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退位诏书正式颁布前一天,袁世凯就将诏书全文发电给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副总统黎元洪、各部总长及参议院。同时还发一封电报,表示他支持共和之意:“共和为最良国体,世界所公认,今由帝政一跃而跻及之,实诸公累年心血,亦民国无穷之幸福。大清皇帝既明诏辞位,业经世凯署名,则宣布之日,为亲政之终局,即民国之始基。从此努力进行,务令达到圆满地位,永不使君主政体再行于中国。”
不过,临时政府设在南京,如果袁世凯就职,势必要南下,这实在非他所愿。他的势力在北方,到南方去便如鱼离水、虎离山。他在这封电报中,十分委婉地提出不到南方就职的请求,“现在统一组织,至重且繁,世凯亟愿南行,畅聆大教,共谋进行之法;只因北方秩序不易维持,军旅如林,须加部署;而东北人心,未尽一致,稍有动摇,牵涉全国,诸君皆洞鉴时局,必能谅此苦衷。至共和建设重要问题,诸君研究有素,成竹在胸,应如何协商统一组织之法,尚希迅即见教”。
接到袁世凯的电报,孙中山亦喜亦忧。喜自不必说,清帝退位,共和始基,他为之奋斗多年的目标达成了。忧的是袁世凯将来能否真心拥护共和。清帝逊位诏书中,有令袁世凯组建共和政府的内容,本来袁世凯出任大总统是继承自孙中山,怎么成了清廷的旨意?还有,袁世凯不肯南下,并不像他表面所说的理由,说到底是不愿离开他的地盘。他盘踞在北方,军警都是他的嫡系,将来他要出尔反尔,又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得了?
所以孙中山必须在辞位前设法对袁世凯进行限制。他与黄兴等人紧急商讨,研究出三条限制措施。一是临时政府设于南京;二是新总统必须到南京就职;三是袁世凯必须遵守南方政府制定的临时约法。这个临时约法由宋教仁主笔,正在加紧制定中。
孙中山于清帝逊位诏颁布的次日,也就是2月13日,宣统三年腊月二十六日,向参议院提出辞职,同时,又向参议院举荐袁世凯。他在咨文中说:
今日本总统提出辞表,要求改选贤能,选举之事,原国民公权,本总统实无容喙之地,唯前使伍代表电北京有约,清帝实行退位,袁世凯宣布政见,赞成共和,即当提议推让,想贵院亦表同情。此次清帝逊位,南北统一,袁君之力实多,其发表政见,更为绝对赞成共和,举为总统,必能尽忠民国。且袁君富于经验,民国统一,赖有建设之才,故敢以私见贡荐于贵院,请为民国前途熟计无失当选之人,大局幸甚云。
临时参议院收到孙中山的辞职书及咨文以及所附的三项条件,决定于次日开会讨论。临时参议院是孙中山回国后按照《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组织大纲》组建,相当于临时国会。议员由各省推荐,共有一百二十席;日常主事的是全院委员,共三十人,设全员委员长一人,又称为审议长,是仅次议长、副议长的要员。又因审议长主持审议,因此他的态度对审议结果影响很大。
当时的审议长叫李肇甫,是四川人,同盟会成立时与胡汉民同为书记科同事。根据临时政府组织大纲的规定,临时政府只设立五个部,粥少僧多,怎么办呢?李肇甫懂得旧式官府的那一套组织,于是他提出一个扩大政府组织的办法,设立了九个部,还在总统府下设秘书处、法制局、印铸局、公报局、参军长等职位,把包括立宪党人、革命党人、投诚的旧官僚军人等人都安置下来了。李肇甫也因此得到各方的赞赏,不久就被推举为参议院的审议长。
袁世凯赞同共和的电报也发到了参议院,李肇甫对袁世凯委婉表示不能南下就职十分体谅。而且当时主张定都北京的大有人在,比如大名鼎鼎的章太炎宣布了《致南京参议院论建都书》,提出建都北京的主张;同盟会的骨干宋教仁、江苏代理都督、安徽都督以及顺直谘议局等也纷纷通电,也主张定都北京;临时政府的实业总长张謇也是极力支持袁世凯,更是主张建都北京。结果在开议的时候,李肇甫首先发言:“我不同意定都南京。当初打算定都武昌,是因为革命军手中只有武昌;后来定都南京,是因为北京还在清军手中。如今清帝逊位,南北统一,理所当然定都北京。要说理由,只一座紫禁城就足够了。”
结果,二十八人投票,二十人赞同定都北京,五人主张定都南京,二人主张武昌,一人主张天津。如果定都北京,则袁世凯就无须南下就职,引虎出山的计划就完全落空。这个结果完全出乎孙中山的预料,因为参议院的全院委员同盟会员占多数,他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的同志会这么多人投反对票。
听到这个结果,孙中山极为恼火,坚定支持他的黄兴更是怒不可遏,手插在裤袋里,在屋里急速踱步,一边走一边道:“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这哪里还是自己的同志!”
当天晚上,孙中山、黄兴把李肇甫叫过来当面痛斥。李肇甫还要解释,孙中山制止他道:“伯申,定都之事哪能凭一座紫禁城就决定下来?我建议定都南京,是为了共和能够得以真正实行。定都北京,共和就有颠覆的危险!我的同志哥!”
李肇甫回道:“大总统,如果共和这么容易颠覆,那说明共和实在太过虚弱!我们应当有信心!”
黄兴怒斥道:“伯申,这里不是讲台,定都这样的大事也不是你神采飞扬发一通演讲那样随意。我告诉你,必须复议改过来!”
李肇甫驳斥道:“参议院是民意机关。这是民意。我们还要不要民意,还要不要民主?”
黄兴挥着手道:“共和被颠覆了,你还何谈民主、民意!我告诉你,明天你们不按孙先生的意愿行事,我立即派兵将议员们绑了出来!”
李肇甫也是颇有主见的人:“总长手里有兵不假,可你要真派兵把我们绑出来,那就是共和的大笑话,也是民主的大笑话!”
“克强,你先不要生气。今天晚上,必须连夜通知本会同志,明天复议必须把结果改过来。定都南京这件事,没得商量。”孙中山反过来劝黄兴,又望着李肇甫道,“伯申同志,我是以本会总理来要求你这个同志,而不是以大总统来要求你这个审议长。明不明白?”
“总理这样说,我愿接受。”
当天晚上,由同盟会庶务长黄兴出面主持会议,召集参议院中的同盟会员开会,开了半夜,统一思想。有些人勉强答应了,但并非心悦诚服。
第二天清晨,总统府秘书处秘书吴玉章拿着孙中山亲自拟就的复议咨文,准备加盖总统大印送往参议院。当天要举行南北统一大典,孙中山已率军政要员赴南京东郊的明孝陵谒陵去了。吴玉章拿着咨文急得直跺脚,这时黄兴穿着军装出来了,他厉声对吴玉章道:“我马上去东郊明孝陵,你告诉参议院,过了正午十二时,他们再不改过来,我立即调兵冲入参院强行通过。”
吴玉章连忙回道:“务请总长再延缓一下,我尽速办理。”
吴玉章再去报告总统府秘书长胡汉民,胡汉民惊道:“这事严重了,如果黄总长真带兵拿枪逼着通过,那可真成了大笑话。我不能去孝陵了,先把这件事办妥当。”
他命人拿来孙中山办公室抽屉的钥匙,取出了大印盖上,让吴玉章亲自把咨文送到参议院。
中午十一点多,孙中山、黄兴诸人谒陵后返回总统府。黄兴一进总统府,就问秘书长胡汉民:“展堂,复议结果出了吗?”
“已经出了。”
“怎么样,他们通过没通过?我已经调齐了人马。”
“哪里用得到人马,参议院经过复议,出席的二十七名参议员中,有十九人投票定都南京,六票主张定都北京,两票主张定都武昌。所以,首都仍然是南京,总长尽管放心好了。”
孙中山笑了笑道:“我就说嘛,都是我党同志,何需舞刀弄枪。”
国都已确立,当天下午三点,参议院根据孙中山的建议,表决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的提案,入会十七省代表,袁世凯全票当选。
参议院立即将结果电告袁世凯,电文中说:“本日开临时大总统选举会,满场一致,选定先生为临时大总统。查世界历史,选举大总统满场一致者,只华盛顿一人,公为再,同人深幸公为世界之第二华盛顿,我中华民国之第一华盛顿。统一之伟业,共和之幸福,实基此日。务请得电后,即日驾莅南京参议院受职。”孙中山也致电袁世凯:“今日三点钟,由参议院举公为临时大总统。临时政府地点定在南京。现派专使奉请我公来宁接事。民国大定,选举得人,敬贺。”
袁世凯收到临时参议院和孙中山的电报,内阁一片欢腾,众人都来道贺。没想到袁世凯十分平静:“先不要道贺,这副重担我能不能挑得起还两说,且让我想想。”
袁世凯不是不愿当大总统,更不是担心挑不起这副重担,而是定都南京绝非他所愿,如何搪塞,需要动一番脑筋。他着人把谋士梁士诒和文案阮忠枢找来商议,梁士诒出主意道:“我看四个字,以退为进。”
梁士诒的意思,是向南方说明袁世凯不能南下的苦衷,自己既然不能南下,那就让孙中山继续当这个大总统好了,还显得袁世凯并不亟亟于当这个大总统。
“不要弄巧成拙就行。”袁世凯所谓弄巧成拙,当然是指万一孙中山当真,继续当起大总统来。
梁士诒笑道:“绝不可能。他们最讲民主,既然参议院全票推举宫保当总统,孙文不可能出尔反尔。”
“宫保放心,我一定把这篇文章做得恰到好处。”
阮忠枢下笔很快,到吃晚饭时,已经向袁世凯交稿了。通电的范围是“南京孙大总统、黎副总统、各部总长、参议院、各省都督、各军队长”,先对孙先生推荐,参议院投票,议决袁世凯当大总统表示谦逊,“世凯何德何能,何敢肩此重任”。然后说明他南下就职的诸多困难,“北方军民意见尚多纷歧,隐患实繁。皇族受外人愚弄,根株潜长。北京外交团向以凯离此为虑,屡经言及。奉、江两省时有动摇,外蒙古各盟迭来警告。内讧外患,勾引互牵。若因凯一去,一切变端立见,殊非爱国救世之素志”。自己不能南下,举人自荐又无合宜之人,“反复思维,与其孙大总统辞职,不如世凯退居。今日之计,唯有由南京政府将北方各省各军队妥筹接收以后,世凯立即退归田里,为共和之国民”。最后,再次表达自己支持共和的态度,“总之,共和既定之后,当以爱国为前提,决不欲以大总统问题酿成南北分之局,致资分裂之祸”。
袁世凯看完稿子十分满意,叮嘱阮忠枢,在发给孙中山等人的同时,可交给南北各大报纸发表。次日这份电报在各大报纸上刊出,南北各方都对袁世凯的处境表示理解和支持,不但北洋大批将领,就是同盟会的一些督军,也都表示支持袁世凯在北京就职。
孙中山发电报给袁世凯,还是劝他南下就职。隔了两天,又发来电报告诉袁世凯,南京临时政府已经成立欢迎团,专程北上,“此间派定教育总长蔡元培为欢迎专使,外交次长魏宸组,海军顾问刘冠雄,参谋次长钮永健、法制局长宋教仁、陆军部军需局长曾绍文、步兵第三十一团长黄恺元、湖北外交司长王正廷、前议和参赞汪兆铭为欢迎员,偕同唐绍怡,前往北京专迎大驾。并令该员等于起程时,另电左右”。
“孙先生看来是非要我南下不行了。”袁世凯看罢电报吩咐阮忠枢,“老阮,回孙大总统电,感谢他派欢迎团,到时咱们派员去迎接。”
袁世凯当天又布两项命令,一是自正月初一起,所有内外文武官员行用公文,一律改用阳历;二是限正月初一前,各官员一律剪掉辫子。当天晚上,他把秘书兼翻译、海军上将蔡廷干叫来道:“耀堂,今天派你一个差使。”
“请大总统吩咐。”
袁世凯哈哈一笑道:“大总统还是孙先生,你还是叫我宫保好听。”
“宫保有何吩咐?”
“让你来给我剪掉辫子。”袁世凯一摇头,把脑后的辫子甩过来。
这大大出乎蔡廷干的预料,他一个堂堂海军上将,晚上被内阁总理大臣招来就是为了抬手一剪子,剪掉一条辫子?他脱口而出:“啊,让我剪辫子?”
“耀堂,你可别小看了剪一条辫子,你这一剪子下去,就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传承数千年的专制落地了,共和民主开始了。这是小事吗?”
站在袁世凯身后的袁克定解释道:“蔡将军,爸爸听说你与《泰晤士报》的记者莫里循十分要好,爸爸想哪天方便,认识一下这位莫里循先生。”
袁世凯哈哈一笑:“给我剪辫子这事,你可以当个独家新闻,透露给你那位洋人朋友。”
蔡廷干回道:“他也很希望结识宫保,宫保方便的时候我让他来拜访。”
袁世凯兴致很高,向蔡廷干打听莫里循的事情。据蔡廷干说,莫里循是英籍澳大利亚人,英国爱丁堡大学医学博士,却喜欢游历,甲午战争那年来到大清,游历南方后出版了《一个澳大利亚人在中国》。正是因为这本书,他被英国《泰晤士报》赏识,聘为驻中国记者。
“莫里循很讲职业操守,在八国联军进北京后,只有他在英国报纸上,较为客观的发表文章,认为这场战争是传教士不够尊重中国人的感情而引发的。莫里循说,我可以不说话,但只要说,就要说真话。”蔡廷干这样评价道。
“这个人很有意思。”袁世凯嘴里“哦”了一声。
“有意思的事多得很。莫里循在洋人圈里知名度非常高,来北京的洋人大都先去拜访他。结果火车站的车夫只要拉到洋人,二话不说就拉到王府井莫里循的府上。就连王府井大街,洋人也都称莫里循大街。”蔡廷干又笑道。
辫子剪掉后,蔡廷干又把袁世凯的后脑勺上的头发仔细剪了一遍。袁世凯摸着光秃秃的后脑勺笑道:“这以后睡觉倒是方便多了,不必再打理辫子。”说罢哈哈大笑。
袁世岂平时不苟言笑,按蔡廷干的说法,今晚的笑声够半年的了。
送走蔡廷干,袁克定问道:“爸爸今晚兴致很好,是不是想出了对付南边的办法?”
“哪里有什么好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今天张季直先生发来一份电报,建议我善加利用驻京的外国外交团和北方的民意,我觉得颇有道理。”
蔡元培一行八人于2月20日也就是阴历的正月初三,由上海登轮北上,25日到达天津,袁世凯派出梁士诒、蔡廷干等人前往天津迎接,并奉命陪欢迎团在天津参观一天。唐绍仪、汪精卫两人先行入京。袁世凯于当晚设宴欢迎两人,第二天上午,汪精卫便前往拜访莫里循。莫里循早在蔡廷干的引见下见到过袁世凯,两人一见如故,他向袁世凯表示,他和各国使节都认为中国应当定都北京,他一定会尽力达成此目的。
蔡元培等人于26日下午到达北京,第二天上午袁世凯在迎宾楼会见欢迎团一行,握着蔡元培的手久久不放说道:“我听少川介绍过先生,先生是真正的教育大家,也是革命家,我是久仰大名。”
蔡元培回道:“大总统谬赞。我在德国,受少川托付教他四个侄子中文,其实也是少川给我谋一份束侑以自养罢了。”
袁世凯又问:“这一路上还顺利吧?”
“蒙大总统关照,一路上都很顺利。尤其到了天津,真有宾至如归的感受。欢迎团一行所到之处,就听到军学商农各界对大总统赞不绝口,都不舍得大总统南下就职。”
“都是虚名罢了。我在京津任职多年,京津百姓对我格外厚爱。其实我为民众所尽服务,实在不值一提。”
蔡元培切入正题道:“元培一行,奉孙先生之命,也是受临时政府所遣,欢迎大总统南下就职。培等自天津而北京,各团体之代表,各军队之长官及多数政治界之人物,或面谈,或投以函电,大抵于袁公南行就职之举甚为反对。京津民众似有误会,把大总统南下就职与定都南京混为一谈。其实,培等职责只是迎接大总统南下就职。临行前孙先生一再叮嘱,定都何地,要等大局奠定,决之于正式国会。”
“孙先生也有电报给我,我理解孙先生的苦心。”
蔡元培解释道:“之所以要迎接大总统南下就职,原因有二。一是避免在北京就职,让天下人有庙宫未改之嫌,官僚有城社尚存之惑。二是大总统南下,沟通南北,以联络南北感情,借以巡视军民近状,以资融洽。”
“我也很愿南行,我不但希望到金陵向孙先生、各部总长及参议院请教,而且我还将赴鄂省,与黎副总统晤商一切。只是需要安排的事情实在太多,请孑民老弟容我数日,妥为安置,尤其是留守人员,需要与军政各界商讨。”
袁世凯有如此表示,欢迎团一行都很开心,以为此行使命并不像最初设想的那样困难。
第二天上午,蔡元培希望再次拜访袁世凯,得到的答复是上午袁宫保没有时间,正在与军政各界商议留守人员。下午蔡元培率欢迎团的外交次长魏宸组、海军顾问刘冠雄、法制局长宋教仁见到了袁世凯,催问行期。
袁世凯回道:“很快了,很快了。今天我已经与大家商讨了留守的初步人选,因为北方事情实在太多,内政兼外交,再加东三省、外蒙古脱离中央的警报频传,不能不妥加安排。留守人员至关紧要,不能不慎加选择。”
蔡元培表示理解,法制局长宋教仁问:“大总统可否给个确切的行期,比如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对孙先生和参议院也好交代。”
“明天是来不及,我与大家说定,明天上午确定留守人员名单。后天或者大后天应当有把握起程。”
当天晚上,袁世凯正在迎宾楼吃晚饭,外边忽然响起乒乒乓乓的声音,他一惊而起问:“怎么回事?”
“快到灯节了,大约是放炮仗。”陪他吃饭的袁克定回道。当时是正月十二,离灯节尚有三四天。
“不对,这哪里是炮仗,分明是枪声。”
一会儿又有炮声,袁克定惊问:“是不是放花炮?”
袁世凯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这哪里是花炮!”
这时邮传部的铁路局长叶恭绰和卫队队长唐天喜都跑进来报告:“宫保,不好,有兵变。”
袁世凯问:“兵变?是禁卫军吗?”
禁卫军是冯国璋统带,但下面的是以满蒙人为主,早有传闻说,他们不满共和,要进城闹兵变。
唐天喜回道:“不是禁卫军。”
“赶紧打电话,问曹仲珊和姜老叔是怎么回事。”
曹仲珊就是第三镇统制曹锟,他的人马大部分随袁世凯北上,负责京师治安。炮队驻朝阳门外,第十标驻东城。姜老叔就是姜桂题,他的部分人马驻扎西城区。电话没打通,大约是线被剪断了。正在着急,电灯也灭了。
“宫保,赶紧到地下室去。”叶恭绰没经过战事,早紧张得不行。
唐天喜也附和:“宫保快躲躲,由我顶着呢。”
“他们如此胡闹,拿我的家伙来——等我去打他们!”
唐天喜急道:“有我们在,何劳宫保亲自去。我已经派人去联络曹帅、姜帅。宫保还是先躲躲再说。”
这时候迎宾楼外已经乱哄哄吵嚷不断,中间夹杂着枪声。
袁世凯问:“你手里多少人,能不能顶得住?”
“宫保放心,顶得住。”
唐天喜是第三镇第十标标统,第十标是袁世凯北上时的卫队,唐天喜平时就跟随在袁世凯身边,亲率几百人护卫。
袁世凯叫着唐天喜的号说道:“云亭,今天刚到了一笔款子,你就说我说的,立马取出来,分给卫队的兄弟们,别给我省,一人千把元发下去,无论如何不能让乱兵进了迎宾馆。”
“宫保放心好了,我一定率弟兄们死守。”
袁世凯在袁克定、叶恭绰等人的簇拥下进了地下室。地下室里平日放些杂物,霉味很重,适应了老大一会才闻不到味了。袁世凯忽然想起次子袁克定下午外出未归,惊呼道:“老大,克文下午出去了!”
袁世凯回彰德后,只有袁克定带着妻妾住锡拉胡同。袁世凯复出北上,也没有带家眷,袁克文是年前来看望老父,尚未离京返回,原计划是过了灯节回彰德。他好玩,天天酒食征逐。
袁克定回道:“他下午说要到外城会朋友,这时候大概还没进城。”
袁世凯特别疼爱这个颇负才气的二儿子,急得直跺脚。
叶恭绰见状劝慰道:“二少爷十分机警,没事的,宫保放心好了。”
袁世凯垂头顿足道:“十有八九是曹仲珊的兵,他带兵向来不严。”
曹锟是混混出身,带兵后也未改混混本色。他对部下很放纵,尤其后来随徐世昌出关,驻军吉林长春,天高皇帝远,更是放纵得出格。东北匪患严重,他带兵剿匪,部下**掳掠,比土匪好不了多少。
在地下室陪袁世凯的是个队官,接话道:“这事不能完全怪曹帅,他离开第三镇已经三年。这几年下层军官都是走亲贵路子,只要花银子就能买到官。曹大帅赋闲三年,才随宫保复出不到半年,来不及整顿。”
“你倒是体谅你们曹大帅。第三镇是我的嫡系,从前段芝泉、段香岩当统制,都不像仲珊这样胡闹。仲珊身上痞气太重,一味放纵,适足害之。”
不知过了多久,唐天喜亲自到地下室通报:“宫保,乱兵已经回营,请上来吧。”
“是谁的兵?”袁世凯出了地下室,上面一片狼藉,迎宾馆的窗户玻璃也被砸碎了很多。
“是曹帅的兵。”
“我估计的没错!他们为什么这么胡闹?”
“他们听说宫保要到南京去,军中有种传言,说宫保一走,北方的部队就要全部遣散,他们没了饭碗,所以就闹起来了。”
“真是添乱,瓜田李下,我的名声要全毁在这帮龟孙手里。”袁世凯突然想起南方来的欢迎团,便问,“云亭,你看能不能打发人出去,问一下煤渣胡同,蔡先生他们有没有事。”
这时枪声已经停了,东边已经放亮。这时唐绍仪派人来报告,昨天晚上乱兵围攻煤渣胡同欢迎团的住处,蔡元培、汪精卫两人已经避入六国饭店,其他还有几人下落不明,请帮忙查找。
袁世凯大声问:“赵智庵哪,怎么不见他的影子?”
“巡警也乱了,昨天晚上也跟着闹得厉害。”
“我练兵三十年,最看重的是军纪,威信毁于今日!乱兵抢劫后,估计会逃离京城,各回家乡。你立即替我给天津张馨庵发个电报,告诉他昨晚九点钟,三镇兵变,抢掠街市,有持械乘车南下者,难保不随处骚扰,望饬各地方随时查拿,就地正法以昭炯戒,所持枪械、浮财一律归公。”
唐天喜领命而去。这时候,英国公使朱尔典派人送信来,说袁克文昨晚已经避入英国使馆,等地面平静了,他会亲自派人护送过来。
随后赵秉钧及各方探报都到,这次兵变是由第三镇发起,先是城外炮兵开炮,随后进城,驻东城的第十标一营也跟随闹事,朝阳门、东单、前门、大栅栏、永定门、虎坊桥一带都被抢劫,尤其是钱庄、金店,几乎无一幸免。
到了八点多,唐绍仪来了,在客厅向袁世凯报告欢迎团的情况。目前所有人员都已经到了六国饭店,请宫保放心。
两人正在说话,一个大高个推门而入这人便是曹锟,他行了个军礼道:“宫保,昨夜奉密令,事情已经办妥。”
袁世凯瞪眼呵斥道:“我正要找你,你摸摸你脖子上的脑袋还在不在!部下哗变,四处抢劫,该当何罪!”
曹锟张口结舌,一脸困惑,这时才发现被门挡住的唐绍仪,连忙打招呼。
袁世凯怒道:“你快滚,给我查清楚是谁带头闹事,都给我抓起来。”
曹锟行了个军礼,灰溜溜退出去。
打发走曹锟,袁世凯着人把袁克定叫来,瞪着眼睛问:“老大,你老老实实告诉我,这次兵乱,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袁克定矢口否认。
“曹仲珊进门就说,昨晚奉什么密令行事,我何曾有什么密令?这件事情很严重,你可不能瞒我。”
“我哪敢瞒爸爸,这是何等大事。”袁克定又想了想道,“我昨天中午见香岩时曾经说,我爸爸如果南下,只怕军心受影响。”
袁世凯瞪眼问:“你这么说了?段香岩怎么说的?”
“他说这个好说,我和他们说一声就是。”
“说一声?他说什么?香岩曾任过第三镇统制,与曹仲珊要好,他别自作聪明去传了什么话。”
“这件事爸爸不必去管了。如果要查,反而让人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袁世凯连拍桌案道:“都知道我不愿南下就职,这当口出这档子事,别人岂不会以为是我有意为之?这可真是瓜田李下!”
袁克定回道:“人们怎么想,爸爸不必去管,管也没用。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让欢迎团设法让南方取消爸爸南下就职的安排。爸爸还在北京,就出了这种事情,爸爸若南下,真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袁世凯挥挥手,袁克定躬身退出。他叹了口气对唐绍仪道:“少川,这样一闹,恐怕南行又要拖下去了。”
“今天早晨我和汪精卫议过,最好能够电示南方,宫保不必南下,就在北京就职。”
“在哪里就职无所谓,关键这么一闹,只怕洋人会干涉。”
两人正在商议,公使团送来一个照会,说如果清军不能维持治安,各国将调兵进京保护使馆。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列国要是调兵进京,举国惊疑,庚子之乱怕要重演。来呀,叫唐天喜。”袁世凯把手里的照会抖得哗哗作响。
唐天喜进门垂手而立。
“你立即组织执法队上街,务必于半天内恢复秩序。遇到抢劫等作奸犯科之辈,不问兵匪,就地正法。”袁世凯又把赵秉钧叫进来吩咐,“我已经派唐天喜组织执法队,杀人的事他负责,维持地面的事你负责。我听说巡警也参与抢劫,你给我查查清楚,绝不能宽贷。”
“我已经把休假的巡警全部调回,维护京城秩序。参与抢劫的巡警也正在排查。”赵秉钧领命而去。
袁世凯又对唐绍仪道:“少川,发生这种事情,我这边事情扒不开麻了,欢迎团那边你多照应,我暂时顾不上了。你多和汪精卫商议,给他们解释清楚,也向南面解释一下,就职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办,让他们商量妥当办法。”
唐绍仪告辞,与袁克文在大门外打照面:“你快进去,你爸爸急得够呛。”
袁克文进去,见到袁世凯,父子真有隔世的感觉。袁世凯拍拍袁克文的肩膀说:“老二,你没事吧?”
袁克文拍了拍胸脯道:“爸爸放心,未伤毫发。”
据袁克文说,他傍晚时从外城回来,刚进城,就听到乒乒乓乓的响声,巡警告诉他,大约是放鞭炮。等他驱车赶这里时,枪声已经很密,胡同口也被封锁,布岗的士兵不认得他,背后又有子弹打来,他就策马驱车直奔东交民巷的英国使馆。朱尔典把他留在使馆中,一直不让他走,怕出意外。
“有惊无险,很好,很好。你明天就回去吧,彰德那边没有主事的,我放心不下。国事如此,家事我是顾不上了,全靠你回家张罗。”
“爸爸放心好了,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经过执法队和巡警半天的镇压,街面上总算安定下来。
可是到了下午四点多,西城又乱起来,这次哗变的是姜桂题的毅军。他们由西向东、向南,一路放火。京城向有西贵东富的说法。西城住的王公多,天潢贵胄;东城通往天津方向,商铺、钱庄、典当多,是为富。西城的毅军哗变时,城内商铺大户都有了准备,关门闭户,细软都收藏了起来,所以这帮变兵抢不到东西,于是放火泄愤。这时城外的禁卫军在冯国璋的亲自率领下进城平叛,他下令不要关闭城门,以便让变兵逃走,他叮嘱只需把叛军赶出城去就行,若非公然对抗,不要开枪杀人。进城后他亲率两标人马,分别守卫东华门和西华门,他则亲自进宫去给隆裕请安,奏明太后他正在平乱,不必惊慌。
叛乱到晚上九点多被平定下去,冯国璋又到内阁——也就是迎宾馆见袁世凯。冯国璋未奉令而进城平叛,袁世凯心中不悦,脸上却是热情洋溢:“华甫,我正要下令请你进城,听说你已经进城了,中,这我就放心了。”
冯国璋拱手道:“我擅自调兵,特来向宫保请罪。”
“我们兄弟哪里说得到请罪。以后有行动,必得先知会我一声,免得闹出误会。”
“这次是来不及了,我怕闹出对宫保不利的洋相来。”
听冯国璋话里有话,袁世凯又问:“华甫,有什么隐情,你直言就是。”
冯国璋低声说:“昨晚的兵变,我听守东华门的禁卫军讲,他们好像是冲着宫中而来,禁卫军拼命抵抗,他们才未得逞。今天中午有人对我说,坊间有种传闻,说这些乱兵受人指示,要进宫杀掉太后皇上,拥戴振贝子登位,还是让宫保组阁,继续实行宪政。”
“这可真是骇人听闻!”袁世凯这一惊非同小可。
“是啊,宫保如今已是大总统,何苦再当什么内阁总理,出尔反尔,怎么向世人交代。好在昨天叛乱已平,所以我没有把这个传闻告诉宫保。没想到今下午又起了乱子,我就不敢大意了,怕他们真闯进宫去,我来不及请命,就带兵进城了。”
“这可真是天下奇闻!”
“局面一乱,向来是流言满天飞。宫保如今是大总统,一身而系天下安危,这时候不能惹什么是非上身才好。要止住流言,就得尽快稳定秩序,不要出大乱子。”
“华甫说得极对。我再给直隶张馨庵发电,让他无论如何要保证秩序。”然后袁世凯又是一副真诚请教的神情,“华甫,你帮我分析一下,两次兵乱,究竟为何?”
“别有用心的人从中挑拨,且不去说,从官兵情绪上讲,宫保创立北洋军,向来以忠君爱国相教导,今天忽然共和了,大家心里扭不过这个弯来。又有传说言,南北一统一,接下来就是裁撤军队,大家生计无着,自然躁动不安。再具体一点说,这几年军纪大非从前可比,尤其是仲珊的第三镇,他治军就不着调,今年招的新兵,特别是第十协,多是京津、山东一带的兵痞匪棍。”
袁世凯点头道:“纪律不严,招募太过宽松,这些问题不难解决。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军心不稳,这一阵我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没有顾及。华甫有何良策?”
“我哪里有什么良策。无非就是下令重申军纪,再就是可发给各军一份通电,让各军不要轻信谣言。还有,京中不能再有动**,应实行宵禁。”
“好,这三条我都照办。”
然而第二天一早,袁世凯就接到天津、保定等地的电报,逃出的变兵分别又在天津与当地变兵、土匪勾结,大肆抢掠。更让袁世凯担心的是,日本已经紧急从山海关调兵入京,上午时就上街巡逻,宣示不满。德、法等国也都下令调兵入京。
袁世凯快刀斩乱麻,采取了几项措施。一是向外交使团发函致歉,告诉他们官军有能力稳定秩序,勿调兵入京;二是发布宵禁令;三是发布告京师市民书,以安民心;四是布告各军。
布告各军是一份长电,近千字。这份电报先是回忆了统兵二十年,与将士以诚相孚、恩义相结,有功必赏,有劳必录,有过必教,有罪必惩。又告诉各军,统一政府,行将成立,值此民国初建,军界同人,应齐力一心,竭诚赞佐。前途幸福,自必与我军人共之。又严厉警告:“倘其乐祸幸灾,意存破坏,不知大体,徒怀自私自利之心,误听浮言,甘为病国病民之举,则是作全国之公敌,为人群之败类。非但负本大总统十数年教育之苦心,抑且辜举国四万万同胞之厚望。中外交诟,天下不齿,于军人又何利焉?万一因暴动而酿交涉,因内乱而召外衅,大局瓦裂,土宇瓜分。目前则战血横飞,有化为沙蟲之惨;后则神明胄裔,有作人牛马之悲。尔军人纵不为一身计,独不为子孙计耶?”“故爱民保民,乃军人之唯一天职。至于服从命令,遵守纪律,又凡为军人者之第一要义。古今中外,莫不同之。本大总统用是谆切相告,涕泣陈言,原我军人共体斯意,共明斯理。此劝彼勉,念兹在兹。勗哉三思,懔之毋忽。”
这篇布告真正是苦口婆心,但违反军纪又该如何却一语不及。当初阮忠枢起草的稿子中专门有几句话,说得极为严峻,却被袁世凯一笔勾去。后来阮忠枢明白,如果强调惩处,那么此次兵变首先要受到严惩,看来,袁世凯并未打算惩办失职的将领。其实用心一考虑,这次兵变,无疑给袁世凯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他不南下就职,如今有了更充分的理由。
这时候,社会各界纷纷发电给袁世凯,希望不要南下;而天津、保定、德州、济南等地被乱兵抢掠的电报也不断传来。袁世凯把这些电报一一抄录给欢迎团。
莫里循来见袁世凯,向他表示各国公使都不愿他南下,将共同向欢迎团提建议,并向孙先生发电。他还给袁世凯出了个主意,让全国各省都提出以自己省份定都的建议,争持不下,最后胜出的必是北京。袁世凯听了哈哈大笑道:“不必这么麻烦,我想孙先生会答应的。”
果然,3月3日下午,汪精卫前来告诉袁世凯,欢迎团已经向孙先生和南京参议院发电,他抄来了电稿,“北京兵变,外人极为激昂,日本已派多兵入京,设使再有此等事发生,外人自由行动恐不可免。培等睹此情形,以为速建统一政府,为今日最要问题,余尽可迁就,以定大局”。
“南下就职我现在顾不上,兵乱造成的损失实在太大,军心不稳,外人觊觎,真正是千头万绪。你回去好好和蔡先生解释,让他多多体谅。”
次日,袁世凯把阮忠枢叫来道:“老阮,火候差不多了,你给我起草个电文。”
电文的意思袁世凯已经想好,再次感谢南京派专使来迎接南下就职,自己也极愿南行,共筹国家大计。然后说明正打算南下,却突然发生兵变,北方商民均不愿其南行,函电挽留,日数千起。然而,尽快组织政府又是当务之急,自己又不能南下,他提出的办法是:“连日筹商办法,以凯既暂难南来,应请黎副总统代赴南京受职。而内阁总理,俟凯与孙大总统、黎副总统商定其人,提交参议院请求同意。”
袁世凯以退为进,既为自己博了不恋权的美名,又将了南方一军,因为黎元洪不可能代他就职,南方必然得在定都问题上让步,不然国家动**的责任就完全落到南方头上。
这份发给孙中山、参议院、各国务总长、各省都督的电报一在报纸上刊出,全国要求定都北京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申报》发表一篇题目为《对于北方兵变之观念》的评论,责问南京临时政府,“袁总统尚可南来受任耶?临时政府尚可建设南京乎?”江苏省议会也通电指责南京政府,“致统一政府迄今未成立,奸人乘机煽惑,遂肇京、津、保之变;今全国大多数皆主临时政府设在北京,所见既同,自应协力以达公共之主张,岂可令挟私见争意气者败坏大局?”
黎元洪也发布了一篇十万火急的通电:“顷闻京、津乱党操戈,首难虽平,余孽未清,祸变之来,将未有艾,外人对此,极为激昂,某国并潜谋运兵入规京辅,瓜分之祸,即在目前。”
各省都督,除两三个强硬派主张定都南京外,大都通电支持定都北京。
汪精卫单独找蔡元培说道:“现在的形势,对我们很不利,好像是因为我们欢迎团北上,逼出了这次兵乱。”
蔡元培也摇摇头为难道:“我临行前就说过,此次目的很难达到,我们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现在的情形是,不可为就不能为,我们不能不放弃此行的目的。我们完不成任务,无非丢的是脸面;真如黎副总统在电文中所说,瓜分之祸即在眼前,那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蔡元培叹息道:“要论玩弄权术,我们都不是袁慰廷的对手,就连孙先生、黎副总统、黄总长在内,都不是对手。自从与袁慰廷交手以来,南方一直在退让,共和国体,我们是形胜而实败,最后当上大总统的是袁慰廷;为了限制袁慰廷,孙先生想出了南下就职的办法,如今不得不再次退让;定都的争议,也不得不让步北京。”
“形势如此,不得不让。说到根本上,不是我们权术不及袁总统,实在是实力不如人。如果实力够,孙先生的北伐就不会虎头蛇尾。”
蔡元培召集欢迎团全体人员开会讨论办法,大家都认为再坚持袁世凯南下就职已经没有意义。于是再次向南方发电,这次提出了明确的建议:取消让袁世凯南下就职的要求;将临时政府设于北京。袁世凯在北京就职,派内阁总理到南京组织政府,然后与参议院一起迁往北京。
孙中山不得不再次让步,参议院经过议决,同意袁世凯在京就职,决定了五条办法。一是参议院电知袁大总统,允其在北京受职;二是袁大总统接电后,即电参议院宣誓;三是参议院接到宣誓之电后,即覆电认为受职,并通告全国;四是袁大总统受职后,即将拟派之国务总理及国务员姓名,电知参议院,征求同意;五是国务总理及国务员任定后,即在南京接收临时政府交代事宜。孙大总统于交代之日,始行辞职。
蔡元培接到电报,亲自送到迎宾馆,袁世凯看罢电报,对所提五条均无异议。蔡元培如释重负:“只等袁大总统正式就职了,不知袁大总统对总统之任期有何设想?”
袁世凯回道:“我当然遵从临时约法。不过,以我个人之见,我担任此职系属临时,可以五年为限。至于将来别人接手,则当以十年为宜,不可过短。不然,还不等为国民办事,又到了应付选举的时间,徒生纷扰之弊。我承蒙诸公推举,本当为同胞效微劳,无奈年力就衰,五年已属不支,五年以后,必当退职,以免久尸重任,贻误大局。愿蔡先生向国民宣布,以表明袁某心迹。”
“大总统的心迹培等明白。大总统以为,是否应当设立内阁?”
“内阁必须设立,但应格外详慎,才能组织妥善。”
1912年3月10日,石大人胡同的迎宾馆内外装点一新,披红挂彩,从早晨就人来人往,非常热闹。今天是袁世凯宣誓就任临时大总统的日子。
仪式定于下午三时举行,两点多后各方人士就陆续到来。与会者百余人,迎宾馆的大堂容不下这么多客人,就连外面的廊道上也挤满了人。人群中最显眼的是着洋装拄文明杖的洋人公使,以英国公使朱尔典为首;也有着军服的将领,前陆军大臣荫昌,北洋袍泽段祺瑞、冯国璋、段芝贵等;也有脑后挂着长辫的满蒙亲贵代表,还有着红衣的喇嘛。
下午三时,袁世凯进入会场,一时间军乐大作。他身着新设计的大元帅军服,佩长剑,那身军服很气派,但因为袁世凯个头矮胖,脖子又短,军帽有些略大,他走路的姿势又有些摇摆,大总统的威仪因之逊色不少。他走到台上居中站立,面南正立。蔡元培站在一边,代表参议院接受袁世凯的宣誓。
袁世凯举起右手,用他略带河南口音的“官话”宣誓道:“民国建设造端,百凡待治。世凯深愿竭其能力,发扬共和之精神,涤**专制之瑕秽,谨守宪法,依国民之愿望,蕲达国家于安全强固之域,俾五大民族,同臻乐利。凡兹志愿,率履勿渝!俟召集国会,选定第一期大总统,世凯即行解职。谨掬诚悃,誓告同胞。大中华民国元年三月八日,袁世凯。”
众人一齐鼓掌。
蔡元培代表孙中山致祝词后,袁世凯致答谢词:“世凯衰朽,不能胜总统之任,猥承孙大总统推荐,五大族推戴,重以参议院公举,固辞不获,勉承斯乏。愿竭心力,为五大民族造幸福,使中华民国成强大之国家。”
接下来,由工作人员宣读《大赦令》,除真正人命案和强盗外,无论轻罪重罪,已发觉未发觉,皆除免之;又宣读《免除民国以前地丁钱粮漕粮》“所有中华民国元年以前应完地丁、正杂钱粮、漕粮实欠在民者,皆予除免”;再宣读《告内外文武各官令》《告海陆军人令》,这两个令,均强调“破除私见,服从中央命令,以期实行统一”。
仪式结束,袁世凯及部分政府要员与外国使节之合影,晚上举行答谢宴会,袁世凯兴致很高,很少饮酒的他当晚已经颇有酒意。席终人散,袁克定扶他进卧室,帮他脱下大元帅军服。袁世凯吐着酒气道:“老大,我五十有三,没想到会有今天,大总统不就相当于大皇帝嘛!”
袁克定回道:“美中不足,实行内阁制,大总统的权力要被分去不少。”
袁世凯挥挥手道:“那要看什么人当这个大总统。我已经推荐唐少川当国务总理,孙逸仙已表同意。少川是我一手提携,他能跟我争权力?他敢跟我争权力?谅他不会。”
第二天,参议院给袁世凯发来贺电,不过,这份贺电让袁世凯很不悦。这份电报礼节性的祝贺后,强调要袁世凯遵守《临时约法》:“本院代表国民尤不得不拳拳敦勉者:临时约法七章五十六条,伦比宪法,其守之唯谨,勿逆舆论,勿邻专断,勿押非德,勿登非才,凡我共和国五大民族,有不至诚爱戴。”
这哪里是贺电,简直是警告电嘛!与这份贺电同时,还发来了《中华民国临时约法》,请袁世凯以临时大总统名义发布。这部临时约法共七章五十六条,首先规定了中华民国的性质,由中华人民组织之,主权属于国民全体,领土为二十二行省、内外蒙古、西藏、青海;以参议院、临时大总统、国务员、法院行使其统治权。尤其是体现了民主精神,强调帝制非法、民主合法,规定中华民国人民一律平等,无种族、阶级、宗教之区别,人民享有人身、居住、财产、言论、出版、集会、结社、通信和信教的自由,人民有请愿、诉讼、考试、选举及被选举等权利。不过,在袁世凯看来,这部临时约法纯粹是为了对付他。
他向梁士诒抱拳道:“孙文真是岂有此理!当初他回国就任临时大总统,制定的《临时政府组织大纲》完全学习美国,采用的是总统制,总统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据说当时反对的人也不少,比如宋教仁等人就主张实行内阁制,可是他说:‘现在百端待理,我不能当了总统,还要受诸多掣肘,以致无法施政。’可是,一看他这临时大总统当不成了,这个大总统非我不行了,他又授意参议院,制定的约法完全采用法兰西的内阁制。你倒看看我这个大总统,简直就是参议院的跟班嘛!”
根据临时约法的规定,参议院权力计13条又12款,集立法、行政、司法于一身,中国的议员摇身一变,俨然如无法无天的美国议员一样。大总统虽然总揽政务、公布法律、制定官制官规、任免文武官员的大权,但都不得独立行使,须由国务总理及各部部长附署,且咨送参议院审议批准。
梁士诒解释道:“我听杨五爷说,参与制定临时约法的四十余名参议员中,同盟会会员三十余人,立宪派仅八人,我们北洋没有一个代表。所以这个临时约法,对大总统当然不利。”
“我不是要争什么权。我当过直隶总督,当过内阁总理臣,如今又当了大总统,什么权力我没见过?我不稀罕。中国这样的大国,南北东西都是上万里,治理这样的大国,必须有一个权威的中央政府,中央政府必须有一个权威中心。中国帝制行之数千年,中国文明粲然大备,就是因为帝制有一个一言九鼎的权威中心,办起事来不至于太过掣肘。中国最怕的就是政出多头,说了算的人太多。我从前支持君主宪政就是这个原因。现在我顺从大势,赞同共和,可他们弄了这么个约法,完全是意气行事,哪里有为国家前途着想的气度!”
“孙逸仙几十年来一直在外国游**,他对外国人的了解比对中国人还深,他只能算半个中国人,他照搬洋人的东西,怎能合中国的水土?”
袁世凯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这个人不怕有人算计,不怕有人与我争高低,好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我就不信,活人能被这样几页纸困死!走着瞧好了!”
第二天,袁世凯找唐绍仪详谈。国务总理已经决定由他出任,这个问题不必再谈,需要谈的是内阁阁员。袁世凯最关注陆军、内务、财政三个总长,他建议分别由段祺瑞任陆军总长,赵秉钧任内务总长、熊希龄任财政总长。唐绍仪则认为,黄兴在军界影响颇大,是南方二号人物,恐怕南方会谋求让他出任陆军总长一职。袁世凯连连摇头:“少川,其他各部总长都可商量,唯有陆军总长一职,非由芝泉出任不可。”
最后两人确定十二部的总长人选,外交陆征祥或伍廷芳、内务赵秉钧、财政熊希龄或陈锦涛、陆军段祺瑞、海军蓝天蔚或刘冠雄、司法王宠惠、农林徐根先、工业陈幌、商业刘炳炎、交通詹天佑、邮传梁士诒。
次日,袁世凯发电孙中山,正式举荐唐绍仪为国务总理,“现国务总长拟派唐君绍仪。国基初定,万国具瞻,必须华洋信服,阅历中外者,始足膺斯艰巨。唐君此其选也。公如同意,请将此电送交参议院,求其同意”。
然而,在参议院议决时遇到了阻力。参议院议员以同盟会会员占多数,他们认为首届国务总理必须是同盟会员,如果这样,袁世凯肯定不会同意。这时有人提议,首届总理人选必定是新旧总统都能信任的人。唐绍仪为新旧两位总统所信任,唯一遗憾的他不是同盟会员,那就让唐绍仪加入同盟会好了。这个提议一提出,立即响起热烈掌声。方案报孙中山,他认为劝说唐绍仪入同盟会当无问题。于是回电袁世凯,同意任命唐绍仪为国务总理。
于是袁世凯发布临时大总统令,任命唐绍仪为国务总理,并让他尽快南下组建临时政府。
唐绍仪于3月24日到达南京,次日在参议院演讲,发布施政纲领,他儒雅、开明的形象受到好评。但接下来在讨论内阁人选时却遇到很大困难,正如所料,南方坚持黄兴出任陆军总长,而且坚持宋教仁、陈其美必须入阁。双方争执不下,数天没有结果。
这时副总统黎元洪看不下去了,发表了一个长篇通电,历数了中国目前外交、财政、军事、民生、教育诸方面存在的种种困难。“凡此荦荦诸端,关系国家存亡甚大,其他险象尚难缕数,首以都会纷争,继以部员确执,伏乞互相让步,民国政府早日成立。设延迟不决,祸变日深,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昆弟相争持,灭种已成,噬脐何及?”
报纸舆论,对双方争执不下也多有指责。于是双方各让一步,袁世凯所力争的陆军、内务、财政三席完全如愿,孙中山所关注的宋教仁出任农林总长,陈其美出任工商总长。黄兴没能入阁,最后袁世凯任命他为南京留守,让他负责统辖聚于南京的革命军。调整后的内阁设十个部,而不是袁世凯所计划的十二部,实力部门被袁系人马占据,作为妥协,唐绍仪许诺将来直隶总督一职由广西副都督驻南京第三军军长、原广西布政使王芝祥担任。交通总长袁世凯提议的梁士诒未获通过,南方提出的人选袁世凯又不同意,最后由唐绍仪兼任。
3月30日,双方终于在阁员上达成一致,总理兼交通总长唐绍仪,外长陆征祥,内务总长赵秉钧,海军总长刘冠雄,财政总长熊希龄,司法总长王宠惠,教育总长蔡元培,农林总长宋教仁,工商总长陈其美。十个总长,王宠惠、蔡元培、宋教仁、陈其美是同盟会员,赵秉钧、段祺瑞、刘冠雄是老北洋,熊希龄是立宪派,陆征祥在策动外交官配合袁世凯逼退清帝中立了功劳,虽是职业外交家,也算半个北洋人,唐绍仪是老北洋、新同盟会员。这样看来,南北双方势均力敌。不过,参议院中同盟会会员占据绝对优势,因此形势对袁世凯很不乐观。
袁世凯发布总统令,任命各部总长。孙中山也于4月1日在参议院举行解职仪式,正式辞去临时大总统职务。袁世凯立即发电给孙中山,“闻公宣布解职,国事代以世凯自荷综览,深虑陨越。公为民国第一华盛领,功成自迟,万众倾心,此后建设事宜,多待雅教,乞即日北上,惠我方针”。
同时袁世凯还有一电给唐绍仪,让他代转参议院,要求临时政府及参议院移至北京,“现在各国务员已经发表,统一政府,完全成立。前承贵院议决,允本大总统在北京受职,此后本大总统所发表命令,须要国务总理及各总长附署,总理及各总长对于进行事项,亦须随时商承。若南北暌隔,政务无由执行,请贵院与临时政府移北京至要”。
参议院经过商议,自4月8日起参议院休会十五天,限于4月21日各议员齐集北京。唐绍仪与参议院议员及各部总次长共80余人,自4月15日乘汽船北上,直驶天津,如期到达北京,4月底,参议院在原资政院旧址,举行开院仪式。自此,南北政府合而为一,中国名义上也获得了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