“喳,奴才已经吩咐崇礼预备。崇礼就在宫外,太后是否召见?”
“不必了,让他盯好了就是。”
奕劻又问:“其他的人,要不要抓?”
其他的人,自然包括军机四卿,除军机四卿外,上蹿下跳的还有很多,哪些人要采取措施,范围不能不由慈禧来确定。
“先把军机上的四个年轻狂生给我看住了就行。至于其他的人,总要等荣禄见过面了再说。”慈禧并未失去理智。
奕劻道:“喳,康有为及军机四章京先看起来,一有旨意,立即抓捕。”
“你去预备吧。”
奕劻“喳”了一声退出。
慈禧问:“谁在外面?”
大总管李莲英已经去了西苑,二总管崔玉贵响亮地应了一声:“奴才崔玉贵侍候太后。”同时进到殿里。
“你带上人跟我去景仁宫。”去景仁宫干什么,慈禧有一番吩咐。
景仁宫在乾清宫正东,是东六宫之一,如今是珍妃所居。光绪宠珍妃,大多数时候在此安寝。慈禧带着崔玉贵等一班太监宫女赶到的时候,珍妃提前得到消息,到景仁门跪迎。慈禧连看也不看,径直进了宫吩咐一声:“给我搜!”
崔玉贵已经事先安排好,吩咐太监宫女道:“你们仔细搜,凡是带字儿的无论折子还是信函统统带走。”
崔玉贵原本是奕劻府上的太监,自幼习武,武功很好,宫中太监成立戏班,因崔玉贵武功好得以选入宫中。后来得太后赏识,如今地位直追李莲英。他为人与李莲英不同,李莲英很善笼络属下,崔玉贵则属少城府而又跋扈一路,仗着太后宠信,平日便有些颐指气使。众人怀恨,却又不敢有任何违拗。
这时,外面太监高声报:“万岁爷到!”
光绪今天朝服“阅祝版”,也就是阅视祭祀时的祝文。这套仪式结束,他到景仁宫来换便服,准备在养心殿召见军机四卿。刚到景仁宫,看到慈禧的软舆心头就陡的发紧,但要避开已经不可能,硬着头皮进宫,正赶上慈禧怒气冲冲坐在御座上,监视太监宫女搜查。他进去双膝一软,不知慈禧所为何事,战战兢兢请安:“儿子给亲爸爸请安。”
慈禧不答,鼻子里先哼一声说:“康党要谋害我,你知道不知道?”
这话从何说起?光绪脸色苍白道:“儿子不知,谅他们不敢!”
“那我倒是冤枉他们了?”慈禧厉声道,“我一再提醒你,康有为不可信任,可你却唯命是从,如今把他们骄纵得丧心病狂!我抚育你二十余年,你却听小人之言来算计我!”
“儿子绝不敢。”
“你也不必强辩,等荣禄和袁世凯来了,一切就都真相大白。傻子,今天没有了我,明天还有你吗?”
光绪听出是荣禄、袁世凯兴风作浪,恨得咬牙切齿。荣禄倒也罢了,他向来是太后的人。而袁世凯是自己倚重的人,到底编了什么理由来诬陷又不得而知,更不敢询问,唯有脸色铁青,两股战战。
此时,搜检已经结束,包了两大包,由两名太监提着。慈禧对光绪宠信的珍妃一直看不入眼,甲午战争时就是她怂恿着主战,这次变法闹得越来越离谱,十有八九少不了她的撺掇,所以厉声问:“这里的总管太监是谁?”
总管太监孙得禄报名进来,跪到一边。
“你们的主子闹得太离谱了,从今往后她的月份银子没了,省得她打扮得花里胡哨,把皇帝迷得不知东西南北。”慈禧又对光绪说,“走吧,跟我到西苑去。”
光绪被两名太监扶持上了软舆,跟在太后的凤舆后面,一直到了西苑勤政殿前。殿前朝房中,奕劻、世铎、载漪等亲贵,王文韶等军机大臣还有御前大臣都已经等候多时。
慈禧坐在御座上,奕劻为首,诸位大臣跪在右边,光绪跪在左边。御座前设有实行家法的竹杖,这是要审讯皇帝。慈禧厉声讯问道:“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你怎敢任意妄为?这些朝廷大臣都是我多年历练,留下来辅佐你的,你竟然任意罢斥不用。还敢听任叛逆蛊惑,变乱祖宗成法。康有为什么东西,能胜过我选用的人吗?你怎么如此昏聩?”又转头对跪在地上的王公大臣说,“皇帝年轻无知,你们怎么就不力谏?以为我真不管,听他亡国败家吗?今春奕劻再三说,皇上肯励精图治,说我可以省省心了。你们看,他这个样子,我怎么省心?他是我拥立的,他若亡国,其罪在我,我能不问吗?你们不能力谏,也难辞其咎。”
军机大臣刚毅回道:“奴才可是多次劝谏过皇上,可每次都遭到皇上训斥。其他大臣也有谏过的,没用。”
慈禧又问光绪:“变乱祖法,如果是臣下犯的,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试问是祖宗重要,还是康有为重要?你背弃祖宗而行康法,为什么如此昏聩?”
光绪觉得必须为自己申辩几句,战战兢兢地说道:“都是儿子糊涂,洋人逼迫太甚,欲保存国脉,通用西法,并不敢听信康有为之法。”
光绪的辩解惹来的是慈禧更严厉的指责:“难道祖宗不如西法?鬼子反重于祖宗吗?康有为叛逆,图谋于我,你不知道吗?还敢回护他?”
光绪被吓得一哆嗦,嗫嚅不能答。慈禧穷追不舍:“你是不知道,还是同谋?对这样的逆贼,按大清律,该怎么办?”
“拿杀!”光绪回道。
慈禧抬头问:“崇礼来了吗?”
“奴才在。”崇礼在外面高声答道。
“康有为结党营私,莠言乱政,立即革职。听说他还有个弟弟,着步军统领衙门拿交刑部,按律治罪。”
崇礼“喳”了一声出去安排。
“我不能任由你胡闹,不然非断送了大清江山。除非我咽了气,不然怎对得起列祖列宗?”慈禧看着灰着脸的光绪,又问众臣,“你们说,该怎么办?”
这话例由领班军机大臣回,但世铎很少在御前陈述意见,何况又是事关皇上的处置?王文韶重听,根本不知道慈禧在说什么,那就轮到刚毅了,他粗鄙无文,说话是直来直去:“新党胡闹得太不像话了,奴才等商量,只有请老佛爷重新把权柄拿过来,才能保住大清江山。”
这话过于粗率,但请太后训政的话题却是引出来了。
慈禧叹了口气,惺惺作态,拿出手绢擦擦眼角道:“皇帝四岁抱进宫,身子不好,是我一手抚养,白天睡在我**,晚上由嬷嬷带着,睡在我外屋,一夜要起来几回看他。皇帝胆子小,怕打雷,一听雷声就会吓得大哭,要我抱着哄个半天,才会安静下来。这样辛苦抚养他成人,你们看,他今天是怎么对我的?这不叫天下做父母的寒心吗?本朝以孝治天下,我把皇帝教成这个样子,实在痛心,实在惭愧,真不知道将来如何有脸去见文宗。”
载漪大声道:“自然非老佛爷管不可,今天的事就这样说定了,老佛爷出来训政,皇上凡事有所秉承,实为国家之福,请皇上明白降旨,诏告天下。”
载漪是惇亲王的儿子,与光绪是堂兄弟。瑞亲王无嗣,载漪得以继承他的郡王,但军机拟旨的时候笔误将瑞写为端,因此将错就错,成了端郡王。他揣摩慈禧的意思是恨不得废了光绪,那时候再议储位,他认为溥字辈里他的儿子溥儁恰好合适,因此当太上皇的奢望早就埋进心里。如今光绪闹到这个地步,他真是求之不得,所以在宗室中率先劝进。
刚毅也附和道:“奴才附议,请军机上即可拟旨。”
其他的人也都附议。
“你们都跪安吧。”慈禧太后不置可否。
众臣都退出来,光绪也退出来。过了一会儿,李莲英跟出来小声道:“万岁爷,太后口谕,请您先到瀛台候旨。”
瀛台是勤政殿南的一个孤岛,位于南海的北侧,四面临水,只有一座石桥与北面相通。瀛台的主体建筑是涵元殿,光绪便在此候旨。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或者更长,李莲英来了,说道:“万岁爷,接懿旨。”
光绪在殿中跪下,李莲英走到御座前东侧朗声说:“太后懿旨:有一道上谕,交皇帝朱笔抄一遍。”
所谓朱笔抄一遍,便是太后的意思以皇帝的上谕形式颁发。李莲英拉起光绪道:“万岁爷,请您快抄一份,太后等着呢。”
李莲英城府颇深,在帝后关系调和上下了不少功夫,无奈何如今闹成这般局面,看看皇帝可怜的样子,禁不住心生怜悯。他帮着光绪铺开上谕专用的黄纸,又拿镇纸压在上面。光绪看那份上谕,一边抄,一边眼泪就下来了。
现在国事艰难,庶务待理,朕勤劳宵旰,日综万机,兢业之余,时虞从脞。恭溯同治年间以来,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奉恭钦献崇熙皇太后两次垂帘听政,办理朝政,宏济时艰,无不尽美尽善。因念宗社为重,再三吁恳慈恩训政,仰蒙俯如所请,此乃天下臣民之福。由今日始,在便殿办事。本月初八日,朕率诸王大臣在勤政殿行礼,一切应行礼仪,著各衙门敬谨预备。
这份上谕一颁,便表示大权从此重新回到太后手中,皇帝连个傀儡也算不上了。等光绪抄完,李莲英便接了过去:“万岁爷,太后还有旨意,你身边的太监要换掉了,要奴才仔细甄别,有毛病的恐怕要吃些苦头,没毛病的也要逐出宫去。”
光绪抬头泪眼汪汪:“李谙达,请你尽力保全他们,都是苦命人。”
李莲英也是太监,也是苦命人出身,对光绪这番拜托十分感动:“万岁爷放心,奴才一定尽心尽力。”
出了涵元殿,李莲英对候在外面的二十个新太监道:“你们留在瀛台侍候万岁爷,小心当差。”又对跟随光绪过来的太监说,“你们立即去慎刑司报到,不要耍小聪明,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到了瀛台北面的桥头,他对两个守桥的太监道:“从今往后,非奉慈谕任何人不得出入瀛台。”
光绪从即日起,就被软禁了。
荣禄和袁世凯及随行人等一下火车,就有奕劻派来的几辆马车过来,领头的正是庆王府的总管,他给荣禄请了个安道:“中堂,王爷让小的在此等候,接您直接去西苑。”
到了西苑,早有太监在昌德门等候,引领着荣禄和袁世凯去仪鸾殿(今怀仁堂),那里是太后的寝宫。奕劻正在恭候,见面便道:“太后今日训政了。”
“不出所料。”荣禄丝毫不感惊讶。
奕劻引着荣禄到了东配殿,听荣禄要言不烦地讲了袁世凯所出首的情况后问道:“仲华,不知道是否会牵连到皇上?”
“好在没有朱谕,总算还有开脱余地。王爷,我有两句话请您鉴纳,一是不可谋废立,二是不可广株连。”荣禄认为无论光绪是否会被牵连进围园密谋中,都不可被废,因为内忧外患之际,国本动摇,将有不测之祸;人心思定,支持变法的人不少,但不能大肆株连,只办首恶就可,不然有可能激出大变。
奕劻回道:“我正是此意!只是如今有人巴不得乱中渔利,废立之心颇炽,仲华务必在太后面前直谏,千万不可兴大狱,更防有人兴风作浪。”
慈禧一进完午膳就立即传荣禄见起。荣禄把密折呈上,慈禧只看了前面一页,原来康党的阴谋不仅要杀荣禄,还要兵围颐和园,真是丧心病狂,便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吧。”
荣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口气说下来,慈禧听了便道:“袁世凯知道康党的阴谋后竟然拖延一天多不肯出首,他分明是首鼠两端。此人比康党还可恶,万不可留!”
荣禄连忙磕头道:“太后,袁世凯不能杀,亲痛仇快的事情不能做。”
慈禧一想也是,告密的人先被砍了头,最高兴的岂不是康党?她点了点头道:“不能杀,那就要大用,你能拿得住他?”
“拿得住。”荣禄连忙打保票,“袁世凯之所以拖延一天多,一则是要向皇上请训,二则是在京中没有合适的人,怕事机不密反而误事,因此一出宫就回到天津。”
袁世凯所奉的密谕是杀荣禄,因此向荣禄告密实在最正常不过,何况荣禄是他的荐主,向荣禄告密也易于见好荣禄。慈禧洞悉世道人心,便道:“你可要好好地训导他,别将来成尾大不掉之势。”
“太后放心,袁世凯人才难得,而且忠心可嘉。”荣禄最担心的就是保不下袁世凯,如今有惊无险,极力为他铺陈,“他在小站练兵,首要是的就是培养士兵忠孝思想。他编的《劝兵歌》开头就说:谕尔兵,仔细听,为子当尽孝,为臣当尽忠。朝廷出利借国债,不惜重饷来养兵。如再不为国出力,天地鬼神必不容。”
“好吧,我饶了他。可是,你可得好好管住他。”
接下来,荣禄力陈不废立、不株连的建议,慈禧没有明确答应,但显然是听进去了。
当天崇礼去捉康有为,但康有为那时早就从天津乘重庆轮南下上海了,只捉住了康广仁还有两个仆从。梁启超则逃进日本使馆,在日本人的帮助下逃亡日本。谭嗣同本来有机会与梁启超一起逃走,但他却道:“各国变法无不以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则自嗣同始。”
王照和毕永年都辗转逃到了日本,但因政治见解不同,对康有为人品不满,与之分道扬镳。王照在日本专门发文,揭露康有为伪造密诏之事。此后他埋头创制“官话字母”(汉语拼音),1901年后回国向朝廷自首,被清廷开复原衔。毕永年不满于康有为的“保皇”立场,后来投奔孙中山,加入兴中会。
军机四卿则是在搜查南海会馆中发现杨锐带出的密诏抄件,四人皆名列其中而被下令逮捕。户部侍郎张荫桓、礼部侍郎徐致靖因为连上奏折、支持变法也被刑部捉拿。徐致靖在变法期间最为活跃,与康梁联系十分密切,但他父亲与李鸿章是同年,李鸿章出手相救,竟然把他救下来了。军机四卿外加康有为的胞弟康广仁无人敢救,另外还有御史杨深秀竟然上折责问太后为什么要软禁光绪,惹恼了慈禧,结果与康广仁及军机四卿未经审讯,拉到菜市口问斩。这就是为变法而牺牲的戊戌六君子。
之后的政局,可用“以旧换新”来概括。军机处有变法倾向的钱应溥、廖寿恒退出军机,新进入军机四人:载漪是满口祖宗家法,荣禄自然不用说,启秀则是以孝闻名、以礼仪为甲胄的顽固大臣,还有一个赵舒翘是刚毅引入军机,唯刚毅马首是瞻。所以整个军机处,成了守旧派的天下。总理衙门大臣徐荫桓是出使过日本,有外交经验的人才,但因为支持变法被发配新疆,李鸿章没有恢复总理衙门大臣的职务,而是被派去山东治理黄河,新入署的大臣中,除许景澄、联元、裕庚等人曾任驻外使节外,其他如桂春、瑞洵、吴廷芬、赵舒翘等人全无外交经验。更不可思议的,各省的督抚将军竟然全部兼任总理衙门大臣,总理衙门大臣一下增加到三四十人,而且遍及全国十几个行省,外交怎么办?意见如何统一?这样只是便于太后将来操纵外交而已。
政变后有人要倒霉,也必定有人要红得发紫。首先是荣禄,他被任命为军机大臣,而在上谕中特别说明,荣禄虽然不任直督了,但北洋各军仍归他节制:
现当时事艰难,以练兵为第一要务,是以特简荣禄为钦差大臣,所有提督宋庆所部毅军,候补侍郎袁世凯所部新建陆军以及北洋各军,悉归荣禄节制,以一事权。该大臣务当统率有方,认真督练,随时稽复,毋稍疏懈,俾各军悉成劲旅,用副朝廷整饬戎行之至意。
不任直隶总督而掌直隶军权,荣禄是集军政大权于一身。
袁世凯也是获利者。荣禄内调军机大臣,朝廷令袁世凯署理直隶总督,虽然只有十几天,但他为朝廷所信任已经毋庸置疑。随后袁世凯又上奏,认为驻直隶的各军互不统属,不能联络一气,建议合编为武卫军,由荣禄统领,并由荣禄另募万人作为亲兵。当然,这个建议必定是他与荣禄事先沟通过的。朝廷很快旨准,将直隶军队编为武卫军,驻天津芦台的直隶提督聂士成所部编为武卫前军,驻扎蓟州的甘肃提督董福祥部甘军编为武卫后军,驻扎山海关的四川提督宋庆统率的毅军编为武卫左军,袁世凯的新建陆军编为武卫右军。荣禄另募旗丁一万人作为武卫中军,驻扎南苑。武卫军的军饷全部由户部核拨,成为朝廷依赖的柱石,而这五支武卫军中,袁世凯的右军最为精锐。
武卫右军编成不久,十一月二十五日,在荣禄的极力推荐下,太后召见袁世凯。到了十二月初一,慈禧又恩赏福字荷包、银钱、银锞、食物等项。过了年,内阁又奉上谕:
荣禄奏,新建陆军,训练三年,著有成效,请将出力员弁,择优保奖一折。新建陆军,经候补侍郎袁世凯悉心擘画,照泰西操法,训练精勤,现已历三年,确著有成效,该侍郎勤明果毅,办事认真,深堪嘉尚。袁世凯著交部从优议叙。所有该军得力员弁,著荣禄传知该侍郎,准其择尤酌保,毋许冒滥。钦此。
只是光绪对袁世凯恨之入骨。他经常在纸上画一只王八,大写一个“袁”字,以小弓箭射之,射中则开心一笑。逃过一劫的变法支持者也深恨袁世凯,编成童谣在京津传唱——
六君子,头颅送。
袁项城,顶子红。
卖同党,邀奇功。
康与梁,在梦中。
不知他,是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