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奉旨获假四十日回籍葬母,尚未起行,上海的盛宣怀又遇到父丧,他的老父亲盛康在上海英国人的医院去世。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但没想到会来得如此快,所以让盛宣怀有些措手不及。
他措手不及的并非是老太爷的后事,后事早就都做了充分准备和安排。让他措手不及的是手里的实业。父亲去世,他必须遵制丁忧二十七个月。这期间,所有的官职差使都应当辞去。此时他的主要差使有轮船招商局督办、电报局督办、汉阳铁厂督办、卢汉铁路总办、集成纺织公司首董。而其中尤其是轮、电两局,利润最为丰厚。朝野中不知有多少人觊觎,如果他遵制丁忧,辞去的权力则很可能永远不再属于他。
这并非杞人忧天,而是从这些企业创办开始就一直存在的担忧。
自从开埠后,洋人企业纷纷进入中国,尤其洋轮先是垄断近海航运,之后侵入长江、珠江等内河航运,中国旧式运输木船很快被挤垮。当时中国商人纷纷要求买轮船办轮运,与洋人竞争,但朝廷担心轮船多了,一旦被洪秀全式的人物利用,装上火炮就成了难以对付的军舰,因此一直不准民间创办。李鸿章提出北洋官办轮船招商局,朝廷答应了,但北洋却没那么多钱买轮船,于是李鸿章想了个变通的名目,叫官督商办。以商人的资金为主,同时北洋出一点启动资金,另外在税厘、货物等方面给予关照,北洋大臣则有权委派督办或总办,招商局的重大事项需要报请北洋批准。结果轮船招商局办得很成功,盈利不断提高。但既然叫“局”而且沾了个“官”字,衙门作风就难以避免,吃闲饭的人自然就多。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问题是,产权不清。商人认为股金主要是他们的,应当按商业规矩办事;但朝廷的官员,尤其是翰林清流之辈,则认为国家让之税厘,派给漕粮运输,完全是在国家扶持下发展壮大,分明是官办企业!所以轮船招商局一开始盈利,就不断有收归国有的呼声。
1877年,轮船招商局成立的第五个年头,山西道御史董儁翰上奏说“轮船招商局关系紧要,急需整顿”,提出要收归国有,由南北洋大臣统辖。三年后,国子监祭酒王先谦又上奏弹劾招商局,认为“归商不归官,局务漫无钤制,流弊不可胜穷”,再次提出要收归官办。那时候李鸿章坐镇北洋,在他的庇护下,安然度过危机。到了甲午战争后,李鸿章因甲午大败而为万民所指,被清廷投闲散置,大权尽失。1896年,御史王鹏运认为时机来临,上奏请特派官员到招商局“驻局办事”,实际意图仍是收归官办。当时朝廷正在忙于应付甲午善后及赔款,一动不如一静,没有收归官办。后来王文韶、荣禄、裕禄先后出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时间都较短暂,也没有改变前例。盛宣怀则趁机加强控制,把轮船招商局、电报局等企业紧紧抓在手上。
现在情形又有不同,因为庚子赔款,朝廷入不敷出,将轮、电、铁路收归国有的议论复又浮起。如今盛宣怀面临着近三年的丁忧,三年不算长,但对风云变幻的官场而言又足够长,如何继续把轮、电大权抓在手中,是盛宣怀最大的心事。
盛宣怀与心腹密议,认为当年李鸿章坐镇北洋,屡次伸出援手,使轮、电度过危机,如今要断绝他人的觊觎,还是得从北洋入手。一则名义上轮、电都是北洋创办,当然不愿他人染指,二则以盛宣怀与袁世凯的交情,袁世凯也会伸出援手。
盛宣怀和袁世凯都是李鸿章这根藤上结出的瓜,好比武林中的同门师兄弟。所不同的是盛宣怀跟随李鸿章最久,他的业绩主要在洋务企业。袁世凯是后起之秀,从驻扎朝鲜开始声名鹊起。他们两人在李鸿章失势后,又都各找靠山,又都得以乘势而起。而且,两人在对重大问题的认识上又经常不谋而合,英雄所见略同,而成为思想上的知己。比如,甲午战后,袁世凯立即把精力投入到编练新军上,盛宣怀则随袁世凯之后向朝廷上奏《条陈自强大计折》,提出练兵、理财和育才三大要务。康梁在光绪的支持下发动维新变法后,盛宣怀和袁世凯都不认同康梁的过激做法。在对待义和团的态度上,两人完全相同,剿拳、惩凶、护使以及东南互保,两人亦步亦趋,配合极为密切。
经过东南互保,盛宣怀对袁世凯十分推崇,李鸿章病重的消息传出后,盛宣怀就给袁世凯写信表示:“合肥老矣,旋转乾坤,中外推公。北门锁钥,非公莫属。”而且他还密电军机大臣王文韶,“俄约未定,天津未还,直督一席,慰廷颇负众望。”袁世凯顺利出任直隶总督,盛宣怀也是尽了力的。
盛宣怀是真心支持袁世凯出任直隶总督,在他看来,抛开其他因素不说,单就他执掌的洋务企业而言,这是最好的人事布局。由一个思想和意见总是不谋而合的人出任直督,他和他的洋务企业前途都将更加光明。如今,守制在即,轮、电两局面临被他人夺取的危险,向袁世凯求援也就是最现实的选择。所以,他借给袁世凯发电报丧的时机,表达求援的意思。
家严体气素健,入秋胃纳渐减,并无疾病,忽患关膈不通,医治无效,痛于二十三日弃养。宣怀遭此事变,万死莫赎。生平知己,文忠而后,莫如我公。现在商约尚未竣事,铁路、商务责任重大,均宜遴派贤员,迅速接办。伏乞密电政府主持。叩头感泣。
盛宣怀在这封电报中将袁世凯列为仅次于李鸿章的第二号“生平知己”,当然目的是让他在朝廷面前说话,铁路、商务、洋务等主持人不要易主。而且这事也的确只有袁世凯说话最方便。
当时袁世凯还在天津,尚未起程。盛宣怀焦急地等待着袁世凯的复电,急欲知道他的态度。到了下午五点多,终于收到了袁世凯的复电:
时艰方殷,我公遽悲失怙,凯分居犹子,南天引领,涕泗交横。夙稔孝思哀痛,曷其有极。务望为国自重,勉相抑制,是所至祷。商约商务铁路诸务,均关重要,即公自揣,亦复难得替人。凯明早即当首途,仰屋踌躇,徒增时事之感。倚装奉唁,不尽欲言。
单从电报看,袁世凯看重盛宣怀,希望他继续主持商约、商务、铁路诸务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北洋这边,盛宣怀放心了。然而,朝廷那边的安排却非常不妙。户部拮据,早就想把轮、电二局归入户部筹饷,现在盛宣怀请求开缺,正是一个天降的好时机,因此对轮船招商局、电报局等企业,打算均准盛宣怀开缺或改为署任,并打算派张翼前来督办轮船、电报,仅仅给盛宣怀保留一个铁路督办的职务。袁世凯将此意透露给盛宣怀,并安慰他“以忧去官,心安理得”,意思是让他听从朝廷的安排。
盛宣怀十分失望,大权旁落不说,朝廷派来的这个张翼是个败家的东西,如何能够把自己视如生命的轮、电两局相托?张翼本是老醇亲王奕譞的长随,靠着这层关系,当了上开平矿务局的督办。八国联军入侵后他躲进天津租界,天津税务司德璀琳和英国墨林公司的代表美国人胡佛勾结,以张翼放鸽子给义和团送信为把柄,逼迫张翼将开平矿务局低价转让给英国人。张翼一直隐瞒朝廷,还正式上奏要求加招洋股,改为中外合办,说是可以扩大开平矿务局的规模和实力。但纸里包不住火,月前此事暴露,袁世凯已经上折弹劾张翼,建议朝廷赶紧收回利权。正因如此,盛宣怀把抵制张翼南下的希望也寄托到袁世凯身上,他发电报给袁世凯,先说张翼督办的危害,“顷接津电,轮、电两局将派燕谋侍郎督办。开平华商正在聚讼,轮、电股商闻此消息,票价顿跌,难保不转贲外人”。然后再说轮、电与北洋的渊源,“查轮、电发端于北洋,宣怀素系文忠所委,并非钦派”。这是告诉袁世凯,轮、电的人事,北洋说得上话,朝廷不该插手。然后又诉说自己辛苦经营,却只落得埋怨,“二十余年,不过坚忍办事而已,至于利息盈亏,皆股商受之,局外不知,辄以独揽利权为诟病。时局如此,亦甚愿借此卸肩”。这是发牢骚罢了,实际目的当然是希望袁世凯阻止张翼南下,“公督办商务,此为中国已成之局,公既意在维持,愿勿令其再蹈开平覆辙。伏乞主持公论。速电略相,俟公到沪面商,再定办法”。
“略相”就是荣禄,他号“略园”。盛宣怀不但希望袁世凯能阻止张翼,而且希望他能让荣禄出来说话。
袁世凯此时人在开封,已经葬完亡母,打算沿长江出海,乘海轮回天津,途中计划在金陵拜访张之洞,到上海拜访盛宣怀。他发电报向张之洞、盛宣怀通报行程,同时专发一电给盛宣怀:
留侯接局,鄙人断不谓然。在津尹曾劝北洋收回,辞以不暇兼顾,因而自谋,亦在意中。然内未必予之。当电京阻止。
这封电报虽短,却意味深长。“留侯”是汉初的张良,这里借指张翼。袁世凯向盛宣怀表明态度,断不会同意让张翼之流接管轮、电两局,而且将发电报阻止。同时又有意向盛宣怀透露:在天津的时候,张翼就劝北洋收回轮、电两局,我没有答应,现在他自谋接办,我已在意料之中。这好像是在说朝廷为什么会有派张翼接管的起因,其实不然,袁世凯的意思是在告诉盛宣怀,轮、电两局是北洋的产业,原来我顾及你的面子没有接管,现在张翼竟然要接管,那我北洋就要出面了。出面不仅是阻止张翼,阻止之后是北洋接管。
盛宣怀接电,这才发现情况不妙,请袁世凯出面,张翼南下的危机可以解决,却又引来了袁世凯对轮、电两局的觊觎。真正是前门拒狼,后门入虎!他有些后悔请袁世凯出面了。但后悔也没用,如今袁世凯羽翼丰满,他要收归北洋,自己又有什么办法阻止?不过他还不死心,希望袁世凯收回北洋后,仍然能像李鸿章一样,只是委派个总办,督办的大权仍然能掌握在他盛宣怀的手中。因抱这一线希望,不能不特别巴结袁世凯。当时卢汉铁路尚未全线通车,但南边已经从汉口通到信阳,袁世凯计划十月二十一日从信阳乘火车南下武昌,盛宣怀派他的心腹助手、京汉铁路南段总办郑孝胥到信阳的长关火车站迎候袁世凯,同时派轮船招商局总办沈能虎率“快利”轮船到武昌迎候。
袁世凯回籍之行,亦忧亦喜。忧是为家事。袁世凯是个孝子,对生母十分孝敬,因为自己国事缠身拖了一年多才得以归葬,心中十分不安。他希望把母亲与生父合葬,也算是对生母的安慰。但大哥袁世敦却坚决反对,理由是袁世凯的生母并非正妻,只能葬在祖林边上。而袁世凯则认为,自己的生母虽是妾,但后来也成为继室,因此也是正室的身份,与生父合葬理所当然。袁世敦与袁世凯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袁世敦的母亲是正室,他认为这个地位不能动摇,因此坚决不肯通融:“老四,你如今官比我大,可是嫡庶有别,长兄为父,你官再大命令不到我这个大哥。”
当年袁世敦在山东镇压义和团,朝廷将他革职,他认定袁世凯有意不伸援手,与袁世凯几乎要断绝兄弟关系。袁世凯没法,堂堂直隶总督只能为生母另寻风水宝地安葬。这件事实在窝囊得很,却又无可奈何。
忧中之喜,是为公事,也就是收回轮、电两局出现了难得的机会。盛宣怀丁忧,张翼要南下接管,他正可利用这个机会施展手段,达到收归直隶的目的。他之所以在匆匆的行程中,要到武昌参观汉阳铁厂,又要到南京会晤署理两江总督张之洞,一方面的确是想开开眼,看看张之洞大办洋务的成就,另一方面是示好张之洞,使两人关系更上层楼,为他收归轮、电铺垫。
九月初两江总督刘坤一去世,朝廷派张之洞署理两江。他这是第二次署理。第一次是甲午年,刘坤一率老湘军北上驰援辽东,战争一结束,刘坤一回任,署理半年多的张之洞回任湖广。这次刘坤一去世,按理说张之洞这二十年的封疆大吏直接实授就是,没想到又是署理。有人认为他实授两江总督只是时间问题,也有人认为,恐怕好事多磨。袁世凯认为要拿住盛宣怀,非与张之洞处好关系不可。总局设在上海的轮、电两局毕竟都在两江的地盘上,如果盛宣怀策动张之洞干预,则收归北洋恐怕要生波折。
所以袁世凯一到武昌,立即在署理湖广总督、湖北巡抚端方的陪同下参观汉阳铁厂,一路看一路赞不绝口,对陪同的郑孝胥说道:“规模如此宏阔的铁厂,也只有张香帅能够办得起来,真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郑孝胥曾出任日本神户、大阪总领事,甲午战争前回国,闲居南京,被张之洞赏识,引入幕府,视为心腹,百政无不参预。袁世凯在他面前有意盛赞张之洞,当然相信这些赞语很快会传到张之洞的耳朵里。
满洲正白旗人端方,算满人中的能员。他对新政很有兴致,戊戌变法时受到光绪的赏识,让他出任农工商局督办。慈禧发动政变后他赋闲一段时间,但随后就出任陕西布政使,慈禧逃亡西安的途中接驾有功,被任命为陕西巡抚,一年前又出任湖北巡抚。他一到任,就办起了六十余所新式学堂,并派出大批的留学生,连他的儿子也派赴美国留学。袁世凯对派赴留学生也十分感兴趣,就此问题两人谈得也很热闹。
由于时间太紧,袁世凯在武昌逗留半日,当天晚上就乘盛宣怀派来的轮船顺江而下。北洋一艘兵轮也先期赶到,一路护航。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多到了南京城外的下关码头,张之洞按惯例亲自出城,带着轿子前来迎接。总督府中门大开,放炮相迎。
进了总督府,已经是午饭时候,宾主稍作寒暄,更衣就座,相陪的是藩臬二司等大员。因为袁世凯在南京只有半天时间,下午还要继续赶路,因此宾主边吃边谈。张之洞是除李鸿章之外洋务最见成效的封疆大吏,在湖北创办汉阳铁厂、大冶铁矿、湖北枪炮厂等,尤其汉阳铁厂,规模宏大,包括炼钢厂、炼铁厂、铸铁厂大小工厂十余个,卢汉铁路更是在张之洞首倡主持下得以动工修筑。此外他尤其注重新学,办了两湖书院、经心书院,又设立农务学堂、工艺学堂、武备自强学堂、商务学堂等。袁世凯请教处颇多,当然最要紧的还是办洋务的银子怎么筹。
张之洞捋着他的长须道:“一言以蔽之,官督商办而已。”
张之洞办汉阳铁厂,开始全靠官办,但后来投资巨大,无以为继,将盛宣怀请去出了官督商办的主意,这才有汉阳铁厂今日的局面。
“小本买卖,尽可商民自办,而投资巨大的局厂,非官督商办不可。官督可解决官商隔阂办事难的问题,商办又有两层好处,其一是可吸纳商人股本,解决资金问题;其二是由商人按经商之道经营,更容易获利。经商毕竟与当官不同,商场更不同官场,非素习商务者不能得其窍门。”
袁世凯听张之洞的意思,对盛宣怀颇为赞赏,心里感到不妙,脸色却是一副茅塞顿开的表情:“我在北洋也想大兴实业,正为资金发愁,效法宫保的办法,资金问题便可迎刃而解。只是京中的舆论,似乎对洋务之利全被商人把持颇有看法,很有一些人主张收归官办。”
张之洞如今是太子太保,因此袁世凯称他“宫保”。
“商人投资,当然要取得商利。靠商人股本经营,却又对人家盈利眼红,此小人心术。至于收归官办,也无不可,可是官府要拿出足够的银子来买回商人手中所持股票,不然一切免谈。”
“我对股票实在一无所知,听说股票的价格时常变动,是不是可以理解,商人手中的股票有很多虚头?”
“你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一个局厂的股票价格受多种因素的影响,比如大家对它将来盈利看好,人人争相购买,价格则可能高;反之,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对它的盈利缺乏信心,则会股值大跌。”
闻言,袁世凯请教道:“哦,如果刚开始买的时候,大家对它的盈利并不太看好,可是后来却盈利可观,是不是手里的股票就会大大地升值?”
“就是这个道理。比如轮船招商局、电报局的股票,如今与刚发行时相比,已经翻了不止一倍。汉阳铁厂的股票,因为卢汉铁路即将全线开通,涨势已现。”
袁世凯想的却是如果要把轮、电收为官办,不妨在股价上大砍一刀。
张之洞是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的老进士,自命为李鸿藻、翁同龢之后的清流领袖,又多年出任封疆,在李鸿章死后,资望无人能望其项背,自视甚高,架子颇大。对袁世凯这种虽然位居督抚之首但连秀才功名也没有的人,他也不以为然。见袁世凯对洋务似乎一窍不通,一再请教,早生厌倦。而且他有午后睡觉的习惯,一直睡到晚饭时方起。陪袁世凯吃饭,吃到一半就困得不得了,有几次说着话就半闭着眼要睡去。袁世凯心中不快,连呼上饭。吃罢饭他就去下关码头,张之洞登上他的八抬大轿相送,在路上就睡着了。到了码头,他睡得正香,也没人敢叫醒。他的亲随跑到袁世凯面前,说明这个时候正是张之洞午睡时间,正睡得香,是不是把他叫醒。有此一问,显然是不敢叫醒,袁世凯摇摇手道:“何必,让宫保好好睡就是了。”
袁世凯登上轮船,汽笛长鸣。张之洞一惊而醒,连忙下轿,袁世凯的船已经快到江心,他只好站在码头上,向袁世凯挥手致意。袁世凯站在甲板上,挥手告辞。张之洞钻进轿中,复又鼾声如雷。
轮船开通后,有人写竹枝词说:“火轮船走快如风,声响似雷逆浪中。一日能行千百里,大洋西到大洋东。”轮船的速度,每小时五六十里,袁世凯乘坐的是轮船招商局为他备的专轮,安全第一,因此比平常速度要慢一些。等他到达上海,已经是次日下午两点多,路上行程花去十七八个小时。
正在上海与盛宣怀一起与英国人“商约”的吕海寰,上海道府县各级官员,轮船招商局、电报局的官员,驻吴淞、崇明的驻军以及上海的著名绅商,齐聚码头,鹄首恭迎,翎顶辉煌,好不热闹。盛宣怀正在守制,不能亲自到码头接,特派他的心腹送上名帖及亲笔信。上海海关道设宴接风,安排在浦江边洋人开办的礼查饭店,开的是西餐。袁世凯不想太过招摇,以丁忧为由——虽然他被朝廷夺情,但理论上二十七个月内仍然算丁忧期——不肯到礼查饭店,改到海关道衙门就餐。这样一折腾,开席时已经到了下午三点多,吃完午饭已经快五点,轮船招商局已经来请赴晚宴。
赴宴前,袁世凯亲自起草一份电报发给张之洞:
道出金陵,渥荷优待,频年饥渴,为之大快。以公谋国之忠,任事之勇,见机之明,忧时之切,为生平所未见。而规画鄂省各政,苦心孤诣,尤为五体投地。凯虽不敏,愿效步趋。尚祈随时教诲,匡我未逮,无任盼祷。凯叩。
袁世凯的这份电报并非全然恭维之词,他对张之洞在洋务、新政方面的成就的确是十分佩服。在张之洞面前如此谦下,也是为了博取张之洞的好感,彼此引为同道,将来不至于有意为难。尤其是在收回轮、电两局时,不打横炮、出难题。
官员过境上海,经常住的是天后宫。因为使用多年,各项设施已经破落不堪。盛宣怀给袁世凯预备的住处是在通商银行后面的一座洋楼,离外滩不远,是闹中取静。这是盛宣怀新建的一处房产,刚刚装修完毕,完全按西式风格,内中陈设,从餐具到卧具再到盥洗用具无一不是洋货。
盛宣怀提前赶到等候,袁世凯一到,先说明不能出面接待的歉意,又亲自带他去看过卧室,然后延入客厅,除留一个心腹下人侍候茶水、咖啡外,其他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寒暄过后,袁世凯装作无意道:“盛侍郎真正是财大气粗,去年两宫回銮,五辆花车尤其是太后的花车,布置的那份精致讲究,当时就让我大开眼界,心里想,大清上下,也只有常驻沪上的盛侍郎有这种能力。”
盛宣怀的底缺是工部右侍郎,所以袁世凯一口一个侍郎。
“盛侍郎”对置办花车一事也是相当自豪:“在直隶的地盘上,我兼着铁路的差使,花车置办不好,差使办砸了个人受处分事小,实在不敢给袁宫保丢人。”
“人有钱是一回事,会不会花又是一回事。乡下土财主,银子再多又会办什么事?比如这处洋楼,无论其规模还是内里的布置,大清上下也只有盛侍郎能承担得起。外间相传,盛世郎办轮、电、铁路、银行、纺织,盈利累累,果真是名不虚传。”
盛宣怀这才发觉,袁世凯的话头一直在他财大气粗上打转转,连忙补救道:“轮船、电报近年来的确盈利可观,至于铁路还未贯通,借了巨额洋债,暂时谈不到盈利。纺织、银行也是刚刚起步,只见投入不见回报的时候,也谈不到盈利。何况,就是轮、电二局,其盈利也是按商业规矩办理,按商股分利,盈利的是商人。我这督办,不过拿点薪俸而已。外人不知,动辄以独揽权利为词,实在有口难辩。这些意思,我也在电报中向宫保诉过苦。”
人人都知道盛宣怀在所有的企业中都有股份,他既是督办,更是大股东,说只拿点薪俸,鬼也不信。但袁世凯并不点破,接着盛宣怀的话头道:“局外人不懂局中事,对当年盛侍郎所付的心血未必能知道,如今看到有利可图,就说三道四,像张翼之辈意图夺取者,大有人在。我与张香帅谈起来,他也是义愤得很,说这都是小人心术。无奈天下小人居多。”
“有宫保主持公道,绝不能让此辈得逞。”
“这个问题不大。”袁世凯有一双骗死活人的眼睛,目光炯炯望着盛宣怀,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杏翁,解决张某人的觊觎问题不大,但这不是治本之策。此行察看内情,公受病唯在船、电,何不化商为官,杏翁可免受累受谤?以杏翁的才资,早就该开府封疆,在钱眼里折跟头,实在可惜!”
封疆开府的话盛宣怀当然愿听,当年李鸿章给他策划的道路是“办大事、做大官”,教训他要先办成几件大事,不愁不能封疆开府。办轮船、电报、铁路、银行这都是大事,却没做到大官。为此他对李鸿章颇有牢骚。眼前的这位天下督抚之首,论资历何如他盛宣怀?但官场的事,上哪里说理去?
不过,要让盛宣怀丢开轮、电,他又如何下得了决心?困于庶事,受累受谤不假,却又有大利大益。只是自己已经在电报中向袁世凯诉苦,并表示愿趁此机会卸肩,本是牢骚,袁世凯却故作糊涂,反来相劝,自己如何能够出尔反尔,想了想道:“化商为官,说起来容易,真做起来就不那么简单了。轮船招商局自始就是以商股起步,只能商办;电报局将来可以考虑官办。沪上巨商听说张某人要南下接办轮、电两局,商情浮动,谣言纷传,一动不如一静。”
袁世凯不容盛宣怀改口,趁机道:“轮船招商局先归商办,当务之急是安定人心;电报局可归官办,我回去就将杏翁的意思奏报朝廷。”
盛宣怀只想抽自己几个嘴巴,千不该万不该说出电报官办的话来,如今被袁世凯坐实,反成了自己积极要将电报局化商为官,真是哑巴吃黄连。
袁世凯看盛宣怀连咽唾沫,把手边的咖啡递上去,依然是双目炯炯,让人无法怀疑他的诚意:“杏翁是李文忠公最得力的臂膀,文忠公麾下封疆开府的大有人在,我就不信杏翁一点也不动心?杏翁如果有什么想法,南洋的张香帅自然不必说,一定会为杏翁说话;我这北洋大臣,胳膊肘更不能往外拐。我袁某人无论走到哪里,敢于举荐属下是人人都知道的。我当然不敢把杏翁当属下,但你我都是李文忠公这棵秧上结出的瓜,自然当互相扶持。”
洞悉官场情伪、精明透顶的盛宣怀又被袁世凯的真诚打动了:“今年我十余月都耗在与英人的商约上,聚议六十余次之多,舌敝唇焦,不遗余力。如今总算有了个结果,洋货裁厘加税,写入条款,于大清有利的还有外加三条,实在是大清强弱转换的一大关键。我这商约大臣,真正是问心无愧。”
盛宣怀所说的与英国“商约”,是由《辛丑条约》引出来的一件交涉。《辛丑条约》第十一款规定:“大清国国家允定,将通商行船各条约内诸国视为应行商改之处及有关通商各地事宜,均行商议,以期妥善简易。”这一条是谈判时英国首先提出来,并最终加进了条约中,为列国扩大在中国的贸易埋下了伏笔。《辛丑条约》签订不久,英国立即提出按这一条款进行“商约”,并派定总理印度事务大臣政务处副堂马凯为谈判全权代表,率代表团来。因为英国人的商业利益主要集中在长江流域,因此指定上海为谈判地点。清廷不敢怠慢,任命盛宣怀和刚卸任回国的驻德兼驻荷公使吕海寰为商约事务大臣,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刘坤一为督办商务大臣,盛宣怀、吕海寰商约中有紧要事件,随时就商张、刘两督办。
英国人提出了一大堆扩大通商利益的条款,其核心就是裁厘。自从曾国藩创率湘军与太平军作战起,为了解决军饷问题,想出了厘金的搜刮办法,就是对商品运输值百抽一,也就是价值一两的货物抽取一厘的费用作军饷,称厘金。实际后来不止是一厘,抽取四五厘、七八厘的都有。而且这种厘卡遍地都是,重复抽厘问题十分突出,尤其是长途运输的货物,厘金之重出乎想象。洋人入口货物在交税后,中国商人运销到各地,还要交各项厘金,因此成本很高,影响了销售洋货的积极性。英国人对中国的厘金制度深恶痛绝,借此机会,一定要达到裁掉厘金的目的,要求清廷下令各地一律取消厘卡。
厘金已经是地方的一大财源,当然不愿一律取消,何况《辛丑条约》规定的赔款都由地方赔付,所以无论是地方还是清廷,都不愿取消厘金制度。后来几经议驳,想出了一个针对洋货裁厘加税的办法,就是厘卡不取消,但洋货不再收取厘金,但要增加进口税。增加多少进口税为宜?双方争执不下。中国厘金制度混乱,根本无从测算厘金负担到底是多少。最后双方在增加一倍进口正税上达成一致。洋货进口正税百分之五,子口税百分之二点五,再加一倍正税,合计百分之十二点五。这比起土货要缴纳的厘金轻得多,洋货的竞争力必然提高,因此英国人最终满意。而地方督抚得以继续保留厘金制度,因此也无大的意见。厘金变为正税,进入海关收入,而海关收入是入户部的,因此朝廷也满意。
裁厘加税的同时,英国人还获得了轮船进入内河,以及进一步增加长江及珠江流域通商口岸的权利。作为所谓的“平等”,商约中增加了三条对中国有利的条款:一是英国禁止吗啡出口到中国;二是中国改革律例,以期与各西国律例一致,中国做到这一条后,英国即允许放弃其治外法权;三是如中国与各国派员会查教案教事,英国应派员会同查议,尽力配合,以期民教永远相安。
盛宣怀解释道:“各国在中国有治外法权,外国人犯法,国人却不能审理,实在是对大清主权的极大干涉。迫使洋人放弃治外法权,以大清今日国势,竟允此条,可谓立自强之根,壮中华之气,实为意料所不及。”
袁世凯赞道:“听杏翁一谈,此次商约真是为大清挽回不小的利权,杏翁更是功不可没。”
“我不敢贪天功为己有,但此中吃了极大辛苦却是千真万确。”盛宣怀话题一转道,“各国如此重视商约,实乃商务是国家富强之一大关键。我国应当在六部之外再设商部,专责商务,实在是巩固国本之要策。张香帅久有此意,宫保若能与张香帅联衔入奏,以南北洋举足轻重的地位,朝廷必然鉴纳。”
袁世凯立即明白,盛宣怀觊觎的是将来商部成立后的尚书一职!他如今是工部右侍郎,并不到部办事,与虚衔无异,但有此资历,届时出任商部尚书却够资格。于是,他不动声色道:“此议不错,洋人国家讲究商战,我督直隶,也有大办商务的想法,朝廷如能成立商部,对我国商务实业的发展必有大益。将来这商部尚书一职至关紧要,不但要懂商务,而且要懂交涉。”
“是是,还要善于与洋人打交道。就这一点来说,无人比宫保更合适。但宫保如今是天下督抚之首,对此区区一尚书,当然不会放在眼里。”
“不是不放在眼里,实在是有人比我更合适。”
“宫保属意的是哪一位?”盛宣怀紧张地问。
袁世凯盯着盛宣怀的眼睛,诚恳地说道:“除了杏翁,你还能提出更合适的人选吗?”
这正是盛宣怀所期望,由袁世凯亲口说出,他便趁机与他谈谈条件:“宫保到时候如能帮我说句话,那真是感激不尽。若真能出任商部,那时候轮、电都恐无力兼顾,尤其电报恐怕要多劳北洋分心。”
这就是说,如果他能出任商部,则电报收归官办的事他也将极力促成。
“我当然会极力为杏翁说话。不过你也知道,如今能一语定乾坤的是太后。外臣提议促成是一回事,你还得在太后身上下下功夫。尤其是李总管,太后对他的话是很看重的。”话说到这份上,也就更显得袁世凯有十足的诚意。
“我与李总管还多少有些交情,我想到时候他不至于坏事。”
袁世凯这下摸到盛宣怀的底了,他打算走李莲英的路子,谋求商部尚书一职,便笑了笑道:“杏翁可不要大意,光靠交情是不行的。”
两人会心一笑。李莲英爱财,哪个不知?
接下来袁世凯又向盛宣怀请教办银行的事情,盛宣怀办的通商银行正在风生水起,因此谈起来十分得意,说了不少行中机密。这一谈,一直到自鸣钟敲了十二响才罢。
第二天,袁世凯参观轮船招商局、电报总局、江南制造局。下午,专邀商约大臣吕海寰了解与英国议约情况,并请他将中英新签订的《续议通商行船条约》全文给他一份。
次日一早,袁世凯即乘轮北上,四天后到达天津,其时已是深夜。与朝廷准他的四十天假,是一天不差。
袁世凯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从上海带回来的《续议通商行船条约》交给唐绍仪,让他找懂商务的人仔细推敲,对大清好处都有哪些,有没有像盛宣怀所说,大清之强弱此为一大关键。
当天他得到一个颇为意外的消息:张之洞的两江总督竟然又黄了。新任的两江总督更出乎意料,竟然是云贵总督魏光焘!倒不是说魏光焘人不好,人是不错,湘军老将,跟随左宗棠征战新疆,甲午之战时又奉命随湖南巡抚吴大澂北上,在海城之战中表现还算不错。之后任过陕西巡抚、陕甘总督,两宫回銮后任云贵总督。他出名的是军务,魏大帅看操勤是人人皆知。每天一早,披衣下床,就到军营走一遭。政务上也有些作为,比如设课吏馆、办新式学校,尤其是派赴日本留学生,在西南偏僻之省算是开风气之先。不过与两江总督的地位相比,他实在太勉强,近数十年来两江历任总督都是声威赫赫,曾国藩、沈葆祯、左宗棠、曾国荃、刘坤一,哪一个他能比得上?
袁世凯真是为张之洞可惜。两次署理两江,如今又被魏光焘夺走,该是多么委屈和愤懑?他立即给张之洞发一封电报,报告他已经回津,同时表示,“公竟回鄂,为大局忧,惜哉”。
张之洞未能出任两江,从他个人角度讲的确可惜,但对袁世凯而言,又未尝不是一件幸事。他一直担心盛宣怀借势张之洞难以对付,如今好了,一介武夫魏光焘出任两江有什么好怕的?所以他立即对招商局下手,在上《恭报销假回任接印日期折》的同时,上了一片——《轮船招商总局要务由北洋经理片》:
查中国轮船招商总局向设上海,此外各埠均设分局经理运载。前北洋大臣李鸿章经手创办,委举员董,召集商股,经营多年,颇著成效。嗣经李鸿章经委升任道员盛宣怀督办局务,而一切要事,悉禀承北洋大臣主持。历年议定,按商股盈利提出二成归公,作为报效之款,分解北洋以充饷项及学堂各经费,曾经奏明在案。臣于本年二月间,因大乱以后,商情观望,曾奏委丁忧通永道沈能虎赴沪,会同各员董妥筹维持并司稽查。臣此次道经上海,适值盛宣怀丁忧守制,沪埠浮言朋兴,商情颇为摇惑,股票因之跌落。当经臣面饬各员董等,嗣后仍恪守定章,官商互相维系,认真经理,所有应提报效银两核实分解,一切要务,随时禀承臣核示遵办,其常行局务仍就近禀承盛宣怀妥慎办理,务期保全商本,扶持利权,无堕数十年商务已成之要政。
是否有当,谨附片具陈。伏乞圣鉴,训示。谨奏。
袁世凯的这一片看上去好像完全为轮船招商局着想,为的是保全商本,扶持利权,但其实其核心只有一句,“一切要务,随时禀承臣核示遵办”。只要朝廷旨准,那么将来什么是要务,什么不是要务,全是他袁世凯说了算,轮船招商局虽是盛宣怀督办,却只能唯北洋之命是从。
到了初八,袁世凯得旨,令他于初十入觐。朝廷下旨入觐,必然是太后有所垂询。会问什么?必须切切实实做一番准备。借入觐的机会进言,为直隶的新政铺铺路、打打伏笔,更是要好好筹划。所以袁世凯召集心腹们齐聚一堂,各陈所见。
袁世凯首先说他此番南行的感受:“感受最深的还是工商业。尤其是上海,百货云集,日进斗金。追根溯源,还是工商实业发达。外滩沿黄浦江,商号林立,尤其是洋人商号,规模宏大,只看它们的门脸,就知道实力非同一般。一路上,我看了汉阳铁厂、汉阳枪炮厂,到上海又看轮船招商局、电报总局、江南制造局、通商银行。要说我的心情,真是深受震撼。刚进天津时,我提出来要以上海为目标,来规划天津的未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津沪的差距何止一点两点!千头万绪,从哪里下手?只有从工商实业上下功夫。这一点,半年前我这样提,现在更是这样提。”
周学熙接着道:“考察东西两洋,世界各国,凡是强国,必定是靠工商实业强国。各国之政府机构,都有专门的商务衙门,规划商务大计,保护商人利益,对外则与他国竞争、商战。我国要与各国竞争,必须效法东西洋,专设商务衙门,而且应置六部之首。”
“缉之说得对极了,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袁世凯所说的英雄,还包括盛宣怀,这次入觐,不妨向太后提出建立商部的建议。
至于商部的职掌,周学熙建议包括商务及与商务息息相关的铁路、轮船、电报、矿务等诸洋务新政。因为盛宣怀正在谋取商部尚书一职,到底该不该建议成立商部,袁世凯心中尚无定见,如果把铁路、电报、矿务都归于商部,万一商部落入盛宣怀之手,自己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因此,他含糊其辞道:“这些都当从长计议。缉之,你还有什么好主意?”
“银元局的进展十分顺利,对缓解钱荒必见成效,对稳定天津市面也必定有效果。此事已有着落,我建议宫保应当考虑建立银行。就是我曾经提议的,天津官银号。地点我都选好了,就在东北角洋人修建的转楼。”周学熙说的天津东北角的转楼,是天津都统衙门修建的办公楼。都统衙门设在直隶总督行辕,本来很宽绰,但去年冬天洋人使用铁炉取暖,总督行辕所有房间都是木结构,哪经得起铁炉的烘烤,结果烤燃家具失火。时值三九严寒风大物燥,再加之门前御河结冰取水不便,衙门大火从凌晨一直烧到下午,共烧毁殿堂百余间,以至于都统衙门的例行会议大都在私人宅邸举行。洋人发觉要修复总督行辕中的中式古建筑对他们来说难于登天,所以通过了一项决议,命令公共工程局在城区东北角修建一幢办公楼。这座西式建筑主体三层,再加上面的钟楼,则有五层,楼上安装了自来水,楼前又修了马路与环城区的马路相接,位置相当不错。都统衙门向袁世凯办交接时,工程尚未全完,但移交给他四万多两白银的支票,希望他能完成后续的工程。袁世凯已经新建总督衙门,当然不会在这里办公,如今周学熙提出来作为官银号的办公楼,倒是不错的主意,“银行的根本就是信誉,信誉是以实力做后盾。官银号有这座西洋楼撑门面,会让中外殷商更加信任,对开展存贷业务都有好处。”
袁世凯当即拍板:“好,办银行也是我这次南行的一大感受。黄浦江边,最像样的建筑就是洋人的银行。渣打银行、丽如银行、花旗银行就有十余家。洋商为什么有实力?实力强大的银行做后盾是个重要原因。目前上海的中国银行只有一家,是盛杏荪创办的通商银行,我去参观过,也向他请教了一番。我总算弄清了银行与钱庄的区别,要办大实业,非有实力强大的银行不可。天津不能落后,缉之,直接办北洋银行如何?”
“当然也可,但大清商人对外国银行的实力都不怀疑,对大清开办的银行却未必能买账。叫官银行,一听是官家府库为资本,容易获信,所以先叫官银号,等商民认可了,再改银行不迟。现在的章程,就照银行章程来。”
袁世凯点头道:“明白了,那就照你说的办。”
周学熙又道:“宫保此次入都,如果说服户部在天津设银行则再好不过。国家银行若能设在天津,对稳定天津市面、发展天津工商业都大有裨益。”
袁世凯对此却有疑虑:“如果户部银行设在天津,会不会把天津的存款吸引过去,天津的官银号会不会受影响?”
周学熙笑道:“这要从两方面看。户部银行若设在天津,则全国的资金就会聚于天津,正如同洋人银行汇集上海,上海反而资金更充裕。比如说,山东有一笔银子存入户部银行,我们天津商家近水楼台,就可先贷得到,天津的实业就可先行一步。”
“哦,是这么个道理。”袁世凯若有所思。
“卢汉铁路很快就要全线通车,沟通南北的大通道,盈利必更可观。如今被盛杏荪抓在手上,未免可惜。”杨士琦则建议应当趁此机会把铁路大权抓到手上。他被袁世凯派出关去接收关外铁路,经过个把月的历练,对铁路经营已经颇有心得,据他测算,关内外铁路全年可盈利八十万两左右。
盛宣怀有张之洞力挺,卢汉铁路又是张之洞首创,要把卢汉铁路抓过来,恐怕没那么容易。袁世凯不置可否。
杨士琦又道:“那至少把直隶段抓在手上总有可能,再不济,北段的会办应当由宫保派人出任。”
袁世凯含混回答说:“此事可从长计议。”
接下来,唐绍仪说中外交涉,赵秉钧说巡警制,各人都有所献议。等会议散后,袁世凯看杨士琦好像有话要说,便单独把他留下来,问:“老五,你好像话犹未尽。”
杨士琦字斟句酌道:“有些话不方便说——听说荣中堂的身子更不好了,据西医的说法,能不能过年都成问题。荣中堂身后,谁主军机,关系极大。”
“哦,有这么严重?”这的确是个大问题,袁世凯在朝廷最大的靠山是荣禄,其次才是奕劻,如果庆王能够接掌,当然是最好不过,“庆王接手应当是水到渠成的事。其他人,没有够格的吧?”
前年八国联军入北京、两宫仓皇西狩的时候,首席军机大臣世铎没来得及随赴行在,后来慈禧召他前往,又因为生病未能成行,结果帘眷尽丧,半年后以久病为由被罢,荣禄成为领班军机。荣禄的下面,顺序排序为王文韶、瞿鸿禨、鹿传霖。慈禧掌权四十余年来,向来是满人掌军机,因此无论王文韶还是瞿鸿禨绝无掌枢的可能。而满人当中,庚子之后,只有奕劻最得太后信赖,其他满人实在无出其右者,因此袁世凯认为奕劻领班是板上钉钉。
杨士琦却不以为然:“太后用人,出乎意料的还少吗?满人中,有资历的还有东阁大学士昆小峰。”
昆小峰是东阁大学士昆冈,小峰是他的字。李鸿章死后,荣禄继任文华殿大学士,成大学士之首。接下来是文渊阁大学士王文韶,然后就数东阁大学士昆冈。不过袁世凯以为昆冈实无所长,纯属熬资历熬到东阁大学士,不足为虑。
“还有一个人,小醇王。”
杨士琦说的小醇王就是载沣。《辛丑条约》中有一款要求,中国必须派出亲贵王大臣到德国就穆麟德被杀一事致歉。完成这一使命的就是载沣,在驻德公使吕海寰的斡旋下没有向德皇行下跪礼,总算不辱使命,又借机在欧洲转了一圈,大开眼界,回来后很受慈禧待见,涉及外交时常会让他说话。但袁世凯认为载沣年不足二十,说话又有些磕巴,领班军机根本不可能。
“宫保,万不可大意。您认为水到渠成,庆王也以为非他莫属,那可就大意失荆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太后垂询荣中堂何人可替,荣中堂万一没有提及庆王,或者有私心让他的女婿出头,那可就大事不妙。”据杨士琦说,光绪认定是袁世凯出卖了他,载沣受光绪的影响,对袁世凯成见很深,有一次酒后狂言,说他有朝一日大权在手,先拿袁世凯试刀。
袁世凯只觉得脖颈子发凉,愕然很久后才道:“老五,你提醒得对,此次入京,我当重重提醒庆王。”
袁世凯于十一月初九乘火车赶到京城,先到宫门递上请安折,然后入住北洋公所。又打发杨士琦分别到荣禄和奕劻府上请安,说明奉旨入觐,未进宫前不便前去请安之意。并分别请示两人,有无要事吩咐。荣禄在病中,并未见杨士琦,但让养子良揆传出话来:“慰廷怎样想的,怎么奏就是了。”奕劻则让杨士琦传话,明天出宫后,务必到府上用饭。
第二天一早,袁世凯第一个被叫起。慈禧先问他南行的情况,什么时候起程,路上是否安静等等。这些泛泛之问后,慈禧眉头一拧道:“盛宣怀丁忧,朝廷曾经打算派张翼去督办轮船招商局和电报局,他连番给荣禄和王文韶发电以为不可。这次你见到盛宣怀了,他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袁世凯解释道:“盛宣怀的意思有两层。一是张翼的确不适合接手轮、电,庚子期间,他落入洋人圈套,开平矿的主权让英人攫取,臣已经上折参他。让他再接手轮、电,难免再步开平后尘。二是盛宣怀有继续把持轮、电的想法。轮、电两局,近年来盈利可观,虽说是商办,但巨商不过是那么几个人,他们年年获大利,当然不愿朝廷接管。”
慈禧哼了一声道:“这可真是岂有此理。当初办这两个局,李鸿章又是投银子又是把漕粮交给他们承运,朝廷的电报也都专门交给上海电报局,为的是扶持他们发展。到了最后,只有少数人得利,这算怎么回事?”
“太后慈谕极是,臣恳请将轮、电两局恢复旧制。”
慈禧对旧制不甚了了,问:“按旧制又当如何?”
“按李鸿章主政北洋时的旧制,轮、电两局紧要事件,必须禀请北洋核准。每年要将盈利的两成交给北洋以充军饷和办学堂的费用。近年来北洋人事更调频繁,轮、电两局几乎已成独立局面。臣此次与盛宣怀见面,已经议定对轮船招商局严加整顿,将电报局收归官办。这两条,盛宣怀都已经面诺。”
“可他最近又给荣禄和王文韶发电报,说电报收归官办不好。如果与洋人起衅,官线必被洋人占据;洋人重商,而对商线则予以保全,仍可通电毫无阻滞。盛宣怀以为如果电报官办,非有强兵不能自守,此军务之又一弊也。”慈禧把盛宣怀上奏朝廷的意思说了出来。
“盛宣怀这话没有道理。如果中外起衅,电报与军务至关重要,洋人必设法占据,何分官办商办?他已经当面向臣表示,电报宜官办,怎么能出尔反尔?臣可当面驳他。”
“电报收归官办,不必再议。怎么办,你出宫后找奕劻商议。他是外务部王大臣,洋务这一块是他的职责。”
电报官办已成定局,袁世凯十分高兴,却把窃喜压下去,平静而响亮地应一声:“喳,臣遵旨。”
“你练兵是好样的,荣禄前一阵还夸你,说新招募的北洋常备军已经开始训练,明年即可成军。”
太后必问练兵,也在袁世凯意料之中,扼要报告了北洋常备军招募训练情况。
“荣禄有一个提议,从八旗中挑选兵丁,交给你来训练。你得像北洋常备军一样严加训练,期成劲旅。”
这件事荣禄并未与袁世凯议及,对袁世凯而言无异于意外之喜。在练兵上,他是多多益善。何况朝廷把训练旗兵的事交给他,这是多大的信任。而借训练旗兵之机,他又可以安插自己的部属。但朝廷最担心兵权旁落,尤其是旗兵,向来是朝廷的禁脔,所以他道:“臣可派员帮助训练,但旗营必须简派满臣前往统带,以一事权。”
“这件事,你与荣禄商量好了。在练兵方面,荣禄还有些想法,你们不妨一并商议。”
袁世凯磕头领旨。
慈禧又问:“听说你在北洋办了好几个军事学堂,荣禄说颇著成效。”
袁世凯不知慈禧为何有这一问,不能不小心回答,万变不离其宗,让太后以为他皆为朝廷着想,就不会闯出祸来:“臣兴办的军事学堂,大体有三种。一种是短期培训性质,比如北洋行营将弁学堂,招收淮练旧军军官入堂学习七八个月,他们曾经带过兵,再学以新军知识,考核优秀者,可酌委军职,也算给旧军将弁一个出路。第二种是专业培训性质,比如参谋学堂、测绘学堂、军医学堂、马医学堂、陆军师范学堂,为的是培养参谋人才、测绘人才、军医人才及师资人才等。第三种则是正规的军事学堂。臣正在筹划开办北洋陆军武备学堂,分为小学堂、中学堂、大学堂,招收学生除在职年轻将弁外,也招收弃文从武的秀才举人和其他文职人员,系统学习武备课程,由小学而中学而大学,历时十二年,毕业考核优秀者,可直接担任中下层军官。臣之所以大办军事学堂,以为练兵之要,首在人才。”
“你这种想法,自然不错。”
“臣还有一项提议。现在练兵,各自为政,章程纷歧,军制、操法、器械不能一律,西洋各国练兵从无这样的情形。臣以为,练兵为国之要政,必须统一于中枢,以期划一。朝廷应设练兵处,作为全国练兵总汇之处,以一事权,统筹规划,并随时考查督练。将来军令、军政皆操于中枢,令行禁止,征调顺畅,方可事半功倍。”
袁世凯这番建议,听上去全是为朝廷着想,就是老谋深算的慈禧也挑不出毛病。尤其光绪当年指挥甲午战争,李鸿章的淮军自行其是,让他极其痛恨。兵权收归中央,他当然极力赞同。所以他破天荒的不待慈禧问话便说:“此议颇中时弊。”
“这件事,你还是与荣禄去议——练兵就要筹饷,还有庚子赔款,如何筹饷,你有什么好办法?”
太后必问筹饷,也在袁世凯预料之中。所以,他要言不烦地说道:“简而言之,臣以为举国必重商务。商务者,古今中外强国之一大关键。上古之强在牧业,中古之强在农业,至近世则强在商业。商业之盈虚消长,国家之安危系之。西洋强国,无不是商业发达;东洋日本,数十年间国力大增,重商兴商是关键。所以致强之道,关键在兴商。我国自古重农轻商,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这于我国兴商强国很不利。”
“重农轻商,是中国千百年来的传统,中国一直是泱泱大国。为什么到了近世,重农轻商就不行了,非要重商才能富民强国?”
慈禧这一问,完全出乎袁世凯的意料,虽是寒冬季节,他粗肥的脖颈上却冒出汗来。不过,他向来有急智,边想边说,绝不会让太后问得理屈词穷:“重农轻商,这一传统原也不错。农为百业之基,农业稳固,百姓就有饭吃,所以历代重农。土地又是一切财富的来源,所以土地广、农人勤,便民富国强。我朝定鼎以来,国土面积辽阔,育民四万万之众,因此富倾天下,为世界之最强国。但近世以来,洋人发明了机器,以机器代百工,生产各种物品,成本奇轻,又靠轮船运到世界各地,赚取他国的金银。所以国之强弱,国土之广阔与否,人口之众寡与否,已经不是最重要的因素。像英国,弹丸之地,机器遍布,彻夜轰鸣,商人则将英货运销世界各地,各地财富于是集聚于伦敦,英吉利就成为世界最强之国。”
袁世凯曾就此问题请教过洋人,说得又深入浅出,慈禧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是啊,怪不得这些年一些蛮夷小国从前连名也没听说过,竟然都冒了出来,都敢把军舰开到大清来。照你这么说,我大清幅员辽阔,反而没什么用了?”
“当然不是。我大清幅员辽阔,资源丰富,如果再重工商百业,与洋人在商务上一较高下,则可有望成为天下最富强之国。如果仍然守着重农轻商的传统不变革,则幅员再辽阔,也难以与强敌争高低。”
光绪对兴工商实业本来就极感兴趣,维新变法时更把大兴工商作为重要举措,只是政变后一概废止。如今见袁世凯有如此见识,不禁暗自点头。
“李鸿章、张之洞、左宗棠他们大兴洋务,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兴商务,怎么兴?你有什么好法子?”慈禧又问。
“臣以为最要紧的是开阔眼界,让各级官员脑筋上都转一转。臣建议,尽快派亲贵大臣到东西洋国家考察商务,尤其是日本,与我一水之隔,一苇可航,同文同种,应当好好向他们学学。”
“你这些论调,与康梁一样。”慈禧忽然起了警惕。
袁世凯一惊,但随即平静地辩白道:“臣是讲兴商务的办法,实不敢苟同康梁的论调。康梁急于求成,纸上谈兵,又怀野心,不忠不孝,故不能成大事。”
慈禧听袁世凯这样评论康梁,心里痛快了些:“这是件大事,你出宫后与荣禄、奕劻他们都好好议议。你有好的想法,也可以上折言事。”
而后又谈铸铜元、设银行等事,这次觐见整整费去了一个小时,是近年来召见疆臣所少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