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奉庆亲王之命拟定练兵处的章程。他闭门谢客,先起草一个纲要,把最关键的东西理清楚,具体的细节和文字润色则交给张一麐等文案人员去斟酌好了。
袁世凯拟定的章程纲要包括两大部分:一部分是练兵处机构章程。按他的设计,练兵处设总理大臣一员,当然是奕劻;会办大臣一员,他要设法确保自己出任;襄办一员,十有八九是负责训练京旗的铁良出任,奕劻让他参与商议练兵处成立事宜,大约就是此意,当然,朝廷也可能派一名兵部堂官兼差。三大员下面,设提调一员,负责具体事宜的协调,他心中的人选是徐世昌,因此量体裁衣,对提调的要求特别说明要既善理文牍又懂兵事。
练兵处的办事机构分为三司,即军政司、军令司、军学司,三司都设正副使各一员。军政司负责考察官兵,筹备军需,下面设考功科、搜讨科、医务科和法律科;军令司负责运筹机宜,策划防守,掌握用兵号令等机密事项,下设运筹科、向导科、测绘科、储材科;军学司负责各军操法训练,管理武备学堂,下面又设编译、训练、教育三科。另外,甲午之战后,大清水师名存实亡,并无专署管理,但毕竟也是一个重要军种,因此在军学司下又单设水师科,临时负责水师的统筹、规划。这三司的正副使,袁世凯的计划是将北洋三杰王世珍、段祺瑞、冯国璋以及刘永庆等亲信安排进去。
袁世凯同时还制定了《练兵处办事简要章程》,首先强调军政命令的权威性。“嗣后提镇以下各武职遇有顽抗号令,训练不力,或狃于积习,纪律不严者,由臣处查明,先行撤差,一面参奏惩办。其有缺额蚀饷者,尤当从重治罪。”不仅可以惩处武职,对各省文职地方官员也有奖惩权,“倘地方督抚以下各文员,遇事掣肘,迁延贻误,或别存意见,有意阻挠,均足败坏戎政,即由臣处据实奏参。其有不分畛域,顾全大局,实心任事,竭力维持者,亦当随时奏请奖励”。
其次练兵处有人事任免权。“所有隶属臣处各武职,均由臣处分别注册,咨行兵部另立档案”。“武职除提镇副将大员考拟正陪请旨简放外,其守备以上各缺,由臣处考察才具资格分别奏请升调补署,千总以下由臣处酌量叙补,随时注册咨行兵部另立档案”。
其三则规定练兵处有独立的财政。“原拨新军各军饷项及续筹专饷,均解由臣处饷局收放,所有各项支发,按年由臣处核议奏销,毋庸由各部核销,以免纷歧,其续筹各专款,统由臣处催办经理”。袁世凯的意图很明确,就是把军饷抓到练兵处手中,不受户部、兵部掣肘。
他不仅要将军饷抓到练兵处手上,对军械、军工厂也要纳入掌握。“各省原设制造军械各局厂,本系专供军实,各军命脉所关,应由臣处督饬妥办,随时委员考察整顿,并明定赏罚,分别奏请惩劝。”
通过这些规定,袁世凯将训练新军的财权、人事权便都抓到了练兵处手中。为了确保练兵处及新军将弁素质,章程还特别规定,“凡新练各军除现充将弁各员照旧供职仍由臣处随时考察外,嗣后遇有添派将弁之处,必须在曾经学习操法、通晓兵法人员内选充,其未经学习、毫无历练者,一概不准充补,以杜幸进而免滥竽。臣处所设各司科,均在曾历营务人员中选补,各军营遇有将领缺出,亦可在司科中酌选接替,以其内外接洽”。这一条看上去完全是为提高练兵处及新军素质,其实也为袁世凯安插私人留下方便,因为学习操法、通晓西法练兵的人他手下最为集中。
他与徐世昌密议后,经张一麐润色,将两份章程呈给奕劻,同时还有一份练兵处司科人员建议名单。因为这一章程明显是夺了户部和兵部的权力,因此建议奕劻一定密而又密,最好太后同意后再对外公布,那时候即便兵部、户部有意见也无济于事了。
奕劻深以为然,对袁世凯提供的建议名单无可无不可,只要他希望的银子到手,这些人的任命无不支持。
事情很顺利,光绪二十九年十月十六日(公元1903年12月4日)清廷发布上谕:
谕内阁:前因各直省军制、操法、器械、未能一律,叠经降旨饬下各督抚认真讲求训练,以期画一。乃历时既久,尚少成效。必须于京师特设总汇之处,随时考查督练,以期整齐,而重戎政。著派庆亲王奕劻总理练兵事务。袁世凯近在北洋,著派充会办练兵大臣。并著铁良襄同办理。该王大臣等,受恩深重,务当任劳任怨,认真筹办,以副朝廷力图自强之至意。其应办事宜,著该王大臣等随时妥议具奏。
这就表明练兵处已经正式成立。办公的地方,设在东安门外的锡拉胡同。练兵处的职守及机构设置,提调及各司正使的任命,当然要等练兵处正式成立后奏报公布,所以晚了二十天。这二十天内,自然有许多人钻营,但大局已定,袁世凯所谋皆如所愿,朝廷上谕中说:“命商部左丞徐世昌开缺,以内阁学士候补,充练兵处提调。直隶即补道刘永庆充军政司正使,直隶补用道段祺瑞充军令司正使,候选道王士珍充军学司正使,均赏给副都统衔。”
徐世昌以内阁学士候补真正称得上是平步青云,因为半年前他还不过是六品的国子监司业,商部成立他出任左丞,跃升为正三品,而不到两月又以内阁学士候补,已经是从二品的红顶子大员。副都统是正二品的旗缺,本是驻防八旗中一旗的最高军政长官都统的副手,授予汉人这是首次,刘永庆、段祺瑞、王士珍由此也都成为红顶武职大员。三个副使不必朝廷下谕,而由练兵处奏请委任,军政司陆嘉谷、军令司冯国璋、军学司陆建章。陆嘉谷是袁世凯任山东巡抚时所赏识,当时他是分发山东的候补道,袁世凯督直后随调直隶。陆建章则是北洋武备学堂出身,袁世凯小站练兵时就追随。可以说,练兵处三司全为袁世凯的人把持。
但如果抛开派系而从实际考察,练兵处三司正副使,算得上位得其人,因为这六人的确都是新军中的翘楚,深谙新式操法、具备专业素养。不但三司正副使如此,十余科的监督来源及出身,有一多半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其余的要么是天津武备学堂毕业,要么是水师学堂学生,再就是兵部员外郎,也是名副其实的新式人才。
练兵处成立的目的之一就是集各省兵饷于中央,而袁世凯早就有北洋至少编练六镇新军才资敷用的奏议,自然要先筹划保证这六镇的饷项。每镇的军饷,一年需要一百多万两,再加军械棚帐等就要近二百万两,要练六镇总要有一千万两才能应付。如此巨饷从哪里来?当然不能全由北洋出,而且,北洋实在无此力量。
袁世凯早让幕僚们精心筹划,给奕劻提出了两条聚财的路子。一是在烟酒项下摊派各省练饷。清廷入关后,一方面担心酿酒消耗粮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专营谋利,自康熙开始禁止民间私自酿酒。但到了咸丰年间,战事不断,禁酒令逐渐废弛,酒税日渐成为地方军饷的重要来源。烟草税的情况也大致如此,大有腾挪余地。他建议从烟酒税中增加提成,分派数额。直隶当然要做表率,与奉天各八十万两;江苏、广东、四川各五十万两;山西四十万两;江西、山东、湖北、浙江、福建各三十万两;河南、安徽、湖南、广西、云南各十万两;甘肃、新疆各六万两,这样算下来,总计为六百四十多万两。二是从各省丁漕及田契房契增收中解决。漕粮征收中浮收很多,不过多为地方官吏贪墨,督抚亦睁一眼闭一眼,留为调剂差缺的余地。房田征收契税,潜力也很大。所以袁世凯建议朝廷下旨,责成督抚彻底确查,酌量归公,作为新派军饷的又一来源。也是按各省经济情况摊派,江苏、广东各三十五万两;直隶、四川各三十万两;山东二十五万两;河南、江西、浙江、湖北、湖南各二十万两;安徽十五万两;山西、陕西、云南、广西、福建各十万两,以上算下来,总计三百二十多万两。
以上两项合计大致一千万两。奕劻无不答应,朝廷很快下旨,责成各省“切实整顿,岁增之款,各按省分派定额数,源源报解”。不过,可以预见各省肯定要千方百计抵制,能拖则拖,能少则少,一千万两之数何时可以到手,根本无从估计。而袁世凯当务之急,有先添募两镇的奏议,请奕劻出面奏请由户部先拨二百万两,直隶负担一百万两,先凑三百万两应付。奕劻亦是支持,朝廷很快下谕,户部先行筹拨二百万两给练兵处。
军饷大体有了着落,袁世凯又给奕劻发电报,建议练兵处尽快制定新军的营制饷章,以便各省遵循,如果有必要,他可以进京与各司筹办。奕劻回电表示自己身体不好,练兵处的具体事宜由袁世凯负责,是否进京商办,或者请三司的人员到天津,概由袁世凯视情而定。袁世凯巴不得如此,他给铁良发电,让他及三司正副使到天津,一起商量制定新军营制饷章事宜。
好在天津与北京、保定都有火车可乘,众人很快就齐聚天津。三司正副使都是袁世凯的部下,不必说自然十分维护,而襄办铁良,感激袁世凯的大力提携,也是毕恭毕敬。所以袁世凯主持起来便相当有权威,毫无顾虑,尽可畅谈他的设想。
“如今的世界形势,恰如春秋战国,列国争雄。国不可无兵,兵不可无制,制尤不可不一。我们今天所议,就是画一天下军制的大事。”袁世凯开门见山地说,“北洋新军营制饷章已粗具规模,但要作为全国的画一军制,还显粗陋。我们要参酌各国军制,尤其是借鉴日本军制,加一再造和完善。总之,从招募、训练、立军、分军、征调、奖惩到武器、运输、营舍、卫生等,都要有详细的规条,有章可循,并且可以操作,可以查核。”
铁良接话道:“一部营制饷章,可以说是全国练兵的根本。其内容十分庞杂繁复,制定起来颇费时日。为了少走弯路,请宫保将大的原则明示,以便将来遵循,以收事半功倍之效。”
“我呀,没你们明白。你们出洋的出洋,翻译兵书的翻译兵书,才是真正懂西式兵法的人。”袁世凯指指王士珍、段祺瑞他们,“我谈几点想法,供你们参考罢了。我首先要说的就是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制定营制饷章。自古没有一成不变的兵法,也没有一成不变的兵制,一代有一代的兵制,一时又有一时之兵制,用旧法治不了新病,就像夏天时不能穿裘皮衣服。如今大清的兵制已经落后,甲午之败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败在兵制。如今先进的兵制在东西洋,尤其我们的近邻日本,最值得我们效法。我们制定新的营制饷章,归根到底,就是要使大清军队从传统中走出来,就是为了最终训练出能跟上这个时代的新军。这一点一定要弄清楚。否则,有人说一句:打仗靠的是勇气,靠的是忠心,你们纸上谈兵弄这些章制有什么用?你可不能犹豫。总之一句话,制定新的营制饷章,不是纸上谈兵,是训练新军的基础的基础。”
段祺瑞出过洋,又是学的最难的炮科,平常不大把人放到眼里,行事果敢而专断,说话耿直而显无礼:“宫保所说道理再明白不过,有人顽固不化,就不必去管。”
“芝泉,话不能这样说,办任何事情,不但要自己明白,最好让更多的人明白,这样才能事半功倍。”袁世凯继续自己的思路,“我刚才说了,制定新的营制饷章,目标是训练出能跟上这个时代的新军。仅有这一条还不够,还有一条比这更重要,你们且说说,是什么?”
这实在没处去想!有时候大家的脑子又的确跟不上袁世凯的思路。向来以办事圆滑著称的王士珍接话道:“我们这些人,办具体事情行,要论看得远,想得深,非宫保莫属。我们洗耳恭听。”
袁世凯有新想法的时候,在下属面前总是先隐而不发,而是让下属先去想,想不出来,他再说不迟。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后道:“我要说的第二点,就是要通过制定、施行新的营制饷章,使军队真正成为国家之军队,而非一人所能私,一隅所能限。大清军队的问题,尤其是湘淮军制,兵为将有,一旦换将,便指挥不灵;各省之间,又存畛域之分、派系之别,因此临阵时难免败不相救,胜则争功。我们敛各省练兵之权、聚天下练兵之饷于中央,绝非权宜之计,而是为了最终训练出国家的军队。这一点,诸位在制定营制饷章时不能不特别注意,如果离开这一目标,你们的努力就白费,你们制定的营制饷章就成具文。”
袁世凯这一观点的确非一般人所能想到。铁良也是暗自点头,觉得无论可行性有多大,袁世凯这一观点的确一语中的。
“所以,将来练兵饷银要统归朝廷,练兵规模、次第要由朝廷决定,操法、军械、军服、军衔、军律无不要达到全国统一的目标。你们只有在这上面多动脑筋,才算功夫下到了正道上。”
众人是心悦诚服地频频点头。袁世凯受了鼓励,兴致更高:“第三项,咱们应当通过制定营制饷章,来确保新军的战斗力和延续性。北洋常备军、续备军、后备军的分军之制,应当考虑借鉴到新营制饷章中,如何让入伍的兵在军营中安下心来,家中无后顾之忧,伤亡能得到抚恤,聪颖上进者升学有道,干好了升迁有望,这些具体的事情,都事关战斗力的保持和延续,必须考虑周全详细。”
说了这三大条,袁世凯又就办学、辎重、后勤等具体事宜,与众人相商。一直商议到五点多,天已经黑透了。
众人散去后,段芝贵才小跑过来附耳道:“宫保,青木来了,还有一个日本人,已经等候多时。”
青木就是日本驻中国使馆的武官青木宣纯,与袁世凯是老相识。
“哦,肯定要与俄国人撕破脸了。稍等领他到签押房,我方便一下就去。”
袁世凯回到签押房,很快段芝贵将青木和一个三十多岁的日本人带了过来。青木一见面就介绍道:“这是坂西利八郎,陆大十四期的军刀组。”
日本最高军事学府陆军大学每届毕业生的前六名,都能获得天皇御赐的军刀,这六人就称为军刀组,在军界的发展大都一帆风顺,向来为人所侧目。青木告诉袁世凯,北洋聘请的日本总教官立花小五郎已经调回国内,以后将由坂西替代。这件事情立花小五郎回国述职前已经向袁世凯透露过,并且向袁世凯表示,他将推荐比他还优秀的人前来替代。陆大军刀组毕业生当然不是浪得虚名,对这个替代人选袁世凯很满意。
坂西利八郎向袁世凯深躹一躬道:“请大人多多关照。”
“好说,以后我们打交道就多了。你若不介意,我得给你取个汉名。”根据中俄之间的条约,大清军队中聘请他国教练的人数不能超过俄国人,所以在袁世凯军中的日本人多取汉名,穿大清衣服,拖一条假辫子。袁世凯想了想说,“中国历史上有一个很有名的人,本来是个书生,不甘于抄抄写写,投笔从戎,抵抗匈奴……”
坂西利八郎问道:“大人说的可是东汉的班超?”
袁世凯大为惊讶:“你知道班超?”
青木解释说:“坂西君对中国文化十分敬仰,不但中国话说得好,对中国历史也颇有研究。”
袁世凯连连点头:“中,我给你取名班志超如何?有班超之雄心壮志。”
坂西又躹一躬道:“是,志超听从大人调遣。”
此事接洽妥当,青木又道:“我此次前来,是奉命与大人沟通日俄开战的事宜。我国已经决定向俄国宣战,我国的意思希望中国能够‘局外中立’。”
“怎么,日本不是希望中日合作对抗俄国吗?”袁世凯注意到了日本政府态度的变化。
“我国政府经过谨慎考虑,认为贵国局外中立更为有利。如果中日共同抗俄,则俄国作为报复,可能会出兵贵国西北,难免引起政局动**,如果再有洪杨之流的人物或如义和拳之辈乘势复起,贵国前景不堪设想。拳匪这样的组织破坏之大,大人再清楚不过。所以,要避免给这样的组织复起的机会。其二,中国保持局外中立,保持局势稳定,帝国只与俄国在满洲一较高下,则各国在中国的利益也能得到较好保障,不扩大战事符合国际利益。否则,中日如果结盟,俄国的盟国法国势必参战,而英国是日本的盟国,也必将遵约参战,战事必将扩大,绝非日本所愿。英、美等国也都希望中国能够局外中立。”
这是能摆到桌面上说的原因,不能摆到桌面说给袁世凯的是,日本人认为如果独立作战,将来取得胜利便可在东北随心所欲;如果与中国共同出兵,必然要做出让步。利害相较,日本人宁愿中国中立。
袁世凯想了一下道:“局外中立,我也赞同。但中立归中立,只是表明大清不偏助任何一方,并不表示大清弃满洲于不顾。将来无论战局如何,大清必须收回满洲的主权。”
将来满洲如何交接,那是将来的事,眼前不妨满口答应。于是青木接话道:“大人放心,我已经说过多次,帝国与俄国开战,完全是为了帮中国索还满洲,对中国领土绝无私心。”
袁世凯当然不相信日本人的话,他从驻扎朝鲜起就与日本人打交道,对日本人太了解了。但目前的局面,局外中立的确符合大清的利益,而且也是大清唯一的选择:“好,我会建议朝廷保持局外中立,至于朝廷会不会俯纳,那就没法说了。”
“大人在中国之地位举足轻重,大人的建议,朝廷一定会采纳。”青木送给袁世凯一顶高帽,“中立归中立,此前与大人达成的情报合作协议,希望大人能够信守。”
两人就此展开讨论,最后商定日俄一旦开战,中日情报人员统由段芝贵和坂田具体负责联络协调。
送走青木、坂西,袁世凯立即给军机处、外务部发电,希望能够表明大清局外中立的立场。但过去了十几天,迟迟没有动静。徐世昌给袁世凯来信,告诉他朝廷迟迟不能下决心的原因。一是有人主张,应当联日抗俄。贵州巡抚李经羲上奏说,“俄、德、法,虎狼也,英、美、日,狐兔也。狐兔得肉可止,虎狼则无饱餍。故俄胜势必吞并,日胜无非索酬。两害相形则取其轻,与其畏俄而不许,何如亲日而获成。”他这一建议得到许多人的认同,湖广总督张之洞尤其附赞,他建议朝廷“借助于日本以御之,以日本之将校,率我之兵,庶几可与俄人一战”。京城舆论也颇以“联日拒俄”为然。二是朝廷有顾虑,宣布中立,不能守卫疆土、保护民众而招致举国痛骂尚在其次,最为担心的是,“中立”会造成自愿放弃满洲的口实,将来无论日胜还是俄胜,如果他们说,你们都宣布中立了,这块地方哪还是你们的?满洲是清廷的龙兴之地,盛京又有祖陵,战火连天,怎么向祖宗交代?据说,慈禧在与军机大臣议及局外中立时,曾经说,失满洲即失祖宗,失祖宗则不孝,不孝则不能够为人,不能够为人,安能立国乎?宣布中立,向来是两国交战,第三国中立,日俄在大清的土地上开战而主人却宣布中立,还真是闻所未闻。如何能够局外中立避免得罪任何一方,而又能保证战后大清的主权,这个结解不开,局外中立便行不通。
袁世凯曾经对慈禧说过,日俄鹬蚌相争,大清要渔翁得利。“渔翁”怎么得利?说起来容易办起来难!与众幕僚商议,不得要领。最后唐绍仪叹道:“我们要兵没兵,要饷没饷,空口白牙,恐怕只能靠‘以夷制夷’的老办法。”
也只有如此了。这其间,美、英、法、德等国外交人员频频来见袁世凯,表达本国希望中国局外中立的立场,袁世凯则提出局外中立可以,但列国必须干预日俄两国,保证将来的主权不能受损。这种保证当然不是轻易能下得了的,所以谈来谈去没有切实结果。
然而,时间不等人。光绪二十九年腊月二十三,也就是1904年2月8日夜,日本海军突然向旅顺口的俄国舰队发动突袭,日俄战争爆发。两天后,两国同时宣战。清廷接到电报,十分着急,立即召袁世凯进京。
“袁世凯,日俄已经打起来了,若陵寝受到惊扰,将来我有何颜面去见祖宗?”慈禧召见袁世凯时,省去了一般召见时的寒暄。
袁世凯回奏道:“国势太弱,邻居太强,这怪不得太后,都是臣下无能。”
慈禧长叹一口气道:“这时候怪谁也没用,你就说吧,到底该怎么办?”
“臣还是从前的办法,局外中立。”
“局外中立太丢脸面,难道就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有人主张联日抗俄,京中舆论也都是如此。”
“应对的办法,臣与幕僚们议而再议,不外四个方案。一是大清独立作战,打走俄国人,讨还满洲,这样最有面子,但根本行不通。”
这是显而易见的,慈禧又问:“这一条行不通,还有其他呢?”
第二条,则是联合日本,打败俄国,把握较大。但中俄边界迢迢上万里,如果俄国出兵西北,则大清重新发生内乱的可能极大。两宫仓皇出逃西安的苦头,慈禧哪敢再吃一次?这还是其次。此时南方革命党人屡屡闹事,康梁为首的保皇党又在国外痛诋慈禧,策动光绪复位,慈禧最怕的就是内乱引起大规模的造反,满人失去天下。
第三条,则是中俄联手,对付日本。按照中俄密约理当如此,但俄国已经占据满洲不还,根本没把大清当作盟国,其贪心不足,联手打败日本后更会肆无忌惮,那时候不要说讨还东北,恐怕京津也将受到威胁。
“所以,行得通的只有最后一条:局外中立,不得罪日俄任何一方。这一条是大清不得已的选择,也是最现实的选择。”
“俄日两国都是豺狼,他们任何一家胜了,都可能据东北为己有,大清中立又有何益!”
“臣这些天一直在与美、英等国周旋,让美国出面约集各国,一起向日、俄两国施压,保证战事结束后,归还我东北。”
“这我知道,奕劻他们也在与英、美等国谈,却迄无结果。你以为美国人会出头吗?”
“会的。如今在亚洲,有两大结盟集团。一个是日英同盟,背后支持的就是美国。另一个俄法同盟。美国人在我国的商业利益日重,美国出口的棉花有一半销到了华北和东北,中美又签订了东北通商协议,美国人当然不愿俄国独享满洲之利。其他各国都不愿中国动**,那样一来,不但辛丑赔款得不到,对他们的商业也是个打击。美国已经答应向各国发照会,希望一起保证大清在东北的主权。”
慈禧点了点头:“如果美国人真能出头,而且各国都发照会响应,朝廷当然可以局外中立。你下去后立即与奕劻商议,催一催美国人。”
这时光绪插话道:“中立有中立之法,也应当有中立界限,总不能由两国任意**。”
慈禧罕见地赞同了光绪的话:“皇帝说的对,袁世凯,你是北洋大臣,东北的防务你也是责无旁贷,你是怎么打算?”
“臣与奕劻商议,以辽河为界,辽东为交战区,辽西不予战事,我须派兵驻防,两国军队若进入辽西,我则可以开兵见仗,不能视为不守中立。驻守辽西,再扼要驻扎设防,至少要六万余人。但臣部只有三万余人,一万守京师,马玉昆一万臣打算派他去驻守辽西,还余一万仅供弹压地方。臣原本有练成六镇人马的奏请,每年正饷加军械,总要千万两左右。朝廷饷艰难,臣此前与奕劻商议,直隶挪借一百万两,再请部拨二百万两应急,先添募两镇,只是部拨两百万至今已逾两月,尚无的款在计。于今募兵购械,已觉为时甚迫,如再延宕时日,虽有巨款而乌合之众不足御敌,远购之械难应急需,势将束手坐困,即使臣粉身碎骨,亦不足塞责于万一。”
慈禧回道:“我知道了,户部也有难处。”
袁世凯磕头出宫,立即去找奕劻商议。奕劻拿出美国的照会道:“你看,美国人已经照会中日俄三国了。”
袁世凯接过来,美国人照会上说:“美利坚合众国政府鉴于各方友谊及利益,已经建议交战双方声明它们将不派遣军队进入直隶,中国的中立和它的行政完整得受双方尊重,军事行动的区域得以局部化和有所限制,俾可防止中国人民过分激愤和**,而致中国陷于无政府状态,并使世界商务及和平交往尽少遭受损失。”
“如果美国的照会能够得到各国的响应和承诺,则大清局外中立同时保证主权不受侵犯,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奕劻说道:“美国公使还说,罗斯福总统早就下令美国驻英、法、德、俄、日等国公使,向驻在国申明美国的态度,各国到底是何态度最迟今明两天就该有个结果。如今世界各国,美国人还算能够主持公道。”
“这是王爷以夷制夷见效了。美国人也是无利不起早,它为了在东北的利益不能不出头。”与英、法等国相比,美国是后起之秀,等它进入中国的时候,列国已经划定了各自的势力范围。美国人采取了一个既见好中国、又于己有利的“门户开放”政策,简而言之,就是美国承认列强在华“势力范围”和已经获得的特权,这些特权美国都要“利益均沾”;各国要共同维护中国的领土和主权完整,保持中国的稳定,以实现稳定开放。美国商业利益进入东北后得到快速发展,仅牛庄一个口岸,销售的细竹布就占整个美国细竹布出口的一半。美国不但希望继续扩大在东北的通商口岸,而且还希望能够分享东北的铁路筑造权益,这必然与俄国的利益产生冲突,因此一直受到俄国人的抵制。美国人不愿与俄国开战,但他精通“外交太极”,特别善于借力打力,看到日本与俄国矛盾日益尖锐,就鼓动日本人直接与俄国对抗,打算借日本人的手赶走俄国人后,他们再趁机扩大在东北的利益。因此美国极力促成中国局外中立,同时又力劝德、法、英等国不要参战,避免战争扩大。
奕劻对此次以夷制夷外交成功深感欣慰,对袁世凯说道:“慰廷,当年李文忠坐镇北洋,最擅长的就是以夷制夷,那时候我真有些不以为然。现在轮到我来掌枢,这才发现自己拳头不硬,可不就得靠以夷制夷嘛。”
“是啊,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不过单靠以夷制夷是行不通的,王爷就像您说的,还要让自己的拳头硬起来。大清必须忍辱负重,抢抓几年的时间,推行新政,编练新军。北洋兵力空虚,募军计划不能再拖了,可是目前户部应的两百万两还不见踪影,万一日俄觊觎山海关,我两手空空,如何对敌?”
奕劻打包票道:“慰廷,这两百万两银子你放心好了,一定拨给你。只是年底了,户部捉襟见肘,调拨起来有些困难。你北洋先垫一垫,把人马招募起来,过了年两三月内一定拨到北洋。”
“王爷发话了,我只好先做无米之炊。”袁世凯想了想又说,“王爷,如果朝廷宣布局外中立,明面上咱们当然对日俄一视同仁,不过,日本人希望咱们能在情报上给予支持,我已经答应了日本人。”
奕劻摆摆手道:“慰廷,这话我就当没听见,我是主政的人,如果答应帮助日本,那还叫什么一视同仁?可是,如果下面的人私自动作,那就不干朝廷的事了。”
“王爷,我明白了。”
“还有,我提醒你,你认为日本人必胜,所以希望在日本人身上押一注。可是好多人都认为,日本未必能胜。所以你不要太着急,先看看再说。”
“是,王爷。”
到了第二天,英、法、德、意、日等国都明确表示,支持中国局外中立,支持中国行政权力的完整。俄国也有回音,主要是担心中国暗助日本,因此提出的条件是中国必须真正严守中立,并且把整个东北作为交战区,不同意中国驻兵辽西。但,毕竟也同意中国局外中立了。
得到各国“支持中国局外中立且中国行政完整得到交战双方的尊重”后,清廷立即连发三道上谕,就局外中立做出部署。第一道是表明大清的中立态度,是发给各国看的。
谕内阁:现在日俄两国失和用兵,朝廷念彼此均系友邦,中国应按局外中立之例办理。著各直省将军督抚,通饬所属文武,并晓谕军民人等,一体钦遵,以笃邦交而维大局,毋得疏误。将此通谕知之。
第二道、第三道分别就地方治安和军事做出部署。同一天,外务部照会各国:
东三省系中国疆土,盛京、兴京为陵寝宫殿所在,责成该将军等敬谨守护。该三省城池之衙署、民命财产,两国均不得损伤。原有之中国兵队,彼此各不相犯。辽河以西俄已退兵之地,由北洋大臣派兵驻扎。各省及沿边内外蒙古均按照局外中立例办理,两国兵队勿稍侵越。倘闯入界内,中国自当拦阻,不得视为失和。东省疆土权利,两国无论胜负,仍归中国自立,两国均不得占据。
这是腊月二十七的事情。各衙门已经封印,往年都已经不予公事,安心放假过年。如今局势如此,这个年注定要过不安定了。袁世凯匆忙赶回天津,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安排。
他的行辕函电交驰,盛京、营口、牛庄、旅顺、大连等地俄军行止,都有情报源源而来。按照约定,这些情报都由段芝贵负责,提供给坂西。从情报不难看出,日军已占优势,俄舰已经伤沉七八艘,而日舰却未闻伤沉。俄日双方都在增兵,战事规模无疑将进一步扩大。按照中国向各国的照会,以辽河为界,辽河以东为“局内”交战区,以西即是“局外”中立区,双方军队都不能擅入。但俄方所谓的满洲总督却发来电报,不承认这一界定,而是认为整个满洲都应为局内交战区,态度十分强硬,说“华俄利益相连,客军犯境,理宜同攻,乃华守局外,本留守要求满洲各官,所有俄军行驻购办粮草一切,不唯不应拦阻,尤宜竭力相助。本留守深盼尔等居民与俄同心,倘华仇视俄军,俄政府定行殄灭民人,绝不姑容。尔时,俄必自设法以保本国利益。东清铁路中国官民宜妥为保护,铁路两边六十俄里内,概不准有中国军队”。
袁世凯看罢俄国人的照会,拍案大骂:“真他娘的不是东西,硬占我满洲不还,还说什么华俄利益相连,理宜同攻。铁路沿线都驻俄军,凭什么让大清保护,真是岂有此理!”
牢骚归牢骚,但对俄国人的警告不能不重视,以俄国人蛮横的办事风格,他们派兵到辽河以西不是没有可能,必须切实防备。防备的办法,除了电告直隶提督马玉昆尽快布防、不可大意外,又有几项措施:一是铁良所部旗营由三千人扩到六千人,负责京师防守。这是他孜孜以求,其中自然有扩充自己实力的心思,袁世凯十分清楚。二是扩充北洋常备军的实力。北洋常备军左镇已经成军,袁世凯将之改为第一镇。右镇仅有马队四营,添募步队十二营,炮队三营,工程辎重各一营,改为第二镇。此外再添练一镇,为第三镇。所需军饷、军械先从部拨二百万两及北洋垫拨的一百万两内动用。第二镇、第三镇添募兵丁事宜一个月前早就着手,年后已经募齐。袁世凯立即奏请朝廷,第二镇统制官(也称翼长)由北洋督练公所(也就是原来的北洋军政司,练兵处成立后改名)总参议王英楷出任,他是北洋武备学堂出身,小站练兵时就任执法营务处总办,也是袁世凯的心腹。第三镇统制官由军令司总办段祺瑞兼任,平时驻保定练兵,军令司有事则随时入京。
俄军对马玉昆部出关十分不满,于是卷土重来侵占辽西新民屯、沟帮子、白旗堡、梁家屯、广宁、戏台子、锦州等地。同时在西北派“测量队”三百名侵入伊犁,给清廷施压。袁世凯知道俄国人不过是虚张声势,针锋相对,调保定的常备军第一镇加北洋亲军共计一万四千人出关。俄国驻华公使奉命向清廷提出抗议照会:“贵国既守局外,何以仍派重兵驻于直隶边境?似欲与俄为难。请即将兵撤去,否则,我即以贵国有意挑衅。又闻将调大军出关,势将威胁我军侧背。若中国有敌对俄国之意,俄国即当以十万大军从张家口直冲北京。”慈禧得报吓得不轻,连忙令袁世凯撤销派北洋常备军出关的计划。
袁世凯估计得不错,其实俄国人根本无暇与中国开衅。日俄战争一开始,俄国人就吃了亏,原因是太过麻痹大意、小瞧日本。俄日两国1904年2月5日就已断交,2月8日夜日舰进攻旅顺,但此时俄太平洋分舰队还停泊在旅顺外港,舰艇警戒仍执行“平时规定”。夜间不打开防雷网,却以军舰上的探照灯把旅顺港的出入口照得通明,总督阿列克塞耶夫及其亲信还认为战争打不起来。
当天夜里,日本联合舰队八艘驱逐舰开往大连方向,主力舰队则在旅顺海岸灯塔和俄舰探照灯照射下,近距离发射了十六枚鱼雷,其中三枚命中目标,重创俄国最好的舰只三艘,爆炸声和炮声惊动了整个旅顺。当时俄国舰队军官正在城里举行晚宴,庆祝舰队司令将军夫人的命名日。要塞内不知道港湾里出了什么事,司令部查问,下面回答说是实弹射击。直到黎明时发现港口附近被击中的船骸,才知道战争已经爆发。
俄军舰队司令被撤职,新的舰队司令一个多月后到职,雄心勃勃带舰队出海挑战日军舰队,日军舰队未找到,却在回旅顺途中触鱼雷毙命。再任舰队司令从此株守旅顺,很少出海主动作战。
俄军失去了制海权,日本第一军三万余人开始大规模登陆朝鲜,再开往鸭绿江边。防守鸭绿江的俄军“东满”支队拥有近两万人、六十多门炮,占领阵地已经一个半月却只构筑一道绵长的堑壕,几乎不加伪装,炮兵阵地完全暴露。部队万余人分散配置在宽大的正面上,占总兵力约半数的预备队却配置在十公里以外。4月30日夜间,日军第一军三万余人发动进攻,在九连城展开激战。俄军以炮火和反突击抵抗日军的进攻,但日军兵力占优势,其火炮又从隐蔽阵地上发射,压制了俄军炮火。激战不到两天,鸭绿江防线崩溃,俄军撤往辽阳。东西伯利亚第十一步兵团陷入优势日军的包围圈,三千余人被歼。日军立即前出凤凰城地区,准备向辽阳、盛京方向进军。
此时日本第二军四万余人两百多门炮在辽东半岛东南貔子窝登陆,很快占领金州,防守大连的俄军不战而走,退守旅顺。日军随即南下,对旅顺形成大兵压境之势。
日军节节胜利的消息由班志超(坂西)随时报告袁世凯,袁世凯派出的侦探也都证实了这些消息的真实性。袁世凯觉得,日军取得最后胜利的把握已经很大,中日的合作有必要更加紧密一些。而此时,青木宣纯也来到天津,与袁世凯商谈中日进一步合作事宜。
两人是老相识,不必过多寒暄,直奔主题就是。
第一项当然是情报合作。日俄旅顺会战即将展开,旅顺在甲午年间,中日双方已经进行了一次攻防战,由于后路炮台有缺陷,再加清军不顶用,号称铁打的旅顺很快被攻陷。俄国人强租后,对炮台、工事进行了完善加固,如今再称“铁打”可谓名副其实。日本人有把握攻下旅顺,他所担心的是源源而来的俄陆军增援部队,因此希望对盛京、辽阳等地的俄军驻防及调动能够及时掌握。要到这些地方获取情报,而且非懂军事的中人不可。因为普通百姓去探查,只能看热闹,却看不出门道,所获情报往往不得要领。
两人最后商定,由袁世凯挑十来个人出关,与日本间谍一起,统由班志超率领,所获情报也随时由他负责处理。
第二项与第一项紧密相连。青木希望由中方谍报人员帮忙招编“红胡子”帮助日军作战。
所谓红胡子,就是指土匪,也称胡子、绺子。东北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历史上就多匪,近代太平军、捻军先后起义,驻东北八旗军大部入关作战,造成关外兵力空虚,这就给土匪崛起创造了条件。又加甲午战败,溃散的清军留在关东,不少人入山为贼,落草为寇,使胡子数量大增。义和团兴起后,俄国趁机进兵东北,形势更加混乱动**,土匪因此更多。有些人当土匪是被逼上梁山,有些人则是为了钱财女人。当时民间就流行“当响马,快活多,骑着大马把酒喝,搂着女人吃饽饽(**)”。至于为什么叫“红胡子”“胡子”,各种说法都有,其中有一说是东北土匪一般都用土枪,平时枪口处堵一木塞,木塞上系着红缨。当要射击时便将木塞取出衔在口中,远处望去就像红色的胡子,“红胡子”的称呼由此盛行,有时简称“胡子”,又衍生出了“绺子”一说——胡须是一绺一绺的嘛!
土匪的性情,有奶便是娘,只要给他钱、粮,帮谁都无所谓。但土匪根本无纪律可言,也就无密可保,如果让俄国人知道袁世凯的人在帮日本人招红胡子,肯定要起麻烦,所以必须秘密进行。然而,编成营伍,自然要有所约束和调遣,必须有人笼络。到底如何办理,一时难成定议,袁世凯让青木先回领事馆,明天给他答复。
送走青木,段芝贵自告奋勇对袁世凯说道:“宫保,我愿出关一趟,管带出关人员,还有招募的红胡子,我也有把握笼络住他们。”
原来,段芝贵认为这是一个立军功的机会,他如今是候补道,如果立有军功,以袁世凯重荐下属的风格,他再提一两级都不在话下。段芝贵为人极其圆滑,善变通,由他出关与土匪交往当然合适。
袁世凯叮嘱道:“你既然立功心切,我也不便阻拦。但丑话说在前头,虽然不直接到前线去,但也是提着脑袋的差使,倘若被俄军抓住,就是砍了脑袋也不能承认是帮日本人的忙。你可要想清楚了。”
“宫保放心,我晓得其中利害。我还要从督办军务处带一个人出关,这个人大名吴佩孚,字子玉。”
吴佩孚是山东蓬莱人,五六岁就入塾开蒙,读书颇用功。十六岁时父亲去世,只好到登州水师营当兵混口饭吃。在营仍不忘读书备考,二十二岁时中登州府第三名秀才。吴秀才自幼性情顽皮,长大后好发议论,酒后更容易失态,曾经在喜宴上使酒骂座,摔盘砸碗。后来到济南游学,遇到邮政监督家里办寿宴,开堂会,蹭戏不成,竟然与门上大打出手。监督一纸八行递到登州府,革去了吴佩孚秀才功名。登州混不下去,跑到天津芦台投奔堂哥吴亮孚。吴亮孚当时在直隶提督聂士成麾下当一名戈什哈,负责管理大衣箱。聂士成听说吴佩孚是秀才出身,觉得当个戈什哈没出息,送他去开平武备学堂学习。后来义和团起事,聂士成战死。吴佩孚尚未毕业,开平武备学堂被袁世凯并入保定北洋武备速成学堂。吴佩孚已经二十六七岁,不愿再与十七八岁小青年同堂,于是投奔天津北段警察局当了一名杂役。当时北段警察局的文案郭绪栋是胶州人,一听蓬莱人吴佩孚的胶东话,倍感亲切,因此对他十分留意,结果发现他文笔相当不错,一问原来曾经中过秀才。郭绪栋觉得秀才当杂役实在可惜,于是向段芝贵推荐到督练军务处当了一名参谋。
“宫保,搜集情报,总要有人汇总形诸文字,吴子玉秀才出身,文笔比武夫出身的人要强得多,让他去抄抄写写,肯定得用。”段芝贵极力推荐。
“这个好说,你既然带队出关,人由你来挑选好了。”袁世凯有意考校,“你打算哪里挑人?不会只从督办军务处着眼吧?”
段芝贵解释道:“当然不能只盯着督办军务处。我想,搞情报还是学测绘的人比较合适,他们懂地形,又会画图,我想从北洋武备速成学堂测绘班里挑几个尖子,也算让他们到实战中去锻炼,免得总是纸上谈兵。”
段芝贵于数日后起程出关,与他同一天起程的还有直隶学校司督办严修,不过两人方向南辕北辙,段芝贵北上,严修南下。
去年袁世凯与严修约定,以半年为期,严修处理完手头事情就出任直隶学校司督办。所谓手头的事情,就是搞新式学校的试点。严修在家里搞新式私塾,毕竟只是一家之私,能否在直隶推广,实在没有把握。这半年时间,他主要精力就是劝捐助学,他自己也捐出了三千两,前后举办了民办新式小学堂八处,官办小学堂三处,每周的课程历史、地理、教育学、教育制度各四节,体操三节,理科二节,最多的是日语,每周十二节。为了教好日语,他聘请了七名日本教师。为了提高新式学校的教学水平,他还成立了研究所,每周末集合小学教师及有志教育者,研究如何改进课程及教学方法,并从国内外搜集课本,实在搜集不到的,则组织学识较高的教师自行编辑,誊印出版。结果效果极好,家长纷纷送子弟入学,每校都达到三百余人,人满为患。
袁世凯听说后十分高兴,让候补道王锡瑛去劝严修践诺。严修亲自来见袁世凯,希望先赴日本考察后再出任学校司,袁世凯则要求他先出任学校司再出洋考察。
直隶学校司设在保定,于是严修从天津坐火车过北京,再南下保定,到站时已傍晚。第二天冯国璋第一个来访,中午直隶布政使杨士骧宴请。因为他急于访日,不能久留,其余在保定的四十余名司道官员集体在莲池书院设宴。学校司除督办外,还设参议、专门教育处、教育处总办各一人,附属机构有排印局、编译处、大学堂、农务学堂、师范学堂、东文学堂、校士馆、查学官等。严修与各位同仁也是集体会面,在保定前后只待了四天,就乘火车北上,过京城回天津。回家稍做收拾,就准备起程南下。
袁世凯担心道:“范孙,如今日俄交战,此时去日本,我担心你的安全。”
严修则回道:“宫保放心好了,我们咨询过轮船招商局,此次航线从上海直航日本,不到朝鲜靠岸,安全问题不必过虑。而且宫保以学校司相托,要办新式学校,非取法日本不可。”
严修与张伯苓等十一人从天津乘轮船南下上海,四天后到达,住在长发客栈。客栈大堂备有《申报》,有日俄战争的专栏,其中有一则消息说,日军已经在辽东半岛登陆两个军,六万余人。其中第二军已经抵达金州,驻守金州、大连的俄军几乎没有抵抗,就撤回到了旅顺。严修对张伯苓道:“伯苓,这情形与甲午中日之战何其相似!”
张伯苓在北洋水师当过兵,参加过甲午之战,叹道:“日军的登陆地点与甲午时一样,俄军竟然没有乘日军登陆时予以打击,真是不可思议。”
“俄国莫非要步大清后尘?”
张伯苓也难下结论:“很难说。从军事实力来讲,日本不及俄国。”
他们在上海等了四天,然后乘永生号轮船赴日,海上航行两天,到达长崎。从长崎到东京用去了三天。到东京的当天先去拜访驻日公使,次日就开始参观。先后到了十余家小学堂参观听课,到高等师范学校听演讲,参观早稻田大学,到文部省听官员介绍日本教育情况,访问专家请教教科书的编纂问题,还赴女子职业学校参观裁缝、编织、刺绣、造花、图画等手工科。又专程听文部省官员介绍设手工课的必要性,还专门参加了工业学校、早稻田大学的毕业典礼。在日本五十余天,天天行程紧张。
日本小学生在听讲时肃然端坐,给严修留下深刻印象,更让他深感意外的是,这些小学生对日露之战(日本人翻译俄罗斯为露斯)竟然也十分关注,而且放学后、节假日都有小学生端着募捐箱为战争募捐。年轻人则在新兵招募处排成长队,等待体检。日本征召退伍兵复役,一时云集东京,营房当然不够,大部分分散居住在民家,每日三餐,总把最好的食物留给士兵,彼此和睦,恍若家人。出征之日,家家户户,集团欢送,手持大旗,旗上写的都是“光荣战死”“为国捐躯”等字样,很少哭哭啼啼、不想让儿子、丈夫出征的事情。
8月初,传来俄军撤入旅顺、外围工事全被日军占据的消息。所有的报纸都几乎在头条刊登,日本人纷纷涌上街头庆祝,手挥国旗,振臂高呼,那份骄傲和狂热真是令人惊叹。严修当天前往文部省听松本讲实业学校甲乙两种概略,听完介绍后,他谈到街头所见大发感慨。松本高兴道:“自明治以来,我国开化三十余年,我以为最大的成就是教育。教育不但开发了民智,使百姓乐于创造、善于革新,更重要的是唤醒了日本民众的信心和国家意识。一个国家的民众有信心,才能敢于挑战一切;有国家意识,才能万众一心。”
严修感慨道:“一言以蔽之,教育可救国。”
严修一行于8月10日乘轮回国,辗转回到天津已是十余天后。他在家闭门谢客七八天,完成了考察报告,提出了直隶变通校士馆、选士子游学、检定教科书之概要、订立学校学年制及定制各学堂服色等具体建议,这才来见袁世凯。
袁世凯看着那厚厚一摞考察报告后道:“范孙,你的大作容我抽空细看。你先说说,此行最大收获是什么?”
“一言以蔽之,教育可救国。或者说,欲救国,非大力振兴教育不可。”于是严修讲了自己的见闻和感受。
袁世凯不置可否道:“现在都在谈论如何救国,有实业救国论,有强兵救国论,还有变法救国论,如今你又提出了教育救国。”
“这些说法都有道理,但与教育救国相比,教育是本,其他皆是末。比如实业救国,要办实业,是不是先要办实业学堂,让人掌握振兴实业的本领?要强兵救国,是不是要先办武备学堂,养育将弁?维新救国,更需要靠教育开化民智。”
袁世凯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有大道理。直隶这几年各项新政都有起色,回头一看,无论哪一样,警政也罢,工艺也罢,商业也罢,都得益于各类学堂的培养。”
严修见袁世凯俯纳他的建议,便进一步道:“所以,我给直隶教育制定的宗旨是十个字:忠君、尊孔、尚公、尚武、尚实。”
“好好,尤其后六个字,最与当前形势切合。人人都能急公近义、尚武强军、尚实求实,大清才有希望。”
讲完这些,严修话锋一转道:“宫保,我不懂军事,也不了解前线的情形,但据我在日本的观察,日俄之战,日本胜算更大。”
袁世凯笑了笑反问:“范孙该不是从日本的教育得出的结论吧。”
“还真是从日本的教育做出的判断。宫保没见到日本小学生端着募捐箱、年轻人排队体检、民众上街欢呼的情形,宫保如果身临其境,也一定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你的判断没错,我刚接到电报,日俄辽阳会战,日军十三万人,对阵俄军十六万人,俄军竟然溃败,已经放弃了辽阳,退往盛京以南沙河一带。”
严修分析道:“《左传》说,‘夫战,勇气也。’我没去过俄国,但我肯定俄国人的士气不如日本,这是大家都看好俄国,获胜的却可能是日本人的原因。”
“你说的有道理,我也看好日本,除了士气,还有国家制度等方面。我从朝鲜起就研究日本,它与俄国的政体不同,俄国是君主专治,日本是君主立宪。都设君主,但日本要听取民众的意见,所以民众更关心国家,有大征伐,是真正的举国一致。”袁世凯又压低声音说,“我从报纸上看到康梁有个比喻,认为日本虽小,但如生机勃勃的孩子,俄国虽大,却是步入衰弱的老朽,他们据此认为,日本必胜。别的制度我不懂,但军制我还是留意了,日本的军机饷章的确要比俄国更好。所以,这次练兵处制定军制饷章,我就建议多多参考日本。”
这时,戈什哈在外面报:“大帅,张先生来见。”
“张先生好几位,哪位张先生?”
“是仲仁先生。”戈什哈回道。
仲仁先生就是去年经济特科后袁世凯挖来的张一麐,他曾经对下面人吩咐,张先生来见,不拘何时,都要随时向他报告。
见此,严修当即告辞:“宫保,既然仲仁先生来见,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我的条陈还请宫保阅示。其中有一件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派开明绅商出访日本,让他们开开眼界,对办新式学堂大有裨益。”
“范孙放心,军事的事情我要做一半的主,因为我还算略知一二;新式教育的事情全由你说了算,你的建议我会一概照准。”
袁世凯有如此表示,大出严修意外,他情不自禁拱手过额,深揖一礼。
严修前脚出门,张一麐后脚进来,怀里抱着一摞书稿,正是练兵处制定的《陆军营制饷章》,十几天前,他受袁世凯所托进行润色。他这些书稿放到袁世凯的案子上道:“宫保,我奉命改完了。”
袁世凯看到书稿中夹满了签条,知道张一麐确实用心改过,便道:“仲仁先生看一遍,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