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全三册)

第五章 革命党武昌起义 北洋军乘势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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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方奉旨出京南下,真正是提心吊胆。当年作为出洋五大臣之一,尚未迈出国门就在火车站挨了炸。虽然并无大碍,却在他心头留下阴影。这次铁路收归国有引来四省激烈反对,未出京前已经收到匿名信,警告他如果采取强硬措施,四省人民也将相机采取因应手段。受此警告,他不敢带任何家眷,只携带数十下属及随从出京。他的行期一改再改,为的是不让南边的人得了确切消息。到了洹上村,又下车去拜访袁世凯,本来说好次日就走,却又放出话来,要到后天才起程。

两人是把兄弟,他对袁世凯又向来佩服,当然要请教袁世凯应当怎么应付。袁世凯已经从张謇那里了解到铁路国有虽然是利国利民的大计,却触动多方利益,恐怕好事多磨,所以他忠告端方:“近闻湘人颇有风潮,川省也极不稳定,大节宜先驻汉阳,分设委员勘查,步步经营,万不可操切行事。”

端方回道:“如今中枢乏人,杏荪与各方关系不洽,如果有四哥这样的人入主中枢,我在外面就踏实多了。如果四哥有意复出,我可向当道进言。”

袁世凯连连摇头:“你可别害我。我已经衰朽不堪用,何况现在事势纠纷难以收拾,我是决不愿舍弃初志,投身急流中。”

连袁世凯都说局势难以收拾,端方对前途更感渺茫。袁世凯有北洋军在手,倘若局势变乱,朝廷肯定还要倚重,所以他提议将长女许给袁世凯的五公子,袁世凯满口答应。

所谓投桃报李,端方是袁世凯在满人中很难得的奥援,当然很有必要进一步笼络,所以他提议把二小姐许给端方的侄子。两人饭后一席谈,就决定了两对年轻人的婚姻。

第二天下午,端方又改变计划,吃过晚饭后就登车南下,第二天黎明时分到了汉口大智门火车站,湖北文武官员暨绅商学界代表在湖北布政使余诚格和提督张彪带领下齐候于车站迎接。警戒十分严密,除专责驻守铁路的陆军四十二标分段排队警卫外,张彪又调来陆军两营夹道保护,巡警则往来弹压盘查。端方一走出火车,各文武簇拥上来,先引到官厅小憩,与司道镇协统领略谈片刻,改乘马车直到刘家庙江岸,“江清”兵轮早在此等候半夜,端方登轮渡江。

湖广总督瑞澂亲自出城在皇华馆迎接,恭请圣安后,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入城,将端方送到提前为他预备的乙栈行辕。此地濒江,张彪早就派两个小队作为行辕护卫,巡警厅则派了二十名巡警随时听用。当天的接风宴上,鄂路公司的总理、协理都在座,他们向端方表示,朝廷之于商股可谓仁至义尽,吾鄂实无异言,大家都盼着督办早日莅临。总督瑞澂也告诉端方,湖北民众对铁路国有的确没有异议,四省之中,湖北最为安定。

端方采纳袁世凯的建议,自己坐镇武昌,将他的行辕定名为督办川粤汉铁路大臣总公所。内分总务、考工、购料、文牍、会计、庶务六科,及勘线、购地、制图、运输等十余股,派定科长股员共三十余人。又以四省路政纵横数千里,工程极为繁难,分别向四省派出总办,带委员数人,分驻各省,探查情况,具体办事,他则居中调度,相机办理。

然而,朝廷却不容他在武昌从容坐镇,因为四川风潮日益严重,让他立即带兵前往,调查情况,平息风潮。他上奏回道:“凡主持路政之人,皆为川省反对之人。臣主持路政,前往查办,恐川省风潮将益加剧。即川人无此举动,亦必有鼓吹、挑拨者,是未能弭乱,适以长乱。”

朝廷再催,他再上奏请朝廷从邻近的陕甘或云南就近调兵。这样又拖了十几天,朝廷下了严旨:“该大臣身充督办,凡关于四省铁路,均系该大臣分内之事,无论何省遇有事故,即无朝旨敦促,亦应随时前往,相机办理。况现在川路风潮甚巨,岂可置身事外。该大臣向来勇于任事,不辞劳怨,仍着懔遵两次谕旨,迅速前往,不准藉词推诿延宕。并将起程日期即日电奏。”

一看上谕的语气,是盛宣怀一贯的刀笔。端方心里十分憎恨,却又无法拖延。朝廷同时还有旨意给湖广总督瑞澂,让他派兵给端方。端方再无辞拖延,9月9日午后1点,在三十二标一营护卫下乘船前往宜昌。一路上频繁与盛宣怀和载泽等电报往来,他意思仍然是不愿赴川,想留在宜昌专任路事;即使赴川亦不负剿办之责。这样又拖延了半月,盛宣怀再次借上谕强制端方,必须立即带兵入川。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端方派出的人打探说,入川途中已经有会党武装要打埋伏,区区一营兵实在势单力孤,于是奏请湖北再增兵。瑞澂很痛快,立即派鄂军三十一标第一营、第二营由水路赴川。

端方带走鄂军三营,武昌兵力因之空虚。待机已久的革命党人,决定趁机发动起义。

湖北革命党人多,几乎是人所共知。究其原因,与张之洞治鄂大有关系。张之洞治鄂,在办新政、练新军、办教育方面可圈可点,尤其是向日本派赴留学生,可称为各直省之冠。然而,走出国门的留学生开阔了眼界,又加孙中山在日本的革命活动影响很大,结果不少留学生投入到孙中山麾下,加入了同盟会。他们回到国内,办报纸、出书籍、写时评,湖北、湖南革命思想因之活跃。尤其是湖北新军,都有一定文化程度,更容易接受革命党的影响。

武汉三镇位居腹心,九省通衢,在此发动起义容易引起各省响应。川、鄂、湘、赣、皖等籍的革命党人,在日本组织了共进会,谋划在长江流域发动起义。武昌人孙武被推举为共进会湖北盟主,回湖北策划起义。他以武昌俄租界宝善里为总机关,又在武汉三镇设十几处分机关,在学生绅商及新军中发展革命党,影响很大。

还有一个湖南人也来到武汉三镇,投身新军,发展革命党。他叫蒋翊武,湖南澧州人,他未曾出国,但与湘籍革命党人宋教仁、刘复基熟悉,加入了同盟会,后来又经人介绍投入湖北新军中。他认为发动新军起义比利用会党更有把握,因此成立了文学社,以研究文学为名在新军中发展革命党。他实行了严密的组织制度,在新军标、营、队中都设代表,负责发展社员。而且规定很严,凡要求入会者必须得有三人以上介绍,并须经严格考查。而且特别规定,只发展普通士兵,不准发动官佐。不到半年时间,发展社员两千余人。

两大革命组织,目标都是策动新军起义,有时候难免出现冲突的时候;而且双方组成人员有所不同,文学社主要是穷人出身的普通士兵,共进会以富家子弟和日本留学生为主,经历不同,阅历各异,不免互相轻视,弄得彼此不痛快。但好在两个负责人都是明白人,知道目的相同,不能搞窝里斗,早就有合并一起的意思。如今见端方带走了三个营,感觉起义的时机来临。于是文学社的蒋翊武和共进会的孙武商定尽快联合,共同行动。双方商定后派出代表泛舟东下,到上海去请宋教仁、谭人凤赴鄂主持大计,并设法邀请在香港的黄兴到武昌来。当时,宋教仁、谭人凤、陈其美等人在上海成立了同盟会中部总会,目标就是策划在长江流域尤其是武汉三镇发动起义。

派往上海的代表一时没有消息,但起义不能再拖。共进会和文学社的主要负责人在小朝街文学社总机关开会,确定八月十五也就是公历10月6日举行武装起义。会议同时确定蒋翊武任总指挥,孙武任总参谋长,并由蒋翊武负责制订了详细的起义计划。起义时计划以武昌城外南湖炮兵营鸣炮为号,各营同时起事。这个计划的重点在工程兵八营,该营驻扎在南门里,离楚望台军械库最近。军械库的守卫也是该营士兵,一旦举事,则由工八营负责,首先占领军械库。然后集中兵力攻打总督衙门和第八镇司令部。

然而中间出了岔子,八月初,南湖炮队有几个老兵退伍,战友办了个酒席送行,结果喝多了,大呼小叫,惹得排长不高兴,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两个老兵不干了,老子要退伍了,还怕你个毬!双方先是争吵,后来动了手。喝高了的士兵打开军械房,拿出十几支汉阳造,向着军官室开枪泄愤。子弹都是训练用的空包弹,伤不了人。于是他们拉出三门炮来,又去砸炮弹库的门,要取炮弹来轰掉军官室。事情闹大了,排长打了电话,负责军纪的马队赶来,闹事的士兵弃械而逃。

既然闹事的士兵已逃,大家都愿息事宁人,瑞澂和张彪并未深究,只是规定炮营弹药收到军械库统一管理,避免再出现类似的事件。

事机不密。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八月十五杀鞑子”的说法开始流传。据说当年朱元璋起义抗元时,军师刘伯温就是借中秋节吃月饼之机,将“八月十五杀鞑子”纸条做进月饼中传递给士兵和百姓,结果一举成功。如今这个消息一传,把双方都吓到了。湖广总督下令,第一,军营中秋联欢会必须提前一天举行。第二,中秋当天,全城戒严,官兵皆不能离营外出,并严禁以各种名义“会餐”。第三,除值勤士兵可携带少量子弹以外,所有弹药一律集中收缴,统一保管。第四,购买刀具三件以上,必须登记。这给起义带来很多困难,没了弹药,手里的枪炮都成了烧火棍,只好将起义时间推迟十天。

然而,又出了意外。10月9日这天,共进会会长孙武在宝善里总机关用从日本带回的炸药造炸弹,计划起义时扔进总督署后院瑞澂的卧室。他正在全神贯注的制作,指挥部总理刘公十六岁的弟弟刘同抽着烟卷进来了,倚在桌边看孙武制作炸弹。他习惯性的一弹烟灰,结果落到了桌面的炸药上,引起了爆炸。孙武脸被炸伤,血流满面。住在附近的同事跑进来,拿一件衣服盖在他的头上,立即撤出宝善里,到德租界医院治伤。

孙武清醒过来,告诉大家,起义计划、花名册和经费都在宝善里,必须设法取回。刘同自知闯了祸,自告奋勇,要回宝善里取出起义计划和名单。大家觉得一个孩子去看热闹,不容易引起大家的注意,因此由孙武的姐姐陪同,回到宝善里。

俄国巡捕早就赶到现场,将起义计划和名单、旗帜等资料交给了总督衙门。总督衙门安排巡警设伏,一旦有什么可疑的人立即抓捕。孙武的姐姐和刘同到火灾现场查看,结果被巡警逮个正着,押到局里审问。孙武的姐姐什么也不承认,刘同被吓住了,立即把自己知道的都抖搂了出来。军警立即出动,把共进社所有的分支机关全部查封,逮捕了十几个没逃走的革命党人。

蒋翊武闻变,立即在小朝街85号文学社总部召开会议,决定当天晚上提前举行起义,以南湖炮队炮声为号,各营同时响应,工程八营闻炮要立即占领楚望台军械库。研究完毕,派人分头去通知各营。蒋翊武和两个同事还没来得及走,就被军警包围。三个人跳窗而逃,爬上邻近屋顶,谁料木梁已朽,三个人都掉了下去。蒋翊武穿一件枣红马褂,拖着一条长辫子,土头土脑,像个胆小怕事的私塾先生,军警根本没注意他,只顾去捉另两个剪了辫子的人。蒋翊武得以逃脱,当天离开了武昌。

起义尚未发动,两个主要领导人一个逃走,一个受伤。

因为全城戒严,往城外南湖炮队送信的人根本出不去城,所以南湖炮队并未得到提前起义的通知,所以也就没有在当晚12点开炮。各营得不到信号,也都不敢贸然行动。

新军督练铁忠负责审讯被捕的革命党人。他翻看抄到的名册,发现大部分是新军士兵,而且为数甚巨。如果全部抓来,将势必逼反新军。所以他向第二十一混成协协统黎元洪报告,希望有“黎菩萨”之称的黎元洪能够出面说动瑞澂,当着新军的面烧掉名册,以安人心。

黎元洪是湖北黄陂人,北洋水师学堂出身,参加过甲午海战。北洋水师覆没,他被张之洞招到麾下,并受到赏识,被三次派往日本考察军事,从此青云直上,如今在湖北新军中是仅次于张彪的二号人物。他清楚他的二十一混成协中革命党很多,有几个人也曾经暴露,但都被他抬手放走。

黎元洪食朝廷俸禄,当然要忠君之事;但他又不完全是张彪一样的旧军人,他出过国,对革命党怀着同情,同时也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所以对革命党人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听了铁忠的报告,认为很有道理,所以他慨然应允,张彪也同意一起去见瑞澂。瑞澂对张彪很信得过,第一次见面时就道:“你是张相提携的人,咱信得过你。”但对黎元洪却很有看法,“黎某人是新式学堂出身,又出过洋,这样的人忠心可疑,我实在不敢相信他。”如今两人一起来,瑞澂认为黎元洪另有所图,张彪是中了他的迷惑,所以他回绝道:“两位的说法毫无道理。如果这次饶过革命党人,岂不增长他们的侥幸心理?以后只怕入革命党的会更多。”

他下令先把从文学社总部抓到的三个人砍头示众,以儆效尤,其他的人仔细审讯,名单上的人要按图索骥,人人过堂。

黎元洪认为千万不能如此行事,张彪则不敢违抗命令。最后两人商定,先杀三个人,其他的人仔细审问,按图索骥抓人的事暂时放放。

三颗人头在武昌城头一挂出来,新军中的革命党一时人心惶惶。总督下令按图索骥抓人的事也在军中传开,弄得人人自危。不仅革命党提心吊胆,不是革命党的也怕自己出现在名单上。

革命党最多的工程营更是人心躁动,营代表熊秉坤是个年轻的老战士,时年二十六岁,但当兵已经七八年。举事时由工程营负责占领楚望台军械库就是他的主意,他昨天接到消息,晚上以南湖炮声为号起事,但等了半夜没听到炮声。第二天一早,就传来有三个革命党人头已经挂上武昌城头的消息。他忍痛前往城门,三个人都认识,有一个还是他加入革命党的介绍人。

早饭的时间,工程营各队的党代表都来找他商量:“听说名册已经落入瑞澂老狗手中,我们该怎么办?”

熊秉坤问:“大家什么想法?”

“大家的想法,被抓是死,造反也可能死,反正是一死,不如拼死一搏!”

“好!我正是这样的想法。你们利用午操的时间告诉弟兄们,咱们的名册已经被搜去,反亦死,不反亦死。与其坐而待死,何若反而死,死得其所?今晚听枪响举事。”

几个人就举事的计划进行简单部署。因为枪弹分离,只有上哨的士兵枪里才有子弹,因此必须设法从哨位上搞到子弹,作为举事发信号用。一旦举事,第一步就是立即占领军械库,因此一定提前与军械库守卫中的兄弟联系上。同时,安排人设法通知南湖炮队到时候响应,并进城支援。

到了下午,已经凑齐了一百余发子弹,有的是从哨位上弄来的,有的是平时打靶时悄悄藏起来的,也有的是从军官那里偷来的。熊秉坤把子弹分给各队代表,让他们分发给可靠的兄弟待命。

举事的时间定于晚上十点,可计划还是被打乱了。吃过晚饭,队代表金兆龙和好友程正瀛把子弹压进枪中,并反复检查枪栓。正巧被巡查的排长陶启胜看到了,训斥道:“干什么?你们想造反?”

枪如果被夺去,那事情就坏了。两个人反复争夺,程正瀛背后向陶启胜脑袋打了一枪托,慌乱中打偏了,陶启胜仓皇逃走,在楼梯上正遇到熊秉坤,便捂着自己流血的脑袋道:“金兆龙要造反!你快去报告!”见他犹豫,陶启胜又骂道,“你们这帮鳖孙,等我报告上面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熊秉坤果断举枪,连开三枪,击毙了陶启胜。

听到枪声,大家都从营房里跑出来。代理管带阮荣发、右队黄坤荣、司务长张文涛三名军官赶来维持秩序,也被金兆龙、程正瀛开枪击毙。熊秉坤吹响哨子,革命党人立即集中到他身边,他大声道:“弟兄们,我们举事了。狗官要查革命党,你们的名字都在名单上,走,跟我去军械库取枪。”

二百余革命党跟在他身后跑向楚望台。楚望台由工程营左队负责守卫,队长吴兆麟并不是革命党,但平时为人宽厚,又被身边的革命党人劝说,立即打开大门,放大家进去,没进行任何抵抗。吴兆麟比熊秉坤官职要高,又有作战经验,熊秉坤主动让贤,让他出任总指挥,并在军械库设指挥部。

军械库被打开,里面军械堆积如山。后来清点,里面存有德制毛瑟枪五千余支,日式六十五毫米步枪一万五千余支,汉阳造步枪两万六千余支,汉阳造五十七毫米山炮三十多门,德国克虏伯五十毫米快炮十五门,日本三一式七十五毫米野战陆炮三十六门。

举事的各营纷纷到楚望台来领取武器弹药,熊秉坤则亲率敢死队攻打总督署。负责守卫总督署的卫队多是老兵,久经沙场,而且配备大量机枪,熊秉坤的进攻很不顺。右路进攻到王府口的小菜场,被机关枪封锁无法前进。左路进攻到恤孤巷口,又被伏兵截断,只好退回。

瑞澂急电张彪支援,张彪的司令部也遭到猛烈攻击。他又电令二十一混成协协统黎元洪带兵支援,黎元洪告诉他,弹药都在楚望台,他的兵被堵在营房内,根本出不了门。

其实,二十一混成协有单独的军械库,弹药充足。但黎元洪无心与革命军作战,他对前来请示的军官道:“你们都待在营中不要出门,如果他们冲进来,你们就退回营房中。”

此时,南湖炮队已经举事,八百多名革命军推着十三门大炮进了城,在楚望台、蛇山等制高点设置炮位。吴兆麟和熊秉坤调整部署,把进攻督署的敢死队后撤,在督署外点起火光,为炮兵指引位置。三炮齐发,督署内外建筑数处被夷为平地。

督署内瑞澂万分焦灼,革命军大炮派上用场,督署成了活靶子。而弃城逃走则没法向朝廷交代。师爷则建议他坚守,认为天一亮城内外没有造反的部队必然前来救援,那时候革命党必败无疑。然而,在革命军居高临下的炮口下又如何能够坚持得住?即便瑞澂坚持得住,他到武昌后娶的小妾却不答应,她把瑞澂叫到一边道:“老爷,师爷是书呆子,你可不能听他的。要是一颗炸弹落下来,顷刻粉身碎骨。老爷殉国事小,湖北群龙无首事大。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爷赶紧到军舰上去,一样能够指挥全军。”

这时一颗炮弹把签押房炸塌了。瑞澂再也坚持不住,让人在衙署后墙上凿开一个洞,督署卫队掩护他逃了出去。他仓皇登上“楚豫”舰,立即下令驶往汉口。总督一逃,督署卫队及宪兵、马队都四散而逃。革命军立即向江边追去,但只能眼睁睁看着瑞澂逃走。张彪听说总督已经逃走,也率辎重营乘船逃到了汉口刘家庙。

第二天天亮,武昌城内枪炮声已经停止,官军已经放弃抵抗。革命军随即占领了各衙署,在湖北藩司库中缴获了一百二十万两存银,在铜币局缴获现洋七十余万,银八十余万两,铜元四十万;官银局缴获铜元二百万,官票八百万张,未盖印的官票两千万张,洋元票三百四十万张,库银二十万两,现洋三十万元,累计总数折合四千余万元!

有楚望台的军械,又有巨额银钱,革命军不愁粮饷,但缺乏领导人。他们决定推举军政府都督,统一指挥武昌的革命军。当时无论是队官吴兆麟,还是熊秉坤,官职都太低,不足以出任都督一职。当时在整个湖北影响最大的人物莫过于谘议局议长汤化龙,革命军希望他能出任军政府都督。

汤化龙,湖北蕲水(今浠水)人,光绪年间进士,授法部主事。1906年留学日本,入日本法政大学学习法律,1908年秋毕业回国:任湖北谘议局筹办处参事。次年当选为谘议局副议长,正赶上预备立宪,各省成立谘议局,先是被推为议员,次年正式选举为议长。他与张謇等人密切配合,发动赴京请愿行动,在京请愿期间推动成立各省谘议局联合会,被推为会议主席。皇族内阁出台后,他带头赴京请愿,要求内阁改组,当时在武昌引起轰动,前往码头送行者万余人,最近刚从北京回来不久。

革命军派代表找到他说明意图,他出主意道:“革命,我拥护,为革命出力,我也是义不容辞。瑞澂逃走,必有电报到京,清廷必然很快派兵前来,我们要准备迎敌。此时是军事时代,兄弟不是军人,难当都督之任。我有个建议,请黎宋卿出来做都督,他是汉人,口碑也不坏,关键是懂军事。”

对他这条建议,大家都认为不错。

“我还有条建议,武昌发难,逐走了瑞总督、张提督,但各省尚不知晓,我们实在势单力孤。应该首先通电各省,以求响应,大功才易告成。”

吴兆麟、熊秉坤等人都认为此议不错,但各省革命形势各异,革命党大都处于秘密状态,要求响应实在太难。

汤化龙道:“这个不必愁,我是谘议局联合会主席,我往各省谘议局发电,请他们响应共和,支持革命。”

于是他立即亲自起草电报,发往各省,“清廷无道,自召灭亡,化龙知祸至之无日,曾联合诸公奔赴京都,代表全国名义,吁请立宪,乃伪为九年之约,实无改革之诚。皇族内阁,维新绝望,大陆将沉。吾皇华神明之裔,岂能与之偕亡,楚虽三户,誓必亡秦,非曰复仇,实求自救。武昌义旗一举,军民振臂一呼,满酋瑞澂,仓皇宵遁,长江重镇,日月重光。立乾坤缔造之丕基,待举国同心之响应,特此通电告慰,望即不俟剑履,奋起挥戈,还我神州,可不血刃。一发千钧,时机不再,伫候佳音,无任激切”。

汤化龙发完电报,与吴、熊等人亲自去找黎元洪。据说黎元洪并未逃走,而是躲在下属刘文吉家中。等汤、吴等数人赶到刘文吉家中时,黎元洪躲藏在床下不肯出来。吴兆麟和熊秉坤告诉他并无加害之意,而是想请他主持大计,他这才钻了出来。

汤化龙先开口道:“黎协统,革命军的目标是驱除鞑虏,你是汉人,所以请你出来主持大计,请协统放心好了。”

黎元洪推辞道:“你们放我一马就感激不尽了,主持大计实在不敢,也无此能力。总署虽下,瑞总督、张军门在逃。一旦水路进攻,武昌既无援军,又无粮饷,汝辈有何准备?我曾学海军,如海圻等军舰,武昌仅须三弹即可全毁,汝辈不知厉害,我劝各自回营休息,再行商议。”

闻言,金兆龙有些不耐烦:“协统的说法不对,楚望台军械堆积如山,藩库里缴获了数千万两的银钱,全城百姓献米献盐,怎么能说是无粮无饷?军舰虽然厉害,不能登岸能奈我何?”

熊秉坤告诉黎元洪,谘议局将推选都督,请他前去应选。黎元洪连连摇头,不肯答应。

见状,金兆龙厉声道:“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以为是来和你商量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要是满人,我早就一枪崩了你。”

黎元洪被迫来到谘议局,众人一致推选他为都督,并要以他的名义发布安民告示。他对各位议员道:“各位千万不要害我,我不能当这个都督,更不敢发什么告示。”

金兆龙这下被激怒了,拿枪顶着他的胸脯道:“你要是不签,我一枪打死你!”

熊秉坤和吴兆麟都出面制止金兆龙,让他不要无礼。金兆龙扔下枪,拿过安民告示,握住黎元洪的手,几乎是代他签了一个黎字。湖北军政府正式成立,改国号为中华民国,并以黄帝纪元,为四零六九年八月二十日。

朝廷收到瑞澂从楚豫号军舰发来的武昌失陷电报时,嘉奖湖北破获革党案的上谕刚刚发出。昨天收到瑞澂的电报,为抓获革党二十余名请功,“俾得弥患于初萌,定乱于俄顷。现在武汉、汉口地方一律定谧,商民并无惊扰,租界、教堂均已严饬保护,堪以上慰宸廑。此次破获尚早,地方尚未受害,在事异常出力员弁,容照例择优请奖,以示鼓励”。

朝廷对瑞澂的能力很欣赏,下旨说“定乱俄顷,办理尚属迅速,在事文武,亦皆奋勇可嘉。在事出力各员,并准择尤酌保”。只等着瑞澂上保案。

谁料到,瑞澂这次电报不是保案,而是武昌失陷,“臣于十八夜拏获各匪,正在提讯核办,革匪余党勾结工程营辎重营,突于十九夜八钟响应。工程营则猛扑楚望台军械局,辎重营则就营纵火,斩关而入。臣督同张彪、铁忠、王履康分派军警,随时布置,并亲率警察队抵御,无如匪分数路来攻,其党极悍,其势极猛。臣退登楚豫兵轮,移往汉口,已电调湘豫巡防队来鄂会剿,并请派大员多带劲旅,赴鄂剿办”。

最先看到电报的是邮传部尚书盛宣怀,他立即带着电报去访内阁协理那桐,第一句话就是:“那相,非袁慰廷出山不可了。”

那桐仕途本来极蹉跎,后蒙翁同龢赏识,出掌油水最大的户部银库郎中,三四年间聚财数十万两,后又以银子开道,先后被荣禄、奕劻视为心腹。袁世凯在小站练兵时就与那桐结识,为军饷经常与那桐打交道。袁世凯办事向来手面阔大,自然与爱财的那桐气味相投。到了袁世凯出任封疆,尤其是总督直隶后,对已经深受慈禧信任的户部侍郎、内务府大臣那桐更加巴结。三节两敬自不必说,那桐是个京戏票友,袁世凯隔三岔五就送戏上门。后来,袁世凯授意徐世昌与那桐结为兄弟,关系更非比常人。袁世凯开缺后,徐世昌和那桐一直在为他复出找机会。责任内阁成立酝酿总理、协理人选时,徐世昌推辞道:“协理一席我居之不称,只有慰廷才足胜任。只是以朋党之嫌,我实在不便出言。奈何?”那桐满口答应由他来提议。载沣对袁世凯提防很深,当然没有答应。如今武昌失陷,正是袁世凯复出的好机会。

那桐赞道:“杏荪,你能不计较私怨,真正是外举不避仇。”

“情势危急,我何敢计较私怨。而且,我对慰廷之才那是仰慕已久。”

盛宣怀因为铁路国有引起四省风潮,武昌革命党造反,也是趁了风潮的机会,如果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他第一个要当朝廷的替罪羊,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尽快把武昌的这把火浇灭。而要见效快,非袁世凯不可。

“好了,我知道你的美意了,这件事由我和菊人去策动大佬。”

那桐和徐世昌相约到奕劻府上。奕劻虽然贪墨,但阅历还是有的,他对两人说道:“琴轩,菊人,形势大大不妙。”

徐世昌安慰道:“等瑞帅重整旗鼓,也许很快就会夺回武昌。”

奕劻连连摇头:“没那么容易!武汉三镇兵力固然雄厚,但都是新军。张文襄练新军与慰廷不同,他太赶新潮,引用了不少留学生,我听慰廷说过,弄不巧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今石头砸下来了,没砸到张文襄,砸到瑞莘儒脚上了。菊人,看形势不会是一两个革匪倡乱,定是新军叛乱,不然,堂堂总督府何以被攻破。莘儒的督署卫队听说配了几十条机枪,相当有战斗力,如果是小股革匪作乱,不致如此狼狈。”

“王爷这么一说,还的确十分严重。”徐世昌不动声色。

奕劻心焦道:“如今杏荪搞铁路国有,弄得四省人心离散,只怕武昌的叛乱起了连锁反应,那可就大糟其糕了。”

那桐也是十分担心:“湖南本来风潮就未平息,而且会匪接连闹事,湖广一乱,那四川、两广都受影响,事情可就更不可为了。”

“我的意思是,必须请袁慰廷出山,只有北洋军还能够镇得住革匪,也只有慰廷出山才能调遣顺手,速赴戎机。”奕劻的意思大家都明白,除了袁世凯,北洋军别人未必能够指挥得动。

徐世昌和那桐相视一笑道:“我们附议,请摄政王尽快起复慰廷。”

奕劻、那桐和徐世昌三人去见载沣,载沣看罢电报,脸色苍白,磕巴得更厉害:“瑞澂真,真是可恶,昨天还,还发电报邀功,昨夜就,就丢了武昌,他难道一点就,就没发觉革匪的意,意图吗?”

“详情现在不得而知,现在最要紧的是设法尽快平定叛乱,不然腹地生变,那可真是心腹大患。现在民情浮动,针尖大的窟窿都能漏出斗大的风。”奕劻劝道。

载沣也不是十分相信:“庆叔,没那么严严重吧?毕竟武汉有三镇,瑞澂尽快从,从汉口、汉阳调兵,取回武昌也,也不是多难的事。”

“不然,湖北旧军裁撤殆尽,既然武昌的新军能叛乱,汉阳、汉口的也难保不生变。”

“那依你的意见,该,该怎么办?”

“立即起用袁世凯为湖广总督,率军南下平叛。”

一听要起用袁世凯,载沣断然拒绝:“绝对不可。不能前门拒,拒狼,后门放,放虎。”

奕劻道:“没那么严重,袁慰廷还是忠于朝廷的。”

那桐立即附和:“我以身家性命担保。”

载沣瞪了他一眼道:“我是为江山社,社稷着想,你的身家性,性命担保得了?其他都好说,这一条不行。”

“那让谁带兵去增援?摄政王可不要大意,如果周边省份都效尤,那可不堪设想。”奕劻又将了一军。

让谁去带兵,的确是问题。能带兵的人是有,像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都带兵打过仗,但都是汉臣,而且是袁世凯的嫡系,根本不能用。满人中能带兵的也有,比如铁良,但因为他揽权心太切,早被载沣罢去陆军大臣,外放为江宁将军。如今的陆军大臣是荫昌,算是懂兵的,但大多数时候是当教员,根本无实战经验。然而他身为陆军大臣,义不容辞。于是载沣道:“那就叫荫午楼带兵好了。你们内阁可以会议一下,听听有何良策?”

三人回到内阁,立即着人请阁臣前来会议。会议也没有什么结果,奕劻重提起用袁世凯,内阁中满人居多,都反对;问大家有何好主意,众人都哑口无言。于是载泽对荫昌道:“午楼,你是陆军大臣,挥师南下,可望一鼓**平。”

荫昌回道:“我一个人马也没有,让我去督师,我倒是去用拳打呀,还是用脚踢呀?”

载泽又道:“北洋六镇雄冠天下,对付叛匪绰绰有余。”

“雄冠天下不假,那倒要看是谁来挂帅,我还有自知之明。我要见摄政王请辞。”其实,荫昌能不能指挥得动北洋六镇,大家也都心知肚明。除却袁世凯,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指挥裕如。

奕劻见状又劝道:“午楼,我劝你别去见摄政王,白白挨顿训斥,何苦?”

最后商议的结果,就是叫荫昌带兵南下,同时海军配合。内阁会议一散,上谕很快发布:

此次兵匪勾通,蓄谋已久,乃瑞澂毫无防范,豫为布置,竟至祸机猝发,省城失陷,实属辜恩溺职,罪无可逭!湖广总督瑞澂著即行革职,戴罪图功。仍著暂署湖广总督,以观后效。即责成该署督迅即将省城克期克复,毋稍延缓。倘日久无功,定将该署督从重治罪。并著军咨府陆军部迅派陆军两镇陆续开拔,赴鄂剿办。一面由海军部加派兵轮,饬萨镇冰督率前进。并饬程允和率长江水师,即日赴援。陆军大臣荫昌著督兵迅速前往,所有湖北各军及赴援军队,均归节制调遣。并著瑞澂会同妥速筹办,务须及早扑灭,毋令匪势蔓延。

那桐此时却递上辞呈,表示在此多事之秋,尸位素餐,内心有愧,愿把协理让给能者分劳。而第二天奕劻也不入阁办事,推说自己夜不能寐,早起头晕心慌,请假三天。

外务部接到有关国家的提议,都希望朝廷尽快起用袁世凯。英国公使朱尔典还强调:“我们对袁世凯有很好的感情和敬意,我们希望看到,作为改革后的中国政府能够与各国公正交往,并维持内部秩序和有利条件,使中国建立起来的贸易获得新进展。这样一个政府将得到我们提供的一切外交上的支持。”

四国银行的美国代表也道:“如果朝廷获得像袁世凯那样强有力的人物,叛乱自得平息。”

英国《泰晤士报》记者莫里循也发表看法:“袁世凯是皇室的唯一希望,在中国有好声誉,在外国有好名声,是唯一可以从动乱中恢复秩序的人。也只有他才能挽大厦于将倾。”

自从庚子事变后,列强的意见在朝廷中有很大的影响力。英美等国的声音载沣不能不考虑,这与他的本意相悖,徒增烦恼。

更糟糕的是,湖北又传来更坏的消息,瑞澂率三艘战舰去收复武昌,不但未能收复,反而有一艘战舰被击伤,漂流而下。而且汉阳、汉口在两天内先后失陷。瑞澂和张彪在武汉三镇已经完全失去立足之地。

这大大出乎意料,载沣收复武昌的希望完全落空,他禁不住心慌起来,急忙召见奕劻和那桐。奕劻劝道:“局势糟到这种地步,我已经老朽,绝对不能承当。袁慰廷有气魄,北洋军队都是他一手操练,若令他赴鄂督办,必操胜券,否则畏葸迁延,不堪设想。”

那桐补充道:“东交民巷的看法,也都是主张起用袁慰廷。”

但载沣有不同意见:“可是有人说,起用袁世凯,无异于饮,饮鸩止渴,是亡我朝廷。”

那桐并不为袁世凯辩解,转而道:“摄政王,的确有人怀此担忧。不过,不用袁世凯朝廷危亡就在眼前,起用袁世凯,朝廷之危亡必能转机,甚或不亡。”

载沣仍然不放心,问奕劻道:“庆叔,你能保,保袁世凯没有问题吗?”

奕劻回道:“这是不用说的。”

载沣忍着泪道:“你们既然都,都主张起用他,就照你们的意见办,让他去督,督鄂。可是,将来要是,要是有问题,你们都不能,不能卸责。”

那桐拍着胸脯道:“我担保袁慰廷能够平定叛乱。”

同时,众人还商议了四川总督的人选,载沣不顾奕劻的反对,决定起用岑春煊。岑春煊在丁未政潮中与庆袁闹得不共戴天,载沣的意图是想以岑春煊牵制一下袁世凯。奕劻既然推出了袁世凯,不能不对载沣有所让步。接下来又详商了军事布置,当天有两道上谕涉及袁世凯:

谕内阁:湖广总督著袁世凯补授,并督办剿抚事宜。四川总督著岑春煊补授,并督办剿抚事宜。均著迅速赴任,毋庸来京陛见。该督等世受国恩,当此事机紧迫,自当力顾大局,勉任其难,毋得固辞,以副委任。俟袁世凯、岑春煊到任后,瑞澂、赵尔丰再行交卸。

又谕:袁世凯现授湖广总督,所有该省军队,暨各路援军,均归该督节制调遣。荫昌、萨镇冰所带水陆各军,并著袁世凯会同调遣,迅赴事机,以期早日戡定。

散值出阁,徐世昌摇摇头道:“王爷,朝廷勉强同意慰廷复出,我看,他未必愿意接受。”

“何以见得?”

徐世昌分析道:“各路援军其实顶用的就是北洋新军,可是午楼率的第一军和萨镇冰的水师舰船,慰廷是会同调遣,那就是要商量着来。军情瞬息万变,商量来商量去,徒误戎机。朝廷对慰廷不放心,他仅从这道上谕上就看得出来,他能‘迅赴事机’?”

那桐这时也插话道:“对,慰廷是个人精,他未必肯出山。”

“那怎么行!现在情形这样严重,一天都拖不得,摄政王能让步已经不错,慰廷不能不领情。就是不领朝廷的情,我们三个一心帮他复出,他也不能让我们难看才是。”奕劻回道。

徐世昌建议道:“那就派个人去,把王爷的苦心告诉他,劝他出山。”

“你们说派谁去合适?”

“慰廷很欣赏皙子,不过他去给慰廷拜寿尚未回来。斗瞻还在京,不妨让他去一趟。”

斗瞻就是阮忠枢,曾经是袁世凯的心腹文案,后来被张一麐抢了风头。但袁世凯被罢职后,张一麐回乡避祸,让袁世凯很伤心。忠心耿耿的阮忠枢复又得袁世凯的青眼,三两个月就去一趟洹上村。

“就是斗瞻了,你们把我的意思告诉他,让他好好劝劝慰廷,朝廷给他的面子足够大了,不要再犹豫。”

袁世凯是在他生日的第二天得到武昌起义的消息,当时前来祝寿的宾客还有不少人未离开洹上村。这个消息在大家听来都是欢欣鼓舞,预料到朝廷将要启用袁世凯。当时资政院议员杨度和袁世凯的实业助手王锡彤都在洹上村,两人都可供机密,袁世凯与两人密商应对办法。

杨度先道:“我今天已经给武昌谘议局的朋友发过电报,谘议局已经推举黎宋卿为鄂省都督。”

袁世凯有些不相信地问:“谘议局推举,那革命党会同意吗?宋卿是新军协统,革命党如何能够放心?”

杨度解释道:“正是革命党请谘议局推举黎宋卿。黎宋卿虽是新军协统,却是汉人,革命党要借他的名头,因为起事的革命党在军中只是正目、队长这样的小官。”

“小官能兴此大波澜,真是不可思议!”袁世凯感叹后又问,“那就是说,如今的湖北,革命党已经与立宪派合为一家了?”

杨度道:“能不能真的合作无间尚无法得知,不过,两家的确是在共同维持。宫保当年曾说,朝廷如果不选择宪政,百姓就必定选择革命。今年朝廷推出皇族内阁,宪政无望,天下人心尽失,所以立宪派被逼到革命党一边也就是势所必然。”

“皙子以为,武汉三镇能守得住?”

“武昌革命党仓促起事,估计没有援军,如果袁公督师,必能一鼓**平。”

这时王锡彤插话道:“不不,皙子,我不赞同袁公督师。袁公督师,不难一鼓**平。**平之后呢?高鸟尽,良弓藏,袁公性命危矣。若袁公督师不利,则朝廷必借故加罪,袁公仍有性命之忧。所以,袁公断不可复出督师。”

“我也不赞成袁公现在复出督师。如果一举**平革命党,朝廷改善仍无望。应当借此机会逼迫朝廷重新组阁,让天下看到立宪有望,朝廷或可避免危亡。最起码,袁公应当出任内阁协理,阁臣中的皇族应当全部退出。”杨度这话打动了袁世凯,不过他仍然是不动声色。

王锡彤还是不同意杨度的说法,摇头道:“皙子,你觉得朝廷会变吗?如今掌朝的那帮皇族少年连铁宝臣都容不下,能容得下袁公?这是与虎谋皮。袁公无论如何不能出山,让那帮亲贵去对付革命党好了。”

袁世凯有些动摇:“筱汀,虽然这帮亲贵对我太寡恩,但老太后对我不薄,我也算她的托孤之臣。我实在不忍坐视朝廷的危亡于不顾。”

王锡彤还是坚持己见:“如果老太后在,那另当别论,袁公督师平乱,奖功罚罪,老太后是顾大局的人。可是现在是一帮少不更事、只知揽权在手的毛头亲贵在掌朝,时移势异,袁公岂可出山?”

袁世凯有些不高兴了:“筱汀,我不能当革命党,我的子孙也不愿当革命党。我家老大最近张口革命党,闭口革命党,这很不好。”

王锡彤因为管理北京自来水公司,到京中去的时候很多,因此与京中就职的袁克定见面的时候很多,两人关系很好。两人私下议论,王锡彤的确说过革命党的好话,但他自己绝对不赞同革命党,更没策动袁克定当革命党。听袁世凯说出这样的话,他闭了嘴,不再置一语。

当天下午,他即告辞回乡,说要给父亲扫墓,连袁世凯的面也没见就走了。袁世凯听说后并未生气,对杨度道:“皙子,筱汀干实业是把好手,可是骨子里还是儒生性情。今天我的一句话把他气走了。”

“都说我书生气,筱汀书生气不逊于我。”杨度说罢哈哈大笑。

袁世凯又道:“不过,他说得对,现在我还不能复出。我要出山,必得处处得心应手才行。”

“对,我以为只有朝廷真正搞宪政,而不是以皇族内阁糊弄,袁公才可复出。”

晚饭时,河南巡抚转发来令袁督鄂的上谕。袁世凯看罢递给杨度。杨度看罢问:“袁公的意思?”

“不去管他。湖北新军已经都成革命党,荫午楼的援军和萨鼎铭的海军我都不能调遣,岂不是光杆总督?哼,他们还是不放心。”

当天晚上十点多的时候,阮忠枢到了洹上村。袁世凯已经躺下,听说老阮到了,立即穿衣会见。

阮忠枢问道:“袁公,朝廷的上谕想必收到了?”

“你是说我督鄂的电报?已经收到了。”

“我是受大佬之托前来,他希望你能领命督鄂。大佬和菊人为你复出,还有那琴轩,三个人都费了不少周折,琴轩更是以身家性命担当。”于是阮忠枢详细说了三人为他复出所尽的周折。

袁世凯听罢道:“你回去告诉大佬,还有菊人大哥,琴轩老弟,我感激不尽。但,我不能受命。如今形势不明,朝廷又不予我兵权,我无可调遣的部众,这仗怎么打?”

阮忠枢询问道:“菊人早有预料。那袁公以为当如何才能复出?我心中有数,也好回给大佬。”

袁世凯说出了三条:“有军,我要带北洋军南下;有饷,必须粮饷充足,行前先发数月恩饷;有人,得调我顺手的兄弟到手下办事。”

“好,这些要求不过分。”

“虽不过分,朝廷未必能够答应。这还不够,朝廷必须重新组阁,让天下人看到朝廷立宪的诚意。”

“那公早有意让出协理的位置,菊人也有此意。就是大佬也曾说过,如果你能出山平乱,他愿让贤。”

袁世凯摇手道:“大佬的位子我不能觊觎。我的意思是,皇族内阁必须改组,除大佬外,皇族一律不能入阁。”

“好,回去我告诉大佬。”

袁世凯连连摇头:“不,不,你不能告诉大佬,现在还不到时候。你只说我足疾未愈,不能复出好了。让一个瘸子当总督,岂不是笑话。”

收到袁世凯辞差的奏折,载泽、载洵、载涛等都感到欣慰,袁世凯不复出才好。载沣的感觉就与他人不同,当初以足疾为由罢袁世凯的官,如今袁世凯以足疾为由不肯奉诏,是有意给他难看。载泽给他出主意道:“且稍等等,荫午楼马上到汉口了,如果首战告捷,将士受到鼓舞,不难一鼓**平。”

“如果不能一,一战而胜呢?”载沣不能不多考虑一层。

“那时候再启用袁世凯也不迟。”

既然将来也许还要袁世凯出山,所以不能不留一点余地,于是载沣在袁世凯的奏折上批道——

知道了。现在武昌、汉口事机紧迫,该督夙秉公忠,勇于任事,著即迅速调治,力疾就道,用副朝廷优加倚任之至意。钦此。

然而,荫昌的大军还没到汉口,驻汉口的各国领事及驻京使馆都提交照会,表示各国将在朝廷与革命党之间严守中立。这对载沣打击不小,此前各国还表示支持朝廷平乱,如今表示严守中立,便是表明在洋人眼里,革命党与朝廷地位平等,虽是中立,却是对革命党的莫大支持。受此打击,载沣整夜失眠,第二天一早就把奕劻叫去问道:“庆叔,袁世凯的病到底如何?现在情,情势这样紧张,他若还念,念及朝廷的恩眷,就该立即南下督师。”

奕劻询问道:“要不我派人到彰德一趟,当面问问清楚?”

“对,越快越好。最好派一个与慰廷说,说得上话的,就告诉他,国家危亡,勿念旧怨。”载沣话说到这分上,已经有向袁世凯致歉的意思。

“摄政王放心,我让徐菊人去一趟,一定把摄政王的意思转告慰廷。”

载沣立即表示赞同:“不错,让菊人去正合适。”

徐世昌来到洹上村,与袁世凯闭门密商。袁世凯表明态度道:“我不是不肯复出,而是一旦复出,必得有一个圆满的收束。现在军事还是次要的,关键是收拾民心。要收拾民心,当然首当其冲的就是湖北的民心。湖北民心又有两个方面,一是近来湖北灾民遍野,最易为革命党所乘,所以必须先救灾抚民,而后才谈得到剿匪。”

徐世昌回道:“这一条没有问题,我回去就策动大佬拨银救灾。”

“收拾鄂省民心第二个方面,就是宽容起事的革命党人。如果朝廷下旨一概不咎,则可瓦解革命党军心。”

“恐怕首事者难以宽容,胁从不问应当是办得到的。”

袁世凯又问:“菊人大哥,革命党起事,各省表示兴兵赴援的几乎没有,可见朝廷已经失尽人心。孝钦太后驾鹤不过两年多,人心离散到这个地步,究竟原因何在?”

徐世昌摇摇头道:“少年亲贵太急于抓权、集权,尤其与地方督抚争利,最是失策。不仅排汉,而且排满,铁宝臣是满人中的翘楚,只因掌陆军大权,而被罢陆军部尚书之职,外放江宁将军;铁宝臣器重的凤山,也被外放荆州将军。就连世伯轩,也被挤出枢府。”

“菊人大哥说得对,一言以蔽之,专制集权不得人心!尤其是皇族内阁,更是火上浇油。皇族内阁一出台,让天下人看到君宪已经无望,所以是把立宪派逼到了暴力革命一条道上。鄂省的军政府,便是由谘议局和革命党的人共同组成,说明两家已经合为一家。”

“四弟说得极是,地方疆吏及京中官员,最近上奏折,要求重组内阁。”

“这是不见自明的事情,这帮少年亲贵非要逆潮流而行,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今摄政王也有悔意,无奈悔之晚矣。载洵、载涛、毓朗之辈,依然不思悔改,认为此番大乱,是由盛杏荪推行铁路国有引起。”

“看来盛杏荪要当替罪羊了。菊人大哥,抛开成见不说,杏荪还是个难得的人才。”

“人才不假,无奈看不准形势,又不肯听人言,不身败名裂才怪。现在四弟的声望,好得不得了。京中舆论,都认为要收拾局势,非袁不可。”

袁世凯哼了一声道:“赶走我的时候,他们有几人为我说话!我离京的时候,只有严范孙、杨晳子等五六人,想起来寒心。”

“真正是塞翁失马。四弟离开这几年,朝政日非,又没有威望素著的大臣辅政,闻鼙鼓而思良将,除了几个揽权的亲贵外,大都盼着四弟复出。”

“如果等到全国糜烂,谁复出都无回天之功。朝廷必须尽快宣布重新组阁,推行宪法,或还可以挽回部分人心。”袁世凯对朝廷还是有些心存希望。

徐世昌附和道:“大佬和我,还有琴轩,都无所谓。四弟去组阁,我们都巴不得。”

袁世凯并不否认他有此愿:“那都是后话。要我带兵平乱,必须予我军事全权。兵贵神速,朝中有陆军部,还有军谘府,如果都来指手画脚,徒误戎机。”

“好,这些话我一定捎到。”

“要我带兵督鄂,还要手头有人。北洋的兄弟这几年受了不少委屈,也该让他们随我复出,吐口气了。”

袁世凯要调用的人,包括已经去职的原江北提督王士珍,要他襄办湖北军务;江北提督段祺瑞,带兵前去武昌;军谘府正使、副都统冯国璋将来要代替荫昌统率第一军;已革黑龙江民政使倪嗣冲、直隶候补道段芝贵、奉天度支使张锡銮、山东军事参议官陆锦、直隶补用副将张士钰、直隶补用知府袁乃宽等派往湖北前敌委用差遣。

这样密议大半天,最后梳理确定为六项条件:一是明年召开国会;二是组织责任内阁;三是宽容此次参与事变的诸人;四是解除党禁;五是授予指挥水陆各军的指挥全权;六是保证充足的军费。一二两条,是争取立宪党人的支持,袁世凯还是希望能够君主立宪;而所谓组织责任内阁,就是为他当内阁总理大臣先做铺垫。三四两条则以安革命党人;五六两条则是索要兵权。有此六条,袁世凯方可在三方之间游刃有余。

与徐世昌同一天到达洹上村的,还有奉命率第二军南下的冯国璋。他特意来见袁世凯,请示方略。袁世凯叮嘱道:“我给你六个字:慢慢走,等等看。乱党颇有知识,与寻常土匪作乱情势迥有不同,且占据武汉三镇,负隅之势已成,我军饷械未到,人员未齐,若冒险骤进,万一失利,则关系大局不浅。”

徐世昌在一边补充:“华甫,你只需记住‘慢慢走,等等看’六字箴言就够了。其中深意,值得仔细玩味。”

冯国璋满口答应:“好,我记住了。一切唯袁公马首是瞻。”

徐世昌当天晚上就乘火车返京。袁世凯的六条要求由奕劻报给载沣。在载沣看来,这六条如果完全答应,则无异于朝廷把前途全交给了袁世凯。他不甘心,与载洵、载涛等人商议,结果是袁世凯所调旧部的要求不妨先答应,至于水陆各军悉归调遣且不受陆军部和军谘府牵制,则不妨拖拖再说。

各方都在拖。荫昌只怕首战失利,丢了他陆军大臣的面子,以军力未集中为由,不敢对汉口进军。冯国璋得袁世凯六字秘诀,又兼豫鄂交界的铁路桥被毁,铁路运兵并不顺利,因此行军迟缓。

结果这一拖,形势又发生变化。10月22日,湖南、陕西宣布独立;23日江西宣布独立,山西、云南、安徽、广西各省巡抚都告急,表示谘议局与革命党正在密谋推动独立。湖南、江西已经独立,如果安徽再独立,则四面合围武昌的计划将完全落空,而革命党则可得到三面接济,官军只能靠北路进攻,收复武昌恐怕更加遥遥无期!

载沣不敢再犹豫,让奕劻完全按袁世凯的要求起草上谕,授他为钦差大臣,立即督师南下。

10月28日,袁世凯接到河南巡抚转来的三道上谕:

内阁奉上谕:湖广总督袁世凯授为钦差大臣,所有赴援之水陆各军,并长江水师暨此次派出各项军队,均归该大臣节制调遣。其应会同邻省督抚者,随时会同筹办。凡关于该省剿抚事宜,由袁世凯相机因应妥速办理。军情瞬息万变,此次湖北军务,军谘府、陆军部不为遥制,以一事权,而期迅奏成功。钦此。

又谕:陆军大臣荫昌部务繁重,势难在外久留,著即将第一军交冯国璋统率。俟袁世凯到后,荫昌再行回京供职。

又谕:现在湖北军务重要,各处赴援军队日多,亟应因时制宜,未便过拘文法。袁世凯现已授为钦差大臣,著即激励将士,相机因应。有不得力将弁,准其随时撤换,统制以下,如有煽惑观望,及不遵命令退缩不前者,即按军法从事,不得优容迁就,以肃军纪而励戎行。

袁世凯最关键的要求有了回音,他立即上奏朝廷,将于两天后起程南下。

同一天,还有一道旨意,也引起全国关注,这就是盛宣怀被革职。

武昌起义后,盛宣怀受到激烈批评。随着局势的恶化,终于到了当替罪羊的时候。资政院上奏,总结了盛宣怀四大罪名。一是违宪之罪,铁路国有不交议院议决;二是变乱成法之罪,铁路国有何等重大,乃贸然擅行;三是激成兵变之罪;四是侵夺君上大权之罪,擅调兵入川。该大臣实为误国首恶,盛之罪,当绞、宜绞,非诛盛宣怀不足以谢天下。

盛宣怀以邮传部的名义对各项指责进行辩解,又打算上书议政王自辩。但朝廷不可能听他辩解,下旨道:“铁路国有,本系朝廷体恤商民政策,乃盛宣怀不能仰承德意,办理诸多不善。盛宣怀受国厚恩,竟敢违法行私,贻误大局,实属辜恩溺职。邮传大臣盛宣怀著即行革职,永不叙用。”

盛宣怀缺出的邮传大臣一职,由袁世凯的亲信唐绍仪实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