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全三册)

第十二章 荣中堂寿终正寝 庆亲王领班军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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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出宫立即到荣禄府上。荣禄请袁世凯进内室,他背后垫一床锦被,半靠在炕头上与袁世凯说话。

“慰廷,实在懒得动,而且怕冷,没法在客厅会客,真是抱歉得很。”脸色灰黄的荣禄先表歉意。在内室相见,可见他没把袁世凯当外人。

袁世凯拱手道:“中堂说哪里话,世凯是何人,哪里担得起抱歉二字。”

“是的,我们之间不用这些虚文。慰廷,这次见起一个多小时,可见帘眷更深了。”荣禄虽是病中,宫中动向尤其每日见起情况却是纤毫毕见。

“全托中堂维护关照。要论帘眷,中堂真是独一无二。我每奏一件事,太后必让我向中堂请教。”

这话让荣禄很伤感,帘眷正深,他却行将就木,叹息道:“可惜天不假年,我想效犬马之劳而不得了。”

“中堂何必如此悲观?中堂是积劳成疾,今冬好好休养,明年开春必定好转,再过一个夏天培起元气,来年此时,必定是康健如初。”

“借你吉言,但愿再给我一两年,能看到大清的常备军粗具规模。如今门户洞开,京津形如无防,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慰廷,你肩上担子很重。”

“有中堂在,再重的担子我一定挑起来。”袁世凯转入正题道,“太后说,中堂提议让我训练旗兵,我特来请教。”

训练旗兵,的确是荣禄的建议,他的本心是以精锐的旗兵牵制袁世凯。北洋练兵,当然规模还要扩大,但全掌在袁世凯手中绝非善策。拱卫京师,除八旗驻防营外,还有神机营,但庚子一役证明都是绣花枕头。袁世凯的训练的确得法,那就借他的手训练出一支精锐的旗兵,但他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初衷:“满汉之防根深蒂固,我希望你能借训练旗营的机会,多交几个满人,将来对你有好处。”

人之将死,其言也哀,当然其言亦可信,何况袁世凯也做此想,因此对荣禄的苦心十分感激:“中堂栽培的苦心,世凯没齿不忘。只是对旗将我实在不了解,何人可统领旗营,还请中堂把夹袋里的将才推荐出来。”

“这次挑选旗兵的,是魁斌、溥伦、荣庆、铁良等人,要论将才,铁宝臣当数佼佼者。”

铁宝臣就是铁良,宝臣是他的字。他是镶白旗人,祖父曾做过一任江西吉安知府,但在他七岁时祖父就去世,十岁时父亲又去世,家境败落,最贫苦时曾一度断炊。当时奉母命拿三方旧砚台出售买米,终日未得一钱,喝了一肚子凉水。无奈之中,天资极好的铁良也不得不放弃科举,入神机营当了月薪一两的“书手”,后来又到户部任笔帖式。铁良很上心,把整理文书当作学习的机会,遇到不明白的问题便请教前辈,或者查阅书籍。他的阅读范围日广,举凡财政、军事、洋务书籍无不悉心研究。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他在笔帖式中脱颖而出,谈吐也很不俗,结果被荣禄赏识,把他延入自己的幕府,从此仕途一路顺畅,此时已是从二品的内阁学士。

“啊,宝臣那可是再妥当不过的人选,才长心细,有大将之才。”袁世凯当然认识铁良。

“铁宝臣将来还要靠你多加提携。”荣禄看中铁良,不仅因为他有本事,更因为他强硬、果决,敢于担当。荣禄以为,也只有他这样的人将来能对袁世凯说个“不”字。

“我更需要宝臣的臂助。”袁世凯并非虚言,多几个满人知己,他是求之不得,“京旗兵不同其他常备军,无论人数多少,肯定要单设一个翼长。这个翼长就由宝臣出任,是中堂出奏还是我出奏?”

荣禄回道:“当然你来出奏,一则朝廷将旗兵交由你来训练,你出奏是职责所在,天经地义;二则也让铁宝臣知道,他这一步是你的提携。”

“不敢当,都是中堂的栽培。”话虽如此,但袁世凯还是一口答应,“好,我回去后立即出奏。”

接下来,袁世凯谈他成立练兵处的建议。荣禄是带兵的出身,立即明白袁世凯的意图,是希望借成立练兵处的机会,把握全国的练兵事宜。荣禄与慈禧曾经造膝密议,认为袁世凯是把好手,但既要用又要防。直隶和京津门户需要袁世凯的北洋军来屏障,但又要避免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因此荣禄提出的练兵建议,是同时培植湖广和北洋两支势力:“此事我与太后已经议过,太后的意思,张香涛的新军也练得有模有样,不好太冷淡他。打算是江苏、江西、安徽、湖南选派将弁头目,赴湖北张香涛那里学习操练,河南、山东、山西各省,派将弁到你那里训练,学成后回各省负责练兵。将来这些省份兵练得怎么样,也由你和张香涛派人前往考核校阅。至于其他各省,只能稍晚一步,因为军饷实在不支,不能不分个主次先后。”

听说张之洞与他平分秋色,袁世凯多少有些失望。但事在人为,为各省培训将弁,也是渗透北洋影响力的机会,何况将来校阅考核也由他负责,这里面可供布展的空间大得很。

然后谈轮、电经营的事情。荣禄说道:“盛杏荪连番来电,看他的意思,无非不想放手。电报收归官办,已成定局,将来朝廷要派督办电政大臣来办理。收回官办就是一句话的事,但要把商人手中的商股买回来,所费不细,先要核实商股价值几何,然后再筹拨款项,发还商股。”

收归官办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收归北洋官办,当然是北洋负责发还商股;另一种则是收归朝廷,由户部发还商股。袁世凯当然要收归北洋官办,便回道:“中堂,轮、电两局当初都由李文忠筹办,发还商股,当然也由北洋来发还。”

荣禄赞同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轮、电两局与北洋渊源很深,自然不宜变迁。”

“电报与军务关系极密,收归官办天经地义。其实轮船、铁路都与调兵运饷关系密切,兵练得再好,到时候调度不灵,也要大打折扣。所以铁路、轮船将来都要统筹。”

荣禄对此并不搭腔:“铁路的事,暂不去动它。张香涛为支持盛杏荪,很下了一番功夫。”

袁世凯很见机,不再谈铁路的事,转移话题道:“治国要参照西法,中西兼用。中堂的病,似乎也应当中西医参用。我北洋军医学堂,聘请了几位洋人医生,医术很不坏,可否请他们来为中堂瞧瞧?”

荣禄摇头道:“你的好意心领了,请西医大可不必了。我这病是本元有亏,治标不治本的西医恐怕无济于事——慰廷,我听说你幕府里不少洋人,快赶上李文忠幕府了。”

李鸿章幕府中有不少洋人,天下皆知。袁世凯学李鸿章的办法,也聘请了不少洋人,帮助他办理军务、警务、学校、商务。但与李鸿章最大的不同是,李鸿章多用西洋人,而袁世凯用得最多的是日本人,这与日本甲午战争后对中国采取的示好态度有关。甲午战后,辽东半岛落入俄国人之手,随后整个东北都成俄国人势力范围,日本觊觎东北已久,当然咽不下这口气,这些年一直在积聚力量,准备与俄国见个高低。而与俄国在中国的土地上开战,能争取到中国的支持十分重要,因此对中国特别示好,无论是在签订《辛丑条约》还是归还天津等问题上,都有意帮忙,博取清廷的好感。尤其是对坐镇北洋的袁世凯,更是千方百计笼络。袁世凯所聘请的外国人中,日本人占了十之六七。

此刻,袁世凯想起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立即回道:“中堂,我从日本人那里了解到,日俄恐将决裂,将来很有可能要在辽东见个高低。”

“这消息准吗?”荣禄相当关切。

“反正听日本人的意思,绝不坐视东北被俄国人所据。”

荣禄叹道:“日本人也没安好心,无非是想把东北占为己有。”

“是,以日本人的贪婪,当然不会赶走俄国人把辽东再交给我们。”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们该怎么办?”荣禄相当忧虑。

“恐怕只有保持中立。我们帮一方必定得罪另一方。”

“咳!”荣禄长叹一声说,“两个贼入室行窃,互相打起来,主人却要保持中立,想起来真是让人无地自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然,我们还可以明面上保持中立,暗中帮助一方,将来这一方胜利了,我们可以趁机挽回部分利权。”

“这恐怕很难。首先是哪一方必胜无从揣测,就是帮的一方胜了,如果他趁胜利之威,得寸进尺,由辽东而侵入辽西,兵锋直指山海关,那可真是骑到我大清脖子上屙屎了。”说到这里,荣禄连连摇头,竟然滴下几滴浊泪。

“中堂千万不要伤心,真有那一天,我亲提北洋新军,到辽西去与他们决一死战。他们要过辽西,先踏过我袁世凯的尸体。”

荣禄拍了拍袁世凯的手道:“慰廷,你这样说我很欣慰,我和朝廷都没有看错你。可你北洋麾下顶用的也不过区区三万余人,这点兵力如何敷用!”

接着这个话题,再谈北洋扩军是水到渠成,但袁世凯陡然起了警惕,如果真谈这个话题,让荣禄误会他是为扩军而有这番表白,那就画蛇添足了,所以他立即转移话题:“中堂,不说这些糟心事。是不是真会打起来,现在说为时尚早。不必作杞人之忧——中堂,生病的人最需要的是静养,可是你手头的事这么多,如何能够静得下来。你在军机上真该物色个帮手,现在军机上一满三汉,是历来人数最少的了。”

“咳,我荣某人无能,可是放眼朝廷,能当我替手的人又在哪里!庚子闹的那场大乱,载漪、载澜、刚毅之流推波助澜,祸乱国家,丢尽了满人的脸。如今的小辈,多是提笼遛鸟、声色犬马之徒。”

袁世凯恨不能说庆亲王就不错,可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本来他与奕劻关系密切,已经令荣禄不悦,他若多嘴,反而坏事。

看看时候不早,荣禄又道:“慰廷,就在我府上用饭如何?你如果还没去庆王那里,我就不留你了。”

袁世凯与奕劻有约,要到奕劻府上用饭,但荣禄有此一说,反而不能走了:“我已经派人告诉庆王爷,上午我来看中堂,下午去给他请安。”

“那好,你陪我吃顿饭,有事咱们边吃边谈。”

从荣府出来,袁世凯先到北洋公所稍稍休息,然后乘轿赶到西城定阜街北的庆王府。袁世凯是庆王府的常客,熟门熟路,直奔奕劻的客厅“契兰斋”。一会儿奕劻到了,袁世凯先为中午未能赴约致歉。奕劻却不以为意:“晚上在我这里吃饭一样。”

自然还是先说轮、电的事。奕劻道:“仲华已有定见,就好说了。唯一可能提异议的,就是瞿子玖。”

瞿子玖就是军机大臣瞿鸿禨,他以清流自居,颇自爱自律,久有清廉之名。军机大臣中,王文韶年事已高,且双耳重听,又加久历官场风涛,最善明哲保身,有时装聋作哑;鹿传霖排名最后,难得发表自己的意见。瞿鸿禨因此在军机处分量日重,又与同样在两宫西狩时得宠的岑春煊关系极密,如今岑春煊出任两广总督,几乎每半月就有一封信,一内一外,互为奥援,虽然不敢挑战荣禄的权威,但遇事颇有主见。他对才智平庸的奕劻,则有些不放在眼里,而对袁世凯这种连个秀才功名也没有的督抚本能地厌恶,认为不过是工于心计之辈。同为翰苑清流出身,瞿鸿禨对张之洞则亲近得多,而张之洞力挺盛宣怀,因此他阻止从盛宣怀手中夺食的可能性很大。

袁世凯请道:“王爷,北洋要练兵,又要办实业,开销很大,我之所以力争轮、电两局,筹饷是主因。本来就是北洋的产业,我这北洋大臣却不能掌握,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所以,请王爷无论如何要想办法,确保归于北洋。”

“我尽力而为就是。没有十成的把握,八九成还是有的。有荣仲华和我在,他翻不了天。”

奕劻有这话,袁世凯放心了,不过他又问道:“王爷,荣中堂如今还在,有些事还好办。如果荣中堂不在了,王爷该怎么办?王爷难道没想过再续恭、醇二王的彪炳勋业?”

恭亲王当了二十余年的领班军机,掌握着大清军政外交大权。当政期间平定太平天国、捻军造反,收复新疆,大办洋务,大清从里子到面子都发生了不少变化,所以朝野对恭亲王的执政能力还是颇多赞扬。醇亲王因为是光绪的生父,没有入军机,却是事实的军机领班,虽然没有恭亲王的胆识和能力,但在他当政时,北洋海军成军,铁路、电报兴办,也算小有功绩。所谓再续恭、醇二王的彪炳勋业,就是劝奕劻将来当领班军机。

“慰廷,你觉得我的机会有几成?”奕劻当然有这样的想法。

“王爷如果力争,便是十成的机会,如果掉以轻心,则恐怕只有五六成的机会。”

“你以为怎样才算力争?或者说,怎么样才算没有掉以轻心?”

“王爷当然心中有数。我想有三个人王爷无论如何不能忽视。”

“你说说看。”奕劻已经猜到大半。

“第一是荣中堂那里,万一有一天太后有所垂询,他能立即想到王爷才好。以王爷之尊当然不宜委屈自己,只能委屈振贝子多辛苦。”袁世凯所谓多辛苦,就是经常到荣禄府上探视。

“这也算不上委屈。第二呢?”

“第二当然是大总管,王爷不妨直接把心事说给他,让他见机行事。”

“这也没问题,我与莲英的交情够这份上。”

“第三就是王爷的宝贝格格。”

这有些出乎奕劻的意料,他本来以为袁世凯要说的是慈禧。

“王爷,要让太后随时都能想起王爷来,唯有四格格有这本事。”奕劻的四女儿模样漂亮,又聪明机智,很讨慈禧的喜欢。她嫁给裕禄的儿子,不料年轻守寡,因此经常到宫中陪伴太后,袁世凯建议道,“王爷,太后对西洋玩意十分感兴趣,王爷不妨经常留意使馆洋人又有什么稀罕东西,到时候不妨买下来献给太后。”

奕劻讨好太后的办法,就是让女儿、福晋陪太后打牌时多输少赢,袁世凯这一招实在没有想过。但钱多的人越是心疼钱,于是便道:“洋人实在可恨,他如果知道你非要这件东西不可,必定漫天要价。”

“他们漫天要价,咱们坐地还钱。万一王爷不方便的时候,让北洋公所来办好了。”

“你已经破费不少了,这怎么可以!”在奕劻口中,袁世凯听到最多的就是“这怎么可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示的并非拒绝,而是默许,“这个办法好是好,但得把握好分寸,不留痕迹。不然会弄巧成拙。”

当然要把握好分寸,不然四格格不几天就献一洋玩意,开支上吃不消不说,若太后想奕劻哪来的这么多钱?看来真是贪了不老少!那可真就赔了夫人又折兵。袁世凯笑了笑道:“分寸有王爷把握,当然不会弄巧成拙。”

这件事袁世凯算是尽到了提醒的义务,接下来谈成立商部的事情。听说盛宣怀有意谋取尚书一职,奕劻疑惑道:“既然是盛某人的如意算盘,你又何必为人作嫁衣?”不过奕劻心里想的是,如果盛宣怀肯在他这里破费一笔,他也未尝不支持。

“我倒不是为杏荪作嫁衣,成立商部实在是推行新政的要着,不能因为我反对他就连他的好主张也反对。”于是袁世凯再给奕劻讲一番他已经在慈禧面前讲过的道理,“我的意思,成立商部,但不一定非要盛杏荪来把持。”

“倘若朝廷真的成立,你有什么好的人选?盛杏荪的条件和资格还是蛮够的。”

袁世凯心中本来没有现成的人选,他与奕劻商议,只是想阻止盛宣怀崛起。不过当他的目光扫到奕劻博古架上的一幅照片时,却有了主意。

那幅照片是奕劻的长子载振出使英国时与英国政要的合影。今年英王爱德华七世行加冕典礼,邀请中国派亲贵作为专使出席盛典。因为奕劻是总管外务部的王大臣,又是宗室亲贵,于是慈禧赐恩道:“载沣去了趟德国,长了不少见识。这次让载振去英国,也让他长长见识。不过,奕劻你可要提醒载振不能只顾看热闹,枉费我的一片期望。”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不过,知子莫如父,奕劻知道载振声色犬马在行,要他出使一次拿出点像样的东西来,实在难为他。但并非没有办法,那就是找个顶用的枪手。外务部榷算司主事唐文治任过多年的总理衙门章京,精通通商、关税等事务,而手中一支笔也很拿得起。于是奕劻专门派他为载振的随员,临行前就告诉他此行的任务,是帮载振弄出个像样的稿子来。唐文治提议最好记一部出使日记,期间的见闻、感想可以随时记录,既能表现出此行时时上心,下笔也比较容易,各类新鲜事物都能方便地记载,就是太后看看,也能读得下去。奕劻深为嘉许。载振一行于三月初由北京启程赴沪,经香港转道南洋群岛赴英国,参加完典礼又转访法、比、美、日等国,行程八万余华里,历时近半年,刚回京不久。以载振的名义著了十二卷《英轺日记》,记载访问各国有关外交礼节和参观活动,以及各国的政治、学术、律令、典章、商务、学校等情况。因为早有准备,一式两份,回来后呈给慈禧一部。慈禧虽然没有仔细看,但对载振此行十分满意。慈禧召见载振,询问他西方何以富强,载振早有准备,回答以商务、路矿、学堂三事奏对。慈禧很满意,认为载振大可造就,下旨赏加贝子衔。

载振这次出使,外国报纸多有报道,他都一路收集。尤其是在英王加冕式上与政要的合影,专门加印了十余张赠送要人。奕劻对载振此行很满意,特意在客厅摆一个相框。袁世凯指着这个相框道:“王爷,商部的尚书还用找别人吗?振贝子再合适不过。”

袁世凯此言大出奕劻的意外,他眼睛一亮道:“慰廷,你真的以为小振有这资格?不是开玩笑吧?”

“这怎么能开玩笑!商部主持的都是实业、新政,当然应当由年轻人来主持比较合适,让那些老古董主持,这也不行,那也不敢,反而误事。再说,振贝子是天潢贵胄,又出使过英、美、法等国,这资格谁比得了。”

“让你这么一说,倒是不妨一试。不过盛杏荪的资格似乎很有力量,他刚与英国完成商约,张香涛极力褒扬,说是大清此约得利颇多,是由贫弱转富强的一大关键,太后也很以为然。”

“王爷,没他们说的那么好,倒像是王婆卖瓜。我专门找人研究过新约全文,对英国人的好处是现成的,对我们的好处不过是个空心大汤圆。”

根据袁世凯的说法,这次通过裁厘加税,中央的财政收入略有增加,这是益处。不过,洋货因为裁厘而负担大为减轻,土货却税厘依旧,与洋货更没法竞争,洋货必然大销特销,我们在商战上先输了一招。所以此次裁厘加税,实在与实业强国的目标南辕北辙。至于洋人放弃治外法权,那是有条件的,就是中国律例与各西国律例改同一律,一切相关事宜皆臻妥善。怎么样才算皆臻妥善?英国人要想赖账,容易得很。

“王爷,我敢说,盛杏荪想让英国人放弃治外法权不过是黄粱一梦。其他的两件所谓大利大清,也都是画饼充饥而已。”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段真相,真应该让太后知道。”

“这不难,南边的报纸上已多有批评之声。王爷只要设法让上面看到这些报纸就够了,盛杏荪打肿脸充胖子的把戏就玩不下去了。那时候他再想以此邀功,还能玩得转吗?”

奕劻连连点头:“不过,小振的资历还是有些浅。”

“资历是可以积的。王爷,有一个机会要善加利用。”

袁世凯所说的机会是日本将于明年春举办第五届大阪劝业博览会,照例会向中国发邀请函。前几年内忧外患,何暇顾及?如今国内已经安定,与英国商约已成,而且朝廷向外洋学习、推行新政已成共识,日本近在咫尺,派员前往十分便当。而且日本这次博览会将专门设馆,展览各国新产品。袁世凯以为派员到日本参会,对开阔眼界大有好处,尤其是要振兴工商,参观各国创新产品尤其必要。袁世凯的想法是届时请派载振率团参会,回来后再提议设立商部,则由载振主持商部就水到渠成。

奕劻对这个建议十分欣赏,但如何派自己的儿子去却没有现成的借口。袁世凯出主意道:“这个好说,往年的赛会日本人只将请帖送到东南各省洋务局。这次不妨策动内田公使,向外务部提交邀请函,并且邀请王公亲贵参会。那时候王爷怎么向上面说,都方便得多。”

“如此甚好,不过这件事由外务部出面好像不妥,就拜托慰廷如何?”

“小事一桩,由我和内田说好了。”日公使内田康哉与袁世凯关系十分密切,“不过,振贝子还应该再有所铺垫。”

袁世凯的意思,载振虽然已经呈上使英日记,也蒙太后召对,但还可以再上个折子,除陈述各国详情外,不妨建议创设商部统筹商务全局。这样明年赴日本考察、将来谋取商部尚书一职,都更顺理成章。

奕劻深以为然。

接下来又谈在天津开设大清银行的事。奕劻以此事自己不便插手为辞,建议袁世凯可与户部侍郎那桐谈。那桐是奕劻的亲信,在户部能做一半主。袁世凯退而求其次:“就算银行暂时不能开设,开办银元局铸铜元是有利无弊的好事,似乎可以先办起来。”

奕劻听了铸造铜元的好处,大感兴趣,立即邀那桐前来。因为李鸿章主政北洋时,曾经在天津设过户部造币厂,机器应该还能用。如果户部造币厂设在天津,袁世凯自然有办法从中取利。所以当晚在奕劻府上用饭,与那桐边吃边谈。

袁世凯回到天津,几件事情陆续有了结果。

练旗营的事,上谕说:“现在八旗挑选兵丁,已逾万人。先派三千人,交袁世凯认真训练,期成劲旅。俟著有成效,再行轮次分派前往,俾资练习。”袁世凯一面让冯国璋赶紧制定训练章程,一面上奏朝廷,保荐铁良出任京旗练兵翼长,“查有内阁学士臣铁良,才长心细,器识宏通,于兵事尤能留心考究,可否仰恳天恩,将该员派为京旗练兵翼长,俾得与臣同心协力,认真经理,庶旗营将士易资联络,而微臣亦藉收臂指之助,洵属裨益匪浅。”

同一天还有一道明发上谕,也是关于练兵——

练兵之道最忌纷歧,曾经叠次降旨,饬各省督抚整顿兵制,期归一律。乃近来各省奏报,仍多空言搪塞,绝少切实办法,殊难望有成效。查北洋、湖北训练新军,颇具规模,自应逐渐推广。所有河南、山东、山西各省,速即选派将弁头目,赴北洋学习操练。江苏、安徽、江西、湖南各省,选派将弁头目,赴湖北学习操练。俟练成后,即发回各原省,令其管带新兵,认真训练,以资得力而期画一。每年由北洋、湖北请旨,遴派大员,分往校阅,按其优劣,严加甄别,用副朝廷整饬武备、实事求是之至意。

这件事荣禄已经与袁世凯谈过,这是北洋势力向外省扩张的很好机会,美中不足是湖北也得此机会,聊以**的是,北洋排在前面,说明在朝廷心中北洋练兵还是略胜一筹。为三省训练将弁,不仅需要教官,还需要食宿安排等诸多事项,袁世凯将此事交由兵备处刘永庆与教练处冯国璋一同商议,拿出章程:“你们可不要小看了训练将弁,通过训练,你们与他们便有了师生情分,山不转水转,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彼此照应的时候。何况将来还要对他们进行校阅考核,这是多大的干系!你们要善加珍惜,别浪费了大好机会。如果这些将弁出了北洋的门,一拍两散,那你们这训练就算完全失败了,懂不懂?”

刘永庆回道:“四哥放心,我们懂你的意思。”

冯国璋也道:“制定章程的时候,就把宫保的意思好好的体现在里面。”

电报局收归官办的事情也有了进展,第一步是要求购回商股,上谕是给袁世凯和张之洞:“各国电报线,多归官办,凡遇军国要政,传递消息,最称密捷。中国创自商办,诸多窒碍,亟应收回,以昭郑重。著袁世凯、张之洞迅将所有电报线,核实估计,奏请筹拨款项,发还商股,即将各电局悉数收回,听候遴派大员,认真经理,以专责成而维政体。”

从上谕的意思看,收归官办并非由北洋收回,而是直接由朝廷收回。这出乎袁世凯意料,连忙发电报给徐世昌,让他登门拜访奕劻。徐世昌很快回电,上谕所说的“大员”将由袁世凯出任,会办也由北洋酌派,因此北洋得其实,何乐不为?

袁世凯放了心,与张之洞盛宣怀函电交驰,商议收回商股的事。盛宣怀统算后提出了二百六十万两的巨额商股,要现银给付。这一招击中了袁世凯的要害,因为无论如何朝廷是拿不出这笔银子。户部的意思,就是一半之数也尚嫌太贵。但盛宣怀认为,现在电报通达全国各地,并有津沪海线,恰克图出洋线,报费年胜一年,以后无大工程,只需数年即能归还二百六十万两之款。国家坐收现成之利,而商人得归票值之本,系两全之法。

袁世凯没钱但他有应对办法,他提出商人们可留一半股份在局内,这样只需筹资一半,就可实现官办。盛宣怀则回电表示,商人们怕官办后多提报效,更怕不如商办时股票可随时押卖变现,因此都不愿附股,只愿把手中的股票变作现银。

袁世凯被逼到墙角,最后与周学熙、杨士琦等人商议,想了一个“商股官办”的办法,就是商股暂不买回,继续留在局中按股分红,但电报局则是官办。官办的标志,则是朝廷下旨派出督办电政大臣,袁世凯则再派会办驻扎上海。奕劻也同意这个办法,因为除此之外并无他法。

袁世凯决定派吴重熹出任会办。这是个肥差,正可满足恩师但求手头宽裕能买古籍拓片的愿望。吴重熹大喜过望,唯一担心的是自己不懂电报,伏不住盛宣怀。

袁世凯打气道:“老师放心好了,我再给你挑几个电报内行给你打下手,业务的事情你不必过多费心。至于盛杏荪,你是翰苑前辈,你中进士时,他连举人还不是。他若有不敬之处,你不妨拿这个身份毫不客气地回敬他。”

吴重熹得此要领,自觉有对付盛宣怀的法宝。只等朝廷下谕,就前往上任。

到了腊月十七日,上谕到了:

前因电务为国要政,应归官办,已谕令袁世凯、张之洞筹还商股,将各电局悉数收回,候派大员经理。著即派袁世凯为督办大臣,直隶布政使吴重熹著开缺以侍郎候补,派为驻沪会办大臣。该局改归官办之后,其原有商股,不愿领回者,均准照旧合股。朝廷于维持政体之中,仍寓体恤商情之意。该大臣等务当通筹全局,认真办理,将从前积弊,一律剔除,以期上下交益。

吴重熹喜气洋洋,表示电政事大,他愿春节前就赴任,“竭力通筹,认真经理”。袁世凯知道节前到任,电报局便有一份年敬,而且所值必不菲,因此让他办完交接,立即赴任。

盛宣怀看到这份电报,骂道:“袁慰廷玩的空手套白狼把戏,什么‘商股官办’,与从前‘官督商办’有何二致?不过就是夺了我盛某人的权罢了。”

无奈煌煌上谕已颁,胳膊已经扭不过大腿了。他怪自己瞎了眼,没看清袁世凯的面目,让他那双骗死活人的眼睛骗了。

心腹幕僚劝道:“大人不必烦恼,袁慰廷毕竟已经羽翼丰满。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未必有李文忠的本领,能稳坐北洋二十年。将来大人定有机会报此一箭之仇。”

袁世凯并不满足于仅把电报局抓到手上,过了年,又派杨士琦去整顿轮船招商局。

杨氏两兄弟都得以飞黄腾达,杨士琦已经保到道员,杨士骧则因为周浩接任吴重熹缺出的直隶布政使,如愿以偿由通永道升任按察使。

过了年,载振如愿以偿,奉旨率团参加日本大阪劝业博览会。除他之外还有署外务部左侍郎、户部右侍郎那桐、外务部左丞瑞良、左参议陈名侃、翰林院侍读学士宗室毓隆。上谕还要求各海关道晓喻工商界人士,积极参加博览会,或者提供物品参会。因为博览会在阴历的三月份举行,因此各省必须在二月十五日前将参会人员及物品列单详报。

派人参会的事袁世凯让唐绍仪物色人选,他点名周学熙必不可少,交给他的任务是考察日本的“工商币制”。到了二月上旬,人员确定了下来,洋务局、农务局、工艺局各派一名会办,银元局则派人最多,除了总办候补道周学熙外,还有书记委员训导刘荫理、机器委员都司李祥光、匠目千总杨秀龙三人。因为袁世凯的目的是考察工商币制,因此除银元局外,工艺学堂派了二十名学生,农务学堂派十名学生。

天津府知府凌福彭则上书袁世凯,要求随同前往考察日本的监狱。凌福彭是广东人,在总理衙门当过章京,与康有为是老乡。康有为得以被光绪赏识,就是由他介绍给最得光绪信任的张荫桓,再由张荫桓引荐给光绪。不过戊戌政变后,世人只知康有为是张荫桓所荐,张荫桓下狱,而凌福彭安然无恙。八国联军进北京后,李鸿章北上主持和议,他受李鸿章赏识,出任天津知府。但天津在洋人手中,不能立即赴任。到袁世凯接收天津时,他才与唐绍仪等人先期进入天津。他见袁世凯一心推行新政,并把天津作为试点,就全力推行新政,而且颇得门道。赵秉钧的巡警制颇著成效,就得力于凌福彭的大力支持,而且还以巡警为依托,把天津府的人口进行了登记,摸清了底数。他上书袁世凯说,“内政之要,首在刑律,监狱一日不改,则刑律一日不能修”。他希望到日本重点考察监狱,并希望借鉴日本的办法,创办“犯人习艺所”。袁世凯对他很赏识,对他的这一要求当即答应。

周学熙他们一行定于三月初起程赴日本,袁世凯则于二月底就离开天津,先去验收新易铁路,然后再南下保定检阅旗兵。

新易铁路是从直隶新城的高碑店到易州良各庄一条新修的铁路,完全是为慈禧祭西陵而建。慈禧在回銮的时候就曾经说道:“此次劫难,多亏列祖列宗神佑,回銮后一定要祭祖。子孙不孝,使大清遭此涂炭,自当去请罪。”去年她已经祭扫过东陵,往返五百余里,十分辛苦,因此将祭扫西陵推迟到今年。想起从西安回銮,自正定坐火车回京,慈禧意犹未尽道:“要是去西陵能坐火车去就好了。”

当时从北京沿卢汉铁路可到高碑店。高碑店到太行山下的易州西陵,还有八九十里路。如果接修一段铁路也不是不可以。李莲英连忙私下里与奕劻商议,奕劻问袁世凯还来不来得及修筑一条新易支线。袁世凯于是咨询主持修建中国第一条铁路——唐胥铁路的英国工程师金达。金达算算时间,说有七八个月就能修完。但奕劻觉得,如果八个月才能修通,那时候天已经很热,岂不是扫兴?所以最后以六个月为限。袁世凯决定就请金达来主持修筑,没想到法国人十分不满,提出抗议,要求由法国工程师主持。袁世凯为了难,问计杨士琦。杨士琦反问道:“难道非用洋人不行?咱们自己试试如何?”

由国人主持修筑,英、法两不得罪当然好,但国人能不能修得了?杨士琦鼓气道:“我估计能行,我出关接收关外铁路时,发现梁如浩手下有个得力帮手叫詹天佑,也是留美学生,如今在铁路公司任帮工程师,关内外铁路他都参与设计,而且人很有主见。”

梁如浩和詹天佑一起来见袁世凯。梁如浩与唐绍仪、詹天佑都是留美学童出身,归国后唐绍仪和梁如浩都去了朝鲜,而詹天佑却很不顺,到福州船政局当实习船员,后来又到广东博学馆任教习,用非所学,学非所用,郁郁不得志。直到光绪十四年(公元1888年)由开平矿务局留美同学介绍,到刚成立不久的天津中国铁路公司任帮工程师,作为英籍总工程师金达的助手,从事塘沽到天津铁路铺轨工程,开始了他所热爱的铁路筑造事业。此后他参加建筑关东铁路,建造滦河大桥,建造津卢铁路、关外锦州段铁路以及从沟帮子到营口的支线铁路等,由天津到关外的铁路,他几乎参与了全程建造。有这番经历,袁世凯对他自然是刮目相看,不过毕竟一直是金达的助手,能否独当一面实在没有把握,因此问道:“西陵铁路必须在六个月内完工,由你来主持,有没有把握?”

詹天佑老实回道:“如今已是十月,马上天寒地冻,再就是材料短缺,六个月左右有点紧张。”

“钦命工程,自然不能有半点犹疑,到底六个月行不行,你得给我准话。”

詹天佑回道:“行,而且我能保准行车安全,但是如果有人非要挑剔的话,必能找出这不足那毛病来,我怕担不起。”

“只要你能保证安全通行,其他的任何挑剔,由我担当。”

于是,以梁如浩为新易线总办,詹天佑为总工程师,于阴历的十月底开始动工。正如詹天佑所说,其时已经天寒地冻,施工难度非常大。袁世凯是没空到工地上去,打发杨士琦和唐绍仪去过几次,回来都说在詹天佑的主持下,昼夜施工,而且他保证能在六个月内通车。

袁世凯当然不能完全放心,无奈他实在太忙,而且就是去看看又能如何?心里始终吊着,只怕詹天佑说了大话,不能如期完工,那时可真就没法向太后交代。没想到,过了年梁如浩就发来电报,说大约二月中旬就能通车。袁世凯屈指一算,从施工到竣工,才四个多月。这下他放心了,又让梁如浩与詹天佑切实回话,二月底能否完成。若能完成,他则向太后奏明,可赶在清明节祭扫西陵,太后必然高兴。结果是詹天佑言出必诺,赶在二月二十日前完工,并已经试通车,特请袁世凯前来验收。

袁世凯于二月二十七日从天津乘火车赶往新城县高碑店,由高碑店转上新易线,行二十七里到涞水,由涞水西行三十四里到易州,再由易州行十七里,便到终点站良各庄。全程共计七十八里,设涞水、易州、良各庄三个车站。走完全程,用了一个半小时。詹天佑告诉袁世凯,因为是新造之路,土性较松,还需要往复垫压,因此目前最高速度只有正常速度的一半。袁世凯感觉除了稍慢点,几乎没什么毛病。于是问詹天佑用什么妙策,能够比计划提前近两个月完工。

詹天佑直言道:“除了督责工人昼夜施工外,还有些变通办法。这就是需要宫保担待之处。”

“说来听听。”

“按国外铁路建筑标准,需要在路基建成后风干一年才能在路基上铺轨钉道,西陵铁路当然不能按这个标准。二是因材料赶运不及,又不能停工待料,所以在地基牢固且较为平坦之处,所铺枕木略为稀疏;岔道则借用关内外铁路的旧钢轨;三是所有桥梁跨度都不太大,因此都是木质。西陵铁路本来只载客,并不运行载重火车,这些变通办法并不影响行车安全。等祭陵后再回头加固就是。不过,若有人鸡蛋里挑骨头,这些尽可以挑剔、批评。”

袁世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将这些不足向朝廷奏明,以免到时有人挑刺。这次差使办得不错,这些变通的办法恰好说明你心中有数,既要赶工期,当然就不能求全责备。你们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向朝廷请功。”

第二天由良各庄返回,袁世凯又就所有木桥勘察一遍,十分牢固,这才完全放心。当天他的专车从高碑店改上卢汉铁路,天黑前赶到保定,准备次日检阅旗兵。

铁良为翼长的京旗已经挑定一千二百人,先期开赴保定先行训练,请袁世凯前往点阅。虽是旗营,但袁世凯当然不会放过安插下属的机会,以便于训练为由,将何宗莲派去当统制官,曹锟则去当协统。

次日早饭后,袁世凯亲赴校场调齐一千二百人,按名点阅。这次挑选旗兵的标准很高,都算得上精壮,军纪也颇为整肃,列队操练也有模有样。袁世凯很满意,铁良也觉得很有面子,请袁世凯讲几句。袁世凯也不推辞,张口就来。铁良此前与袁世凯交往并不多,只知道袁世凯连秀才功名也没有,只是官运比较好,又善于巴结,这才当到了封疆大吏。今天见他阅兵是一个个点名,不是虚应故事;再听他给士兵训话,比科甲出身的人讲得还动听。铁良是自视甚高的人,也不得不暗服袁世凯绝非平凡庸俗之流。

袁世凯还要在保定住一天,因为要查勘保定行宫的布置情况。这次慈禧祭扫西陵,兴致很高,本来不必到保定,却计划于祭扫之后南下巡幸。此次陵差,花车还是由督办铁路的盛宣怀负责,袁世凯有所巴结,唯有在保定行程上下点功夫,尤其是行宫当然不能比花车逊色,所以必得现场看了才能放心。陵差是按察使杨士骧总办,盐运使汪瑞高会办,之所以交由杨士骧和盐运使汪瑞高来办,就是为了在开支上方便。因为陵差上户部下拨的款项,实在杯水车薪,朝廷又下旨不得摊派扰民。袁世凯明白如果以为上面给多少钱就办多少事,那就大错特错了。但让布政使动用藩库,必得有堂皇的开支理由,何况布政使周浩并非袁世凯的心腹。交给杨士骧来办,再让盐运使会办,必然差使办得好。果然两人不负所望,行宫及太后、皇上要上香、巡幸的庙宇都安排点缀得十分堂皇。

袁世凯放了心,沿卢汉铁路北上,到京城与盛宣怀碰头,一起验勘花车。花车还是上次回銮时所用,当时车内装点的瓷器、字画都已献给慈禧,这次盛宣怀又重新装点,字画、古董所费不菲。两人为了控制轮、电两局,明争暗斗,恨不得把彼此一口吞下,但官场中人,最擅长的就是喜怒不形于色,两人相见,还是满面笑容,显得相当亲切。盛宣怀一口一个大帅,叫得很起劲。在争夺轮、电中袁世凯占了上风,心理上已是居高临下,因此表现得更亲热、大度,他对盛宣怀装点的花车大加赞扬,看看满车古董挂屏灿然满目,很关切地说道:“杏荪,点景甚佳,不过车行震动,稍有倾跌,即是大不敬的罪名,所关不细。”

盛宣怀很有把握地回话:“今天请大帅亲自勘验,开最快车试一下,如有移动,再想办法。”

火车由西站开至定兴往返二百里,只用一个时辰,满车陈设浑然一体,毫无移动跌落。袁世凯赞道:“杏荪办差真是尽心至极,可以奏请择日启銮了。”

三月初八,天色未明,袁世凯、杨士骧、盛宣怀及部院大臣早早来到永定门外的火车站,恭候两宫銮驾。光绪的銮驾先到,旌旗华盖络绎不绝,身后是王公大臣乘轿前来。稍等片刻,慈禧的鸾驾到了,紧随鸾驾的是后妃及荣寿公主和奕劻的女儿等几位得宠的格格,光绪和百官跪迎慈禧。慈禧和光绪在太监搀扶下进入各自的花车,随扈王公大臣、袁世凯及盛宣怀、杨士骧等负责陵差人员随后登车。这次祭陵专列由十七节车厢组成,外皮都漆成黄色。机车也特地装饰一新,车头前交叉固定两面大清国国旗——杏黄色的龙旗。列车上全体工役,从司机到打扫夫,都穿着朝靴,戴着朝帽,模样与宫中的太监一样。一路上所有客货车都给专列让道,一直到了高碑店,太后下车,在车站用膳,皇上同桌侍食于下,后妃立侍于后。御膳亦如回銮的办法,袁世凯重金包给御膳房承办,菜品比起宫中来毫不逊色。太后尝过的菜感觉不错,便道:“赐奕劻。”太监高声传宣,奕劻则磕头谢恩,外面的太监高声喊:“庆亲王谢恩!”这次蒙太后赏菜的,还有袁世凯、盛宣怀等宠臣。

祭陵一切顺利,初十两宫乘火车南下保定,在这里巡幸数天。十四日夜里袁世凯被叫醒,一看西洋钟才一点多,他昨晚十一点多才睡,正入梦乡,被人唤醒,心里是大不悦。但一看电报局发来的密电,“荣中堂已于子时三刻过世”。他翻身而起,睡意全消,立即安排发电京城北洋公所,即刻派人到荣府致丧;再是叮嘱电报局的来人,有致军机处的电报,等天亮后呈进;然后叫藩司衙门的人前来吩咐:“你立即备十万两银票。”想了想,又让人立即去找杨士骧。

慈禧的行宫设在保定莲池书院。袁世凯在保定有总督府,但他并未入住,而是在莲池书院南侧,把一户富商的院子借过来暂住,为的是近水楼台,侍候慈禧方便。藩、臬及保定府县官员也都以袁世凯住处为中心,就近侍候。

杨士骧很快到了,睡眼惺忪,等看了袁世凯递过来的电报,知道何以半夜叫他。

“四哥,”杨氏两兄弟人前称袁世凯宫保,但私下里都这样叫,“关键的时候到了。”

“是,不知会不会有意外?”当然是指奕劻入主军机。

“应当不会,该做的事情大佬都做了。”杨士琦派到上海后,与奕劻的机密联系就换成了杨士骧,他对奕劻的情形了解颇多,“不过,越是这样越不能大意。”

“估计军机上的电报还要过一阵才能到,我已经吩咐电报局,若有急电也要压到天亮。就用这个把时辰的时间差,让大佬有所准备。”

袁世凯的电报是派驻京城的坐探直接发来,军机处的电报则需要留京的军机章京接到丧报后再转发行在军机处。这样一耽搁,个把时辰就会过去,袁世凯是督办电政大臣,他的吩咐电报局当然是奉命唯谨,压到天亮不成问题。

军机领班是朝廷中枢首要,不同于一般部院大臣,久拖不决,会大大影响朝局,所以必是很快就会发布继任者。奕劻能不能领班,今天就能见分晓。这种关键时候,能帮上他的,只有深受慈禧信任的李莲英。

“匆忙之中,大佬未必备款,我打算给他送十万两银票应急。就由你立即去见他。”

杨士骧建议道:“四哥,十万恐怕不够用。光李总管那里,大佬大约就要送此数。反正已经花了不少,这时候不能小气,不如就送二十万过去。”

袁世凯点头,又转头问外边:“藩台衙门的人来了没?”

人来了,但银票没有拿来,因为如此巨额款项,非报藩台周浩不可。而周浩住在藩台衙门,一去一复颇费时间,何况又是夜间。藩台衙门的人只好撒谎,说正在筹办。

“滚!”袁世凯一听大怒,狠狠一拍桌子。他当然知道当差的难处,也不是生当差的气。

杨士骧却心细如发,有备无患:“我就怕陵差上有临时的开销,备了几十万两。只是没有大额的,怕要凑十几张才行。”

“那不碍,你立即带去找大佬。”

袁世凯恨不能帮上奕劻的忙,但他必须见到太后才有机会。即便太后召见,他也不能多嘴,只有太后征询他的意见,他才能为奕劻说话。话该怎么说?当然不能像俗吏那样直白。

袁世凯呆坐在椅子上想心事。他四十余岁当到疆臣领袖,一个贵人是李鸿章,另一个贵人就是荣禄。他从李鸿章身上所学,主要是举办洋务、新政,而从荣禄身上,他以为最大收获就是办事应当详审利弊,谋定而后行。荣禄办事,从不会想到即行,而总是要想一想,如果这样可能会出现怎样的后果,又应该如何化解,这完全是他年轻时的教训和多年磨砺而积成的阅历。

荣禄一去世,满人中再无人威望可与之相匹,将来朝局不知会出多少变数。对大清而言是一大损失,对袁世凯本人来说,也是失去一座靠山,瞿鸿禨的倾轧自然会变本加厉。好在早有预见,靠上庆亲王奕劻。如果他能顺利领班,以他的平庸、贪婪,袁世凯有把握将他抓在手中。当然,这一切都要以奕劻能够如愿领班为前提。

到了下午,慈禧和光绪召见袁世凯,一脸戚容,可知荣禄的去世在她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李鸿章去世不到两年,荣禄如今又去世,名臣凋零,真是让人痛心。”

袁世凯磕头道:“无论公义私情,荣中堂对臣教导支持都很大,臣闻讯也是心如刀绞。”

“你能如此,还算有良心,荣禄有知,也会欣慰——荣禄去世,保持安定是最要紧的。京城和天津地面都很紧要,你要妥善布置。洋人会不会乘机妄动,天津海口十分紧要,你更得好好布置。”

“太后皇上放心,如今已经与各国修好,不会有什么事。臣已经严令沿海及驻扎直隶的各军,停止一切军事操练活动,一律驻扎营中,非有军令不得擅出一步。京城这边,也已严令姜桂题确保京郊安静。同时严令天津的巡警加强巡察,不让宵小之辈有可乘之机。”

“你安排的还算妥当,我和皇上都放心。倒是朝廷这边,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就绪。军机领班,你看何人可当此重任?”

“用人行政,恩出于上,何况是领班军机,全凭太后皇上乾纲独断,臣不敢妄议。”

“是听听你的想法,算不上妄议,你大胆说就是。”

袁世凯当然不会贸然推荐奕劻:“具体谁可当此重任,臣实在没有成见。不过当今朝廷要政无外乎两项,一是外交,揖和各国,才能为大清谋一个从容自强的环境;二是新政,只有新政卓有成效,大清才富强可期。这两件事缺一不可,就好比中医的表里同医,标本兼治。朝廷考虑人选,从这两大端去考虑,所用之人必能不负所托。”

“你说的有道理,我和皇上会考虑的。”慈禧又转头问光绪,“皇帝,你还有话问吗?”

光绪平静地说道:“没有。袁世凯,你跪安吧。”

当天傍晚,有两道上谕,一道是关于荣禄的恩典:“荣禄著先行加恩照大学士例赐恤赏给陀罗经被。派恭亲王溥伟带领侍卫十员前往奠醊,赐祭一坛。予谥文忠,追赠太傅,晋封一等男爵。入祀贤良祠。赏银三千两治丧。”

另一道旨意很简单却十分重要:“命庆亲王奕劻为军机大臣。”

以奕劻的地位,入值军机,当然是领班。

袁世凯终于放了心,亲自到奕劻的“值庐”去道贺。两人已是熟不拘礼,奕劻拱了拱手道:“多蒙臂助,一切尽在不言。”

“我是来向王爷请示,看有没有差遣。”

“太后已定十八日回銮,明天就有旨意,不妨先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