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全三册)

第八章 汪精卫充当说客 袁项城逼退清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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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接到电报,知道孙中山已经被选为大总统,便把电报揉成一团,尚不解恨,复又重重砸向玻璃窗。

南方答应他支持共和,就以大总统一职相让,如今他刚刚劝说朝廷同意召开国会议决国体,孙中山就被推举为大总统,南方简直是玩他于股掌!他立即发电给唐绍仪,对五次谈判达成的协议一概不认,理由是唐绍仪未经奏明朝廷,率行应允。当然,真正原因是什么,唐绍仪自然十分清楚。

支持共和,已是唐绍仪坚定不移的态度,但他的目标是希望袁世凯能够出任大总统。他在和谈中让步很大,目的是尽快促成共和,让南方践诺。但在这关键时候,孙中山却当选为大总统!因此他对杨士琦道:“杏城,谈得好好的,没想到突然杀出程咬金,我这全权没法向宫保交代,我得请辞。”

“请辞吧,谈到这份上,早就该辞。”杨士琦对唐绍仪心向南方,一味让步早有不满,几人私下商议,结论是“少川与南方几乎是一家人”。

于是由文案起草,唐绍仪审定后,十人共同签名向朝廷发辞职电:

此次奉派代表来沪讨论大局,原为希冀和平解决,免致地方糜烂起见。到沪后,民军坚持共和,竟至无从讨论。初经提出国会议决一策,南北均全体反对。多方设法,方能有此结果。今北方议论既成反对,而连日会议所定条款,宫保又不承认,怡等才识庸懦,奉职无状,自明日始,不敢再莅会场。除知照伍廷芳外,请速另派代表来沪,不胜迫切待命之至。唐绍怡、杨士琦、章宗祥、渠本翘、傅增湘、孙多森、张国淦、冯耿光、张锴、蹇念益、侯延奭、章福荣等同叩。

袁世凯接到电报,犹豫一夜,于1月2日复电同意他们辞职请求。但他并不愿完全放弃和谈,因此又给伍廷芳一电,说明准唐绍仪辞职但和谈继续,“至另委代表接议,一时尚难得其人,且南行需时。嗣后应商事件,先由本大臣与贵代表直接反复电商,以期简捷,冀可早日和平解决”。

同时,他又给孙中山发去一份电报,算是对孙中山数天前电文的回复:“孙逸仙君鉴:君主共和问题,现方付之国民公决。所决如何,无从预揣。临时政府之说,未敢与问。谬承奖诱,惭悚,至不敢当。唯希谅鉴为幸。”“奖诱”一词,表达出袁世凯被戏弄的不满。

再发一电给伍廷芳,则全是质问的语气:“国体问题,由国会解决,业经贵代表承认。现正商议正当办法,自应以全国人民公决之政体为断。乃闻南京忽已组织政府,并孙文受任总统之日,宣誓驱逐满清政府,是显与前议国会解决问题相背。特诘问贵代表,此次选举总统是何用意。设国会议决为君主立宪,该政府暨总统是否亦取消。希速电复。”

要回答袁世凯的诘问,对律师出身的伍廷芳来说,是小菜一碟。他很快回复袁世凯,南京组织临时政府,与国民议决国体并无关系。现在民军已经光复十余省,不能无统一之机关,在国民议决以前,民国组织临时政府,选举大总统,纯是民国内部事务,外人不得干预。如果以此相诘,请问国民议决前,也不能确定一定实行君主立宪,清政府何以不即行消灭,何以还在委派大小官员?袁世凯接电,心里直骂,真是个老滑头!

孙中山也回电了,说得比较客气:

袁慰廷君鉴:文不忍南北战争,生灵涂炭,故于议和之举,并不反对,虽民主君主不待再计。而君之苦心,自有人谅之。倘由君之力,不劳战争,达国民之志愿,保民族之调和,清室亦得安乐,一举数善。推功让能,自是公论。文承各省推举,誓词具在。区区此心,天日鉴之。若以文为有诱致之意,则误会矣。孙文叩。

孙中山明明已经当上了大总统,还在谈什么误会,在袁世凯看来简直是敷衍。上封电报还明确说“暂时承乏,虚位以待”,这次连这词也不用了,“推功让能,自是公论”,完全是敷衍的语气。更让袁世凯烦恼的是,亲贵对他都极为不满,就是隆裕也不像从前体谅。根据宪法,亲贵不得干政,但他们并非没有办法,买通了御史数人,连番上折弹劾袁世凯,其中有一份指桑骂槐说:“自资政院以十九信条削尽君权,天下哗然以为不可,乃未几以实行宪政,尽罢亲贵、易大臣,人心益疑;未几以组织内阁,停止奏事入对,撤销直日,人心愈疑,以为实权既去,空文亦亡,朝廷自此替矣!随后又监国摄政王去位,徒使我皇上以一孺子,孑然独处于内,诸臣累然屏迹于外,内外隔绝,上下不通,宁知复取我君父置于何地?方今海宇分崩,叛逆四起,存亡危急,即在目前,乱臣贼子,布满肘腋,愚者固忧司马昭之心,不得不防也。”

袁世凯此时真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正是俗语所说的,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北洋内部,此时也现纷争的苗头。禁卫军统领冯国璋本来就对清廷感恩戴德,又加禁卫军的满蒙将士反对共和,因此他向袁世凯提出,重行君宪,不宜行共和;天津陆军统制张怀芝也发勤王檄文,谓革命之徒,妄执共和美名,糜乱大局。袁世凯以为这样也好,能够给南方以压力,让他们知道共和能不能行得通,系于他袁某人一身。所以他又派人授意段祺瑞、段芝贵、姜桂题等北洋将领纷纷发电,不承认共和。

这一招并没把南方吓住。孙中山以为袁世凯反复无常,不用武力不足以征服,而且他在就职时有推翻清朝的誓言,所以向资政院提出了六路北伐的计划,向北京进逼。六军会合,共破虏巢。

袁世凯得到消息,不能不重视,因此急电北洋军各统制、统领、协统及山东、河南、东三省督抚:顷闻上海革党有决裂之意,望即严备,如革军前进,即行痛剿。

同时,他又借与日本驻华使馆翻译高尾谈话的时机,向南方传递他希望和平但又不惜一战的决心:“孙氏此举,殊为无理。革命军既已片面宣告决裂,官军方面只得考虑对付手段。如果革命军方面诉诸武力,采取攻势,官军方面必定坚决还击,不知贵国政府是否同意?”

高尾不答反问:“阁下所问问题,本人无权奉答。如今贵国南北两方共和、君宪各持一端,毫不相让,请问袁总理持何立场?”

“我国号称专制,于今数千年矣。熟察国人程度,对于共和政治,为时尚早,我国除二三首领论共和主义外,一般人民多不知共和二字系何物,虽学军商界,各为议论,组织团体,其实所知者也了了,反而闹得意见纷歧。现政府为服从人心计,宪法信条,宣誓太庙,国家大权,已归人民之手。我鞠躬尽力,从事改革,名誉利益,迄不顾及,只欲恢复中国秩序,发扬国威,希望组织巩固政府,反对分割中国之谋。予志如斯,世人攻击,在所不计,保全中国,乃予最高义务。”袁世凯相信,他的话很快会传递到南方。

南北双方都表示出强硬态度,但双方也都不愿真正开仗。袁世凯与伍廷芳电报频繁,为国民议会代表如何产生、双方撤兵的距离以及国民议会在何地召开驳来驳去,互不相让。其实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袁世凯要南方明确答复是否还愿以大总统相让。孙中山不愿受要挟,向黄兴等人说,不能推倒清朝,则绝不议和。唐绍仪与伍廷芳商议,以大总统之位换取袁世凯支持共和。伍廷芳则认为,十余省已经认同共和,袁世凯却一再以君主立宪要挟,实在没有道理。

1月11日,孙中山亲任总指挥,下令开始北伐。两天后,北伐军已经在安徽、河南、湖北战场小有斩获。但形势并不乐观,继续打下去,并无必胜的把握。因为虽然各省响应北伐,却各有自己的打算。比如贵州、云南是希望借北伐兼并四川,进军陕西,以扩大军事地盘,“雄踞长江上游,以观天下之变”。广东闽浙也是希望借此机会,向长江流域扩大势力。利益上各有所求,革命军内部也不能团结一致。由于起义者多系士兵或下级军官,光复后,在军事指挥上互不相让,甚至以兵刃相向,争夺军权。在财政上则是捉襟见肘,向国外贷款贷不到,而只靠富商巨绅捐助又杯水车薪,当时仅在南京附近的民军就有十万余众,军饷都解决不了,又加缺少枪弹、军装,虽然人数多却算不上精锐之师,要与袁世凯的精锐北洋军对阵,难操胜券。

唐绍仪于是再与伍廷芳商议:“老先生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最知道共和的真谛,应当是为民众谋福祉。双方这样子打下去,生灵涂炭,我们还奢谈什么共和!”

伍廷芳驳道:“要打也是双方的事,责任不只在南方。”

唐绍仪劝道:“当然责任不只在南方,但当初有约定,谁推翻清廷,谁出任大总统。如今能够兵不血刃让清帝退位的大约只有袁总理做得到,为什么不能重申前约,避免陷入战争?几天前外蒙古在俄罗斯的策动下已经宣布脱离朝廷,也并没宣布响应共和,分明是要闹独立,日本也在东三省动作不断。老先生,如果中国因为内乱而导致边疆分崩离析,我们都是中国的罪人,后世子孙会指断我们的脊梁骨。尤其你我是议和代表,怎么议的和?责任何其大!我已经被免,你如今直接与袁总理谈,谈的结果是双方大打出手,你也不好交代吧?不管怎么说,是南方先推举大总统,虽然可以牵强解释,但文过不能饰非,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违约的是南方。”

伍廷芳已经受到震动,但嘴上却不肯承认:“不,不,少川,违约的是北方,是袁总理,我们条约俱在,他却一概推翻,责任应当由他负。”

“前辈,我不是在谈判桌上和你说外交辞令,我是推心置腹。袁宫保固然是推翻前约,但为什么推翻,真实原因你我都清楚吧。”

这会轮到伶牙俐齿的伍廷芳沉默了,良久之后才道:“让孙先生让出大总统之位,这话我不能说。这个结打不开,和议就无希望,战争不可避免。干脆我也请辞,去任我的司法总长好了。如今到处纷乱不堪,加强法治,维护治安比什么也要紧。”

“老先生,你可不能甩手不管。”

伍廷芳回道:“少川放心,我不是甩手不管,是我力不从心。这件事你应该去与克强商议,他当初也向袁慰廷打过包票的,而且他一直希望和平解决。”

“老先生,这等机密事情,非交情深厚者不能谈。我与克强只能算得上认识,交浅言深,反而会误事。”

伍廷芳想了想道:“有一个人再合适不过,汪精卫。他与袁总理关系极好,以致他们同盟会中有不少同志认为他被袁总理收买了;他在革命党中又颇具影响,与克强、中山先生是老友,由他出面最合适。”

闻言,唐绍仪点了点头:“汪精卫倒是联络双方不错的人选,老先生以为他出面有几成把握?”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可以先去运动克强,再联络黎副总统,三个人一齐进言,中山先生必得好好掂量。”

“好,我就找他。”

“找他之前,你最好和你们那位杨四爷商量一下。我看此人不简单。”

唐绍仪接受伍廷芳的建议,先找杨士琦。

“如今得请汪精卫出山了。道理不必和他废什么话,他什么都明白。但要给他加点担子。”

唐绍仪不明白杨士琦是什么意思。

杨士琦笑道:“我的意思是,给他一笔钱,让他下死力用功夫。”

唐绍仪问:“这要多少合适?咱们的费用好像也不太多了。”

“指望咱们的经费不行,得向宫保单独申请。”

第二天一早,汪精卫从上海乘火车赶往南京,先去陆军部见总长黄兴。两人熟不拘礼,汪精卫开门见山道:“我有几句要紧的话给总长说,请勿让人打扰。”

黄兴吩咐副官道:“你到门外守着,有人来找你先替我挡着。”

“总长是与北洋军交过手的人,总长以为我们的北伐军与北洋相比,谁更占优势?”

“各有千秋。从人数讲,我们占优势;从战斗力和装备上讲,我们没法与北洋军比;若再从后勤保障上比,我们更差一些。从民心向背上说,共和深入人心,北洋军没法与我们比。”

汪精卫又问:“如果打下去,谁会获胜?”

“谁都很难取得彻底胜利,而且要耗下去的话,势必打成胶着,三五年才能见分晓。”

闻言,汪精卫叹息道:“那可真就是一场劫难!总长希望出现那样的局面吗?”

“当然不愿!这次武昌起事,能够获得这样大的成果,实在出乎意料。我追随先生搞了十几年的革命,大大小小的起义不下十场,却没有一次能够取得这样的效果。当初听到武昌起义的消息,我认为不出三五天必定失败。可是竟然挺了过来,而且在全国引发起义风潮,许多省份兵不血刃就光复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汪精卫分析道:“共和深入人心。还有一条,是袁总理有意和平,放了南方一马。”

黄兴一拍桌子道:“有道理。各省兵不血刃支持共和,还有一个原因,各省谘议局真是功不可没。他们这些人都是地方上有影响的实力人物,他们的话,人们肯信。”

“总长能够这样评价会外人士,不抹杀他们的功劳,真是令人钦佩。当初靠他们兵不血刃光复了许多地方,如今南北却要大打出手,恐怕他们也不乐意吧?”

“正是。尤其是长江流域的绅商,最不愿江南作战场。”

“总长何不劝说中山先生,还是坐下来谈。”

“现在因为财政问题,北伐遇到很大困难,我正想劝说先生。如今国库如洗,还欠着一大笔军饷,孙先生为此夜不能寐。所以挥师北伐,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还是希望南北能够坐下来谈,能够不流血推翻清政府,缔造共和,有何不可?”

“总长有此卓识,那就好办多了。据我了解,如果能够兑现当初说的谁推翻清帝谁出任大总统的诺言,袁总理还是愿共襄共和。我准备向大总统进言,总长可否也见机相劝?”

黄兴立即答应:“我正有此意。袁世凯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人,如能满足他的欲望,他对清室是无所顾惜的;否则,他也可以像曾国藩替清廷出力把太平天国搞垮一样来搞垮革命。只要他肯推翻清室,把尚未光复的半壁河山奉还汉族,我们给他一个民选的大总统,任期不过数年,可以使战争早停,人民早过太平日子,岂不甚好?如果不然,他会是我们的敌人,如不能战胜他,我们不仅得不到整个中国,连现在的土地还会失去也未可知。我打算和黎副总统商议一下,能够一齐向孙先生进言。”

汪精卫如释重负:“有两位的劝说,事情就好办多了,有总长这样的明白人,真是民国之大幸。”

汪精卫在总统府西花园后面的平房里见到了孙中山,孙中山笑呵呵地招呼道:“小老乡,快请坐。”

“大总统的办公室,也实在太简陋了些。”汪精卫坐下,扫了一眼孙中山的办公室,一张书桌,两把木椅,一个书橱,一套沙发而已,相当简陋。

“民国初建,困难重重,花钱的地方太多,不必要的开销能省则省。”

话题转到北伐上,汪精卫又道:“谈判还是有希望的,最好能够避免战争。民军主动北伐,破坏和平的责任实在太重。”

“此言差矣!不是民国政府愿意北伐,而是为了推翻帝制,不得不如此。”

“争取袁总理支持共和,不是更好吗?”汪精卫反问道。

“问题是他不支持共和。南北和谈以来,他出尔反尔,把和谈的成果一概推翻,哪里有半点诚意?他免去唐少川的全权,自己亲自与伍老先生谈,提了一堆烦琐的要求,无非是在迁延迟滞。他在见记者的时候也一再表明,他不主张共和,那就只好讨伐了。”

汪精卫分析道:“他是北方的总理大臣,当然面子上不好公开支持共和,所以双方才确定召开国会议决,这样他也好向朝廷交代,这层意思,大家其实都清楚。”

“国体问题是不可以讨论的,南方并未同意召开国会议决国体。何况他竟然推翻了前议,对唐伍协议一概不认。我实在看不清这个人的心思,我怀疑他共和的诚意。”

“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当初答复他若促成共和,就以大总统一职相酬,如今先生出任大总统,他当然会出尔反尔。”

孙中山笑了笑道:“哦,那么说,他只是为了这个大总统职位喽。”

汪精卫反问:“大总统不肯妥协,难道也是为了大总统的职位吗?”

“我可以拍着胸脯说我不是。我一切都是为了共和,为了民国,我为之奋斗数十年,一切皆可牺牲,何况一临时大总统之职耳。我刚到广东的时候,展堂曾经对我说:对付袁世凯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用武力跟他斗争,我们将兵练好之后一起北伐。但我对展堂说:你这个主意不行,我一定要到上海去、到中国的中部去,我不仅要去,而且你也要跟我去。你们大家都不信任袁世凯,觉得袁世凯阴险狡猾,不知道将来会干什么坏事,这是对的,但是我们要利用袁世凯来加速共和,如果将袁世凯利用得比较好的话,那就比用兵打仗强过十倍。我从前这样说,现在还这样说。这次组建政府,之所以是临时政府,之所以称为临时大总统,就是表示一旦袁世凯赞成共和,并促成清帝退位,我一定会让贤的。但前提是,袁世凯要真心加速共和。”

“如果他能够使清帝退位,促成共和,大总统能推贤让位吗?”

孙中山正色道:“当然能。但是,这件事我必须慎重考虑,要确认袁慰廷的诚意。”

“有大总统这句话,就好商量了。”

袁世凯终于等到了伍廷芳的密电:“孙大总统电:如清帝实行退位,宣布共和,则临时政府决不食言,文即可正式宣布解职,以功以能,首推袁氏。”

袁世凯立即召儿子袁克定、署理邮传部大臣梁士诒密商。自从唐绍仪、杨士琦南下后,经常共机密的,除了儿子袁克定,就是梁士诒了。他办事圆滑,工心计,不亚于杨士琦。而他极善谋财,又是杨士琦所望尘莫及。他接任杨士琦缺出的邮传部大臣后,把自己当年“交通系”的旧部重新召集到麾下,又为袁世凯掌起了钱袋子,更为袁世凯所倚重。

梁士诒看过伍廷芳的密电后道:“宫保应该下决心,劝退幼帝了。”

“你们两个代我发电给少川、杏城、精卫,让他们告诉伍秩庸,势在必行,义无反顾。只是不能由我先发,我打算训示北洋诸将及各省疆吏,联衔劝幼帝退位,以国让民,一举而大局可定。另外拟定优待清室条件,征南方同意。”袁世凯说道。

“联衔的官员,还应当有驻外使节。这件事,我让陆子欣来办好了。”

梁士诒所说的陆子欣就是太仓人陆征祥,此时任驻俄特使。

除了官员外,宫中的太监也要善加利用。如今隆裕最信任的太监就是小德张,他的地位一如当年的李莲英。袁世凯最善结交,对小德张这样的关键人物当然从不吝啬。不过,如今这件事袁世凯不宜亲自出面,商定由梁士诒来办理。梁士诒手中有的是银子,而小德张这样的人最看重的就是银子。他的作用,当然不必去发表意见,只要把民军如何勇悍以及对付民军如何艰难经常说给隆裕就行了。

需要商议的事情很多,议定停当,已经是夜里十一点。袁世凯要早点休息,明天一早他要进宫。

第二天一早,袁世凯到养心殿觐见隆裕太后。礼节性的问话后,隆裕问:“袁世凯,听说革匪要分六路进攻京师,可有这话?”

袁世凯回道:“他们已经开始北进,并且攻占了徐州。”

“你的北洋军能不能挡得住?”

“臣一定尽力,但实无把握。自武昌乱起,旬日之间,民军响应,几遍全国,唯直隶、河南未经叛离。北方一隅,虽能稍保治安,而海军尽叛,一旦所议不合,舰队进攻,天险已无。如果把北洋六镇悉调京津,或可阻挡,但弃各战地于不顾,无异拆西墙补东墙,东墙未必能固,而西墙必倒无疑。何况粮饷两缺,军心不稳,迁延日久,必有内溃之一日。臣与南边又谈妥第六期停战,但只有七天时间,转瞬即到。”

隆裕按着太阳穴说:“这可怎么是好?我们孤儿寡母全靠你了,这以后该怎么办?”

“恐怕只有更改国体了。”

隆裕惊道:“还怎么改?已经实行宪政了,他们还不满意,非要夺去我们孤儿寡母的皇位宗社不成?”

“民军所争者政体,而非君位,所欲者共和,而非宗社。”

“政体若变为共和,就像他们现在这样,只有大总统,哪里还有我们母子的活路?”

袁世凯解释道:“不然,臣拟定了优待皇室条件,皇位继续保留,太后和皇上依然可以住紫禁城,宫中用度也有政府如数拨给。”

“那就由你拿主意好了,我实在没有什么办法。”

“此事臣不能决断。臣会同国务大臣,筹维再四,于国体改革,关系至重,不敢滥逞兵威,贻害生灵;又不敢妄事变更,以伤国体。非皇太后、皇上召集皇族,密开果决会议不可。”

隆裕叹道:“他们好多人反对,恐怕议不出结果。”

“这件大事,不能久拖不决。如今各国因为此次战乱,贸易损失不小,他们目前还肯出面调停,希望尽快和平改革。如果久拖不决,洋人难免会直接干涉,那时候就更加麻烦。而且民军恐怕对朝廷,感情会更恶劣。臣昨夜读法兰西革命史,如果法国皇室能够早顺舆情,何至路易之子孙皆被屠戮!”

于是袁世凯给隆裕讲法国大革命,路易国王被押上断头台,子孙也遭杀害,添油加醋,把隆裕吓得心惊胆战。隆裕答应,召集宗室商议一下。

袁世凯十一点多出宫,坐着两轮大马车回锡拉胡同。当经过王府井与厂家街丁字路口的三义茶馆门前,忽然车前一声巨响,开道的两匹顶马被炸倒,还未反应过来,车后又是一声巨响。袁世凯大喝一声:“快走!”其实不用喊,马已受惊,早就拼命向前窜。马夫紧拉着缰绳竭力掌控着方向,一直到了锡拉胡同才放慢了速度。袁世凯走下马车,习惯地掸掸两袖,对前来迎接的家人道:“今天有人和我开玩笑。”

这玩笑开得大了。他的一名护卫和副官被炸死,两匹马和随从、护卫十余人受伤。当时军警、卫队立即展开搜捕,现场拿获了数人。被拿获的人毫不畏惧,声称是革命党人,因为袁世凯是共和的绊脚石,必欲杀之而后快。袁世凯听了报告,颇感欣慰:“这样对宫里反而好交代了。”

消息当天下午就传进宫去。隆裕听说革命党人连袁世凯也敢炸,吓得脸都白了。小德张趁机进言,说革命党人无孔不入,如果再不下决心,不但宫外的亲贵有危险,就是宫里也不见得安宁。

隆裕失声问道:“他们总不至于跑到宫里来安炸弹吧?”

“宫里有层层守卫,他们当然跑不进来。但保不定他们收买了什么人,那可就防不胜防。”的确,宫中侍卫及部分太监不当值的时候就出宫,被人收买不是没有可能。于是,小德张又说,“袁总理被炸,说明并不像有些人所说他被收买了。他是真心为皇室打算,太后宜早下决心,请开御前会议,议决国体。”

隆裕下定决心:“那就明天开罢,近支亲贵、蒙古王爷们都进宫来商议。”

次日在内阁召集御前会议。袁世凯以被炸受惊,兼感风寒为由,未出席,而是委托民政部大臣赵秉钧、邮传部大臣梁士诒、外务部副大臣胡唯德为代表出席。醇亲王载沣、庆亲王奕劻、恭亲王溥伟等诸王及蒙古亲王均到。但大家枯坐半个小时,彼此闲谈,没有一人提及国是。大家不是不明白,但皇帝让国这样的大事,就是最为亲贵的醇亲王载沣都装聋作哑,谁傻到先开口?

然而,亲贵中并非都甘于屈服,恭亲王溥伟就是其中之一。三年前光绪驾崩,曾经有种议论,由他继承帝位。结果载沣对他也很提防,载泽、载涛、载洵等都得到重用,溥伟却只当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禁烟大臣。半月前载沣自请罢去监国摄政王之位,溥伟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数日前积极参与良弼、毓朗、载涛、载泽、铁良等人的秘密会议,成立君主立宪维持会——也就是宗社党,准备要求隆裕坚持君主立宪,反对共和。他们正在密谋扳倒袁世凯,以毓朗、载泽出面组阁,铁良出任陆军部大臣,良弼率军与南方革命军决一死战。此时他首先出头,问梁士诒和赵秉钧道:“总理大臣邀请我等会议,究竟议论何事,请总理大臣宣布出来。”

赵秉钧接话道:“革命党势力太强,北方军队不足为恃。袁总理想设立临时政府于天津,与他们开议,或和或战,再定办法。”

溥伟闻言反问道:“朝廷以慰廷为钦差大臣,又任命为总理大臣,是认为他能讨贼平乱。现在朝廷在此,而复设一临时政府于天津,难道北京之政府不足恃,而天津足恃?而且汉阳已复,正宜乘胜痛剿,罢战议和,岂有此理?”

梁士诒回道:“汉阳虽胜,无奈各省响应,北方无饷无械,孤危已甚。设政府于天津,是担心惊扰了皇上。”

溥伟又问:“从前发捻之乱,扰及畿辅,用兵近二十年,也没有议和之举,更没有别设政府之谋。今革命党之势远不及发捻,如何有此议论?用兵筹饷之事,为诸臣应尽之责,当勉为其难。若遇贼即和,人人都会,朝廷何必召袁慰廷出山?”

梁士诒、赵秉钧被问得张口结舌。当过出使大臣的外务部副大臣胡唯德解围道:“此次之战,列邦皆不愿意,我若一意主战,恐外国人责难。”

“中国自有主权对内平乱,外人何能干预。且英、德、俄、日皆君主之国,亦万无强胁人君俯从乱党之理。您既然这么说,那告诉我是何国人,我要当面问问他们。”

溥伟这就有些抬杠了,胡唯德也无话可答,也不想再搭理这位自以为是的小王爷。

这时,奕劻终于说话了:“议事不可争执,而且事体重大,我辈也不敢决,应请旨办理。”

其实,奕劻对袁世凯的心思十分清楚。他不愿赞同共和,但又阻挡乏术;他希望君主立宪能够延续,但更知人心所向。因此他不置可否,只把矛盾往上推。众人都应和,于是御前会议无果而散。

隔一天,隆裕在养心殿召见亲贵。早晨六点左右,溥伟、载泽等人就到了上书房等候。载泽对溥伟道:“昨天我去见冯华甫,他说革命党不足惧,只要发饷三月,必能奏功。等议事时你先把这事奏给太后,太后必问我详情,我再详奏。”

不久,醇王载沣也到了,他对溥伟道:“今日的会议,庆王本不愿,不愿意你来,有人问时,你,你就说是你自己,要来。”

溥伟点头答应。

七点多,众人入养心殿,隆裕西向坐,宣统并未在座。被召者有醇亲王载沣、恭亲王溥伟、睿亲王魁斌、肃亲王善耆、庄亲王溥绪、贝勒载洵、载涛、毓朗、贝子载泽以及几个蒙古王公。

等众人鱼贯而入,见过礼后,隆裕开门见山问道:“你们看是君主好,还是共和好?”

众人都回道:“臣等皆力主君主,无主张共和之理,求太后圣断坚持,勿为所惑。”

隆裕道:“我何尝要共和,都是奕劻同袁世凯说革命党太厉害,我们没枪炮、没军饷,万不能打仗。我说可否求外国人帮助,他们后来回奏说,外国人都说革命党本是好百姓,因为改良政治才用兵,如要我们帮忙,必使摄政王退位。你们问载沣,是否这样说?”

载沣回道:“是。”

这时溥伟插话道:“既是奕劻这样说,现在摄政王已然退政,外国何以仍不帮忙,显系奕劻欺罔。”

那彦图也附和道:“既然太后知道如此,求嗣后不要再信他言。”

溥伟借机道:“乱党实不足惧,昨日冯国璋对载泽说,求发饷三月,他情愿破贼,问载泽有这事否?”

载泽立即接话:“是有。冯国璋所部军气颇壮,求发饷派他去打仗。”

隆裕苦着脸道:“现在内帑已竭,前次所发三万现金是皇帝内库的,我真没有。”

溥伟以头碰地道:“库帑空虚,焉敢迫求?唯军饷紧要,饷足,则兵气坚,否则气馁兵溃,贻患甚大。从前日俄之战,日本帝后解簪饰以赏军,现在人心浮动,必须振作。既是冯国璋肯报效出力,请太后将宫中金银器皿赏出几件,暂充战费,虽不足数,然而军人感激,必能效死,如获一胜仗,则人心大定。恩以御众,胜则主威。请太后圣明三思。”

善耆也帮腔道:“恭亲王所说甚是,求太后圣断立行。”

但隆裕仍然有顾虑:“胜了固然好,要是败了,连优待条件都没有,岂不是要亡国么?”

见状,溥伟大声道:“优待条件是欺人之谈,不过与迎闯贼不纳粮的话一样。从前是欺民,现在是欺君罢了。请用贤斩佞,激励兵心,足可转危为安。若一议和,则兵心散乱,财用又空,奸邪得志,后事真不堪言。而且大权既去,逆臣乱民倘有篡逆之举,又有何法制之?彼时向谁索优待条件?而且,即使优待条件可恃,以堂堂朝廷之尊,而受臣民优待,岂不贻笑列邦,贻笑千古?太后、皇上欲求今日之尊崇,不可得也。臣忝列宗支,实不忍见此等事!”

“就是打仗,现在愿打的也只冯国璋一人,哪里那么容易取胜?”隆裕又问。

善耆插话道:“中外诸臣,不无忠勇之士,太后不必忧虑!”

“臣大胆,敢请太后、皇上赏兵,情愿杀贼报国!”溥伟主动请缨,又看着载涛说,“载涛你管陆军,知道我们的兵力怎么样?”

载涛回道:“我没有打过仗,不知道。”

太后默然良久后道:“你们先下去罢。”

“过会儿国务大臣进见,请太后慎重降旨。”善耆又提醒。

“我真是怕见他们。”隆裕又问溥伟,“如果他们又是主和,我应说什么?”

溥伟回奏道:“请太后仍是主持前次谕旨,着他们要国会解决。若设临时政府,或迁就革命党,断不可行。如果他们有意外要求,请太后断不允许。”

“我知道了。”

溥伟又叩头道:“革命党徒无非是些年少无知的人,本不足惧,臣最担忧的是乱臣借革命党势力恫吓朝廷,又复甘言诈骗,以揖让为美德,以优待为欺饰,请太后明鉴。南方为党人占据,民不聊生,北方因为两宫照临,所以地方安静,此正明效大验。太后爱惜百姓,如杀贼安民,百姓自然享福;若是议和罢战,共和告成,不但亡国,此后中国之百姓便永不能平安。中国虽弱,毕竟是中华大国,为各国观瞻所系。若中国政体改变,臣恐影响所及,从此兵连祸结,全球时有大战,非数十年所能定。是太后爱百姓,倒是害了百姓。”

载泽又在一边提醒:“今日臣等所奏之言,请太后还后宫千万不可对御前太监说,因为事关重大,请太后格外谨慎。”

“那是自然,我当初侍奉太皇太后是何等谨慎,你不信,可以问载涛。”

过了一天,载沣对溥伟道:“你前天奏对,语气太激烈,太后很不喜欢。说恭亲王、肃亲王、那彦图三个人爱说冒失话,你告知他们,以后不准再如此。”

溥伟回道:“太后既有此旨,万无再违旨说话的道理,然而目睹危险,天颜咫尺之地,何忍缄默?”

“我处嫌疑之地,也不能说话。”

“五叔与溥伟不同,既是五叔为难,只好以后会议时,溥伟不来就是了。”

“这两日来不知是怎么回事,老庆依然入朝,太后意思也颇活动,奈何奈何!”

“宗社党已经公开宣言,正大光明的活动,要与袁老四争一争。”溥伟又对载沣道,“五叔,冯华甫答应出任宪政会的会长,由他出面,袁老四必得好好考虑考虑。”

宗社党的骨干都是宗室亲贵,对外正式名头是君主立宪维持会。为了表示并非为宗室一己之利益,推冯国璋为会长,副会长是蒙古郡王贡桑,冯国璋的老乡恽毓鼎也加入宗社党,出谋划策。

载沣却没溥伟那么乐观:“你别看事太太易。冯华甫是,是袁老四一手提携,他能和袁老四,作作对?”

“冯华甫是忠臣。”

冯国璋是忠臣不假,但他不可能与袁世凯闹翻也是真的。这天上午,他与副会长贡桑还有宪政维持会的总文案恽毓鼎一起到内阁见袁世凯,申述支持君主立宪的主张。

袁世凯内阁办公的地方在石大人胡同北侧的迎宾馆,此地与从前的总理衙门隔一条东堂子胡同。七八年前,德国皇太子要到中国来,于是在外务部南建迎宾馆,聘用美国建筑师坚利逊承包,设计和建造完全采用西洋模式,建成后雄伟而壮丽。但后来皇太子并未如期到访,这座迎宾馆就成了外务部办公的地方。袁世凯组阁后,也在此办公。

他在接待室接见冯国璋道:“我何尝不像你们一样主张君主立宪,十年前我就主张君主立宪,五大臣考察宪政还是直隶出的银子。可是,有实际困难也不能不和大家说清楚,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有兵无饷,而且宣布独立的地方太多了,我们的军队顾此失彼,实在不足分布。”

三个人垂头丧气,无果而返。隔了一天,袁世凯单独约见冯国璋。此后,溥伟再来见这这位会长,会长的口风大变,不像从前一力主战。溥伟叹道:“完了完了,冯国璋也被袁世凯收买了。”

溥伟及宗社党骨干载泽、溥伟、良弼等人不肯低头,发表《北京旗汉军民公启》,揭露袁世凯居心叵测,损辱国体,有谋朝篡位的奸谋。蒙古王公纷纷出京,各回本旗,据说要组织勤王敢死队。袁世凯立即调曹锟率第三镇入京护卫,并把旗籍巡警全部调出城外。冯国璋又下令禁卫军严守营盘,不得出营门一步。宗社党这时才发觉,两手空空,根本无法与袁世凯斗。

更让宗社党的亲贵们泄气的是,段祺瑞等北洋系将领于1月26日发来电报,敦促清廷接受共和。这份近千字长电,是发给内阁、军咨、陆军并各王大臣,事由是“为痛陈利害,恳请立定共和政体,以巩皇位而奠大局”。这份长电先说停战以来,南北均赞同共和,而且给清室优厚待遇,对八旗及满蒙回藏生计也都筹定,“率土臣民,罔不额手称庆,以为事机至顺,皇位从此永保,结果之良,轶越古今,真国家无疆之休也”。如果双方开战,结果对北方十分不利,“而我皆困守一隅,寸筹莫展,彼进一步,则我之东、皖、豫即不自保。虽祺瑞等公贞自励,死生敢保无他,而饷源告匮,兵气动摇,大势所趋,将心不固,一旦决裂,何所恃以为战?深恐丧师之后,宗社随倾,彼时皇室尊荣,宗藩生计,必均难求满志。即拟南北分立,勉强支持,而以人心论,则西北**,形既内溃;以地理论,则江海尽失,势成坐亡”。最后要求是,“恳请涣汗大号,明降谕旨,宣示中外,立定共和政体,以现在内阁及国务大臣等,暂时代表政府,交涉未完各事项,再行召集国会,组织共和政府,俾中外人民,咸与维新,以期妥奠群生,速复地方秩序,然后振刷民气,力图自强,中国前途,实维幸甚,不胜激切待命之至,谨请代奏”!

这封电报是典型的利诱加威逼。同样的意思其他人早就说过,但力量和影响都无法与这份长电相比,在这份长电上签名的包括署理湖广总督第一军总统段祺瑞,古北口提督毅军总统姜桂题,护理两江总督长江提督张勋,察哈尔台都统陆军统制何总莲,副都统段芝贵,河南布政使帮办军务倪嗣冲……北洋系的统军将领四十七人全部列名!更让隆裕心惊的是电报中还说“丧师之后,宗社随倾,彼时皇室尊荣,宗藩生计,必均难求满志”。

段祺瑞在二十几天前还通电南方,表示坚决支持君主立宪,如今又致电清廷,却坚定支持共和。二十多天的时间态度来了个大转弯,当然不是真的思想有变化,而完全是随着袁世凯的需要而转弯。明眼人其实一看就明白,但袁世凯还要装糊涂,与徐世昌、王士珍、冯国璋一起通电段祺瑞,“忠君爱国,天下大义;服从用命,军人大道;道义不存,秩序必乱”,警告段祺瑞不要轻举妄动。显然,袁世凯不过是与段祺瑞唱一出双簧。

这天晚上,宗社党的骨干良弼又被炸。当时良弼到醇亲王府商讨如何应对段祺瑞等人的通电,议了一晚上也没有拿出什么好办法。他刚下马车,从他府门口的一辆马上下来一个小个子军官,穿着标统制服,挂着腰刀,人很精干,向良弼打了一个军礼道:“报告军门,我受奉天讲武堂监督崇恭崇大人之命,有军情向军门禀报。”

良弼向来十分警惕,摇摇手示意来人不要靠近。随从的护兵将名片接过,良弼一看的确是崇恭的。他与崇恭是老朋友,因此对来人身份不再怀疑,皱了皱眉头道:“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深更半夜地赶了过来?”

来人趁良弼看名片的工夫,从怀里摸出炸弹扔过来,良弼喊一声不好,急步跳上台阶。但这枚炸弹没炸,来人又投出一枚,从台阶上弹回到良弼的马车前,轰隆一声巨响,良弼的马车被炸烂,两个随从被炸伤,来人当场被炸死。良弼哎呀一声卧在了台阶上。众人上前,还好,良弼只是腿受了伤。众人将他抬到府内,有人去请医生,有人向巡警厅打电话报警,府里忙成一锅粥。良弼好一阵才苏醒过来,对身边人道:“我辈军人,死何足惜。我组织宗社党,以图挽救老祖宗传下来的这数百年江山。如今我一死,清室也很快就要灭亡了。刺杀我者,必是将来夺国者!”

请来的日本医生检查了伤情,先为他清创止血,天亮后又决定截肢。但因流血太多,手术刚做完良弼就死了。

刺客的身份第二天就查明了,叫彭家珍,字席儒,四川成都金堂县人,时年三十五岁。曾留学日本,回国后在亲友推荐下投身于四川总督锡良麾下,深受器重,后来随锡良调云南、东北,任过云南陆军学堂、奉天讲武堂教官,与第二十镇军官关系十分密切。今年滦州秋操前调到天津,出任兵站司令部副官。他是乘坐火车于数日前进京,住在金台旅馆,所乘马车也是旅馆的。他入住旅馆后,一直独来独往,因此是否有同党一概不知。

袁世凯根据赵秉钧的建议私下里对奕劻道:“彭家珍看似独来独往,其实不然,他只是把同党掩护得滴水不漏罢了。他担任奉天讲武堂及东三省学兵营教练官多年,二十镇的中下级军官大多出于其门下,滦州兵变与他关系极大。如今京畿一带屡出暴力事件,这就足以证明,革命党的势力已近在肘腋之间;良赉臣被炸,也许只是个开头。”

随即,奕劻将这些话奏给隆裕,隆裕吓得心惊胆战。

良弼是满人中难得的人才,与恩铭、铁良、端方、载泽并称“满洲五虎”。早在1907年,恩铭就被光复会会员徐锡麟刺杀;三个月前,端方亦在赶赴四川镇压“保路运动”的途中,被其哗变的部属杀死。如今五虎只余铁良与载泽,两人势难再有作为。溥伟吓得躲到了西山,宗室亲贵纷纷到天津或烟台、青岛租界避难。

良弼死后次日——2月6日,段祺瑞又领衔第一军八名协统再次发出代奏电:

共和国体,原以致君于尧、舜,拯民于水火,乃因二三王公,迭次阻挠,以至恩旨不颁,万民受困。现在全局危迫,四面楚歌,颍州则沦陷于革军,徐州则小胜而大败,革舰由奉天中立地登岸,日人则许之,登州、黄县独立之影响,蔓延于全鲁,而且京、津两地,暗杀之党林立,稍疏防范,祸变即生。是陷九庙两宫于危险之地,此皆二三王公之咎也。三年以来,皇族之败坏大局,罪难发数,事至今日,乃并皇太后皇上欲求一安富尊荣之典,四万万人欲求一生活之路,而不见允,祖宗有知,能不恫乎?盖国体一日不决,则百姓之困兵燹冻饿,死于非命者,日何啻数万。瑞等不忍宇内有此败类也,岂敢坐视乘舆之危而不救乎?谨率全军将士入京,与王公痛陈利害,祖宗神明,实式凭之。挥泪登车,昧死上达。请代奏。

隆裕下决心接受共和,下谕袁世凯与南方开始谈判清室优待条件。经过数天的谈判,双方最后达成一致。皇室的优待条件主要包括,大清皇帝辞位之后,尊号仍存不废,中华民国以待各外国君主之礼相待;岁用四百万两(改铸新币后为四百万元)由中华民国拨用;皇帝辞位后暂居宫禁,日后移居颐和园,侍卫人等照常留用;宗庙、陵寝,永远奉祀,由中华民国酌设卫兵妥慎保护;原有私产由中华民国特别保护;原有禁卫军,归中华民国陆军部编制,额数俸饷,仍如其旧等。皇族及满、蒙、回、藏等各族权益保障也都有相应的规定。

优待条件即将达成,共和国体即将确立,由张謇起草的退位诏草稿已经发来,袁世凯召徐世昌前来密议:

朕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响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政体。两月以来,尚无确当办法。南北暌隔,彼此相持。商辍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是用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总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仍合满、汉、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钦此。

“张先生不愧是状元出身,果然好文笔,几乎一字不必易。”徐世昌接过来一看大赞。

袁世凯却有点担忧:“菊人大哥,张先生的文章是好文章,但还是略有遗憾。如果南方到时候食言,又该如何?”

徐世昌立即领会,袁世凯担心的不是南方食言清室优待条件,而是大总统一职相让与否。他沉思良久,提笔在“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前加了两句话:袁世凯前经资政院选举为总理大臣,当兹新旧代谢之际,宜有南北统一之方。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

这两句加的极好,强调了袁世凯的合法地位,一方面是受民意机关——资政院的选举,一方面是受清廷的旨意,如果南方万一食言,他即可据此组织共和政府。袁世凯连拍桌案道:“好,好,好!”

“结尾似有遗憾,感觉言犹未尽。”徐世昌再读一遍旨稿,想了想提笔在最后加上“岂不懿欤”四字。

袁世凯接过旨稿,念到最后几句大赞:“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钦此。妙极,妙极,有此四字,可显见朝廷对退位的喜闻而乐见。”

徐世昌是翰林出身,对清廷颇有鸟恋旧林的感慨:“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清朝竟然呼啦啦倒了下来。”说罢长叹一口气。

袁世凯也感慨道:“我出洹上,只不过四月有余,世事变幻如浮云,真是想也未曾想到。力荐袁某为湖广总督者,菊人大哥也;助袁某组织内阁者,菊人大哥也;言兵事当专属内阁他人不得掣肘者,亦菊人大哥也;如今清帝退位,请以袁某为全权者,亦菊人大哥也!菊人大哥真是肱股之佐!将来还多有仰仗之处。”

徐世昌摇手道:“四弟,此后你要放我回归山野了。我是前朝的翰林,就是俗语所说的天子门生,鸟恋旧林,旧林已无,但也不宜觅新枝。我打算回河南老家,做几年田舍翁,或寓于青岛,做几年寓公。”

“我知道菊人大哥爱惜羽毛,怕被人指为贰臣。我是早就被那些少年亲贵骂为曹操,骂为王莽,但我不怕。如今,共和已经是势不可挡,如果你我逆势而行,我率北洋兄弟与南方见个高低,倒是成全了咱们忠臣的名节,可是,北洋兄弟要血流成河,中国必定生灵涂炭。若胜,无非让那帮亲贵苟延残喘而已,何益?若败,必定是共和。既然早晚是共和,又何必做此无益之牺牲?所以,后世或有公论和良知,论及你我,当感激我们促成共和之功绩!”

“改朝换代而能不流血,史所罕见,我也甚为欣慰。我要做寓公、田舍翁,并非只是爱惜羽毛。你我兄弟,当初你在野,我在朝,可以互相援应;如今你在朝主政,我做闲云野鹤,也可以互相援应。还望四弟能体谅。”

见徐世昌已有定见,袁世凯不好勉强,不过他尚有担心:“明天请太后用玺,不知会不会有波折,你这掌玺大臣要多上心了。”

为了防备用玺时出麻烦,由杨度建议,借鉴英国的办法派徐世昌为掌玺大臣,专门管理和使用玉玺。

“毕竟是让国于民,这个决心不好下,太后会有所犹豫,全在预料当中。不过,估计问题应该不大,届时我会用心。”

2月12日,也就是宣统三年腊月二十五日,隆裕在养心殿召见梁士诒、胡唯德、赵秉钧三位国务大臣:“我为了避免生灵涂炭,决定接受共和,下退位诏。”

梁士诒首先附赞道:“太后英明,是我中国万民之福。”

胡唯德也道:“太后必将青史留名,千秋万代,都会感念太后的恩德。”

赵秉钧也附和:“历朝历代,改朝换代而不流血者几乎没有。这次国体更革,能够以和议结束,真是前史所无,也是中华之福。”

话虽如此,隆裕依然十分难过,她掩面哭泣道:“我没能保住大清的江山,实在无颜见祖宗于地下。梁士诒啊!胡唯德啊!赵秉钧啊!我母子二人性命都在你三人手上,你们回去好好和袁世凯说,务要保全我们母子二人性命!”

堂堂太后,话至于此,三人纵使铁石心肠,也不能一无所动。梁士诒打包票道:“太后放心,优待条件是国家所议,公报列国,载入史册,谁敢食言!臣拼了性命担保。”

胡唯德将三份诏书摆到御案上,一份是退位诏,一份是告诫天下臣民,国体更改,都要安分守己,勿得挟虚矫之意气,逞偏激之空言,致国与民两受其害。再一份则是批准优待皇室及满、蒙、回、藏各族待遇。这三份诏书一下,才真正算得上帝制结束,共和更始。

当这份诏书摆到隆裕面前时,她几乎不忍看,眼泪汩汩而出。这时小德张来奏,醇亲王载沣、贝勒载泽等宗室亲贵十数人要进宫。隆裕擦擦眼泪问:“他们进宫干什么?”

小德张回道:“听他们的意思,是想劝阻太后下退位诏。”

三位国务大臣都很紧张,如果这时出了意外,难免前功尽弃,都仓皇地看着隆裕,等她拿主意。隆裕十分果决道:“你把他们挡在外面,我先把这件大事办完了再见他们,免得再耽搁,徒然误事。”

胡唯德就等这句话,对外面喊:“快传掌玺大臣。”

徐世昌应声而进,躬着腰捧着宝玺盒,走到隆裕太后跟前。隆裕吩咐道:“我已经下了决心,你用玺吧。”

徐世昌打开盒子取出玉玺,端端正正盖在“宣统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三年”二字上,又双手交叠,用力一压。盖完三份诏书,又从容收起来,放回盒中。

胡唯德将三份诏书恭恭敬敬捧在手上。

“你们跪安吧。”隆裕忽又改口道,“罢了,已经共和了,你们行个鞠躬礼吧。”

三人向着隆裕太后深鞠一躬,而后退后几步,鱼贯而出。外面阳光明亮,三人从幽暗的大殿中走出来,眼睛都有些不适应,都站在台阶上,梁士诒叹道:“太后今天如此果决,实在出乎意料。”

胡唯德也赞同道:“是,今天太后的决断,真正是令人刮目。”

赵秉钧看了看天空中的浮云感慨道:“今天可称是个开天辟地的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