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的内阁必定是袁党占多数,这是大家都有预料的。不过袁世凯不设协理出乎大家的意料,尤其是原协理大臣徐世昌竟未入阁,更出乎大家的意料。其实,这是袁徐两人商议好的。
徐世昌对袁世凯说道:“我不入阁作用比入阁更大,而且在一边帮你,反而更方便。”
“你且等等,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帮忙。”
第二天,袁世凯找陆军部副大臣田文烈,让他转告军谘府大臣载涛,他打算集结重兵,一鼓**平武汉三镇,希望涛贝勒能够率第三军南下武汉。载涛一听吓坏了,因为他从未真正带过兵,让他去前线,那简直是赶鸭子上架,他连忙去与载沣商议。
载沣听了之后道:“他不是真要你,你上前线,而是要你手里的兵权。”
载涛倒是痛快:“他要给他好了,我辞去军谘府大臣。还有禁卫军大臣,干脆都交出去算了,早晚要被他夺去,不如痛快点利索。”
载涛以为载沣会反对,没想到他也道:“这样也好,我这摄政王,怕是也当不了几,几天了。”
兄弟两人黯然伤神,载沣强忍着总算没掉下来泪。
载涛到内阁亲自去见袁世凯,袁世凯十分客气:“七爷,您有何吩咐说一声,或者打发人来传句话就行,何劳您大驾?”
“袁总理,我已经向监国摄政王请辞军谘府大臣和禁卫军大臣之职,我实在不能胜任。说句真心话,这几年我是勉为其难,把我累得够呛。我呀,想轻轻松松回去学学戏,画画马。”载涛去法国留学,专修骑兵科,酷爱马,也善画马;他又爱京戏,是有名的票友,得杨小楼真传,既能长靠又能短打。
袁世凯又问:“七爷,您想回府画马票戏,这我不敢拦您,不过,军谘府和禁卫军由谁来接手,您有没有可靠的人?”
载涛已经想过:“总理真要我推荐,我推荐徐菊人。他当年陪你练过兵,人品又好。”
袁世凯窃喜,正如他愿。所以当天就有旨意,贝勒载涛开去军谘大臣、禁卫军大臣之职,以大学士徐世昌充军谘大臣,添派专司训练禁卫军大臣。
徐世昌出任禁卫军大臣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禁卫军调到城外,而后则由段芝贵从姜桂题手下调来四营人马,编为拱卫军,驻扎城内。而城内的巡警,也完全由新任民政大臣赵秉钧把持。至此,京城治安完全为袁世凯所掌控。
杨度和汪精卫的“国事共济会”并不顺利,资政院议而不决,担心国民会议议决采取共和制;汪精卫的主张也没有得到武昌军政府的回应,上海军政府只回电支持召开国民议会,但对双方是否停战则无任何反应。而革命党的报纸《民主报》就发表《无聊之共济会》的社论,点名批评汪精卫:“既如汪兆铭亦鼓吹革命有年,乃党人之有学识者,竟感虏廷不杀之恩,而为彼满皇说法乎?革命有不流血而成功乎?”
段芝贵见到之后建议道:“革命党人真是狂妄得很,难道以为总理拿他们没办法?依我看,还是让冯华甫打一仗,光动嘴不顶用。”
袁世凯组阁已经十余天,对南方毫无动静,早有种种议论。他也计划打一仗,给革命党一点压力,同时也好在朝廷面前交代。于是他发电给冯国璋,让他攻下汉阳。
此时汉阳的革命军有两万余人,总指挥是黄兴。冯国璋指挥的北洋军包括第四镇全部,第二、六两镇各一个混成协,共约三万余人,在数量、武器上占优势。不过,此时聚集武昌的海军发动起义,一部分军舰东去攻打南京,一部军舰留下来,调转炮口攻打北洋军。此时守汉阳的革命军在战略上发生了争论,共进会的孙武等人主张坚守汉阳,而黄兴则主张以攻为守,主动进攻汉口。
黄兴不顾意见不统一,于11月16日夜渡汉江攻打汉口,但打了一天以失败告终,这让汉阳守军士气受挫。而冯国璋受到革命军进攻十分恼火,屡次电请攻打汉阳,21日终于等到袁世凯命令,于是下令当天夜里渡江,拂晓发动进攻。双方激战两天,汉阳外围由革命军控制的美娘山、三道桥、锅底山、扁担山相继失守。黄兴亲自坐镇前线,军政府机关人员也前来助战。双方打得十分激烈,彼此伤亡惨重。冯国璋所率的北洋军训练有素,而且经过多次实战,又加攻城炮火占据优势,到了26日晚,革命军全线崩溃,黄兴的指挥已经无人听命。27日中午,北洋军占据了汉阳城外的制高点龟山,居高临下轰击汉阳。革命军纷纷渡江退往武昌,汉阳经七天激战,被北洋军攻占。
这一仗革命军伤亡三千余人,长江水为之染红,尸体漂到对岸武昌,堆积堤边,受伤未死者呻吟不绝,情形极为凄惨。黄兴退回武昌,主张革命军全部撤离,到南京城外与苏浙联军会合,一起攻打南京,在那里建立革命中心:“汉阳地势最高,实为三镇屏障。如今汉阳已失,武昌已在龟山炮口之下,且武昌城四通八达,利攻而不利守。再论兵力,我军八协如今只存两协,其余则伤亡、溃散,士气低落,难以再战。若论武器,山炮、野炮四百余尊皆在汉阳一战中损失殆尽,现存武昌者,不过数十门小口径山炮。如果敌军渡江,则有全军覆没之虑。”
然而湘鄂籍的革命党人都不同意,军务部副部长张振武大声抗议道:“总司令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有长江天堑,北军并无战舰,岂能飞渡武昌?不出旬日,援军齐集,武昌便固若金汤!此时怎可轻弃!”
黄兴解释道:“武昌孤城不易守。如今苏浙赣皖已经连为一片,革命军集聚南京,以此为中心,便于攥指成拳,其势易固。”
孙武不屑地说道:“苏浙连为一片不假,湘鄂如今不是也连为一片吗?听说南京城里张勋顽固不化,胁迫张人骏、铁良负隅顽抗。金陵城高墙厚,不见得比武汉三镇容易攻破。即便攻下南京,不过是洪秀全一般的结局,并无可取之处。而武昌不守,南京若攻不下,吾鄂革命党人,天下便无容身之地!武昌为兵事重地,倘不死守,则东南摇动,望风披靡,大敌当前,有敢言弃武昌者,斩!”
两人咄咄逼人,黄兴无话可说。连失汉口、汉阳,而且损失惨重,他实在无话好说。眼见众人对他的指挥能力已经产生怀疑,再留在武昌也难有作为,而说服武汉革命军东下根本不可能,他于当夜挥泪离开武昌,东赴金陵。
与黄兴同时离开武昌城的,还有都督黎元洪,他对亲信下属道:“武昌城断难坚守,黄司令的想法对头。可是这帮狂妄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利害。北军一旦占据武昌,我恐怕就被朝廷砍头,所有剪掉辫子的人恐怕都不能幸免。”
有人欢喜有人忧。攻克汉阳的消息让朝廷极为兴奋,立即电寄冯国璋:
据电报初六日军情,览悉将士连日苦战,忠勇可嘉,现已夺回龟山等处,尤属异常奋勇。著赏给银二万两,由度支部发给。冯国璋著赏给二等男爵。其余出力将弁,著冯国璋查明拟奖,候旨施恩。其伤亡兵弁,著一并查明具奏,分别从优抚恤,以作士气而慰忠魂。
冯国璋十分激动,对身边的亲信幕僚道:“我一个穷小子没想到也封爵了,这实在是天恩高厚,我要好好出力,报效朝廷。”
他立即电告袁世凯:“汉阳城下,武昌城孤,民军四散,武昌唾手可得,此机万不可失。愿极早率军渡江,一鼓**平。”
然而袁世凯回电,说军士苦战,急需休养,只可隔江炮击,不可轻率渡江,以策万全。大捷之后,犹勿骄勿躁,非奉令,不可轻举妄动。
接此电报,冯国璋十分失望。有幕僚给他出主意道:“袁总理不想让军门建奇功,军门不妨绕过袁总理,直接上奏太后拨给军饷,由将军独自承担攻克武昌的大任。”
冯国璋摇摇头道:“如今奏请都已经暂停,什么事也绕不过他。”
幕僚回道:“要想直接奏请太后,也并非难事,如果军门放心,交给我来办好了。”
然而,冯国璋直接向太后请缨的事情还是让袁世凯知道了,他把段芝贵叫来道:“香岩,冯老四托人向太后密奏,说只要朝廷给他四百万两军饷,他就能把武昌一举扫平。咳,他真是立功心切!我请朝廷封他男爵,是为酬功,没想到把他的功名心吊起来了。你亲自辛苦一趟,劝他且耐心以待。”
段芝贵乘专车,当晚从北京起程连夜南下。两人一见面,冯国璋就问:“香岩,宫保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让我乘胜攻取武昌?”
段芝贵回道:“冯四哥,宫保得报,湖南、江西革命党援军正在赶来。宫保为你好,不想让你渡江赴险。”
“正因革匪援军正赶来,才应趁他们未会合前一鼓**平。”
“武昌城虽然易攻难守,但万一你过了江,陷入革匪的重围,又该如何?”
“我只知尽忠报国,不知有他。”
段芝贵一笑道:“宫保的意思,天下半壁已宣布脱离朝廷,单靠军事无法解决问题,还是双方坐下来谈谈,如果革匪同意君主立宪,岂不更好?一旦战事旷日持久,受难的还是百姓。”
“若要议和,也得等我拿下武昌城来再说。三镇在握,与革匪城下议和,岂不稳操胜券?此种情形,我已经电告宫保,他始终不肯答应,我真是揣摩不透。”
“有什么揣摩不透的?既然要和,就不能撕破脸皮。你如果打下武昌,革匪恼羞成怒,作困兽之斗,岂非弄巧成拙?”
冯国璋还是一脸严肃道:“我不会讨巧,更不怕什么弄巧成拙。我只知道打仗不把对手打趴下,他们便不会老老实实和谈。”
段芝贵开玩笑道:“四哥,你不是被那个二等男爵弄得心痒难耐,非要再争个子爵伯爵什么的吧?”
冯国璋心头上火,怒视着段芝贵道:“香岩,这是你的说法还是宫保的意思?”
“当然是我胡说的,宫保只让我劝说你,不可轻易赴险。”
冯国璋保证道:“我可不是为了什么爵位,我只知道为朝廷尽忠。为了不让人误会,我立即再发个辞爵电报。我宁愿让朝廷收回这个男爵,我也要收回武昌。”
段芝贵摇摇头道:“四哥何必如此,你不同意就算了,何必辞爵!我回去如实报告宫保就是了。”
“你最好如实报告。”
段芝贵当天起程,第二天一早就回到北京,立即到内阁见袁世凯。袁世凯听了之后道:“没想到华甫竟然这样执拗。不能让他坏了事,只好把他调回来了。”
袁世凯亲自起草一份上谕,立即请摄政王钤章。上谕说:“内阁请更调军统。现在第三军业经撤销,第二军分驻各省,未能集合,应一并撤销。著军谘府、陆军部另行编配。第二军筹防畿辅及海防一带,著冯国璋调任察哈尔都统,兼充第二军总统;段祺瑞著署理湖广总督兼充第一军总统。”
摄政王见了之后道:“袁总理,冯国璋打得很好,把他撤了,不大合适吧?”
“内阁已经做了决议,摄政王钤章就是。”
载沣再怎么怯懦,此时也不能不上火:“难道我这摄政王,连一句话也,也不能说吗?”
袁世凯依旧不软不硬地回道:“摄政王当然能说,只是内阁是按新章程规定办事,并无不妥。”
摄政王恨恨道:“你们这是要我辞摄政王!我辞好了!”
“王爷何必如此!我只是按章制办事,如果有开罪摄政王的地方,还请山容海涵。”
袁世凯令段祺瑞立即到武昌与冯国璋办理交接。冯国璋北上,不去赴察哈尔都统任,也不去见袁世凯,而是和亲信幕僚在煤渣胡同住下来,而且吩咐门房无论何人,一概不见。
袁世凯等了三天,见冯国璋仍不肯登门。于是吩咐段芝贵带一桌上好的燕菜席上门,没想到也被门房拦了回来。
袁世凯于是招杨士琦来商议:“杏城,你满脑子奇计妙策,我现在拿华甫没办法了,你给我想个招。”
杨士琦问:“宫保是想图个心里痛快,还是想保全北洋手足兄弟的情分?”
“那当然是北洋手足重要。”
杨士琦道:“那就好办了。如果宫保想图个心里痛快,不去理冯四爷就完了。要是想保北洋情分,那就要丢点面子了。”
“怎么丢面子?”
“当年冯四爷是交了门生帖的,要想让他消除芥蒂,宫保只有把门生帖子奉还。”
奉还门生帖子,也就意味着袁世凯不再把冯国璋当门生来看,而是平起平坐的同僚。这在重面子的人来说,这个决心也不易下,但袁世凯却很爽快:“这有什么丢面子,从前虽有门生的名分,我何曾拿他们当门生,一直都是兄弟嘛。干脆,我再写个兰谱,和他义结金兰好了。”
“宫保再打发大少爷去一趟,我敢保证,冯四爷马上前来请安。”
袁克定拿着冯国璋的门生帖子,到煤渣胡同冯府对门上道:“你们告诉四爷一声,我奉家父严令,来还他的门生帖子。”
门上不敢阻拦,立即去报冯国璋。
怎么,袁宫保要和我绝交?真那样,可就闹得有些过分了。冯国璋连忙吩咐有请大爷。袁克定进了门,跪倒在冯国璋面前,举着门生帖子道:“四叔,我爸说如今您是男爵了,不再敢收你的门生帖子,派侄子还回来。我爸亲自写了个兰谱,希望与四叔义结金兰。”
冯国璋知道这又是袁世凯的笼络手段,但还是把他感动了。他连忙扶起袁克定道:“老弟,你这是寒碜我,我这就去给宫保请安。”
袁世凯降服了冯国璋,立即任命他为禁卫军总统。禁卫军原是1909年载沣着手建立的,由他亲自调遣,目的是像德皇向他传授的那样,皇室亲揽兵权。经过近三年训练,数月前才成军,共有两协,一万两千余人。除步队第四标是招募自直隶、山东、河南三省外,其他各标、营都是满族或蒙古族青壮。载涛请辞后,袁世凯任命徐世昌为总统;如今又命冯国璋为总统,是因为满族亲贵对这两人颇为信任、赏识,认为是难得的忠臣。而冯国璋毕竟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关键时候总有办法让他支持自己。禁卫军是京中最有战斗力的武装,掌握在自己人手中至关重要。于是,袁世凯将精力放在南北议和上。
此前,武汉三镇尽在革命军手中,他们对议和不感兴趣,等汉口被冯国璋攻克,主和的声音才多起来。到汉阳被攻克后,武昌日日处在龟山炮口威胁之下,议和的声音才大起来。当时,独立的十四省代表正云集武昌,议定临时政府组织法。当时南京已经被革命军攻克,代表团打算转移到南京,以南京为中心建立政权。根据地已有,但仍欠巩固,如果北洋军南下,胜负实在难料。而且革命军军饷基本靠富商捐助,也是捉襟见肘;战事迁延,不但胜负难料,而且长江流域商人极愿尽快和平,所以十四省代表团也愿推进和议。有此基础,袁世凯请出一个强有力的议和帮手——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
袁世凯与朱尔典的交情已经快二十年。朱尔典的态度是,不帮清廷,因为清廷已经尽失人心;他也不帮革命党,因为革命党能否成事实在没有把握;他要帮的是袁世凯,他认为,中国只有袁世凯能够真正控制大局,而且也只有袁世凯执掌中国,对英国才是最有利的。
袁世凯北上组阁后,两人频繁密商,及时沟通对时局的看法。如今袁世凯愿和,朱尔典立即致电英汉口领事葛福,要他尽快斡旋,促成双方和谈。黎元洪代表南方政府电复袁世凯,答应停战十五天,无论民军还是清军均按兵不动。南方各独立省公举伍廷芳为全权代表,温宗光、王宠惠、汪精卫、钮永建为参赞,希望袁世凯内阁尽快派代表团进行谈判。
袁世凯与朱尔典密商,如果想和议顺利,非请监国摄政王退位不可。摄政王不退位,现行体制就与君主立宪不合,而且宗室亲贵会怂恿摄政王给和谈制造障碍,袁世凯希望朱尔典出面找摄政王详谈。这本是一件极无把握的事情,没想到却很顺利,摄政王竟然松口了,答应与袁世凯面谈。
袁世凯进宫,在养心殿东暖阁见到了载沣。载沣主动站起来打招呼,神色中有丝仓皇。袁世凯望着载沣英俊的面庞,心里有一丝愧疚,因此比平时更恭敬:“摄政王,我没能收拾得了局面,真是无颜见您。”
“谁都没料到,局势会坏得这样快。”载沣十分罕见地叫着袁世凯的字说,“慰廷,咱们真的不能打下去了吗?”
袁世凯回道:“打一两场胜仗不是不可能,但难以根本扭转局势。如今独立的已有十四余省,不可能一省一省打下去。而且国库捉襟见肘,度支部说,国库储金仅能支持二十余日。江南财赋之区已经尽陷敌手,旷日持久打下去,筹饷太难。”
载沣叹了口气道:“张勋是好样的,很忠心,也,也很能打。原本指望他能,能守住金陵,可是,还是失守了。”
“张勋受恩深重,无时不想报效朝廷。孤军作战,金陵失守是不可避免的。南面组织了十四省代表,到金陵讨论组织政府,看来想把金陵当他们的巢穴,一如当年的洪杨。我是想,趁他们立足未稳,尽快能谈出个结果来最好。”
“慰廷你知道,我这个摄政王当得很难。亲贵中不甘心的大,大有人在,他们说,当年洪杨占,占据了江南半壁,曾胡左一省省收复,最后不是照样打,打败了洪杨。”
袁世凯解释道:“如今形势不同。当时洪杨也占据了数省,却从没有一省主官投降,更没有一人宣布脱离朝廷,死于王事的封疆大吏不下十人。如今兵锋未至,十几省却脱离朝廷,被孤立的反而是朝廷。革党若狂,醉心民主,兵力所能平定者土地,所不能平定者人心。人心涣散,如决江河,以何御之?臣以为,还是以收拾人心为上。”
载沣叹了口气道:“也有人说,像黎元洪、程德全这些人,全都是朝廷官员,公,公然叛逆,若不讨伐,成,成何体统。”
“讨伐黎元洪、程德全这些人没有问题,我可以办得到,可是,像张謇、汤化龙这些人,他们都是谘议局的议员,百姓的代表,我讨伐他们,就是讨伐天下百姓。”
载沣又转换了话题:“听说孙,孙文就要回国了,他在欧洲借到了不少钱。革命党别,别是缓兵之计。”
“这倒不至于。南方像张謇这样的商人都不愿天下大乱,由英国人出面,南面同意谈判是有诚意的。我以为,机不可失,如果双方打下去,遭殃的还是百姓。一个多月以来,锋镝交加,武昌、金陵两地,死亡枕藉,元气大伤。段芝泉来电报说,鄂省疮痍满目,小民**析离居,转徙沟壑,惨病情状,至不忍言。”
载沣语气一酸道:“我也是不忍百姓受苦,才支持你和谈。慰廷,拜托你了,你可要为朝廷好好争一争。”
“摄政王放心,我向来是主张君主立宪,这一条决不会改。我以为从前君宪派是南方力量中一大势力,如今朝廷已展现出实行君宪十足诚意,有他们支持,我以为行君宪当有把握。君位和朝廷的体面,一定极力保全。”
“我今天就去见太后,我要辞,辞去监国之位。”
“摄政王一秉大公,这番苦心,天下百姓都会像我一样感佩至极。”
载沣下定了决心,反而轻松多了:“我常说,有书真富贵,无事小神仙。我从今天起,可以回家抱孩子了。”
“听说王爷对天文感兴趣,我手里有一支洋人送的天文望远镜,听说最远处的星星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我不懂这些东西,想送给王爷,请王爷笑纳。”
“好,我家里有地球仪、星球仪,还就缺个天文望远镜。”
到了第二天,摄政王退位的旨意就颁布了:
谕内阁:监国摄政王面奉隆裕皇太后懿旨。据监国摄政王面奏,自摄政以来,于今三载,用人行政,多拂舆情。立宪徒托空言,弊蠹因而丛积,驯致人心瓦解,国势土崩。以一人措施失当,而令全国生灵横罹惨祸,痛心疾首,追悔已迟。倘再拥护大权,不思退避,既失国民之信用,则虽摄行国政,诏令已鲜效力,政治安望改良!泣请辞退监国摄政王之位,不再干预政事,情词肫切,出于至诚。予深处宫闱,未闻大计,唯自武汉事起,各省响应,兵连祸结,满目疮痍。友邦商业,并受影响。每一念及,寝馈难安。亟宜察内外之情形,定安邦之至计。监国摄政王性情宽厚,谨慎小心,虽求治綦殷,而济变乏术,以至受人蒙蔽,贻害群生,自应俯如所请,准退监国摄政王之位。所钤监国摄政王章,著即缴销,仍以醇亲王退归藩邸,不再预政。著赏给岁俸银五万两,由皇室经费项下支出。嗣后用人行政,均责成内阁总理大臣、各国务大臣,担承责任。所有颁布诏旨,应请盖用御宝,并觐见典礼,予率同皇帝将事。皇帝尚在冲龄,诸王公等谊同休戚,各宜体念时艰,恪遵家法,束身自爱,罔越范围。诸大臣膺兹重任,尤宜共矢公忠,精白乃心,力除锢弊,以谋国利民福。凡我国民,当知朝廷不私君权,实行与民更始,务须谨守秩序,各安生业,庶免纷争割制之祸,而登熙皞大同之治。予有厚望焉。
当天还有一道上谕,令袁世凯尽快派定代表团,南下与民军议和。代表团的人选,袁世凯早就谋定。全权代表是唐绍仪,初定的参赞有邮传部大臣杨士琦、度支部大臣严修。但严修早就以病为由,未履任度支大臣,此次南下谈判,又以病为由推辞,因此参赞就暂只杨士琦一人。
杨士琦是袁世凯的心腹,便建议道:“少川是广东人,广东人最讲乡谊,革党领袖孙文是广东人,伍廷芳也是广东人,广东人和广东人碰头,几句广东话一说,倒不可不提防一下呢。”
袁世凯笑道:“杏城你放心,我和少川十余年的交情,我信得过他,你就随着少川南下吧。”
临行前,袁世凯会见代表团一行,除唐绍仪、杨士琦,还有各省代表及新闻记者共二十余人。袁世凯开门见山道:“此次媾和须以保全国家为基础,如有甘心破坏国家不顾大局,无论是谁决不能答应。君主制度,万万不可变更,本人世受国恩,不幸局势如此,更当捐躯图报,只有维持君宪到底,不知其他。如果这一条保证不了,我不惜以武力相见。”
12月9日,唐绍仪一行乘车南下,11日到达武昌。但南方的全权代表伍廷芳刚被推举为临时政府外务总长,此时正在上海办外交,实在离不开,希望谈判地点改为上海。唐绍仪同意到上海,14日顺流东下,17日到达上海。作为朝廷大员的唐绍仪不着顶戴花翎,而是西装,领带,一身洋装束,从码头乘汽车赶往下榻的宾馆,一时间成为上海滩的大新闻——北方来的唐绍仪,比革命党还革命。
第二天下午,双方在位于英租界的市政厅开始第一次会谈。南方全权代表伍廷芳长袍马褂,头戴一顶瓜皮小帽,反而更像朝廷官员。其实,他并不是在任官员,是以社会贤达身份被请出山。他与唐绍仪是广东老乡,曾经自费留学英国学法律,是中国第一个法学博士,年届七十,精神很好。他给李鸿章当了十几年的法律顾问,参与了李鸿章主持的大部分外交谈判,是外交界的前辈。唐绍仪办理外交也是声名鹊起,两人算是棋逢对手。不过唐绍仪是晚辈,且对伍廷芳十分尊重,两人先是寒暄,谈及朝鲜旧事不禁唏嘘。因此虽是谈判,倒更像是熟人聊天。
当然首先谈的就是停战问题。唐绍仪提议,双方各后退五十里,以避免接触。
伍廷芳回道:“少川,民军均是就地起事,只有停止进取,谈不到退。清军是从北方南来,要退,只有清军谈得到退。”
唐绍仪也表示为难:“清军要退也面临着诸多困难。即如汉口汉阳,是清军苦战而得,要让他们放弃,诸将士恐怕也不答应。”
伍廷芳笑道:“所以,你提的双方各退五十里,根本无法办到嘛。”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刚开议,唐绍仪就处于下风:“我的意思,双方既然要谈,那就要避免再起摩擦。退兵之事的若搁之不议,那么,其他尚安定的省份就不得再有暴动之举。”
“未起义的省份,并不在临时政府控制之范围。若有抱共和思想者,自由发起,更非临时政府所能干预。不得再有暴动之议,实在也无可议。”
伍廷芳这样一驳,唐绍仪心中惭愧,真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不过,他也是久经外交沙场,脸上保持着平静:“前辈误会,我的意思是贵方人员不可再到这些省份鼓动暴动,以保持这些地方的安定,以免百姓受流离之苦。”
“我方只能把和议的态度表明,至于鼓动暴动,更无此举。倒是袁总理,不能再调兵遣将,向我方派兵,在鄂、晋等地的军事行动,应当概行停止。”
“据我所知,清军军事行动已经停止。”
“不然。双方定约于19日起,一律停战,而日来迭接山西、陕西、安徽、山东等处报告,知清兵已入境攻战。似此违约,何能议和?所以最急于解决的,是请贵代表电致袁内阁饬令各处一律停战。山西方面,不得由娘子关及大同进兵,陕西方面,不得由河南及甘肃进兵,安徽方面,不得由河南及他处进兵,其余各省,亦须一律停战。而且清军于停战期内,所有攻取地方,均应退出,请贵代表以此意电致袁内阁,得切实承诺,回电后始可开议。”
“我行至武昌,就接袁总理电,询问民军何以在娘子关采取军事行动。”
“据山西消息,是清军先采取行动。”
双方就山西、山东、安徽等地谁先采取军事行动争驳十几分钟。最后商定,停战期间双方占据的地方,都要退出。但双方都占据了哪些地方,又需要调查。调查需要时日,且涉及多地,何时调查清楚,实在说不准,所以最后双方确定,既往不咎,此后在交战省份停战,不再互相攻取。伍廷芳的意思,除了湖北、山西、陕西等省外,山东和东三省也应当在停战范围。唐绍仪则认为,山东已经取消独立,东三省并未独立,不是争议地区,何来停战之说?伍廷芳则反驳,山东所谓取消独立,只是孙宝琦一人私言,山东人民并未表示取消独立;东三省已经有奉天都督蓝天蔚起义。
唇枪舌剑,谈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达成湖北、陕西、山西、安徽、江苏和奉天等地停战协议。伍廷芳坚持,在得到袁世凯停战的明确答复前,暂停谈判。唐绍仪则表示,民军也应一律停战。
隔一天,双方进行第二次谈判,都同意停战。伍廷芳坚持先要形成停战书面协议,并且双方全权代表均签名后才能继续谈。为协议的用词和停战时间,又费去半个钟头,最后签订停战七天的协议。
接下来的谈判就是国体问题,到底是共和立宪,还是君主立宪。伍廷芳坚持共和立宪,这是临时政府的谈判条件。
唐绍仪问:“民军主张共和立宪,到底有何打算?”
伍廷芳回道:“几年前,我原本也以为中国应君主立宪,共和立宪为时尚早。但如今中国情形与从前已经大不相同,今日中国人之程度,可以为共和民主了。人心如此,不独留学生为然,即如老师宿儒,素以顽固称者,也是众口一词,问其原因,则言可以立宪,即可以共和,所差者只选举大总统耳。今各省谘议局、北京资政院,皆已由民选,则选举大总统何难之有?我甚以此说为然。”
“选举总统不难,只是皇帝和朝廷又当如何?”
“清廷君主专制二百余年,使中国败坏至如此。譬如银行总办,任事十余年,败坏信用,尚须辞职,况于国家乎?中国立宪,不过是涂饰耳目之事。为今之计,中国必须民主,由百姓公选大总统,重新缔造。今天你我所争,一国之事,非一民族一省一县之事。况且改为民主,对满洲人也有利益,不过清帝必须逊位,皇室及其他满人皆可优待。将来满人亦可被选为大总统,满人又何必一定要保存君位?此次改革,必须完全成为民主,不可如庚子拳匪之后,为有名无实之立宪。今日代表各位,皆系汉人,应赞成此议。不单希望各位赞成此议,且望袁总理亦赞成。不然,流血愈多,于人道何忍?今日各国领事,已奉其国家之命,欲和平了结。”
“共和立宪,我们这些北京来的代表无反对意向。黄兴有电致袁总理,说若能赞成共和,必可举为总统。袁总理说,此事他不能为,应让黄兴为之。可见袁总理亦赞成共和,不过不能出口罢了。共和立宪,万众一心,我等汉人,无不赞成。不过宜筹一善法,使和平解决,免致清廷横生阻力。要论共和思想,我比老前辈还早,我在美国留学,早就受到共和思想影响。今天所议,并非反对共和宗旨,而是妥求善法,避免清廷阻力。”
伍廷芳回道:“皇室之待遇、旗兵之安置,自有善法。”
“我听说十八省将尽逐满人。而且举事的省份,不少发生了滥杀满人的情形。”
“绝无其事,我等非恨满人,不愿他们成为政治上的阻力罢了。”
“老前辈这样说,我很愿听,也望民军方面也如老前辈所言,不要有滥杀的情形。我更希望能够给我时间,让我来劝说袁总理和朝廷,劝解若成,可用和平办法解决国体问题。”
当天谈判结束,回下榻的宾馆后,杨士琦说道:“少川,你今天说袁宫保也支持共和,这与宫保的意思不符。宫保的真意是实行君主立宪,而非共和。朝廷的意思,也是希望能够维持君宪政体。当初汪精卫和杨晳子成立国体共济会,据说老庆为此出银子一百万,就是希望能够最终维持君宪。宫保一再说三世受恩,不忍背离朝廷,你却对南方说宫保支持共和,六国领事皆在场,谈判情形定然瞒不过朝廷,岂不会让宫保落一身埋怨?”
“我今天这么说不错,而且也必须这么说。天下大势,非共和不可,这一点恐怕杏城也不反对吧?既然必定走向共和,那么将来大总统之位归于谁就很关键。如果通国皆知宫保是死守君宪的人,那谁还会推荐他当大总统?我知道杏城是一心维护宫保,可我们要从大势上着眼,才知道怎样才是真正维护宫保。堂堂的杨四爷奇计迭出,我不信看不到这一点,你是有意来考校我吧?”
杨士琦回道:“岂敢,我真是没想到这一层。不过,朝廷那边宫保不好交代。”
“好交代得很,就说这话是我唐绍仪说的,与宫保何干?”
杨士琦仰着大红鼻子哈哈大笑:“果然是外交高手,我是望尘莫及!”
与唐、伍公开谈判的同时,还有秘密谈判也在进行。北方代表是保定陆军小学督办廖宇春,他是湖广总督段祺瑞的心腹;南方代表是江浙联军总参谋顾忠琛,他是江苏人,早期的同盟会会员,是黄兴的密友。双方达成了五项秘密协议,一是确定共和政体;二是优待清朝皇室;三是先推翻清廷者为大总统;四是南北满汉将士不负战争责任;五是组织临时议会,恢复各地秩序。廖宇春于12月23日从上海回到汉口,将秘密协议交给段祺瑞。段祺瑞派心腹靳云鹏秘密北上,劝袁世凯响应共和,段祺瑞则会积极响应。
靳云鹏是山东邹城人,十八岁时投到小站当兵,在段祺瑞手下,一直受段祺瑞提拔,与徐树铮、吴光新、傅良佐共称段祺瑞的四大金刚。两年前他在段祺瑞的推荐下出任云南第十九镇总参议。武昌起义后,蔡锷、李根源在昆明发动新军起义,靳云鹏在五华山抵抗,战败后化装成轿夫逃到湖北,重投段祺瑞,被安排出任第一军总参赞官。他对袁世凯道:“如今中国,不能再起争端,宫保一身,关系国家安危,尤宜附从民望,支持共和。”
劝说袁世凯放弃君主立宪的不仅是段祺瑞,当年曾作为出洋五大臣参赞的熊希龄如今也与张謇等一道,投身南方临时政府,他给袁世凯发电说:“连日阅报,和议相持,势将决裂,大局之危不堪设想,在公左右为难,具有苦衷,然人心所趋大势所在,万不能再有君主立宪之理。满室已失君主之资格,不能再临臣民之上。”
这时唐绍仪再次发来电报,催促袁世凯劝说朝廷同意国会议决国体:“迭次与伍廷芳会议,伍廷芳极言共和不可不成,君位不可不去,并言东南各省众志佥同,断无更易,语甚激决。且各国政府投书劝和,亟望和平了结,亦颇支持共和。唐绍仪计无所出,苦心焦思,以为只有速开国民大会,征集各省代表,将君主共和问题付之公决之一法。现计停战之期仅余三日,若不得切实允开国会之谕旨,再无展限停战之望,势必决裂,唯有即日辞去代表名目,以自引罪。”
袁世凯于是与徐世昌密议:“菊人大哥,我对共和之议,还是认为不适合中国情形。非但我,就是梁启超也很不以为然。如今欧美各国,英、德等国君主宪政,美国采取的是共和宪政。共和还是君宪,本无高下之分,只有合适不合适。真不知道南方革党为何非要坚持共和宪政。”
“孙文革命口号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如果实行君宪,虽然是虚君,但毕竟皇上还在,他的驱除鞑虏也就不彻底,他的革命也就没取得胜利,所以,采取共和,清帝退位,是他们革命成功的象征,所以必坚定不移。但你我受恩深重,断不能支持共和,留下万世骂名不说,问心有愧,内疚神明!”
“菊人大哥,要说支持君宪,天下我是最支持的人。如今的内阁,已经是真正的责任内阁,我这内阁总理大臣,与他们所谓的大总统几无区别,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支持什么共和!可停战之期将尽,难道再起战端不成?还有孙文已经回到上海,我担心他回来后南方生变,所以大哥得赶紧给我拿个主意。”
“我没有主意,我的主意就是,这个主意四弟也不能拿。你且等我问问大佬,看他有什么高见。”
当天下午,徐世昌来见袁世凯,一见面便道:“大佬说了,此事关系满蒙利益,尤其关系亲贵荣辱,他也不敢拿主意,请让太后召集御前会议。”
“啊,我明白了。大佬的意思,把这个难题交给太后去办理。”
“正是。”
“菊人大哥,我得上份奏折,不过这折子,说话的分寸实在不好把握,现在我身边那些文案,实在不顺手,劳驾大哥帮我一次?”
“这个好说,你放心好了,写好后我打发人送到锡拉胡同。”
当天晚上,袁世凯宴请汪精卫。汪精卫被南方举为议和参赞,本来人在上海。但在他离京后,京津保革命党人又成立了北方革命协会,参加的组织包括京津同盟会、铁血会、振武社、急进会、克复堂、北方革命总团、女子北伐队、女子革命同盟等,计划组织两个暗杀团,一个负责暗杀袁世凯,一个负责暗杀在山西统军的张怀芝,同时策划滦州、通州起义,以牵制北洋军。京津同盟会将消息密电汪精卫,他十分吃惊,认为此时采取暗杀和军事行动,无异于破坏革命。他立即只身北上,到京津找到北方革命协会负责人,劝说他们以大局为重,在和议停战期间,不要采取任何行动。安抚好革命协会后,他又前来拜访袁世凯,谈了不少和议的详情,劝说袁世凯尽快响应共和。这是昨天的事情。
袁世凯今天晚上宴请汪精卫,还有一件重要的仪式,要认汪精卫为干儿子。汪精卫与袁克定关系密切,在袁世凯授意下,袁克定向汪精卫提出两人结为兄弟,汪精卫也答应了。当天晚上,赴宴的只有袁世凯父子和汪精卫三人,开席前汪精卫和袁克定交换兰谱,给袁世凯磕头。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异姓兄弟,克定长以弟视兆铭,兆铭幼则以兄视克定。我老了,望你们二人以异姓兄弟之亲,胜过骨肉。”席间,袁世凯又道,“兆铭,听说孙文已经回到上海,南北谈判难免会起波折。我有个想法,听说孙文对你十分赏识,希望你能尽快南下,斡旋于南北之间,不致使和议破裂。”
汪精卫回道:“父亲大人放心,我正有此意。”
袁世凯又道:“为了便于你行事,明天我出纸公事,聘你为唐少川的和议参赞。这样,你是双方的和议参赞,斡旋双方更名正言顺。”
第二天一早,隆裕太后召见袁世凯说:“袁世凯,你的奏折我看到了,革党这样咄咄逼人,我真是没有办法。你看着办吧,无论大局如何,我断不会怨你,皇上长大,有我在,也不能怨你。”
这是让袁世凯来决定是君宪还是共和国体。袁世凯当然不会担这么大的责任,磕头回道:“臣等国务大臣,担任行政事宜。至皇室安危大计,应请垂询皇族近支王公。论政体本应君主立宪,今即不能办到,革命党不肯承认,即应决战。但战须有饷,现在库中只有二十余万两,不敷应用,外国又不肯借款,所以决战也无把握。今唐绍仪请召集国会公决,如议定君主立宪政体,固属最善;倘议定共和政体,必应优待皇室。如开战,战败后,恐不能保全皇室。此事关系皇室安危,仍请召见近支王公再为商议。”
隆裕接受袁世凯建议,当天召近支王公进宫,议了半天没有结果。第二天,也就是12月28日,隆裕发布懿旨,谕准召集临时国会,议决国体。
唐绍仪于当天接到袁世凯电报,当晚与伍廷芳密议。正如杨士琦所预料,唐绍仪与伍廷芳关系已经十分密切,他支持共和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两人频繁密议,统一了想法,才到会议上走冠冕堂皇的谈判程序。两人约定,次日下午二时半举行第四次会议。其实,双方早就达成默契,但表面上仍然争论的十分激烈,费了近两个小时,达成昨晚两人早就议定的协议:
一、开国民会议,解决国体问题,从多数取决,次定之后,两方均须依从。
二、国民会议未解决国体以前,清政府不得提取已经借定之洋款,也不得再借新款。
三、自12月31日早八钟起,所有陕西、山西、湖北、安徽、江苏等处之清军,五日以内,一律退出原驻地百里以外,只留巡警保卫地方,民军不得进占,以免冲突。俟于五日之内,商妥罢兵条款后,按照所定条款办理,其鲁、豫等省民军已经占领之地方,清军不得来攻,民军亦不得进取他处。
然而,在这一天,刚回国的孙中山被选举为大总统,南北谈判立起波澜。
南京被民军收复后,各省代表齐聚于此,主要任务就是组织临时政府。众人公论,总统位置非孙中山莫属。但当时孙中山尚在国外,于是推举黎元洪、黄兴两人为正副元帅。黎元洪是被逼着走上共和之路,在革命党人云集的南京,他的影响无法与黄兴相比,所以不久各省代表又开第二次会议,议决以黄兴代行大元帅职权,即以大元帅名义暂摄总统之职。也就是在孙中山归国前,黄兴是临时政府最高领导人。
孙中山是12月25日由广东都督胡汉民等人陪同乘轮船到达上海,由三马路海关码头登岸。当时中外人士、记者遍布码头,南京各省联合会委派六人代表专程到上海欢迎孙中山。上海各条街道,尤其是从码头到孙中山下榻的宝昌路408号,悬挂彩旗,张灯结彩,比过节还热闹。他的住处是一个三层花园住宅,前后有院,花树茂密。孙中山是乘汽车赶到这里,一时间车马盈门,黄兴、伍廷芳及各省都督代表都在此等待拜访。各界宴请已经安排到四天后。明天是大元帅黄兴、上海都督陈其美宴请,后天是各省代表联合会请;大后天是同盟会本部欢迎宴会,四天后是广东旅沪同乡会、香山旅沪同乡会欢迎宴会……
当天晚上欢迎宴会后,孙中山与同盟会领导人商讨《临时政府组织法》有关问题。推举孙中山为临时大总统,同盟会意见高度一致,而对政府组织采取总统制还是内阁制则存在极大争议,这一问题必须听取孙中山的意见。采取内阁制,则实际由内阁总理组织政府,总统权力受到限制,法国是典型内阁制国家,积极主张采取内阁制的是宋教仁;采取总统制,则组织政府大权在总统,美国是典型总统制国家,参议院相当一部分议员主张总统制。听取了制定临时政府组织法的汇报后,孙中山坚决反对内阁制:“我坚决反对内阁制。采取内阁制则由总理对国会负责,总统不当政治之冲,断非此非常时期所宜。既然各位有意推举我为大总统,那就不该再设这种制度来防制总统,我也不愿当这种‘神圣的赘疣’,而误革命之大计。”
最后的商议结果,就是采取美国式的总统制。
此时,汇集南京的各省代表,正在选举临时大总统。到会代表十七省,一省一票。有选举资格的包括孙文、黎元洪、黄兴三人。各省代表依次投票,结果孙文得十六票,当选为中华临时大总统,一时间军乐高奏,鞭炮齐鸣,随后又通电各省。
汪精卫已回到上海,他没像众人一样兴高采烈,反而一脸着急。他把魏宸组叫到一边,叫着他的字道:“注东,现在南北正在谈判,朝廷好不容易同意召开国会议决国体,孙先生却在这时候当选大总统,这是要生米做成熟饭。可是,袁宫保会怎么想?我看这锅米要做成夹生饭。”
汪精卫在会客室去见孙中山,当时在场的有广东都督胡汉民,大元帅黄兴,再就是上海都督陈其美。
“哦,我们的英雄来了。一别数年,今日终得一见。”汪精卫很早就追随孙中山,后来刺杀摄政王之举,更获孙中山赞赏。
“先生,我刚从北京回来,未能亲自去码头迎接先生,实在抱憾。”
“我也听说了,你为南北和议做了不少事情。”
汪精卫问:“先生是希望双方打下去见个分晓,还是希望通过和平手段实现清帝退位,共和达成?”
“我当然是希望和平手段达到共和目的,能够不流血实现革命之目的,何乐而不为?”
“我这个把月来一直为和平手段达到共和目的而奔波,促成朝廷同意召集国会议决国体。如今南京方面却不顾和议正在进行,推举您为临时大总统,我看不出这于和议有何促进。”
“推举我为大总统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要尽快组建临时政府。我一到广东时即与展堂议过,到上海后也与克强议过,今之大患,即在无政府。”胡汉民和黄兴都点头表示,的确有过此议。
“目前我党内部意见不相统属,议论歧为万途,贪夫败类,乘其间隙,遂作莠言,以为鼓簧,亟须尽快成立政府,以统一意见,有所遵循。不尽快成立政府,就不易得列国承认。得不到列国承认,就难以借到贷款。没有财力支持,革命便万分艰难。这是其一。”孙中山口才极好,几乎是一口气说下来,“第二条,革命骤起,有不可阻挡之势,仓促之间,列强无以为计,暂守局外中立,不事干涉。如果我方顿挫,则列国可能借机干涉,或者助清为虐。所以临时政府必须尽速成立。其三,尽速成立临时政府,则向袁慰廷和朝廷表明,我坚守共和之决心,深固不摇,让他们不要再存幻想。”
“先生的解释当然有道理。可是当初克强曾经允诺,如果袁总理支持共和,促成清帝退位,他将支持袁出任大总统。如今先生当选大总统,克强是否食言了?”
孙中山摇手道:“不,不,克强没有食言,我也没有食言。当初我在英国就曾经给克强发信,选举克强为大总统,或者选举袁慰廷为大总统,都可以。如今我仍持此意,如果袁氏支持共和,我依然会把大总统相让。我今天就给袁慰廷发电表明心志。”
话说到这份上,汪精卫不好再说什么。
“今天发了十几份电报,多是礼节性的,唯有发袁慰廷这一份,要好好斟酌。”孙中山是说做就做的脾气,他亲自捉笔,凝眉思索片刻后写道:
北京袁总理鉴:文前日抵沪,诸同志皆以组织临时政府之责相属。问其理由,盖以东南诸省久缺统一之机关,行动非常困难,故以组织临时政府为生存之必要条件。文既审艰虞,义不容辞,只得暂担任。公方以旋转乾坤自任,即知亿兆属望,而目前之地位尚不能不引嫌自避;故文虽暂承乏,而虚位以待之心,终可大白于将来。望早定大计,以慰四万万人之渴望。孙文。
孙中山让黄兴等人看过电文,又专门递给汪精卫问:“小老乡,你看这样给袁总理解释,是否妥当?”
孙中山如此礼贤下士的表示,汪精卫自然不便再表反对:“但愿袁总理能够体谅先生的良苦用心。”
汪精卫下榻的地方就在伍廷芳的“观渡庐”。这里位于新辟的公共租界,是万国建筑荟萃之地,住在这里的不是洋商巨贾,便是名流学者。汪精卫晚上回到观渡庐,问仆人老先生回来否?
仆人回道:“还没有,老爷赴唐先生之约,说有要事相商,恐怕今晚不回来了。”
“怎么,老先生经常与唐先生谈事?”
仆人很谨慎回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今晚临走时告诉我,说唐先生约他有事谈。”
汪精卫是伍廷芳家里的常客,有一间专门给他留的居室。他本来打算早睡,听到门铃响,原来是伍廷芳回来了。
他于是出来相见,伍廷芳笑道:“天还早,不妨闲聊。”于是吩咐仆人磨咖啡。
先是寒暄,然后切入正题,汪精卫问:“中山先生回国,听说带回了不少钱?”
伍廷芳摇头道:“一分也没有。中山先生登岸时,就有记者问,中山先生说:我没带一分钱回来。革命需要钱,更需要革命精神。我带回来的是革命精神。”
“这话应当反回来说,革命需要精神,但更需要钱。没有钱,如果南北决裂,中山先生拿什么去抵挡北军?”
伍廷芳叹道:“中山先生与黄大帅都为无饷发愁。江浙联军近十万,打下南京后已经无饷可发,不要说打仗,随时都有哗变的可能。”
“那中山先生为什么非要此时当选大总统?”
伍廷芳笑道:“那是贵党的事,你都不知道,我怎么能知道?”
“和谈的可能还有吗?”
“少川很支持共和,和谈的希望也未完全破灭。明天要谈召开国民会议的时间地点,还要谈清室优待条例。”
1912年1月1日上午十点,孙中山登上专列起程赴南京就任大总统,上海车站送行的数万人。专列过苏州、无锡、常州、镇江,处处都有上万人的欢迎队伍,共和万岁的高呼声闻数里。孙中山对同行的胡汉民等人道:“共和已经深入人心,百姓都把希望寄托于共和。共和是中国大势,浩浩****,势不可挡。清廷还想再做君宪美梦,真该让他们听听这山呼海啸般的民声。”
下午五点,专列到达南京下关车站,附近的炮台和军舰齐放礼炮二十一响。孙中山改乘一辆披着绣花彩绸的敞篷马车,缓缓驶往总统府,街道两旁人群摩肩接踵,孙中山边微笑边向人群挥手。
临时大总统府设在原来的两江总督府,门外搭起两座彩门,上面插满了松枝翠柏和各色纸花,九盏大红宫灯悬挂在彩门上。晚上十点,就职典礼在原总督府大堂举行,各省代表、陆海军代表和社会名流、中外记者济济一堂。主席台正中贴着“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就职典礼”十三个金箔大字。
临时政府各省代表会议长景耀月主持就职典礼,他报告选举情形后致颂词:“今日之举,为五千年历史所未有,我国民所希望者,在共和政府之成立及推倒清朝专制政府,使人民享自由幸福。孙先生为近世革命创始者,富有政治学识,各省公民选定后,今日任职,愿孙先生始终爱护国民自由,毋负国民期望,并请总统宣誓。”
孙中山举起右手,向着五色旗朗声宣誓:“倾覆满洲专制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此国民之公意,文实遵之,以忠于国,为众服务。至专制政府既倒,国内无变乱,民国卓立于世界,为列邦公认,斯时文当解临时总统之职,谨以此誓于国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