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无巧不成书,袁世凯刚收到张一麐修改的《陆军营制饷章》,就接到奕劻电报,让他立即带着进京,练兵处有要事相商。需要面商,可见必是大事。会是什么大事呢?袁世凯百思不得其解。
袁世凯应约在奕劻府上相见,在座的还有练兵处襄办、刚兼任户部侍郎的铁良。奕劻将一纸电文交给他道:“慰廷,这是张香涛昨天发来的电报。”
电报是说湖北新军的编练问题,也涉及营制饷章:“练兵处章程尚未奏准通行,只可暂就湖北向日所操营制,参酌北洋现行营制及本省饷力、人才、地势、民风,先行酌拟章程,及早开练。”
袁世凯把电报扔到案上道:“王爷,香帅这是要自行其是,不愿统一营制。”
奕劻点点头道:“就是喽,说到底是不愿交出军权。他是江南督抚的首领,江南数省都唯他马首是瞻,他这一闹,练兵处的差恐怕就难办了。”
自从太平天国起事,曾国藩创建湘军,成为朝廷赖以平定叛乱的主力,军权便为地方督抚把持。以湘、淮为代表的勇营制度,营制上兵为将有,军需上就地筹饷,器械上设局自造,因而不但兵权落入地方督抚之手,就是政权、财权也连带下移,形成了督抚专政的局面。由此政局发生了两个突出的变化:一是地方权威日重,中央权威日轻,就是所谓的“内轻外重”;二是汉人权力加强,而满人权力日轻。平定太平天国和捻军以及后来收复新疆,都是以汉人将领为主,大量汉人以军功而授职,汉进满退越来越成了满族权贵的心病。尤其是八国联军攻打北京的时候,东南数省不肯奉诏,搞东南互保,直接挑战了中央的权威。最终朝廷还要嘉奖他们保住了东南半壁,但心中芥蒂极深,一直在想重新集权的办法。
袁世凯提议成立练兵处,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聚各省之饷练北洋之兵,这是他从不向人透露的打算;但练兵处的章程所规定的统一全国营制,统一练兵之饷,统一军械制造,却极合朝廷上收军权的胃口,所以从慈禧到奕劻等满洲亲贵都极力支持。但要从督抚手中收权谈何容易!年初分派各省一千万两军饷,各省一直推诿,张之洞在给两江总督魏光焘的信中说,“练兵处派各省款项九百六十万两,骇人听闻,众论皆不以为然!方今天下商民疲困,人心涣散,偿款万难久支,岂可再滋扰累?”结果湖广、两江都没有动静,其他各省也都装聋作哑,半年过去,尚无一两到账。如今张之洞又要挑头抵制统一军制。
“张香涛与魏午庄一唱一和,处处与朝廷唱反调。魏午庄派人回他老家湖南,按湘军旧制招募了三千人,编为六营,交给他的族亲魏荣斌统领,而且不顾练兵处提议的次第练兵计划,将他所辖的两江营伍编为四镇,换汤不换药,营制饷章仍然是湘军旧制。如果任由他这么胡闹,我看练兵处非关门不可。”铁良恨恨地说道。
“万事开头难,头三脚最难踢。慰廷,设立练兵处的提议是你最先提出来的,你的办法又多,今天到了这个局面,到底该怎么办,我和宝臣是没办法了,所以把你约来商议。”奕劻解释道。
袁世凯最为关心的是军饷问题,如果各省协饷不能落实,他练兵六镇的计划就化为泡影,就是目前已经练成的三镇将来如何解决军饷也是个大难题,于是便语气强硬地说道:“各省一提到筹款就哭穷,可都有自己的生财门路,我就不信分派的那点军饷竟然没有办法。中央要收权,地方要专权,双方必然有一番较量。第一次较量至关重要,如果朝廷松了口,接下来便一无所成,正如宝臣所说,练兵处只有关门大吉了。”
奕劻感叹道:“关门决然不行。太后对练兵处寄望很深。有一次她回忆銮驾西行的苦况,对我说:‘连日奔走,又不得饮食,既冷且饿,途中口渴,命太监取水,有井却无汲具,或井内浮有人头,不得已,采秫秸秆与皇帝共嚼,略得浆汁,聊以解渴。夜里与皇帝仅得一板凳,相与贴背共坐,仰望达旦。现在回想,如果军权能够统一于朝廷,如何会出现东南互保的局面!’慰廷,太后寄望通过练兵处,把军饷、军制一统于中央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此时我们打退堂鼓,太后那里如何交代得过去。”
“内轻外重的局面已非一日,徒费口舌无济于事,必须瞪起眼来与他们较较真。”袁世凯这样提议。
奕劻又问:“那又该怎样较真,总不能一省一省去督促。”
“所谓擒贼擒王,如今事事出头的是两江和湖广,只有先拿他们试刀。不过,湖广张香帅资望太高,动他不易。不过,还有敲山震虎一说,不妨拿两江的魏午庄做做文章。”袁世凯建议道。
“这篇文章不太好做。既要得人,又要得法。”奕劻有些为难。
“人不难得,宝臣是满洲亲贵,身份够格,又特别能干,对付魏午庄绰绰有余。”
奕劻道:“宝臣毛遂自荐,早有此意。已经得人,那又该如何得法?”
“宝臣那就要辛苦一趟,到南边走一走,查一查两江的账,如果魏午庄能够领会朝廷的决心,幡然改计,那就放他一马;如果还与朝廷对着干,一点面子也不给,王爷就要下决心走马换将。”当初魏光焘得以出任两江,是走了奕劻的门路,狠花了一笔银子,所以袁世凯提醒奕劻,要他能够狠得下心来。
奕劻打包票道:“这包在我身上,如果魏午庄不看头势,非要与朝廷唱对台戏,那就把他调开。”
铁良却有些犹豫:“直接去查账好像不太好,有个其他的由头下去,然后出其不备,查他个措手不及。”
袁世凯却有异议:“既然是敲山震虎,不妨先把朝廷的意图亮给他们,朝廷就是要逼你们拿钱!不然,你以其他的由头到了地方却突然查账,好像是你无事生非,临时变计,反而不够光明正大。朝廷此举就是要向江南的督抚示威,不妨正大光明地示。”
“慰廷说得有道理。要说由头,还就有一件。”奕劻表示赞同。
原来,半月前张之洞、魏光焘联衔上奏,要求将江南制造局迁建之地由安徽湾沚改为江西萍乡。江南制造局是当年在曾国藩手上筹建,在李鸿章手上建成的著名军工厂。江南制造局位于上海,遇有海警则军火制造、转运皆不得自由。早在荣禄主政时,就有迁建内地的动议,但多事之秋根本顾不上。今年初张之洞、魏光焘提出将江南制造局迁到安徽湾沚,经费预算为五百万两。如今又提出改建到江西萍乡,预算则增加到六百五十万两。
“这就是很好的由头。练兵处办事章程有规定,各省原设各局厂应由练兵处督饬妥办,不允许地方各行其是,为的是统一军械制造,避免军械五花八门。宝臣就以考察新址南下好了,新建局厂正好涉及经费问题,查察江南财政也就名正言顺。”袁世凯建议道。
奕劻两手一拍道:“此计甚妙!”
对袁世凯而言,此计更妙处在于,他这北洋大臣可以借机恢复对江南制造局的控制。江南制造局是在李鸿章手中建成,后来他调督直隶,却未放弃对制造局的控制,因此虽设于南洋,但北洋大臣对该局之权尤高,尤其人事变动,几乎为李鸿章一手掌握。然而,张之洞借两次署理两江总督的机会,扩大了对江南制造局的影响,即便他回任湖广,依然对江南制造局颇有建言,袁世凯反而无从插嘴。新任两江总督魏光焘以湘军元老自居,对袁世凯不太放在眼里,与张之洞函电交驰,打得火热,这次移建新局就是两人联衔。袁世凯嘴上不说,心里的火却是从不曾熄。如今铁良南下,正可给张、魏两人添堵,如果时机凑巧,也许会有扳回影响的机会。因此,他又鼓气道:“宝臣,你此行不但是为练兵处正名,也是为朝廷树权威。我忝居练兵处会办大臣,全力支持你。”
“我这边也没说的。就是军机上那班人,瞿子玖不知会不会从中作梗。”奕劻有些担心军机大臣瞿鸿禨,他外结两广总督岑毓英,对奕劻颇形牵制。而且他是清流出身,任过几任主考,门生颇多,势力不可小瞧。
铁良对日渐受到慈禧信赖的瞿鸿禨不以为然:“练兵处的事务与他何干?何况他连纸上谈兵也不会,何劳他多嘴多舌?”
第二天,朝廷将派铁良南下的上谕就颁了下来:
谕军机大臣等:前据张之洞等奏江南制造局移建新厂一折,制造局厂关系紧要,究竟应否移建,地方是否合宜,枪炮诸制若何尽利?著派铁良前往各该处详细考求,通盘筹画,据实复奏。并顺道将各该省进出款项,及各司库局所利弊,逐一查明,并行具奏。所有随带司员均毋庸驰驿,著户部酌给往返川资,不准地方供应。该侍郎务须破除情面,实力办理,以副委任。
铁良南下前慈禧再次召见,除了要他好好筹饷外,又让他顺便查看江南营伍,以为将来切实整顿。所以铁良动身南下的当天,又有一道上谕:
谕军机大臣等:前有旨派铁良前往江苏等省察勘移建制造局厂事宜,并查各省进出款项。现在武备关系紧要,屡经降旨饬令各省切实整顿,痛除积习。著铁良于经过省份,不动声色,将营队酌量抽查。兵额是否核实,操法能否合宜,一切情形,据实具奏。
铁良南下的真实目的,地方官心知肚明。人未到上海,《警钟日报》已经刊出一篇题为《民穷财尽何以堪此》文章,指责铁良此行是为了“收括东南之财富以供北京政府之挥霍”。杨士琦当时正在上海,报章的动向及时向袁通报。袁世凯已拿定主意策动奕劻换掉魏光焘,因此不怕南边反对声大。但接下来的一则消息,则令袁世凯兴奋。据杨士琦报告,魏光焘已经安排两江三省巡抚藩台及江南制造局等伪造账目,以应对铁良的罗掘,这性质就严重了。袁世凯立即将这一消息电报奕劻,奕劻则表示空口无凭,如果南边报纸上能捅出此事,他则有把握调开魏光焘。
这并非难事,杨士琦在上海结交甚广,找个把记者写篇文章小菜一碟。所以江南造假账的消息很快在报纸上登出来。奕劻拿着载有报纸文章全文的电报让慈禧看,慈禧震怒道:“真是岂有此理!魏光焘不能在两江待了,给他挪个地方,不然铁良没法着手调查。”
因此,铁良到上海的当天,魏光焘调任闽浙总督、署闽浙总督曾任过江南制造局总办的李兴锐署任两江的上谕已经明发。这一任命不但魏光焘措手不及,就是张之洞也被吓到了。他这才知道这次朝廷是下了大决心,也意识到由袁世凯把持的练兵处不可小觑。
铁良得以放开手脚。一到上海,先是考察江南制造总局、龙华镇火药局,他带去精通账目的人员则调来历年账簿一一核查,七八人同时下手,算盘珠噼里啪啦,在陪同的地方官听来心惊胆战,而铁良听来却胜比弦管。
五天后又到苏州,清查江苏藩库及粮道库、牙厘局、淞沪厘捐局、善后局、沙州公所,同时校阅驻扎苏州的续备军、巡警军及武备学堂。在苏州前后查了二十天,然后转往吴淞、江阴、镇江检阅炮台及营伍,前后又耗去半月。阅完兵,又转到仪征,稽查两淮盐务。查完盐务,又转到南京。在南京事情颇多,考察江南水师、陆师学堂,校阅驻南京的南洋常备右军、续备护军及江南武威新军、江宁八旗常备军及续备军;考察城外炮台、金陵制造局各厂。他四处考察,手下的人则埋头清查江宁藩库、银元局、机器局、筹防局、支应局及厘捐局等所有账目。
在江苏一省,铁良可谓收获颇丰,最大的收获是查清了两淮岁入未报部的巨额款项。光绪二十九年,实查报收银一千二百余万两,而自行报部则仅为五百余万两。他又在上海江南制造局查出余款八十余万两,饬令如数封存。此外在支应局、筹防局、银元局、江海关等发现少则十余万,多则数十万的余款,他干脆以代收两江军饷的名义,直接提款合计一百〇二万两。
江苏这么切实一查,江南数省都紧张起来,因为他们都经不住铁良这样真刀真枪的清查。被戏称为“江南诸省总统”的张之洞见机行事,照练兵处原分派数额解足五十万,又就冗员靡费尽力节裁认解三万两,又率司道厅府州县报效五万两,听候部拨。敲山震虎的目的已经达到,朝廷明发上谕,著铁良毋庸再察查财政。这表明朝廷已经决定在清查财政上放江南诸省一马。
铁良于12月9日离开南京,进入安徽,考察东西梁山炮台,而后到位于芜湖的湾沚,考察江南制造局新址,而后到安庆、马当以及江西的湖口、九江等地,都是考察炮台,校阅营伍,未再察查任何账目。在萍乡考察前后七天,因为这里也是打算作为江南制造局新址。等他到湖南省城长沙时,已经是1905年的1月15日,光绪三十年腊月初十。按铁良的计划,还要考察武昌、开封,年前无论如何是回不了京了。中国人最讲究过年一家团聚,随员们都以不能回京而遗憾,但在铁面无私的铁良面前,无人敢流露任何不满。
而此时,铁良却意外获得了一个极妙的筹款办法。
湖北有个颇能干的候补道叫孙廷林,办事精明,很得张之洞的赏识。后来他谋到了川盐督销局的差使,但干了不及半年,开支大增,而收入锐减,张之洞大怒,断定此人必定贪墨甚巨,于是派人饬查。孙廷林四处借款,总算把窟窿堵上,张之洞才放他一马。孙廷林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对张之洞十分憎恨,但又无可奈何,等到铁良南下,他盼到了报一箭之仇的机会,打把湖北的底子都抖搂给铁良。不想铁良奉旨不再察查财政,让他顿觉英雄无用武之地。但后来还是想到了一个恶心张之洞一下的办法,就是密告四省土膏统捐的巨额收入,为铁良谋一个筹款的妙策。
鸦片有生熟之分。罂粟花的子房内沥出的汁自然凝结成块,略施人工以便包装及载运,这就是生鸦片;生鸦片通过溶解、滚沸或者煎熬,经次第加工炼成净质,就可供吸食之用,这就是熟鸦片。生鸦片称之为土药,或者简称为土;熟鸦片则习惯上称烟膏,简称为膏。原来土膏征厘税,是由各厘卡层层征收,不但各省税厘标准不一,就是同省当中也标准不一。为了吸引土膏经销商,各厘卡又采取打折等办法,导致税厘流失。又加侵蚀严重,因此虽屡加整顿,效果却不甚明显。后来湖北和湖南联合在宜昌设立土膏总局,择要再设几个分局,两省统一税厘标准,一次征收后给予凭证,就不再重复征收。这样极大地方便了商户,也防止了税厘偷漏,结果两省土膏税厘大增,不到一年时间比从前两省收入多出一百三十多万两。按照两省的协议,各取上年土膏收入后,增收的部分两省平分,结果两省都分到了六十多万两。安徽、江西两省与两湖紧邻,土膏交易也是往来不绝,也加入统捐办法中,于是成为四省土膏统捐。孙廷林把打听到的土膏增收情况密报铁良,并建议他可把两广、闽浙纳进来,推行八省土膏统捐,按各省上年的土膏税厘收入额度分留各省,增收部分划归中央作为练兵经费,这样就可轻轻松松筹措两三百万两。
铁良如获至宝,立即上奏朝廷,建议推行八省土膏统捐,在宜昌设总局,朝廷派员办理,所收厘税,均照光绪二十九年收数分解各省,溢收之数则上解练兵处,作为练兵军饷。“如此,则商民可免沿途苛累,于各省进项亦复无损丝毫,而国家有此进款似于大局不无裨益。”这种说法显然是明欺地方,因为实行统捐后各省收入必大增,而却以光绪二十九年的定数给各省,余款均上解,怎么能说“于各省进项亦复无损丝毫”呢?
奏折上去,朱批让户部、练兵处筹议。
袁世凯奉命入京参加奕劻主持的会议,铁良的奏折节略已经抄了数份,发给众人。奕劻把铁良提议的八省土膏统捐的建议向众人做一简单介绍。会议很难得的高度一致,唯一担心的是八省是否同意。
“同意不同意都要推行,练兵筹饷的数额分派下去,各省都喊穷,都说得款无着。如今宝臣找到了这样一条稳固的路子,他们要是再不同意,那就是有意与朝廷作对。”袁世凯首先表明态度。
户部尚书赵尔巽道:“恐怕留给地方的数额上,还要有一番争论。”
袁世凯表示反对:“最好不发生争论。宝臣说得明白,先试行一年,既然是试行一年,以二十九年的各省实收数为基数留成给各省,他们也不算太吃亏。如果推行的时间久了,再调整分配数额也不晚。”
“慰廷说的有道理,朝廷说朝廷的办法,地方有异议时再与他们议论不迟。”临近年关,铁良从江南查出大笔银子,而且又突然有这样一个筹款的确切办法,众人都极为轻松欢快,奕劻兴致所至,邀请大家到他府上小聚。
等众人散去,袁世凯留了下来,有事要面禀。
奕劻问道:“慰廷,前线的战事有新消息?”
“俄国人已经攻占了旅顺,盛京之战恐怕马上就要开始了。”
“你以为胜负如何?洋人说,旅顺一易手,日俄之战已经分出胜负。又有人说,胜负尚难预料,因为俄国海军主力还在欧洲,如果赶过来日本海军未必能胜。”奕劻不明就里。
“段香岩给我打来电报,他马上就要回来,到时听听他怎么说,我再禀报王爷。无论谁胜,将来要讨还东北,恐怕都要好事多磨。”
“这话怎么说?”奕劻问。
“王爷请想,日俄双方损失都很大,辽阳会战,日军虽然取胜,但伤亡两万五千人,俄军伤亡一万七千多。攻打旅顺,日军伤亡更重,听说至少伤亡四万,俄国人伤亡不下两万。还有沙河会战,日军已经损失了一万多,俄军只多不少。不论谁胜,损失了那么多人,怎么会甘心把打下的地方拱手相让?”
“话是不假,不过当初各国都说过战后要保证大清主权的完整。”
“说归说,做归做,如果我们自己的拳头不够硬,到时候就是有列国帮忙也不会顺利。所以,应当趁两国正在交战,迅速招募新军。”
奕劻立即明白,袁世凯是看上了铁良筹到的军饷。不过,练兵处就是为了练兵,袁世凯往这方面用心也是职责所在。
“王爷,原来就有定议,北洋要先练成六镇。日俄战事迟则一年,快则半年就见分晓,咱们得赶在他们分出胜负前练成六镇,那时候心里才多少有些底。目前北洋已经练成三镇,我想拿武卫右军的一部分和自强军的一部分练成一镇,武卫右军先锋队再练成一镇,宝臣的旗营已经练成两协,再赶紧招募,半年内成镇也来得及,这样足成六镇之数,北洋门户方可稍有把握。”袁世凯这样打算着。
“好,你抓紧办就是了。不过慰廷,我丑话说在前头,太后对收回东北耿耿于怀,如果日俄战争结束,我们不能收回东北,或者虽收回而利权损失太多,在太后面前我没法交代。东北的防务向例北洋大臣也要负责,如果太后问一句,袁世凯,朝廷搜罗十余省饷银供你练了北洋六镇,却没有保住东北的利权,你怎么说?那时候只怕你也没法交代。”
“王爷,这份责任实在太重了。要想一点利权也不损失显然不可能,这样的话我不敢说,有人在王爷面前说,王爷也当驳回,以免到时候坐蜡。俄国人的野心是把整个东北都据为己有,战前已经进来了十几万军队。如果将来收回东北,能够维持俄军大规模进入东北前的格局,就不能算利权损失太多,能谈出这样一个结果就算不错。除此之外都是妄想,王爷要提防有人在太后面前纸上谈兵,让太后也把妄想当成了应当如此,到时候可真就难办了。”
“我心里有数。你回去好好练兵,也要在将来谈判上多用心。”奕劻气定神闲地回道。
袁世凯回到天津,八省土膏统捐的上谕已颁:
土药税捐,统归一处抽收,既为商民省累,又于进款加增,著财政处、户部,即行切实举办。其统捐收数,除按各省定额,仍照旧拨给应用外,其余溢收之数,均著另储候解,专作练兵经费的款,不得挪移。至此项统捐,应如何遴派妥员,通筹办法,期于推行尽利之处,并著财政处、户部会商各该督抚,从速详定章程,奏明办理。原折均著钞给阅看。将此各谕令知之。
虽然八省肯定要讨价还价,但分派各省总计九百多万两的军饷筹齐已经有八九成的把握。袁世凯立即把督练公所的人召集起来,安排尽快募练两镇常备军的计划,他的要求是年前做好各项准备,年后立即动手,上半年前必须正式成军。
安排完募军事宜,已是腊月十八,段芝贵就在这天回来了,袁世凯立即接见。一见之下,几乎认不出来,人又黑又瘦,脸颊更长,一双眼睛大得不成比例,而且目光中不仅有从前的圆滑,还有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沧桑阅历。
“香岩,怎么成了这副模样?马瘦毛长的。你在马荆山营中即便不是养尊处优,也该不至于吃多少苦。”袁世凯关切地问道。
“真是一言难尽!我让俄国人抓起来关了四天四夜,差一点饿死。”
段芝贵将他如何被抓,又如何与看守他的俄国兵套近乎,终于以随身的一块玉佩换了一条命要言不烦地讲给袁世凯听。
“香岩吃这番苦头并非坏事,得这番锻炼于将来大有裨益。你倒说说看,日俄最后谁胜谁负?”
“当然是日本人胜。俄国人打仗缩手缩脚,总想留后路。日本人打仗,那真是破釜沉舟。”段芝贵一口笃定。
俄国人在鸭绿江布防,把一半人马作为后备,驻在防线二十里外;在辽阳会战的时候,俄军有十六万之众,日军只有十三万。但日军把全部人马都投入战场,俄年却留出四成人马做预备队。而且总是固守阵地,从不主动出击。结果一方面在局部战场,日军人数上总占优势,另一方面日军敢冒险出战,俄军处处陷于被动。这就是十六万人有堑壕城池可守,却败给十三万人的缘故。
“你带去的人,帮没帮得上日本人?”
“不但帮得上,而且帮了大忙。”
段芝贵带出关去的十余人,扮作商人、脚夫、算命先生,穿梭在俄军驻地之间,俄军的驻防及调动情况,随时都报告给了坂西。日本人正是靠这些情报,判断出俄军有大批部队作为后备军,因此在战场上对前线俄军实行分割包围。而且依靠准确的情报,好几次突袭了俄军的辎重、后勤驻地,给俄军造成很大损失。
“干得最好的就数吴子玉。他鬼点子特别多,而且总能奏效,班志超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总有办法先生’。有一次他被俄国人抓住了,从身上搜出的笔记本上,有他做的记号,虽然俄国人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总觉得他有问题,所以两个俄国兵把他押着,乘火车要送到盛京去。俄国人好喝烧酒,吴子玉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换了烧酒和烧鸡,把两个毛子兵灌醉后,跳火车逃了回来,而且还带回了俄军有一队人马要增援沙河的消息。结果日本人半途设伏,全歼了六千俄军。班志超说,‘总有办法先生’立的这一功非同小可,要奏请天皇给他发勋章。”
“好,看来你带去的人没有丢脸。”袁世凯又问,“那日本人招红胡子的事情办得怎样?”
“嗐,日本人根本不需要我们帮忙。”
据段芝贵说,在他们出关前,日本特务已经与辽河一带有名的红胡子冯麟阁拉上了关系。
冯麟阁,本名冯德麟,原名玉琪,字麟阁,海城县人,十七岁投身绿林,闯**辽河两岸二十余年,遂成一方霸主。地方官无可奈何,改剿为抚,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任他为招抚局辽河两岸十六局总巡长。这时候日本间谍就与他有交往,策动他率人扒东清铁路,并扬言除非俄国人拿出巨额代价,否则绝不停止扒路活动。俄国人设下鸿门宴,把他抓了起来,押到西伯利亚关押,结果让他路上跳火车逃了回来,从此与俄国人势不两立。日本人一动员,他便答应将所部两千余人编为“东亚义勇军”,接受日本人的指挥。他还有两个把兄弟,一个是张作霖,一个是金寿山,两人手下也有兄弟上千人,处处与冯麟阁相呼应,在新民、辽阳、镇安、彰武、康平、昌图等地与俄军作战,炸桥梁、扒铁路、袭击俄军,与日军遥为掎角,给日本人很大的帮助。
“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旦战事结束,这些人如何打发又成难题。抚吧,土匪本性,将来难免骚扰百姓;剿吧,日本人不答应不说,他们地方熟悉,官军也是无可奈何。”
“这且不去管他,车到山前必有路。宫保,倒是东北将来如何经营,要早做打算。”
据段芝贵说,东北资源丰富,大有可为。尤其是金矿,他听日本人说,含金量很高,且易开采,经营得法,利源滚滚。
“东北的问题出在制度上,军府制的毛病是治兵官多,理民官少,地不能尽其利,守着金山讨饭吃。宫保应当策动朝廷,在东北也实行行省制,设一个总督,下面再设三四个行省,到时候总督、巡抚的人选,宫保再派几个亲信过去,北洋的势力便可伸到东北,无论筹饷还是募兵,都方便得很。”
段芝贵有此想法,令袁世凯刮目,不能再把他看作一个只善拍马屁搞应酬的人了。改变东北的行政体制,袁世凯早有此意,尤其近来更是一直在勾画的事情。但他不想让段芝贵知道他的心思,便道:“你的想法不错,不过,这样的大事只能等朝廷筹划。将来如何派人,岂能是咱们想怎样就能怎样?你可别忘了,东北是龙兴之地,恐怕要派满人去打理。”
“是,我明白。”段芝贵略有失望。
“香岩,你先去休息,好好睡一两天,等休息过来了,你把东北之行写个详细的呈文,我呈给庆王,尤其是对日俄战事的胜负判断,王爷十分关心。”
段芝贵关于经营东北的建议,袁世凯十分上心,看来日俄战争不会拖很久,如何经营东北,应该早着手。他决定先写一封密函给奕劻,把自己的意见呈给他,以备将来占据主动。袁世凯的建议,第一条就是段芝贵的建议,在东北推行行政制度改革,黑龙江、盛京、吉林设行省,三省之上设总督一员。这样的改制,正如左宗棠当年力主新疆建省一样,可以改变带兵官多,理民官少的现状,加强地方的治理。二是对军队制度进行改革。东北设提督一员,所辖各军也应当采用洋式练军,所有步炮兵器一律按照洋式。三是扩大东北开放,中外商人自由贸易,一方面可增加东北税收,而另一方面可借各国势力牵制日、俄,避免一国独大。四是改进教育,大力推行新式学堂,先推行小学堂、中学堂,渐次推行高等教育。
袁世凯的建议是把他经营北洋的措施扩展到东北,而如果朝廷采纳这些建议,无论新式军队的训练还是新式教育的推广,直隶系全国示范,正如段芝贵所盼,将来在督抚的人事上,也可有所作为。
袁世凯在关注东北的时候,又出现了将势力直达南洋的机会。这个机会是署两江总督李兴锐去世带来的。李兴锐从闽浙调往两江时,身体就不好,又加北上时正是天寒地冻,南京比福州冷得多,因此病势加重,未等到过年竟然去世了。当初铁良挤走魏光焘,袁世凯就曾经打算乘机有所作为,不过朝廷采取两江与闽浙对调,他就无能为力了。如今两江出缺,他立即密电奕劻,推荐山东巡抚周馥署理两江;周馥缺出的山东巡抚,则推荐直隶布政使杨士骧署理,这两项人事任命在年前就明发了上谕。
袁世凯的势力扩展到两江的另一个机会,则源于江淮省的旋设旋废。清代设漕运总督,专责南漕北运。但后来随着漕粮海运以及漕粮折色(折为现银征收),漕督几无事可做,无公可办。光绪二十八年,陈夔龙出任漕督,他以名实不符,建议裁撤。数月前,有位御史旧事重提,建议裁去漕督。被称为状元商人的南通人张謇通过江苏巡抚也呈递条陈,建议漕督裁撤后,在江北建江淮省。其范围包括苏北四府及二直隶州,安徽颖、亳两府州,还有河南归德府及山东曹州府,这些地方风俗相近,历史上本就联系密切,而且这一带民风强悍,伏莽滋繁,地当要冲,合为一省,改设巡抚,以便镇抚,极洽民情。但朝廷认为,如果从安徽、山东、河南地方划入府县,事涉四省,太过纷更。最后意见是撤去漕督改设巡抚,只割苏北的四府二州设为江淮省。漕督就地改为江淮巡抚,衙门属吏均仍其就。
没想到年后上谕一颁,立即引起江苏籍京官不满,以工部尚书陆润庠为首上折反对。理由是朝廷新政正在议减数省巡抚,却又将江苏一分为二增设巡抚,未免政令纷歧。两省划江而治,江苏仅存四府一州,地形平衍,形胜全失,几不能自成一省。其他理由尚有四五条。而新署理两江总督周馥也反对江苏分割,原来支持此议的江苏巡抚端方又调任湖南,而且京中各衙门上了七十余件说帖,支持江淮建省的只有七件。于是朝廷下旨撤销江淮省,只增设江北提督一职,以镇守苏北冲要之地。
练兵处办事章程规定,地方武职大员出缺,由练兵处提供人选请旨简放。袁世凯以练兵处的名义推荐军政司正使刘永庆出任江北提督,很快获准。
此事对练兵处襄办大臣铁良刺激颇大。他南下数月,从江苏查出数百万两瞒报收入,又采取了八省土膏统捐办法,为练兵处筹到了稳固的饷源。可是这些军费全都直接解到了北洋,练兵处只作往来账记录,袁世凯全拿去练了北洋六镇常备军。这六镇中有五镇为袁世凯党羽把持,只有旗营一镇在铁良手上,而且中层将领还多系袁世凯部属!尤其是想到自己搜刮江南引起地方憎恨,竟然有人在彰德府车站要暗杀他,虽然自己躲过一劫,却受惊不小,以致半夜噩梦不断;而自己履险,袁世凯得好处,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铁良回京的当天,练兵处军学司训练科监督良弼就对他说,袁世凯是借日俄战事练兵,借练兵而大练北洋兵,借大练北洋兵而巩固北洋势力。铁良如今一看,到头来自己全是为袁世凯做了嫁衣。
“赉臣,你我得携起手来,不能让本初在练兵处一手遮天。”这天,他把良弼叫来说话。本初是袁绍的字,京官常借指袁世凯。
良弼回道:“练兵处三司副使以上皆是本初党羽,我们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话虽如此,不过各科监督多是日本留学士官生,我看他们都很服你,应该善加笼络。”
爱新觉罗·良弼寄籍湖北,被张之洞派赴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留学四年,回来时恰练兵处成立,被铁良推荐当了军学司训练科监督。各科监督留日士官生占了十之七八,良弼以满人身份而在各位监督中颇具资格,又加幼年丧父,经历与铁良相似,人又精干,因此深得铁良器重,在练兵处引为援手。
“赉臣,军学司副使陆朗斋已决定到第四镇任职,他遗出的缺我打算让你替补。”陆建章要到第四镇去任协领,是最近确定的事,消息尚未公开。铁良已经向奕劻力荐良弼接任,奕劻特别给面子,已经答应,“赉臣,只要我在练兵处一天,就会全力提携你。”
良弼立即离座行礼致谢。
铁良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道:“赉臣,我不要你谢,我并非为了私人恩怨,而是为了满族的未来,也是为社稷着想。自从洪杨叛逆,湘淮军崛起,八旗、绿营地位一落千丈,咱满人的大权也渐为汉人所夺。难道咱们满人都只配提笼遛鸟?我不信!像你这样留学日本的高才生比之汉人毫不逊色,说句不谦虚的话,我比袁本初也差不到哪里去,只是这些年我们满人自甘没落,有点才能的也不得大用,所以人才更加凋敝。我们必须振作起来,不仅仅是谋我们个人的富贵,而是要为恢复满人的神器而抗争。赉臣,你我肩上责任重大,你懂不懂?”
良弼回道:“从前不懂,如今听了大人教诲,终于明白了,大人心中是有天大的志向。”
“为咱满人争地位,可以说是天大的事。你既然明白了我的苦心,以后就要多多用心。”
铁良与良弼密议的时候,袁世凯也正与詹天佑商议京张铁路修筑事宜。
袁世凯叫着詹天佑的字道:“眷诚,你考察京张铁路线已经数月,对这条铁路的重要性恐怕比我还清楚。这条铁路必须得修,而且要尽快。从北京到张家口这一路为南北互市通衢,每年产自蒙古的皮毛、驼绒都由这条线运抵京津,然后出海;而蒙古由内地运销的货物更多,茶叶、纸张、糖线、煤油等需求量非常大,但因道路难行,总是受阻,修通京张铁路对北方商务发展关系重大,这还仅是其一。其二则与国防关系极大。铁路修通,运兵到塞外就方便得多。各国都是看到了这条铁路的经济和军事价值,所以竞相控制。他们要控制,无非就是以为大清一没有钱,二没有人,要修这条路必得与他们相商。今天我们倒要全凭自己的力量把这条铁路修起来,让洋人看看,死了张屠夫,照样不吃带毛猪。”
詹天佑回道:“蒙宫保信任和提携,我主持修筑了西陵铁路,积累了经验。这几年又参与了京汉铁路桥梁建设。我可以给宫保打保票,派几个得力助手给我,一定能够把京张铁路修起来。”
“英国《泰晤士报》有位记者叫莫里循,他对你好像不大看好。”袁世凯把一张报纸递给詹天佑,“这是驻英使馆给我寄来的一张报纸,上面有记者观察一篇文章。”
重要的内容袁世凯已经用洋铅笔勾了出来,上面写道:“中国只有一位工程师,一个姓詹的广东人,他从来没有独自做过一件工程,他在外国监工下所修的北方几条路,都必须彻底返工。我们在南口曾遇到他和他的随行人员,詹天佑骑着一头骡子,他的两个助手骑着驴,苦力们携带着经纬仪和水平仪。这些人并没打算测量,而且事实上他们也不会测量。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让载着货物的大车和骆驼免费通过厘卡运到张家口去赚钱。”
詹天佑看罢气得面红耳赤:“宫保,他们这是血口喷人,我修的铁路哪有一条彻底返工过?我们有时候难免与商队同行,哪里是自己运货物到张家口去销售赚钱?”
袁世凯点上一支雪茄,深吸一口后道:“眷诚,我当然相信你。我让你看这张报纸的目的是让你明白,洋人根本不相信我们自己能修京张铁路。所以,这条铁路不修则已,要修的话必须确保成功,不然,会让洋人笑掉大牙。”
詹天佑打保票道:“宫保放心,技术上我有把握。现在难的是资金,我初步估算了一下,这条路全长三百七十余里,中间有数十里山路崎岖,尚须开凿,包括买地、填道、购料、设轨、凿山、建桥等,总要有五百多万两银子。”
“银子的事我已经筹划好了,每年能筹到百十万两。”这几年关内外铁路盈利大增,去年已经达到一百八十余万两。因为修路时借了英国人的债,因此英国人要求铁路盈余必须全部存到汇丰银行,用以归还每年借款本息八十万两,但这一百余万两盈余英国人仍然不让动。这就没有道理了,但英国人的理由是以备盈利不好时还款。袁世凯把杨士琦调回来,专门去与英国人交涉,最后双方商定,只要续存半年的借款本息,余额部分就可由大清关内外铁路公司动用,“六个月的本息不过是四十多万两银子,这好筹划,余额就可拿来修铁路。一年百十万两,有五年时间就可筹足五百万两。”
“每年有百十万两银子撑着,那就随时可以开工修筑。如果银子凑手,不耽误工期,大约四年就可以完工。”
“好,眷诚,我马上奏请修筑京张铁路。这条路咱们不蒸馒头争口气,要坚持两个不用。一是不用洋人,这一条全靠你,让洋人看看,国人能不能自己修铁路。二是不用洋资,用洋人资金除了利息盘剥外,往往附带不少要挟条件,譬如京汉铁路,我们损失利权太多。如果这条路能修得成,以后照此办理,何必看洋人脸色行事?”
詹天佑列了一张十余人的名单,让袁世凯帮忙调到京张铁路上来。袁世凯收下名单后道:“你专心修路,人员和银子我来想办法,就好比打仗,你只管在前面冲锋陷阵,后勤辎重只管交我负责。”
这时,电报房送来密电,从欧洲远道而来的俄国舰队已经在新加坡加满煤,将要驶往海参崴,日俄海战不久就要打响。
“谁胜谁负,就看这一仗了。”袁世凯又对詹天佑说,“眷诚,日俄打他们的仗,咱们修咱们的铁路。”
到了5月底,日俄战争彻底见了分晓。
先是在3月份,三十七万俄军与二十五万日军在盛京一带决战,结果俄军伤亡十二万人惨败,日军虽胜损失也达到七万余人。
到了5月底,航行了近三万公里的俄太平洋第二分舰队与第三分舰队在越南金兰湾会师,然后浩浩****进入日本的对马海峡。不过,这是一支仓促拼凑的舰队,一些舰只尚未完全建成就出海,边航行边安装。官兵战术水平低,有的甚至缺乏起码的训练,通信联络靠德造无线电台,德国技术员一走,电台即形同废物。官兵矛盾很深,士气低落。特别是听到日军连连胜利的消息,恐日症弥漫整个舰队,有时把外国商船当成日本舰队而盲目开炮,甚至相距较远的自家舰艇也发生误会,互相开炮。根据国际公法,交战国舰只不能在中立国港口取得补给,三万里航程俄海军没有一处基地,为了解决燃料问题,只得在海上拦截运煤船高价收购,有机会就尽可能多装,以致甲板、机房、洗澡间、军官卧室等一切空地都堆积煤炭,严重超载使本来航速就不占优势的舰队行动更为迟缓。
日本舰队在对马海峡附近以逸待劳,对俄舰队发动攻击。俄舰队严重缺乏斗志,只想尽快逃到海参崴,但因为刚刚加完煤而航速比日舰慢。结果从5月27日13时开战到28日晨挂白旗投降,俄舰队二十一艘战舰被击沉,九艘被俘,逃到其他地方的也被日本宣布为战利品。俄方人员死亡四千八百余人,被俘近六千人,而日军仅损失三艘鱼雷艇,一百余人阵亡,受伤不到六百人。对马海战以俄军惨败日军完胜而结束。
按照战前的承诺,日俄无论谁胜谁负,都要将东北交还中国,如今胜负已决,日本会不会践诺?这是举国都十分关注的问题,袁世凯亦不例外。就在此时,他收到奕劻的电报,说日本众议员平冈浩太郎已经在京中遍访权要,奉太后口谕,外务部建议平冈来津与袁世凯会谈。
袁世凯立即向坂西打听平冈浩太郎的情况。坂西告诉袁世凯,平冈出身武士家庭,家境并不好,但他后来在九州经营矿山发了大财,组织了玄洋社,十年前就当选了众议员。袁世凯听到“玄洋社”三字立即皱起眉来,想了想问道:“那他就是当年组织天佑侠的平冈了?”
“对,平冈议员就是当年组织天佑侠才闻名日本。”
“他莫非又要煽风点火?”
坂西笑着回应道:“当然不会。如今中日两国最是睦邻亲善,正应互相提携,平冈议员怎么会做破坏中日友谊的事情?”
第二天中午,平冈乘火车赶到天津,袁世凯派坂西和段芝贵到车站迎接,午饭也由两人作陪,告诉他晚上袁大人将宴请。
袁世凯睡了午觉起来,到客厅会见平冈。本来准备了翻译,没想到平冈中文很流利,根本用不着。
平冈开门见山道:“我此来贵国是因为日露战争接近尾声,东三省的善后问题出现了。对此问题,日本各个政党以及报纸出现了各式各样的论调,不胜枚举。他们基本上认为,日本丧失了十几万人的生命,耗费了很多军资,最终的目的是为了保全东亚,在贵国能够自卫之前,日本应代其管理。地方上的少壮派人士中存在这样的言论:列强趁此时机想瓜分贵国,为了防止此野心,日本应该事实占领福建,延长长江沿岸的铁路,和贵国共同管理。我认为这种舆论应该停止,于是特地来到贵国,主要目的是述说自己的主张并听取被访者的意见。我已拜访庆亲王、户部的荣庆、兵部的铁大人,还有军机处的瞿大人。贵总督聘用了许多日本人,十分了解日本的事情,而且具有很高的名望,得到同僚的认可,我想向您述说我的主张,彼此敞开胸襟地交谈。”
“在我国也有一部分人认为,日本是为了朝鲜问题而同俄国交战的,战争中,满洲全境成为战场,当地居民遭受战争迫害。这是民间的舆论。我国政府对贵国厚义饱含感激之情,希望在满洲善后问题上能协商彼此的意见。对于贵国想将东三省暂代管理的舆论,在日俄战争之前,贵国皇帝曾向世界宣布,战后会将满洲交还大清。如果贵国有人主张不还给大清,这违背了最初的宣言,贵国不怕失信于世界?”
在与京城的权贵论及这个问题时,无论庆亲王还是瞿鸿禨、铁良,都没像袁世凯这样针锋相对地反驳,平冈立即表态道:“我国政府绝不会违背战前的承诺,日露战争的主旨是为了保障东亚的和平。为了和平,需要防止俄国的卷土重来。所以,在撤兵的时机到来之前,日本代贵国管理,这对两国都有好处。俄国的东侵策略由来已久,现在并吞满洲的希望挫败了,可以预见,不久之后很可能会对蒙古、伊犁进行侵略。所以,贵国应该迅速发展军备,以应对东西方的压力,进行自卫性的防御。目前贵国最重要的事情在于壮大兵力,至少需要五十万。”
“养兵是急务,对此我有同感。但是贵国维新以来,三十年锐意扩展武备,至今不过仅有十三师团而已。按照我国眼下的情况,急速练兵五十万,实在是非常困难的事情。至于俄国,此次元气大伤,五年或者十年之内当无力侵略中国,大清正可趁此时机练兵。所以,贵国目前交还满洲,绝不存在大清守不住的问题。”袁世凯针锋相对。
“我在京中与瞿军机和铁大人都谈到这一问题,瞿军机认为练兵五十万很容易,铁大人的说法与贵总督一致,认为是非常难的事情。”
袁世凯听了笑道:“练兵五十万谈何容易?一则教育尚未普及,将校之才非常难得;其二财政困难,需饷甚巨。这两大要素,短时间无法具备。”
“贵总督的两点理由,与铁大人的意见也完全相同。可见,大清国中只有两位大人还算明白人。”
“阁下谬赞,大清明白人并不少。”
平冈又道:“教育问题十分重要,这次日露战争之际,在我国的士兵之中,来自京阪地区受过教育的士兵,比其他地方没受过教育的要勇猛。所以,培养人才是很重要的事情。可是,北京的科举还存在,大量的人才想通过科举进入仕途,而进入新式学校的人却未成风气,如此实在让人感到叹息。贵总督应当建议朝廷取消科举,大办新式教育。”
“阁下的建议很好,我会考虑向朝廷建议。直隶学习日本的教育,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效。”于是袁世凯向平冈介绍直隶的教育情况。
“如果贵国各省都能像直隶这样办事就好多了。”
两人又谈到如何筹饷,平冈笑道:“这也并非难事,中国地方很大,矿产丰富,只要实业发达,财富可甲全球。在这方面,中日值得合作之处甚多。”
袁世凯则又趁机向他介绍直隶派人赴日本参观大阪博览会,回来后开办直隶工艺局,兴办实业的情况。平冈由衷地赞叹:“贵总督真是了不起的人物,只可惜你这样的明白人太少。贵总督想过没有,贵国开始效法西方,比敝国还早,可是为什么贵国的成效没有日本卓著?”
“我国要办一件新事情,反对的力量总是太大。”
“我以为贵国与我国效法西方最大的不同,是我国效法了西方的立宪制度,而贵国却抱残守缺。日本在明治维新以后,发布并实施宪法,君民上下,遂成巩固不摇之势。欧洲除俄、土以外,各国皆为立宪,而以英、德之宪法最完备,所以能俯视列强巩成大国。十年前中日一战,日本打败看上去极强大的中国;十年后,日本又战胜看上去更强大的露斯国。这与其说是军事上的胜利,不如说是宪政的胜利。”
“这种说法,我国朝野近来也十分流行。”
“中国应仿日本之制,定为立宪政体之国,尽快宣布中外。如此不出十年,中国面貌可巨变。”
“阁下的美意,我也将如实奏报朝廷。”
“今天跟您这么长时间地交谈,非常满足。北京的大员比起总督来差得实在太远。他们不敢承担责任,我提的每个问题都说事关者大,需要奏请。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政府存在这样的当局者,实在是让人感慨。”
袁世凯将与平冈会谈情形密电朝廷,平冈传递出的日本要为大清代守东北的信息让朝廷十分紧张,向各督抚下达密谕,让他们就满洲善后问题各抒己见:“日俄两国已有和意,闻有在华盛顿两国直接开议之说。朝廷现在应如何因应,及将来接收东三省,应如何善后办法,著政务处传知各衙门,悉心筹画,各抒所见,密行具奏,以备采择。”
此时,袁世凯又收到了张謇的信,劝他策动朝廷立宪改革。张謇当年在吴长庆营中时曾当过袁世凯的老师,后来因看不惯袁世凯对吴长庆忘恩负义而绝交,二十余年不通音讯。甲午惨败让他觉得当官无味,奉行实业救国,弃官经商,陆续在南通、海门等大办企业,而且极其顺利,很快形成了以大生纱厂为核心的大生企业集团,被誉为“纺织大王”,1904年盈利五十多万两白银。经济之外,还创办了南通纺织专科学校、通州师范、通州博物苑、南通图书馆等,名震大江南北。他因为曾经参观日本大阪博览会,对日本三十年的巨变感受颇深,主张大清应当效法日本,实行君主立宪。从去年开始,他就鼓动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魏光焘等人支持大清实行宪政。张之洞说此事重大,还是先听听袁慰廷的意见,所以去年他就给袁世凯写信,“公今揽天下重兵,肩天下重任矣,宜与国家有死生休戚之谊,顾亦知国家之危,不变政体,而为揖让救焚之迂,图无及也。日本伊藤、坂垣诸人,共成宪法,巍然成尊主庇民之大绩,论公之才,岂在彼诸人之下?”袁世凯当时对宪政所知了了,认为大清实行宪政并不具备条件,因此回信称此事需缓以时日。
而这次的来信,仍然是策动袁世凯支持宪政,采取的仍然是“激将”法,“万几决于公论,此对外之正锋,立宪之首要。上年公谓未至其时,亦自有识微之处。日俄之战已见分晓,日俄之胜负,立宪专制之胜负也。”“万世在后,历史在前,今更为公进一说:日处高而危,宜准公理以求众辅。以百人辅,不若千;以千人辅,不若万;万人不若亿与兆。”“且公但执牛耳一呼,各省殆无不响应者;安上全下,不朽盛业,公独无意乎?及时不图,他日他人,构此伟业,公不自惜乎。”
袁世凯是极其敏锐的人物,他已经感觉到立宪之说正在兴起。他是最善于抓住变化寻求机遇的人,但像这样更改国体的大事,上面到底是什么想法?在摸不准的情况下不能贸然表明态度,但又不能不痛不痒说一通无用的官话。到底怎么回奏朝廷?最后,他想了个变通的办法,发一封电报给军机处代奏,电报的好处言简意赅,可留下将来解释的余地。
鄙意自庚子以来,外人咸盼我变法自强,朝廷亦屡诏行新政,而起视京外,实效寥寥,外人因亦疑我轻我。现筹办法,宜对症投药,亟须雷厉风行,革弊兴利。应饬王公大臣分班出洋游历,又遣专员分赴各国考察各项专门政治,以资采访,而减阻力,使外人咸晓然知我发奋修政,非从前粉饰敷衍可比,庶有以阴服其心,而杜其借口。至东三省必须改设行省,参以各国治理成法,改良政事,扩张军备,以免人硬行干预,否则我不能守,人将代守,我不肯办,人将代办,实逼处此,无可闪躲。
过了几天,袁世凯收到奕劻的电报,让他速赴京城,有要事面商。两人见面时已经是下午,地点在奕劻的书房,因为天太热,书房里堆了冰块降温,茶几上摆着冰镇的西瓜、荔枝。奕劻把一摞稿子交到袁世凯手上说道:“慰廷你先看看,立宪如今成了顶时兴的词了。”
奕劻交给袁世凯的是要求立宪的奏折节略,按时间顺序都排好了。最早提出立宪建议的是驻法公使孙宝琦,他在去年就上书政务处,“中国欲求所以除壅蔽,则各国之立宪政体洵可效法。宜仿英、德、日本之制,定为立宪政体之国,先行宣布中外。”“饬儒臣采访各国宪法折中编定,饬修律大臣按照立宪政体参酌改订,以期实力奉行。”
今年春,出使美国大臣梁诚与新任出使英国大臣汪燮联合前出使英国大臣张德彝、前出使法国大臣孙宝琦和新任出使法国大臣刘式训、前出使比利时大臣杨兆鋆、前出使德国大臣荫昌、新任出使德国大臣杨晟在联衔奏折中说,“立宪制度滥觞于英伦,踵行于法美,近百年间,环球诸君主国无不次第举行,唯俄罗斯处负隅之势,兵力素强,得以安常习故,不与风会为转移,乃近以辽沈战争,水陆交困,国中有识之士,聚众请求,亦将宣布宪法矣。”“我国东邻强日,北界强俄,欧美诸邦,环伺逼处,岌岌然不可终日,唯有立宪能转弱为强。臣等反复衡量,百忧交集,窃以为环球大势如彼,宪法可行如此,保邦致治,非此莫由。”
御史言官提议立宪的也有好几份。袁世凯最关注的是湖广总督张之洞,他在奏折中说:“世运进化,前日专制政体必不能久存于竞争之日者也,今日俄之役既明示以立宪之利、专制之害,是以中国亟应议立宪政。”
“香帅这次得风气之先了。”张之洞曾经电询袁世凯,希望两人联衔奏请立宪,袁世凯婉辞了,如今见立宪在京中已经是人人可谈,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保守。
奕劻问:“慰廷,你在电报中说得有些含糊,你是支持立宪还是不支持?”
“当然支持,除开他们说的这些理由还有一条,立宪是对付革命党、消弭革命的办法。我得到情报说,孙文领导的革命党正在日本**留日学生,其势十分猖獗,最近更是提出要‘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慰廷,外有强敌,内有宵小,局势真是令人担忧。”奕劻听到“鞑虏”两字,身子禁不住一抖,因为他就是掌枢的“鞑虏”。
“革命党蛊惑人心的最大借口,就是朝廷专制政体,专务压制,认为官皆民贼,吏尽贪辈,民为鱼肉,无以聊生。如果朝廷能够顺应潮流,改行宪政,他们欲造言,而无词可借,欲倡乱,而人不肯附。朝廷或可因此化解革命党人的危机。”
“宪政如果真有此妙用,当然很好。慰廷,我对宪政不甚了了,你说说宪政到底是怎么回事?”奕劻又问。
“其实我也不甚了了。我听别人说日本的君主立宪多一点,大约的意思就是,凡是国家大政,要让大家广泛讨论,然后责任内阁拿出办法来,最后请天皇圣裁。这样的好处是,皇权保住了,而民众的意见也听取了,可以解决官民隔阂的问题。国家制度上,最重要的是讲立法、行政和司法三权分立。”
“实行宪政,君主的权力是不是就要少了,受到限制了?”
“是会受到限制。宪政的根本,就是万机决于公论,而不是一人说了算。但国家大政,最后还是要君主来裁可。”
奕劻小心翼翼道:“慰廷,这就要小心了。上面最担心的就是权力被夺走。戊戌年的时候,皇上要设立懋勤殿,不过是设一帮顾问,都引起轩然大波,要万机决于公论,上面会怎么想?所以,你模棱两可的说法未必不是好事。你只要想一想,戊戌年的时候变法叫得多响,闹得多么热闹?结果呢?”
袁世凯一想结果,又勾起自己的心病,不禁脸色大变。
“我如今是没摸透太后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如果见起的话,太后问到立宪问题,你不妨虚晃一枪,只提议让大臣出去看看,看完了再说。”奕劻这样建议。
“王爷,我真是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