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全三册)

第十六章 袁项城集权在手 日本人欲亡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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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如愿当上了大总统,但将来日子如不如意,关键要看正在加紧制定的宪法。如果这部宪法还是像临时约法一样,这个大总统还是让人指手画脚,那还有什么意思?

负责起草宪法的委员会,由众参两院议员共六十人组成,其中国民党人三十二名,进步党、共和党两党议员二十八名。国民党占明显优势。国民党议员的意图就是要制定一部能够约束大总统的宪法,坚持以《临时约法》为蓝本;进步党人虽然是挺袁派,但在巩固国会地位、以宪法制约大总统上,却与国民党的意见很一致,所以袁世凯打听到的消息,这部宪法对他很不利。他最关注的两点,一是大总统任命国务员是否须国会通过,二是大总统有没有解散议会的权力。国会有弹劾总统及国务院的权力,大总统有解散国会的权力,这是当时国际惯例。他让梁士诒与宪法起草委员会交涉,可国民党人主持的宪法起草委员会十分强硬地拒绝了。

袁世凯当然不甘心,于是让梁士诒起草一份《致众议院谘请增修约法案》,指出临时约法不是一部好法,“综计临时期内,政府左支右绌于上,国民疾首蹙额于下,而关于内治外交诸大问题,利害卒以相悬,得失仅以相等,驯至国势日削,政务日堕,而我四万万同胞之憔悴于水深火热中,凡此种种,无一不是因为《约法》之束缚。《临时约法》限制过苛,因而前参议员干涉太甚,此稍知吾国内情者,皆能悉其病根之所以发生,而亟思有以挽救之者也。”他认为,政治能否刷新,关键就是《约法》能否增修好,他希望修改的重点,就是关于大总统职权各规定,目标就是让大总统能够总揽政务之统一。“本大总统一人一身之受束缚于《约法》,直不啻吾四万万同胞之生命财产同受束缚于《约法》!本大总统无状,尸位以至今日,万万不敢再搏维持《约法》之虚名,致我国民之哀哀无告者之实祸。”

当时宪法已经脱稿,即将到国会讨论通过,修宪委员会对袁世凯提交的增修案干脆未予回复。国会讨论时,袁世凯派出八名亲信前去列席,进步党议员没有太大意见,而国民党议员坚决不同意,否则就退会。国会权衡再三,拒绝袁世凯的“钦差”列席。结果宪法通过了国会三读,只等举行一次宪法会议,就可以正式公布。袁世凯见宪法即将成为事实,决定采取强硬手段,避免宪法正式颁布。

随后几天,各省文武官员纷纷通电,指责国民党议员把持宪法起草,所拟宪法侵夺政府权力,形成国会专制,影响国家治乱兴亡,主张解散国民党。袁世凯让梁士诒以个人名义,去试探国务总理熊希龄,全国一致要解散国民党,他是什么意思。结果梁士诒带回消息,熊希龄不以为然。

“咦,他是什么意思?”袁世凯问,“他是进步党员,何必要护着国民党?”

梁士诒回道:“熊总理的意思,要维持国会,不能没有国民党。毕竟国民党有议员三四百人。”

“你让秉三明天到我办公室来,我亲自和他谈。”

第二天,熊希龄如约来见袁世凯,但刚坐下,英国公使朱尔典来了。袁世凯摊摊手道:“你瞧,早不来晚不来,这时候他来了。秉三,他大约要和我谈西藏问题,只好委屈你先到里面等一等,我和他谈完了咱们再谈。”

于是袁世凯在会客室与朱尔典谈西藏问题,熊希龄进袁世凯的办公室里稍等。先是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等,但坐了数十分钟,外面还没有谈完的意思,于是他起身欣赏袁世凯博古架上的古玩。他对古玩很有研究,见袁世凯办公室内所陈实在没有值钱的东西。倒是他桌上的一只笔筒,像是钧瓷,还有些年头。放下这只笔筒的时候,熊希龄无意中看到,袁世凯的案头摆着前司法总长许世英的一份报告,一看题目吓了一跳,是关于避暑山庄国宝被盗的案卷。

熊希龄这一惊非同小可,因为避暑山庄国宝被盗,与他干系极大。他当热河都统时,看中了避暑山庄的山光水色,干脆搬进山庄里办公。在此期间,又派他的亲信以查点山庄宝物为名,倒出了不少东西。热河一带是袁世凯的“姜老叔”姜桂题的地盘,熊希龄少不得巴结,就把一柄乾隆用过的折扇相赠。结果姜桂题悄悄把扇子呈给袁世凯,并密报山庄文物很可能被窃。熊希龄内调出任国务总理后,袁世凯就派前司法总长许世英前往密查。这事熊希龄竟然一点也不知道,他心惊胆战偷看几页,报告中果然牵涉他。

这时朱尔典走了,袁世凯在外面喊:“秉三,英国佬总算走了,你出来咱们说话。”

熊希龄心神不定走到外面,袁世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秉三,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脸色真难看。咱们被国民党整得活受罪,不过,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该睡还是要睡。”

熊希龄此时唯唯诺诺:“是啊,国民党处处与政府为难,真是让人头疼。”

袁世凯厉声道:“国事不好向前推进,都因国民党凡事故意刁难掣肘,真令人痛心。我国现在是责任内阁制,如不将国民党这个障碍铲除,内阁既不能顺利执行职责,总统的权力也就不能行使了。根据目前形势,我们要把国家治好,非立即解散国民党、取消国民党籍议员资格不可。我的意思如此,秉三,你看怎么样?”

“我听大总统的。”

“好。”袁世凯又对外面喊,“燕孙,把命令取来。”

梁士诒应声而入,将手里早已起草好的《解散国民党取消国民党议员资格令》递给熊希龄。

“秉三,我已经用印了,你仔细看一下,若无异议,就请附署。”

袁世凯这份命令,先历数国民党二次革命的罪恶,然后说明国民党议员与李烈钧等人的联系,对国民党大加痛斥,“近年以来,国民党之所谓党略,大率借改革政治之名,行攘夺权利之实。凡可以逞其野心者,虽灭国亡种,荼毒生灵,亦所不异。其运动方法,或以利诱,或以威吓,或以诈取,务使同种之人,互相残害,而自为狡兔三窟之谋。其鼓吹之术,或以演讲,或以报纸,任意造谣,颠倒黑白。此等鬼蜮行为,即个人尚不能立身,遑论治国。本大总统何能宽容少数乱徒,置四万万人利害于不顾。”命令各都督、民政长转饬各地警察厅长及地方官,“凡国民党所设机关,不拘为支部、分部、交通部及其他名称,凡现未解散者,限令三日内一律勒令解散。嗣后再有以国民党名义发布印刷品、公开演说或者秘密集会者,均属乱党,应即一体拿办,毋稍宽纵。”国会中的国民党议员,“阳窃建设国家之高位,阴预倾覆国家之乱谋,实已自行取消其国会组织法所称之议员资格。应饬该警备司令官督饬京师警察厅查明,凡国会议员之隶籍该国民党者,一律追缴议员证书、徽章。”

“我没有意见。”熊希龄匆匆看罢,接过梁士诒递上来的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警察厅归内务部管,因此还需要内务总长附署。内务总长朱启钤已早来候着,等熊希龄附署完,他进来附署。

手续走完,袁世凯下令道:“今天立即发出,把国民党议员统统赶出国会。”

命令下达,军警立即查封国民党本部,同时搜查该党议员住所,共追缴国民党籍议员389人的议员证。但剩余的议员仍过半数,国会还可以继续活动。袁世凯又下一道补充命令,跨籍的议员也要追缴议员证,结果从国民党中早就分化出的小党以及转入进步党、公民党的议员共100余名又被剥夺了议员资格,国会议员已经不足一半,只好停止活动。国会停止活动,也就意味着没人能够监督政府,难免有专制之嫌。参议员61人,众议员194人,分别联名上书袁世凯,“民国不能一日无国会,国会议员不能由政府取消,此世界共和国通义。”并质问袁世凯,以行政命令取消议员资格,又是依据何法?

袁世凯的办法就是不予答复。

于是众议院议长汤化龙、参议院议长王家襄二人亲自去见袁世凯,问:“外间传言,大总统取消国民党议员资格,目的就是要解散国会,大总统是否真有此意?”

袁世凯装作吃惊道:“国会岂有不要之理?我已经让国务院通知各省,尽快递补议员。不过,议员为数太多,人言庞杂,应当修改国会组织法,减少议员人数。”

汤化龙建议道:“要修改国会组织法,首先要议员过半数开会才得合法。部分国民党议员早已经脱离国民党,取消他们的资格实在没有道理。这部分人大约一百余人,如果恢复议员资格,就可开会商讨修改国会组织法,请大总统下令。”

袁世凯回道:“此事你们与国务院商量。”

两人再去找国务总理熊希龄,提出恢复一百六十名议员资格,熊希龄则提出,必须曾经在《政府公报》上宣布脱党的才有效。国民党议员脱党,大都是免费登在各自机关报上,登于《政府公报》上的只有二十余人。显然,熊希龄并不愿国会能够重新恢复活动。而他的态度,就是袁世凯的态度。

袁世凯办事,向来讲究一步一步走,当然不愿引起激烈反对,为了应付舆论和国会,令国务院通电各省民政长,要求选派明于世界大势、品学俱优的委员二人到北京组织政治会议,作为政府的咨询机关。各省所派人员大部分到京后,袁世凯发布《政治会议组织令》,正式组织政治会议。

共和精义,在集众思,广众益,以谋利国福民,期于实事求是。现在正式政府已经成立,本大总统督同国务员,业将大政方针次第议决。但建设之始,万端待理,关于根本大计,讨论尤贵精详。前经电令各省举派人员来京特开政治会议,以免内外隔阂,俾得共济时艰。现各省所派之员不日齐集,应再由国务总理举派二人,各部总长每部举派一人,法官二人,蒙藏事务局酌量举派数人,本大总统特派李经羲、梁敦彦、樊增祥、蔡锷、宝熙、马良、赵唯熙,合组政治会议机关,务各竭所知,共襄郅治,奠邦基于磐石,以慰全国喁喁待治之心,本大总统有厚望焉。此令。

各省所派人员,大多是当年主张宪政的旧官僚,这些人不像国民党那样持激烈态度,主张实行稳妥的改良。袁世凯当年总督直隶时,是全国推行宪政最用心的总督,那时候就得到这些人的佩服,如今当然很容易得到他们的支持。他所需要的,正是一个看上去名流云集,而又肯听招呼的“民意机关”。他所派的十人中,为首的李经羲,是李鸿章的侄子,辛亥革命前任云贵总督。当时蔡锷在云南发动起义,并未为难李经羲,把他礼送出境。此时他与蔡锷同被派到政治会议中,指定李经羲担任议长,蔡锷则为议员。

蔡锷是梁启超的学生,深受梁启超的影响,也是主张中国应行改良主义,应当建立“强善”政府。他反对暴力革命,所以支持袁世凯镇压二次革命;他对袁世凯十分佩服,认为袁世凯是中国建立强善政府的不二人选,他很愿进京与袁世凯共事,共建民国,并写信给梁启超,把他的意思转告给袁世凯。袁世凯对蔡锷在二次革命中给予的坚决支持心怀感激,因此借此机会把他调到京中。不过,蔡锷毕竟不是北洋嫡系,立马重用他也不可能,因此暂时只能给他一个政治会议议员的位子。

总之,如今政治会议的人员,虽然不至于唯总统马首是瞻,但绝不会像国民党议员那样事事反对。所以政治会议开幕的时候,他借会见议员的时机,把自己两年来的不满和思考,做一个全面总结,毫无顾虑地讲出来。

那天69名政治会议议员一齐到中南海面见总统,袁世凯发表了一个四千余字的长篇训词。他开门见山,说明成立政治会议的原因:“民国建设二年以来,政治难行,诸多牵制隔阂之处。是以召集政治会议,以期内外联洽,共商办法,以辅助政治之进行。”

他对民国建立二年以来的政治,提出严厉批评:“两年以来,理论多而实行少,故虽共和肇造,然危机重重。就内政言之,纪纲法度茫然无存,甚至礼义廉耻亦皆放弃,人伦道德废而不讲。”对国民党挂在嘴上的平等、自由也大加斥责,“今之人动辄讲平等,岂知外国人所谓平等者,人格之平等,法律之平等也,并非部长可与书记平等,师长可与士兵平等,校长可与学生平等。破坏之徒,借平等名义,以图构乱,种种犯上作乱之事,皆以平等之名行之。若辈又有几个是真想讲平等?今人又动辄讲自由,岂知外人所谓自由者,乃法律中之自由,并非法律之外悉可自由。今年孙黄发动暴乱,多省宣布独立,如果未能及时扑灭,必至沦为土匪之国,则外人安有不瓜分之理?瓜分之后,国人皆为亡国奴,还奢谈什么自由、平等?”

他对民主也有自己的解释:“改革之后,民主政体虽已告成,试问人民之疾苦、利害,又有几人真正关心?甚至倡言民主之人,所行不过是残害生民之举。广东、湖南、江西等省前例俱在,天下有此民主乎?今日多数良民之意,大都在于安居乐业,而主持民主之人,却与人民心愿相悖而行,何谈民主?孙黄发动暴乱,而全国商民群起而反对,全国二十余省商会,仅有九江一商会答应附逆,人心向背,可见一斑。”

袁世凯又对共和谈了自己的看法,认为“所谓共和,在结大众之团体,谋大众之幸福。乃以主张共和政体之人,往往不守法律,奢谈共和精神之人,往往阴谋分裂。而不明政理者,盲目从之,托名为共和政治,实成为暴民专制。”

接下来他大谈暴民思想的危害,认为这是致乱之源,肇祸之根,足以亡国。“苟无国,安有家。苟无家,安有身。万一国家倾覆,瓜分实行,则自身及子孙,皆为奴隶、牛马。我不愿自己,也不愿子孙,更不愿四万万同胞陷于奴隶、牛马之惨劫也。尤愿诸君咸抱此宗旨,共筹办法。当此国事孔艰,不能不亟筹匡救。从古至今,断无人民不安而可以立国者。若坐视疾苦,袖手旁观,揆诸良心,何以自安?现在总以救国救民为本位,牺牲精力固不待言,就是名誉亦可牺牲之。愿大众同此意见,专以救国救民为前提,毁誉是非,千百年后自有定论,此时悠悠之口,何关轻重!”

国民党搞二次革命,也是被逼无奈,但无论怎么说,在大多数国人心目中,叛乱国家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袁世凯正是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在这些向来主张改良的政治会议议员听来,颇能引起共鸣,以致认为袁世凯是一心为国家,这样的总统为什么不支持?

袁世凯不敢说辛亥革命是错的,但他认为太过于急切,违背了人民的习惯和接受程度,“居今之世,政治进行,不能再缓。但人民程度习惯,各有不齐。犹春之不能骤冬,日之不能骤夕。余穷原政治之事,毋违背人民之习惯程度。苟与习惯程度不合,虽更定法度,条理秩然,亦断无实行之望,即便良法美意,结果却足以扰民。故必按照习惯程度,徐导之于文明之域,循序渐进,庶有实效。若师人所长而冒昧行之,必致整机败坏。若谓中国旧制毫无可采之处,亦不尽然。从前典章法度,非仅一朝之计,每经大圣大贤之教,泽被历代。故目下之目的,虽在于维新,而数千年来固有之法意,传统之文化,是祖宗智慧的积累,亦不能一笔抹杀。若专恃新法律、新学理,未见其能行也。此后行政事项,诸君务必谨慎斟酌,妥善共筹一适当不易之法,不至于徒托空言。”

接下来,对国会及省议会大加批评:“现在各省自治机关,多溢出法律之外,正绅不与公事,徒任少数莠徒逞其权利思想,以剥削地方官之权。地方官无权,将何以保障人民?势必至强者凌弱,众者欺寡,终成纷乱之局。地方官既受议会之种种束缚,纵有良策,无从展布。即如从前参议院,乃立法机关,而议成之法甚少,政府偶有设施,即以违法相诟病。国会成立,其中不乏贤达之士,然陷于党争,难出公心,每遇重大之案,竟难完全通过。立法机关譬如绘图之人,政府机关如工作之人,工人自行建筑,绘图者必责违法,而待绘图者给出图样,却又遥遥无期。当此建设时代,坐误岁月,一任破屋飘摇于风雨之中,岂有立足之地。”

最后,袁世凯的话题转到《临时约法》,他认为《临时约法》完全是因人设法,当初孙中山当总统,行的是总统制,总统权力很大;而当他当上临时大总统,制定的《临时约法》又改为议会内阁制,一切大权都归于参议院,总统同时还受制于内阁。“《约法》因人而立,多方束缚,年余以来,常陷于无政府之地,使临时政府无所展布,以遂野心家之阴谋,置国家安危存亡于不顾,致人民重受苦痛。现在救国之计,尤须强有力之政府,若全国等于散沙,则法令亦无效力。愿此次政治会议,引导人民进共和轨道。”

政治会议一散,蔡锷就到梁启超处深谈,他开门见山道:“项城的意思,总而言之,就是要建立一个强善政府。”

梁启超点头道:“中国虽然推翻了帝制,建立了共和,但从帝制到共和哪能一夕实现?所以必须循序渐进,不能把外国人的制度完全照搬过来。这一点我还是完全赞同的。”

“项城的意思,我看一是解散国会,二是要修改宪法,增强大总统的权力,这两条我无一不支持。总统当国家行政中枢,负人民付托之重任,如果因少数人的党见,减消其行使政策之权,恐怕将一事不能为,必陷国家于不振。考察中国数千年历史,再看日本崛起的经验,中国要致富强,必须言统一、言集权、言强有力之政府,而最关键的,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学生以为,遍观中国,项城实为近代伟人,宏才远略,无出其右者。所以学生的意思,愿意拥护大总统,一心一意搞建设。”

梁启超回道:“增强大总统的权力,我无意见,但解散国会,进步党人大都反对。解散国会,政党政治也就无从谈起,靠政党政治纳项城于政治轨道的计划也就落空。听项城今天的意思,是非要解散国会不可。黎宋卿这次进京,参加政治会议,大家抱着很大期望,希望他能够支持保留国会。可是他来了个三不谈,不谈国会问题,不谈内阁问题,不谈政党问题。”

“黎宋卿最善看风使舵,如今北洋实力如日中天,他怎么会反对项城?”

“国会葬送,国民党难辞其咎。本来民主共和、政党政治的框架已经搭起,如果他们肯稍作让步,《临时约法》不那么过分,项城便不会对《临时约法》怀着那么大的恶感;最可恨的是他们明明没有实力,却要以军事手段来倒袁,结果是送给项城名正言顺夺取国民党地盘、解散国民党的借口。如果没有如此愚蠢之举,项城对南方数省有所顾忌,对国会力量有所敬畏,不难让他逐渐步入正轨。如今没有任何力量可撼动北洋,国会岂不只有解散一途?更令人担心的是,从此开了动辄军事讨伐的恶例,中国从此永无宁日!好在项城对实业救国颇有措施,张季直总长的振兴计划都得到支持,但愿项城能够持此立场不变,则中国富强尚有希望。”

解散国会的责任袁世凯不愿负,他没有直接下令,而是由黎元洪为首,二十二省地方长官,共三十九人联衔通电提出救国大计案,一是要求遣散议员,二是要求修改约法。袁世凯将这两项提案交给政治会议讨论。政治会议迎合袁世凯,讨论的结果,一是解散国会,国会议员每人给六百元遣散费,限期回籍;二是成立约法会议机构,专门负责增修约法。

进了腊月,国会正式解散,议员遣散回籍,进步党召开议员送别会,会场气氛极为凄凉。梁启超前往发表演说,认为国会之失败在于国民党之暴乱,同时进步党党员训练未善,致人民反对亦咎无可辞。结果遭到议员一致抗议,群起而批驳,梁启超面对咄咄逼人的诘问,难以回答,十分尴尬,进步党精神领袖的地位也由此完全跌落。

国会解散,袁世凯决定对内阁动手,他多次对熊希龄抱怨道:“现在总统、总理、总长,都是总,真不知道谁说了算。”

根据约法,大总统的命令需要内阁总理和相关总长附署才能生效,也就是说,如果内阁不赞同总统的意见,便可通过拒绝附署而予以否决。袁世凯当然不愿内阁如此牵制总统,解散内阁、取消内阁的意思已经颇为人知。

进步党人王荣宝出任比利时公使,临行前向袁世凯辞行道:“听说有人劝行总统制,取消内阁。大总统请勿听此浮言,不可实行大总统制。今日办事难满人意,若行此制,总统便当责任之冲,对总统实在不利。”

袁世凯很明确地拒绝道:“不然,从前行内阁制,按说内阁应当替大总统承担责任,但这两年间,只闻有讨袁,而不闻有讨陆讨段之说。可见,就算是内阁制,大总统还是要承担责任。”

袁世凯令梁士诒再去找熊希龄,探听他对解散内阁的看法,熊希龄闻言十分愕然:“此事关系国家体制,我不敢妄言。”

袁世凯故伎重演,十几个亲信都督、民政长发表通电,提议解散内阁,实行总统制。江苏都督冯国璋通电道:“中国制度,应于世界上总统总理之外,别创一格,总统有权则取美,解散国会则取法,使大总统以无限权能展其抱负。”

安徽都督倪嗣冲则道:“项城袁公,绝世之才,中外具瞻,天人合应,允宜撤销内阁,纵其展舒。若实行内阁制,俾元首退处无权,何异困蛟龙于沟壑,击麟凤以钳铁。”

此时,京中报刊忽然登出避暑行宫失宝案,掀起了轩然大波,内务部警察厅也频繁找熊希龄“核实情况”。熊希龄明白这是袁世凯搞的鬼,目的就是逼他辞职。于是他上书袁大总统,说自己身体不好,心慌头晕,无力任总理一职。梁启超、汪大燮等进步党阁员也上书请辞,袁世凯立即批准了他们的辞呈,派心腹孙宝琦代理总理。不过他还需要进步党的支持,因此立即任命熊希龄为全国煤油督办,梁启超为制币局总裁,都是“实惠”的官缺。

一过了正月十五,约法会议议员就陆续到京,两天后正式开幕,着手增修约法。约法会议人员六十人,其中二十二行省每省二人共四十四人,蒙、藏、青海八人,京畿地区选四人,全国总商会选四人。议员基本是指名选举,因此十分平静,绝无当初选国会议员那样吆三喝四、沸反盈天。当然,这些人与政治会议议员一样,多是持改良主张者,绝少激进革命派,其中不乏袁世凯的亲信。比如梁士诒作为广东代表,严复作为福建代表,夏寿田是湖南代表。议长是国民党籍的孙毓筠,这是袁世凯特地挑选的,目的是向世人表明,增修约法并非北洋的私意,更非袁世凯的私心。

孙毓筠是个颇令人费解的人物。他是秀才出身,对新政十分热心,在老家寿州兴办新式学堂,不被当局所容,举家到日本避难,捐尽家产,追随孙中山先生,偕同妻子及两个儿子全家加入同盟会。后来又放弃同盟会庶务主席这一仅次于总理的职位,回国策划暗杀两江总督,事机泄露,被囚禁五年。在狱中,他咏歌诵禅,神色自若,为人所钦佩。辛亥革命后出狱,被孙中山亲任为安徽都督。但不出半年就被袁世凯收买,到北京出任总统府高等顾问,月薪三千元,除了吸鸦片就是买古瓷、书画,从前的英雄气消磨殆尽,对袁世凯已经是唯命是从。

在孙毓筠的主持下,一个多月的时间《中华民国约法》制定了出来,5月1日正式公布。袁世凯如愿以偿,他所深恨的《临时约法》中的民主共和思想几乎是完全抛弃。比如《临时约法》规定,参议院、临时总统、国务员、法院行使国家统治权,新约法改为总统总揽统治权,采取总统制,不置国务总理,各部总长均直隶于大总统,置国务卿一人襄助总统;取消参议院、众议院,人民选举议员组成立法院,行使立法权,立法院正式成立前,建立参政院代行其职权;大总统有解散立法院权力;大总统有宣战、媾和权力,大总统制定官制官规,大总统任免文武职员,大总统为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全国海陆军……而人民的权利,虽然保留言论、结社、出版等自由,以及请愿、选举、被选举等项权利都加了限制。而立法权控制在总统手中,实际上大总统也就随时有权剥夺这些人民权利。

约法公布的当天,袁世凯下令改革中央官制,取消国务院,改设政事堂,自己的老亲信徐世昌出任国务卿,杨士琦、钱能训为左右丞。政事堂直接对总统负责,再也不是当初能牵制总统的内阁。政事堂下设法制、机要、铨叙、主计、印铸五个局及一个参事室,一个事务所。机要局最为关键,由自己当年的亲信幕僚张一出任局长。各部总长也都是自己的亲信,外交孙宝琦,内务朱启钤,财政周自齐,陆军段祺瑞,海军刘冠雄,交通梁敦彦,司法章宗祥,教育汤化龙,农商张謇。九个总长中,除汤化龙、张謇是进步党外,其他人都是自己的老班底,而且张謇也是自己的老相识,汤化龙虽然是辛亥后才有交往,但也已经“袁化”了。

总统府秘书厅改为内史监,旧官衙味十足。原来的副秘书长、老亲信阮忠枢出任内史长。原总统府秘书长梁士诒则出任税务总督办,这一职务显然无法与参与机密的内史长相比。新老亲信的更替,颇耐人寻味。

阮忠枢是袁世凯的老文案,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任上的所有奏折和重要公事几乎都出自他手。老阮有才,但也有吸鸦片、嫖妓等嗜好,有时难免误事。而且此人十分聪明,久为袁世凯倚重。等袁世凯辛亥复出后,已经是民国共和那一套,公文程式为之大变,老阮的老文笔派不上用场,因此一直赋闲。如今老阮复掌文案,肯在官场上用心的人颇有领悟,认为这是袁世凯有心复辟的先声。

而梁士诒恰恰相反。他当年本是朝廷举办经济特科时的“探花”,因姓梁而被守旧官僚攻击为梁启超、康有为的同党,不但未被重用,还差一点招祸,是袁世凯把他挖到北洋,从此发达。他从铁路入手,掌握了交通系,在巨额铁路借款中拿回佣成为巨富,又长袖善舞,善于理财,被人称为“梁财神”,为袁世凯所倚重。尤其是借助广东人的身份,帮袁世凯与革命党打交道、谋取临时大总统。而且民主共和那一套,他也颇有心得,当上总统府秘书长后,成为袁世凯最得力的助手,有人晋谒袁世凯,禀商事件,袁世凯常说问梁秘书长去!梁士诒也是事无巨细,皆视情处理,以至于被人称为“二总统”。

得“二总统”的外号并非好事,可以解读为深受总统信任,亦可理解为功高震主。袁世凯的幕僚渐显派系之争,尤其以杨士琦为首的皖系与以梁士诒为首的粤系争斗最激烈。善耍阴谋的杨士琦便拿“二总统”的名头大做文章。《字林西报》曾发表一篇评论说,“中国今日所恃以存在者,因为袁总统;而将来所以恃以存在者,实为梁秘书长。梁士诒者,在中国财政上最有势力之第一人也。其人赋性坚定,才具圆满,不喜大言高论,但求著著踏实,步步为营,及水到渠成,一举而收其功。此等性格,极似袁总统之生平。且梁士诒财政上之势力,非唯于国内占到实权,且于国际上更具有最高之信用……总之今日世界各国政治上之势力,财权几占全国,兵力不过其残影。此论若无谬误,则中国继兵力而掌柄者,必在财权。继袁总统而统治中国者,必梁士诒。此梁士诒所以为中国政治上最有望之才者。”

《字林西报》是英国人在中国创办的历史最久的英文报纸,读者为在华外交、洋商及传教士,经常发表评论中国内政的文章。梁士诒的父亲在香港读到这篇文章,大吃一惊,立即写信给梁士诒,提醒他赶紧收敛锋芒,“此则日报,虑有人蓄意为之者,政府必有所闻。在豁达之主,或不猜疑,在深谋远虑之人,不无动念。故凡事宜退一步以留己之余地,前人有功高而震主,哲士善功成而身退,匪唯避嫌,实保身之义也。”

梁士诒老父的担心并非多余,这篇评论的确是有人背后搞的鬼,意在离间袁梁关系,而袁世凯也的确对梁士诒颇有疑虑。文武官员到京,总要拜访梁士诒。特别是军队的师旅长,拜谒袁世凯后必再访梁士诒。袁世凯有一天对梁士诒道:“你的地位,将来甚重大,现在入觐之师旅长,不可轻予颜色。”杨士琦就曾经对袁世凯说,梁士诒结交军人,有当大总统的野心,不能不防。

除此之外,梁士诒思想颇“新”,更让袁世凯担心。有一次袁世凯试探梁士诒,说现在国会专制,内阁集权,他打算扩张总统府制,网络人才以图治理。梁士诒回道:“我国共和制度下,内阁制一时未便更易,国会更不可轻弃,国本动摇,只怕再起纷争。”袁世凯注视梁士诒良久,梁士诒赫然心惊,但为时已晚。所以这次被调出总统府出任税务督办,也是意料之中。

受到袁世凯猜疑的还有他的北洋大将们,首当其冲的是陆军总长段祺瑞。段祺瑞出任陆军总长后,牢牢把着陆军大权,给袁世凯以莫大支持的同时,也渐成尾大不掉之势。段祺瑞提拔的多是自己的学生和部属,如徐树铮、靳云鹏、傅良佐、吴光新等,皖系力量已经颇让袁世凯心惊。二次革命以后,段祺瑞势力更加膨胀,对军官的提升和降黜经常自作主张,更让袁世凯不快。这次新约法的公布,给了袁世凯扭转军权旁落的机会。他下令成立“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派段祺瑞、刘冠雄、陈宦、萨镇冰、王士珍、蔡锷为办事员,唐在礼为总务厅长,办事员轮流值班,一切军事要政均由值班人员送袁世凯定夺。这表面上是统筹三军,实则是削弱段祺瑞的军权,把军权归于大总统手中。尤其请王士珍出山,更是针对段祺瑞。北洋三杰,冯国璋正在江苏将军任上,唯有将王士珍请出来才能对段祺瑞稍加牵制。王士珍自从清帝退位后就回乡闲居,不愿出山陷入袁段之争。但王士珍为人办事以中庸为原则,不愿得罪任何人,经不住袁世凯一再派长子袁克定去请,只好硬着头皮出来。

布局完中央,袁世凯又对地方官制加紧改革,很快公布了省道县三级官制草案,各省民政长改为巡按使,管理地方民政事务,为一省民政最高长官,一律由中央任命,直接对中央负责;田赋、盐税、关税、厘金、烟酒茶税均为国税,各省地方财政机关均为中央派出机构,各省一律编造预决算送中央核准,如此安排,是意图将地方行政、财政大权归于中央。

地方的改革,重点在军政分治。辛亥革命后,各省都督权力很大,什么也“督”,各省民政长成了都督的下属。这样,都督们把军政财全部抓到手中,很快形成尾大不掉的架势。最先提出军民分治的是副总统黎元洪,他拿辛亥后的形势与晚唐藩镇割据相比,认为不尽快实行军民分治,藩镇割据的局面又将形成。袁世凯对黎元洪的意见大加赞赏,下令将各省都督改为将军,都理一省军务,也就是后来简称的督军——只督理军务。对这些有地盘的将军,冠以武字或镇安字样,如冯国璋为宣武上将军,督理江苏军务,段芝贵为彰武上将军,督理湖北军务。同时又在北京设立将军府,作为顾问机关,把那些调到中央的将军养起来,给以厚禄,名号则冠以“威”字,如段祺瑞为建威上将军,蔡锷为昭威将军。这种手段,类似宋太祖的杯酒释兵权。

有人上调,必然有人要下派。派到地方的将军,当然都是亲信,目的是巩固对南方省份的控制。何国华派为云南宣慰特使,王祖同为广西军务会办,龙建章为贵州巡按使。派曹锟率北洋精锐第三师驻湖南岳阳,王占元领第二师驻武昌。四川地位特殊,南连云贵,东接湖湘,从前又非北洋势力范围,此时必须加固,于是派陈宦为会办四川军务,率北洋军三个旅入川。

北洋军虽是嫡系,但派系苗头已现,袁世凯也放心不下,早就想另练一支队伍。保定陆军学校的校长蒋百里提出训练模范团的建议,正中袁世凯的心思。于是以北洋军官暮气太重为由,在“陆海军大元帅统帅办事处”下设模范团办事处,计划从北洋各师抽调下级军官充士兵,中高级军官为模范团中下级军官,培训结束,集中分到两个师中去担任军官。由谁来训练模范团?蒋百里推荐自己的同学蔡锷,但杨士琦却极力反对:“蔡锷是个外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旦让他掌握了兵权,后果恐怕难以设想。而且北洋猛将如云,却用一个外人来练新军,恐怕会寒了北洋袍泽的心。”此事只好作罢。

恰在这时,在德国养伤的长子袁克定回来了,对模范团跃跃欲试。袁克定去年骑马摔伤了腿,经过西医治疗,但留下了一瘸一拐的后遗症,所以又专门送他到德国去医治。德国皇帝威廉二世见袁大总统的长子前来就医,自然十分重视,招待也极为殷勤。威廉二世在远东扩展势力的野心很大,很希望见好于中国,他对袁克定道:“中国现在搞共和制,不适合中国国情。中国要想发达,必须向德国学习,非帝制不可。大公子回国后一定转告大总统,中国要恢复帝制的话,德国一定尽力襄助。”而且像当初建议载沣一样,建议袁克定,“如果恢复帝制,兵权最要紧,皇室应当亲自掌握兵权。”

如果中国恢复帝制,袁克定就是皇太子!袁克定腿伤没治好,却灌了满脑子的帝制妄想。他回来正赶上袁世凯在筹划模范团,把德皇亲笔信转交的同时向父亲谋求模范团团长一职。袁世凯知道袁克定的本事,不同意。袁克定请求道:“正因为我没带过兵,才正好来练练手。”

袁世凯终于被儿子说动,就找段祺瑞商议。段祺瑞为人傲慢,而且说话直来直去,硬邦邦地回答道:“这恐怕不行吧?”

“为什么不行?”

理由不是明摆着吗?各师的中高级军官才出任模范团的中下级军官,袁克定未带一天兵,凭什么当模范团团长?何况走路一摇三摆,像什么样?段祺瑞自视甚高,何曾把袁克定放在眼里!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袁世凯问:“那你看我当这个团长够不够格?”

“大总统当然够格。”

袁世凯果然亲自出任模范团团长。模范团团部就在北海,但他事情太多,根本没有精力去管模范团,日常事务还是交给袁克定。在段祺瑞看来,训练模范团的真实目的就是来分割他这陆军总长的权力。为了表示不满,他经常不到陆军部,一切事务由次长徐树铮代办,就是统率办事处的会议也经常借故缺席。这让袁世凯十分恼火,有一天他对段祺瑞道:“芝泉,你是不是又熬夜了?脸色真不好。要注意休息,毕竟年龄不饶人。”

段祺瑞回道:“部里的事由徐铁珊代办,统率办事处的事情有大总统亲力亲为,我用不着熬夜。”

过了几天,袁世凯又旧话重提。所以段祺瑞到部里时,一面照镜子一面问徐树铮:“铁珊,我脸色不好看吗?”

徐树铮回道:“没有啊。”

“大总统怎么说我脸色不好看,还问我是不是睡不好。”

“芝老,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徐树铮旁劝者清。

段祺瑞恍然大悟:“项城想赶我走啊,我偏不走。”

“芝老,外面有些说法,说大总统要当大皇帝了。”

“他不会那么糊涂吧?要是真这样,我得好好劝劝。”段祺瑞惊道。

“芝老,那大可不必,本来你们就有嫌隙,何必再得罪他?”

两人正在牢骚满腹,总务处处长跑来道:“总长,总统让你马上去总统府,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段祺瑞到了总统府会议室,袁世凯正在焦急的等待,对段祺瑞点点头道:“芝泉,遇到大麻烦了,非请你来商议不可。”

段祺瑞到自己的座椅上坐下,这才发现政事堂各部总长都到了,外交部的次长及三位参事也都参加会议。

“芝泉,日本人突然从龙口登陆,嘴上说得很好听,要把青岛从德人手中夺回交还中国。谁信他们的鬼话,他们这是借欧战之机,图谋我山东。”

袁世凯所说的欧战,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起因是这年的6月28日,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夫妇在萨拉热窝视察时被塞尔维亚人枪杀,奥匈帝国在德国的支持下向塞尔维亚宣战。随后战争迅速扩大,结为同盟国的德国和奥匈帝国以及支持他们的奥斯曼帝国、保加利亚,对抗协约国的英国、法国和俄国以及支持它们的塞尔维亚、比利时、意大利、日本等国。

欧战爆发后,中国马上宣布中立,不愿得罪任何一方。不过,占领了青岛的德国人属同盟国,而早对青岛和山东有野心的日本属协约国,如果日本对德国宣战,山东难免燃起战火。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日本人果然向德国宣战,并派兵从龙口登陆,南下进攻青岛,而且已经占据了胶济线南段,而这一切日本根本未通知中国,袁世凯还是从山东督军靳云鹏的电报中得知消息的。

“日本这个国家最是可恨!我在朝鲜时就与他们打交道,这是帮最不讲信义,最伪诈的人,脸上笑哈哈,脚下使绊子,背后捅刀子!”袁世凯大约觉得这话传出去不好,扫视会场后又道,“这话我只说给在座的各位,出门不要对外人说,说了我也不认。”

段祺瑞回道:“日本人可恨,中国人都知道,日本人也知道中国人不尿他。”

“言归正传。今天请了外交部的三位参事参加会,因为他们三个人在不同国家留过学,学过法律,懂得国际法,先听听他们的意见,如何对付日本对中国领土的侵犯。”

第一个被袁世凯点名发言的是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江苏人顾维钧,他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博士毕业,专攻的国际法。两年前回国,当上了袁世凯的英文秘书,后来出任外交部参事。他回道:“日军在龙口登陆,是公然违犯国际法的行动,因为中国已经宣布中立,根据国际法,交战国应尊重中国的中立。因此,为了表明中国中立国的责任,有义务保卫国土,抵御日本,理由至为明显。”

然后袁世凯又点名从英国毕业的伍朝枢发言,他是伍廷芳的儿子,回道:“我完全赞同少川的意见。如果中国不保卫其中立,就等于默许日本的行动。”

还有一位参事叫金邦平,日本早稻田大学毕业,在三位参事中最年长,已经追随袁世凯多年,他也道:“日本造成的局势越乎常规,我实在难以表示明确的意见。”

袁世凯转向段祺瑞,问:“芝泉,为了保卫领土,我们的军队该怎么办?”

段祺瑞回道:“如果总统下令,部队可以抵抗,设法阻止日军深入山东内地。不过,由于武器、弹药不足,作战将十分困难。”

“如果真与日本人动手,能坚持多久?”

“四十八小时没问题。”

“那四十八小时之后呢?”

“那只能听候总统指示了。”

袁世凯再问外交总长孙宝琦,孙宝琦并不善于外交,支支吾吾说不出明确的意见。袁世凯叹了口气道:“我很明白法学家们的意见,应当以武力维护中立国的地位和主权。可是我们毫无准备,武备又没有取胜的可能。那该怎么办呢?大家都发表下意见。”

各位总长都沉默不语。

袁世凯扫视了一圈道:“今天我们遇到的情况,与十年前日俄在满洲大打出手相似。当时朝廷也是没有办法阻止他们,就在南满划出了交战区。那么,这次我们可以考虑,在龙口和青岛之间,划出一个走廊,日本可以通过走廊进攻德国,中国不予干涉,但之外的地方,我国必定维护中立地位。大家看看如何?”

大家议论一通,认为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政策,于是由外交部去起草中国声明和执行中立的细则。但日本人并不把中国的中立声明当回事,也不把中国划定的走廊当回事,占据黄县、莱州、平度、胶州,直抵即墨,一路抢杀劫掠,并沿胶济铁路向潍县车站以西侵犯。中国外交部一次次抗议,但日本根本不理会,以致有人讽刺外交部为抗议部。

袁世凯知道日本最不好对付。他希望德国人能够取得胜利,那样无非继续占据青岛,不致他变。然而,袁世凯的希望落空了。日本人登陆后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完成对青岛的合围,然后发起总攻,不过六天的时间,德国总督就挂出了白旗。双方谈判后,德国把青岛拱手让给了日本,日本立即成立青岛“守备军司令部”和军政署,对青岛开始殖民统治。

对日本人占据青岛,政府除了抗议之外,再无其他办法。而且,政府的心思似乎也不在这上面,而是忙着制定郊天礼、祭孔礼。内务部总长朱启钤独出心裁,定祭服,冕旒玄冠,服绣九章,用方头靴,与民国后倡导西式的风格大不相同。

大家都跟着图热闹,唯有外交部的次长曹汝霖不以为然:“民国已废跪拜,祭典重在诚敬,不重形式,即用普通礼服,有何不可?如果我国有传统祭服,自当别论。现在既没有根据,随意制定,有乖共和政体。当今时代,应事事向新的方面走,学新法,新建设,方合潮流。近来政府设施越来越趋古,似非新国家气象,难怪外间谣言四起,说政府预备恢复帝制。这种做法,岂非自认谣言之由来?”

政事堂左丞杨士琦劝道:“定祭服不一定是恢复帝制,民国未废郊天祀孔礼,祭服是应该定的。你要做官,即得穿祭服。”

曹汝霖时年三十四岁,而官至次长,年少气盛,回外交部后没跟总长孙宝琦商量,即援前清外部人员不陪祀之例,上呈请免陪祀。

袁世凯看到曹汝霖的上呈时,杨士琦正巧在座,对袁世凯道:“这恐怕是曹次长的意见,未必是外交部的公议。商议服制时,只有他提出异议。”

曹汝霖是袁世凯欣赏的人,三个月前才请他出来做的次长,为的是他曾经留学日本,让他当次长,便于同日本人打交道。

“曹次长仍不免洋学生的习气啊!”袁世凯笑罢就亲批“外交部总次长免予陪祀”。

冬至这天,袁世凯要到天坛行祭天大典。早晨不到四点就起身,乘装甲车到达圜丘坛门停车,然后改成双马拉的轿车,到达昭亨门前,再换乘竹轿,一直抬到圜丘具服台前下轿。百官都已到了,都是身着宽袍广袖的祭服,头戴冕冠,脚登方头靴。武官则是军礼服,挂佩刀。文武衣着神采相差太远,有些不伦不类。袁世凯行过阅祝版礼,稍事休息,然后登上圜丘,立于拜位。日出前,大典开始,燔柴举火,望灯高悬,在中国韶乐的衬托下,袁世凯毕恭毕敬,对上天行三进四拜礼,奠酒,奉祭,读祝。

一切都还顺利,但民间对文官的祭服多有讥诮,说像是灶王老爷。

冬至后又过了几天,约法会议通过了《总统选举法》修正案,规定总统任期十年,而且可连选连任。至于后任总统,袁世凯有权自行推荐三人,藏于金匮石室,于其身后开封确认。这个法案一出,真是令人大跌眼镜。袁世凯不但可以成为终身总统,而且还可以像前清皇帝一样秘密立储。社会上各种说法都有,袁世凯要当皇上的说法已经不是秘密。

听了这些传言,段祺瑞去见袁世凯,直来直去地问道:“大总统,外面有些议论,说要行帝制。”

袁世凯问:“芝泉,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大总统没听说过吗?”

“我自从进了中南海,从未出门半步,这样的无稽之谈还真没听到。再说,有些人总爱飞短流长,我总不能堵住他们的嘴。”

“这种传言对大总统很不利,对造谣惑众者应当予以惩办。”

“芝泉,这恐怕不合适吧,如今是民国,民国嘛,人民有言论自由。民间有种种流言,推其原因,还是内政紊乱之故。眼下共和虽然成立,但诸事却难尽人意,所以大家才对国体问题有想法,这也情有可原嘛。”

段祺瑞劝谏道:“大总统,虽然共和未必见得好,但世界大势,大多由君主而共和,而断无由共和退回君主的道理。辛亥之乱,清室退位,皇帝声名已经狼藉不堪,一旦再行帝制,难免举国反对,如果引起变乱,内忧加剧,外患更迫。请大总统三思。”

袁世凯笑道:“芝泉,国体问题我并未思考过,也就谈不到三思。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很想躲躲清静,哪还有心思去当什么皇帝!何况日本人在山东这么闹心,哪有心思称什么帝!你放心好了。”

日本人占据青岛,的确让袁世凯心烦。日本人当初进军青岛,说是要把青岛夺回来,还给中国。这种话袁世凯当然不信,如果日本人仅继承德国在山东的权力,那还说得过去,他最怕的是他们借机提出新要求。日本人行事,向来是得寸进尺。十几天前,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被召回,说是回国述职,但袁世凯担心日本政府将有大举动,因此一直惴惴不安。

1915年1月18日,是中国旧历的腊月初四。日本公使日置益突然要求直接面见袁世凯。按照外交惯例,公使有事要先与驻在国外交部商议,直接要求面见元首是失礼的行为。但日本人在中国蛮横惯了,袁世凯并未拒绝,让外交部次长曹汝霖陪同会见。日置益见到袁世凯后就把一个文件袋亲手呈上,翻译道:“本国政府为谋两国永久亲善和平起见,拟有觉书一通,希望贵总统重视两国关系之切,速令裁决施行。”所谓觉书,就是备忘录。

袁世凯办过外交,知道此时不必细看文件,也不能做任何表态,便回道:“中日两国亲善,为我之夙望,但关于交涉事宜,应由外交部主管办理,并与贵公使交涉。”说罢向桌上一搁,并未展阅。

日置益通过翻译告诉袁世凯:“这份觉书十分重要。如果大总统能够裁决施行,将展示出中国对日本的善意。敝国人民有一种看法,认为大总统推行远交近攻的外交政策,亲近欧美国家,而对日本不够友善。因此有一种势力主张支持革命党,或者其他什么人。他们认为,如果孙逸仙这样的人来当总统,会对日本更有益。而敝国政府认为,为中日两国亲善起见,愿支持大总统。大总统如能承允所提条款,方可证明日华亲善之诚意,可改变日本人对大总统之观感,日本政府对大总统也将极愿遇事相助。”

“我已经说过,贵国对我多有误会,我是极愿中日亲善的。”

袁世凯仇视日本人,是路人皆知,日置益当然不会相信他的外交辞令:“我再给大总统透露个绝密消息。孙逸仙不久前给敝国首相写了一封密信,希望日本政府能够支持他的革命党,他将投桃报李,他许诺给日本的利益,非常诱人。”

袁世凯冷笑一声道:“孙逸仙不过是被我国通缉的暴徒,他有何资格与日本谈判,又有何资格将中国利权让与日本?”

“虽然如此,但孙逸仙日本朋友极多,愿助他一臂之力者大有人在。他在信中告诉大隈首相,大总统对日本并不友好。”

据日置益说,孙中山在给大隈首相的信中认为,“现在支那以袁世凯当国,彼不审东亚之大势,外佯与日本周旋,而内阴事排斥,虽有均等之机会,日本也不能与他人相驰逐。对许与日本的权利,袁世凯政府依违其议,而嗾民间以反对,或翻授之他国。彼其力未足以自固,故表面犹买日本之欢心,设其地位巩固过于今日,其对待日本必更甚于今日。”

“为了争取日本的支持,孙逸仙与国民党不惜空口许诺,我想日本政府不会不辨是非。”

“所以本国政府提出这份觉书,正是相信大总统,如果大总统能够答应,本国政府将驱逐孙逸仙。此事属机密,望大总统严守秘密,万勿泄露。”

日置益、曹汝霖一走,袁世凯就细看日本人的觉书。觉书分五号共计二十一条。第一号共有四条,是要求中国将德国在山东的权力转授予日本,山东省内及沿海一带土地及岛屿,不能转让或租给别国。第二号共七条,要求中国承认日本在南满及东蒙古的特权,允许旅顺大连租借展期至九十九年,日本人在南满洲及东部内蒙古,获得采矿、办厂、居住、垦荒等权力。第三号共两条,要求将汉冶萍公司作为两国合办事业,公司一切权利产业,中国政府不得自行处分,无论直接间接对该公司采取有影响之一切举措,都必须先经日本人同意。第四号一条,“为切实保全中国领土之目的,中国政府允准所有中国沿岸港湾及岛屿,一概不让与或租与他国。”最过分的是第五号,共七条:

第一款 在中国中央政府,须聘用日本人,充为政治财政军事等各顾问。

第二款 所有中国内地所设日本病院、寺院、学校等,概允其土地所有权。

第三款 向来日中两国,屡起警察案件,因此须将必要地方之警察,作为日中合办,或在此等地方之警察署,须聘用多数日本人,以资一面筹划改良中国警察机关。

第四款 中国向日本采办一定数量之军械(譬如在中国政府所需军械之半数以上),或在中国设立中日合办之军械厂聘用日本技师,并采买日本材料。

第五款 中国允将接连武昌与九江、南昌路线之铁路,及南昌、杭州,南昌、潮州各路线铁路之建造权许与日本国。

第六款 在福建省内筹办铁路,矿山及整顿海口,(船厂在内)如需外国资本之时,先向日本国协议。

第七款 中国允认日本国人在中国有布教之权。

近代以来,中国签订了一系列丧失权利的条约,但像日本这样贪婪,一次提出这样的权利要求还不曾有过,尤其是第五号七条,几乎是要把中国变成日本的殖民地。如果答应这些条件,无疑将灭亡中国!

袁世凯愤恨地在办公室内快速踱步,向来食量极大的他晚饭吃得极少。饭后他又立即召国务卿徐世昌、参议梁士诒、外交总长孙宝琦、次长曹汝霖、政事堂左丞杨士琦到总统府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