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全三册)

第十七章 弱国外交难回天 二十一条留骂名

字体:16+-

众人到齐后,由徐世昌主持,说明请大家来的意思,把二十一条的大致内容相告。众人也都又惊讶又愤慨。

袁世凯首先划定原则:“日本人提出的觉书意义很深。现在看他们是从欧战一开始就精心谋划的,就是要趁欧战方酣,各国无暇东顾,趁机提出这种贪婪的要求,意在全面控制我国。日本人这是趁火打劫,尤其是第五项,简直是把中国当成第二个朝鲜,无论如何不能答应——连谈也不能谈!”

不能谈就只有拒绝,但如果拒绝,日本必然采取更强硬的措施,最后难免要诉之武力。孙宝琦回道:“诉诸武力不可取,段芝老已经说过,中日交兵,只能坚持四十八小时。”

袁世凯叹息道:“是啊,难就难在这里。而且现在日本加入了协约国,我们若与日本开战,便是向协约国开战,那就难免卷入世界大战。我国应当借欧战之机,加快发展自己才是正道。”

梁士诒道:“那就与日本人谈,尽量在谈判桌上争,能多争一分是一分。我们力争了,也好向国民交代。”

杨士琦回道:“日本人提出这么贪婪的要求,直接影响其他列强的在华利益,尤其与美国门户开防政策格格不入。日本人一再要求总统保密,就是怕其他国家干涉。我们正应反其道而行之,能拖一天是一天,而且应当把日本人的野心透露出去,以博得国际社会的支持。”

“日本人是想从速与中国签订协议,不给他国干涉的机会;我们正相反,应该行拖字诀,能多拖一天是一天。”梁士诒与杨士琦矛盾很深,但在此事上意见却完全一致。

袁世凯叹道:“这还是当年李文忠公采取的以夷制夷的外交方针,不失为一法。只是现在列强忙着欧战,只怕顾不上中国。”

大家七嘴八舌,商议到深夜,也没有更妥当的办法,最后决定与日本人谈,而且要极力拖延时间,等待国际社会介入。

袁世凯最后道:“既然要谈,那就要好好琢磨怎么谈。我今天夜里仔细看看日本人的觉书,明天一早你们来取。”

孙宝琦回道:“那明天一早,让润田亲自来取。”

散会前,袁世凯提醒道:“为了博得国际社会的帮助,日本人的过分条件我们会设法透露给列国。但如何透露,是要好好琢磨的。目前大家务必要严守秘密,不可自行其是。”

袁世凯连夜推敲二十一条,对每一条都用红笔标注了谈判意见。等他批完全文,已经是早晨四点钟。他上床睡了一觉,醒来时已七点多,这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他匆匆吃完饭,曹汝霖已经到了。

袁世凯把批注交给曹汝霖道:“润田,你是在日本留过学的,比我了解日本人,谈判的时候一定多用心思,不要落入日本人的圈套。每一款怎么谈,我大致标注了意见,供你们参考。日本人的要求,有的违背国际公法,要以公法批驳之;有的是异想天开,根本办不到,也不能办;有的可以稍作让步。对于日本人要求将旅顺、大连展期至九十九年,这在前清协定东三省会议时,已允由日本展续满期,但没有九十九年之说,日本人的要求违背前约。日本人要求承认继承德国利益问题,应当中日双方合议,何能由日本议定,由我承认?这一条总要等到欧战结束,才能详谈,这是将来之事,不必先行商议,可从缓议。对于合办矿业,我的意思是答应一二处敷衍日本人,但必须照矿业条例办理,愈少愈好,以留下来与国人自办。至于建造铁路,中国向来仰仗洋款,向谁借都是借,日本人要造,也必须与他国借款造路相同,铁路行政权,须由中国人自行管理。日本人对汉冶萍铁矿厂野心很大,怎么拒绝呢?我认为不妨从汉冶萍是商办公司上着手,商办公司嘛,政府不能代谋。日本人还提出要将福建让与,真是极其荒唐,领土怎能让与第三国?至于第五号,分明是侵占我国主权,简直似以朝鲜视我,这种条件岂是平等国所应提出,实堪痛恨!这一项千万不去理他,万万不可开议,切记切记。”

曹汝霖看袁世凯批得密密麻麻,问道:“总统一夜未睡吧?”

“四点多睡的,一睡着就做梦,梦到我当年在朝鲜与日本人吵,吵得我头疼。”袁世凯又叮嘱曹汝霖,“润田,你是留学过日本的,又当了几年律师,与日本人谈判,你是行家。慕韩虽然也当过外交使节,但论外交,我担心他太过粗率,你要多提醒他。你告诉慕韩,日本人十分诡诈,要逐条逐条与他们磨,不可笼统谈,以免留下口实。”

“好,大总统放心,我一定把大总统的指示转达给孙总长。”

曹汝霖走后,袁世凯让人把政事堂参议、总统府秘书曾彝进叫来道:“叔度,昨天日本公使带着翻译来见我,向我提出了二十一条要求,并一再叮嘱万勿泄露。日本人所要求太过无礼,令人愤恨。你去问一下我们的日本顾问有贺,探探日本内阁的真正意图究竟何在?访问后立刻向我报告。”

有贺长雄是日本著名的国际法学家,任过早稻田大学、帝国大学教授,著有《国法学》《近时外交史》《最近三十年外交史》《政体论》《社会进化论》等法学著述,是世界上知名的国际法学家,留学日本学习法政的中国留学生都称他是“东邦法学之泰斗”。中国宪政与有贺长雄渊源十分密切,清末五大臣出国考察政治,回国后向朝廷提交的《欧美政治要义》报告书就是有贺长雄捉刀完成,此后中国仿行宪政,机构设置及宪法起草,都深受有贺的影响。袁世凯当上大总统后,在英国记者莫里循的推荐下高薪聘请为顾问。共和国的总统却聘请一位君主制国家教授当顾问,其用心难免引人非议,所以袁世凯同时又聘请了美国著名学者古德诺。

曾彝进早年曾经留学日本,入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有贺长雄正是他的老师,便问道:“大总统,去见有贺问题不大,我见他后怎么问?问他什么?还请大总统指示。”

“你先去摸摸情况,就告诉他日本公使直接见我提了二十一条的事情,看他都说些什么。”

曾彝进当天下午去拜访有贺长雄,转达袁世凯的意思。有贺长雄回道:“甲国对乙国有所要求,是极常见的情况,但直接面见驻在国元首,只有大使才有此权利,日本公使此举,实在有些失礼。”

曾彝进又问:“大总统对此事颇为重视,但对日本的宪政运行又不甚了解,到底是日本内阁的意思还是天皇的意思,大总统希望听听顾问的意见。”

“我国的宪政运行,与美国和法国都不同。外交、战争这样的大事,大权并不在内阁手中。最后还要召开御前会议,由天皇来决断。而对天皇决断起作用的,是元老们。比如松方侯爵和山县伯爵,他们的意见最为重要。他们不愿外交决裂,即使内阁也没办法改变。换句话说,大隈首相要在外交上有重大行动,需要得到元老们的首肯。”然后有贺又向曾彝进讲日本宪政与美国、法国宪政的不同。

曾彝进十分失望,觉得这些高谈阔论与二十一条实在扯不上关系,没法向袁世凯交差,打算再找什么人想想办法,打探点有用的东西。没想到回到住处,门房就告诉他,袁大总统派人来留话,让他一回来就去总统府。

曾彝进连忙赶往总统府回道:“大总统,与有贺谈了一下午,都是高谈阔论,有用的话一句也没打听来。”

“说说看,不论有用没用,你们谈的都告诉我。”

等曾彝进把会见情况说了一遍,袁世凯说道:“怎么说不得要领?听他的宪法论,我已经很得要领,很得要领呢。以后和他谈话,不论是什么话,都随时告诉我。”

曾彝进没想到袁世凯竟然很满意,十分高兴道:“啊,我真没想到,他那些高谈阔论还能有用,还需要我办什么,请大总统吩咐。”

“你还要再去一趟,你告诉有贺,我希望他能回日本一趟,打探一下日本元老的意见,这个二十一条到底是大隈首相的意思,还是元老们的意见。提出这样苛刻的要求严重侵犯中国的主权,是逼着中国与日本决裂。有贺曾经任过枢密院的秘书,与日本元老们很有交情,他应该能打探出确信。”

“是,我听有贺说,他与松方侯爵、山县伯爵还有大山岩伯爵私交都很好。要让有贺回国,二十一条的内容,大总统总要透露一些给有贺,不然他回国也没法交涉。”

“那是自然。”

吃过晚饭,曾彝进再去见有贺长雄。一听要回日本面见元老,有贺面露难色:“日本内阁这次提出的二十一条,是对中国主权的严重侵犯,袁大总统十分震惊,觉得没法向国人交代,他打算完全拒绝。这样势必要与日本决裂,这对中日双方都是灾难。”

曾彝进把二十一条的大致内容告诉有贺长雄,有贺听罢后道:“这实在有些过分,尤其是第五号,实在不智。我曾经给松方侯爵和山县公爵讲过国际法,还有些交情,我可以回国一趟,把情况告诉他们,听听他们的意见。”

曾彝进完成使命,十分高兴,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银票道:“这是一万元,袁大总统送给阁下作路费。大总统的意思,如果不够,可以随时再加。或者你回来后再给你增加。”

一万元已经绰绰有余,有贺长雄回道:“足够了。事关重大,我明天就起程回日本。”

有贺回日本,一个来回最快也要一个星期。而日本公使馆已等不及了,有贺在两名便衣宪兵的护送下登上去沈阳的火车时,日本公使日置益就打发翻译高尾打电话到外交部,询问何日开议。外交部的日常工作由曹汝霖主持,他接过电话道:“贵公使没有将觉书交与我总长,何能开议?”

第二天,日置益亲自到外交部向孙宝琦递交二十一条。孙宝琦拿过来随手翻了翻,因为他此前已经参与密议,对内容已经很熟,因此大发议论,并将各条一一指摘。这就犯了外交的大忌——办外交,最忌的就是不假思索,妄加议论。

“贵总长于觉书内容已经如此明了,将来商谈,自更容易。”日置益说话时望着曹汝霖微笑,意思是,你不是说总长不知道觉书的内容吗?

送走日置益,孙宝琦将会见情况写出会谈笔记,让曹汝霖亲呈袁世凯。袁世凯看了笔记,十分生气:“润田,我不是告诉你们,要逐条谈判,不要笼统议论,慕韩何以如此糊涂,你没提醒他吗?”

曹汝霖回道:“提醒了,大约是孙总长见到日置益气不打一处来,才大发议论。”

“慕韩荒唐,太草率,不能当此重任。”

当晚袁世凯叮嘱杨士琦,让他征求陆征祥的意见,希望他能出任外交总长。杨士琦奇怪道:“大总统,子兴通俄语和英语,不懂日语,让他与日本人谈,合适吗?”

“合适,合适的很,他不懂日语更好。”

杨士琦不解地望着袁世凯。

“我们这次谈判,行的是拖字诀。子兴不懂日语,当然需要翻译,这一翻译一解释,便可打发一半的时间。”

“明白了,明白了。”杨士琦恍然大悟。

第二天上午,令陆征祥任外交总长、孙宝琦调审计院长的总统令就发布了。日置益派高尾到外交部询问,为什么还没谈判却更换外长?这是对日本极不友好的表现。

曹汝霖回道:“正好相反,大总统对此次谈判非常重视,才任命有丰富外交经验的陆总长亲自主持会谈。而且陆总长素有耐心,必能一心一意与贵国详谈。而且此项任命我国政府也征求了外交团的意见,不信你可去问他国外交人员。”

日本人想尽快见到陆征祥,曹汝霖告诉他们,陆总长回家探亲,大约后天才能回来。

高尾问为什么这时候探亲?曹汝霖反问:“这时候探亲有何不妥吗?中国人讲究衣锦还乡,陆总长此时还乡再正常不过。”

其实,陆征祥是奉命设法拖延,暂不要开谈,因为有贺还没有从日本回来。

1月底,有贺回到北京。袁世凯已经从驻日公使陆宗舆的电报中提前得到消息,派曾彝进亲自去车站接。有贺一下车,曾彝进就问他消息怎么样。

“到我寓所详谈。”

曾彝进感到情况不妙,忐忑不安陪有贺到了家中。等家人摆上茶来,有贺才娓娓道来:“这件事真相已明。我见了松方侯爵,哪里知道侯爵实不知其内容。如此大事并未经过御前会议,松方只知道大隈要与中国解决悬案,不知其他。我将‘二十一条’内容告知松方,并言日本公使直接向驻在国元首提出要求,有失国际间通行礼貌。松方侯爵说:‘大隈重信言大而夸,你快回华告诉袁世凯,满洲系我帝国臣民以血肉性命从俄国人手里夺过来的,应当予帝国以发展的机会。至于满洲以外中国领土上的主权及一切,帝国毫无侵犯的意思。大隈的要求,是他大隈重信的要求,帝国臣民不见得都支持他的要求。’”

“那就好,那就好。总统可以稍稍安心了。山县公爵是什么意思?总统一定会问的。”曾彝进一听才放了心。

“山县公爵那里,我因怕招人耳目,所以没有去见他。不过,他与松方侯爵关系极好,他们的意见应该差不到哪里。”

曾彝进立即向袁世凯汇报,袁世凯十分高兴,连道:“得要领矣,得要领矣。满洲以外的,半个字也不能答应他。俄国从满洲抢去的,日本人已经都拿去了,他还想再发展,让他发展了,我们可就吃瘪了。”

次日,日置益约新任外交总长陆征祥会面。日置益急于迫使中国就范,因此提出每天都要会谈。陆征祥回道:“每天谈不太可能,我是外交总长,要参加国务会议,还要会见其他国家外交人员,部务事情也多,每周只谈一次我能保证。”

日置益则提出每周至少谈五次。

“一周七天,周六周日照国际惯例不谈,那还剩五天,我无论如何不能够保证每天都参加。如果贵使坚持每周谈五次,那就必须允许我不必每次都参加。”

外长不参加,谈了也是白谈。最后,双方同意每周谈三次。

陆征祥又道:“要谈的话,只能安排在每天下午。”

日置益回道:“下午也行。”

“那就下午五点开议如何?”

“五点实在太晚。每天下午两点开议最好,而且晚上也应当继续。”

“两点开议也无不可,只是我身体不好,如果夜间继续开会,不出一星期,我非住院治疗不可。”

最后双方议定,每周会议三次,每次下午三点开始,地点在外交部大楼,第一次谈判定于2月2日。

当天晚上,袁世凯召见陆征祥和曹汝霖道:“谈判的原则,我强调四条,一是涉及领土完整的内容绝不让步;二是第五号严重损害中国主权,绝不许议;三是我多次强调的,要逐条商议,不可笼统表态;四是能拖则拖。日本人想从速议定,我们则反其道而行之,能多拖一天是一天。”

陆征祥回道:“是,总统的指示我们一定照办。”

袁世凯又叮嘱道:“第一号涉及山东,现在欧战尚无结果,德国在山东败给日本,在欧洲未必败给协约国,所以现在谈德国权益让给日本为时尚早。你们就以此理由先避而不谈,可先谈东北的问题。日本人总是把东北与东蒙混到一起谈,这不行。日本人的权益,不能向东蒙渗透。”

1915年2月2日,中日双方进行第一次谈判。中方出席会议的有外交总长陆征祥、次长曹汝霖、秘书施履本。日方三人是公使日置益、一等书记官小幡酉吉、翻译官高尾。

日置益先致辞:“日本此次所提条件,是为两国永久彼此亲善起见,希望能够从速议定。久仰陆总长久历外交,誉满欧美,有幸与贵总长为中日永久亲善会谈,深感荣幸。这次敝国对此事极愿速结,希望贵总长能够先对我方所提条件有个总的态度,这样下面的谈判将会顺利的多。”

陆征祥随后致辞道:“中日两国唇齿相依,自应互相亲善,本席也是一向主张两国亲善,前在总理任内,财政曾聘阪谷芳郎男爵为顾问,交通聘平井博士为顾问,法律聘有贺博士为顾问。本次会谈,本席亦希望能够加深中日友善。至于会议,应循序进行,议决一条,再议一条,否则万一后面某条精神与前面协商结果不符,反添困扰。而且,本席刚出任总长,对贵方所提条件也未深入研究,总要容我有所思考。所以,本席认为还是逐条商议为妥。”

日置益没有办法,只好答应:“那就依贵总长之提议,逐条会谈。但在形成决议前,万勿对外泄露。”

于是开始议第一条,也就是日本提出的“将旅顺、大连租借期限并南满洲及安奉两铁路期限,均展至九十九年为期。”

陆征祥问道:“当东三省会议时,已允继承俄国未满的年限,何以现在又要重定?”

日置益回道:“重定年限,于原则并无变更,希望照允。”

因为袁世凯的意思此条关系不大,不必多做争论。所以稍加辩论,陆征祥就同意通过。见如此容易就达到目的,日置益笑道:“贵总长真是明白痛快,希望其余各条,都能这样的痛快商定。”

日本希望接下来商议第二条,陆征祥却道:“不急,且喝杯茶。”

于是上茶。陆征祥一口一口地品,然后讲中国的茶道,由中国的茶道谈到日本的茶道。这样一折腾,二十多分钟又过去了。

日置益一再提议,就第二、三、四条进行会议。这三条内容就是允许日本国臣民在南满洲及东部内蒙古,垦荒、经商、办工厂和采矿。日本的目的,就是向东北和东蒙古大量移民,为将来扩大侵略寻找机会。不过在日置益的口中,却是中日互惠的好事:“日本地狭人稠,东三省及东蒙古却地广人稀,若使日本移民到东三省不受限制,正是互相调剂,各得其益。”

陆征祥回道:“此地风气未开,教育又未普及,风俗习惯,各不相同,现在杂居易生误会。将来民智日开,教育普及,自然可以开放杂居,现在为时尚早。且贵国气候温和,东省寒冷,前我在俄国,见俄人只有往南迁居,没有见南方人往北来者。”

曹汝霖又补充道:“中国山东人往东三省者,都是春往冬还,亦是为此。”

日置益笑着对曹汝霖道:“曹君曾在日本,应知北海道寒冷程度,与东三省不相上下,但我国人往北海道去的亦不在少数。”

陆征祥依旧不答应:“目前我国尚未收回治外法权。贵国治外法权未收回以前,亦不许外人内地杂居。”

中方坚持不肯让步,日方则陈述种种好处,双方辩论得口干舌燥。于是陆征祥道:“我有些饿了,诸位想必也饿了。润田,快上茶点。”

于是再上甜点,陆征祥则介绍甜点的制作和典故。等吃完甜点,已经六点多,于是会谈结束。

第二天上午,陆征祥和曹汝霖带着会谈笔记去见袁世凯。袁世凯听说一下午只谈了一条,很满意,尤其对陆征祥拖延时间的手段大加赞扬,对接下来的谈判他也有具体指导意见:“接下来的这三条,日本人都是把南满与东蒙一起并说,这是浑水摸鱼,东蒙地位与南满不同,你们要注意此项。第二条说日本国臣民在南满洲及东部内蒙古,盖造房厂,或为耕作,可取得土地租借权或所有权。租借权尚不可许,所有权有碍国土完整,不能允准。第三条,日本人要求在南满洲及东部内蒙古,任便居住往来,并经营商工业等各项生意。任便往来怎么行得通,漫无限制,各国援引,万不可行。”

陆征祥回道:“总统的指示已经在批注中注明,我和润田都谨记在心。以后每次会谈结束,我或者润田都来面请总统指示。”

“子兴、润田,我不是不相信你们,实在是这次谈判关系太重。我被四万万人选为总统,就是受四万万人托付,领土主权在我手上被侵损,如何向国人交代?而且,这些年来中国人形成了一种很不好的观念,谁主战,谁就是爱国,不论能不能战;谁签了和约,谁就是卖国,不论经手人尽了多大的努力。像李文忠那样公认的外交家因为签了《马关条约》,就被骂为卖国贼,却无人去想,派别人去就会有更好的结果吗?日本人的二十一条,比马关条约更令人愤恨!咱们这些经手人无论做了多大的努力,看热闹的人未必理解,挨骂恐怕是逃不掉的。所以,我们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能争一分是一分。”

“我和润田都知道总统的苦心,一定竭尽全力与日本人争。”

谈判进行得很艰难,每一条都要进行反复辩驳。日本人胃口很奢,谈判期间日置益一次又一次提出就第五号进行谈判。袁世凯希望得到列强的支持,但又担心泄露出去日本人反应会更强硬,一直犹豫不决。顾维钧建议道:“此种许诺是在威胁之下做出,中国没有义务遵守,应尽快让西方国家知晓,并寻求外交支持。日本人一再威胁我们不能泄密,越说明他们的要求太过无礼,我们当然不能按照日本人的愿望行事。”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袁世凯最终下定了决心。

顾维钧与美国公使芮恩施和英国公使朱尔典关系十分密切,此后中日双方谈判的情况不断在英美报纸上刊出。日置益十分生气,在一次会谈时质问中国为什么将谈判消息透露出去,陆征祥硬着头皮不承认。

终于,袁世凯希望的列强干涉出现了。英国在中国利益最多,对日本在中国不断获得利益十分警惕,向日本提出外交交涉,要求日本解释正在进行的中日谈判,日本都提了什么样的要求,并希望日本的谈判条件不要妨碍英商在华利益。日本挑了十几条提供给英国,同时表示无意涉足长江流域,对英商的利益绝无妨碍。英国的反应让袁世凯失望——英国政府认为,日本的要求并不过分。

美国也开始关注此事,美国国务卿布赖恩发给驻华公使芮恩施的训令中说:“日本提出的条件与过去日本做出的关于中国主权的声明不相符合,美国在原则上反对日本关于山东、南满、蒙古东部的要求。”

而俄国的态度却是完全支持日本。因为俄国与日本已经达成默契,双方一东一西,图谋蒙古。俄国颇具影响的《俄罗斯言论报》发表评论说,“日本在交涉中表现出很大的克制、稳妥的程度,具有诚意,而中国却实施一贯的阳奉阴违,以致未达成协议,实令人颇为费解。”

袁世凯看到俄国人的言论,气得大拍桌子:“俄国真是可恨!他们总是趁中国内忧外患来浑水摸鱼,从中国割取土地最多的就是他们。”

日置益对中国企图利用列强施压日本非常不满,在一次谈判中他对陆征祥道:“中国自己不能振作,却希望得到他国的帮助,这样的外交策略是可笑的,也是有害的。请贵总长回忆一下近数十年来的历史,中国执行以夷制夷的外交占到一点好处没有?当年日清战争,俄、德、法三国干涉我国归还辽东,结果辽东被俄国所据。教训不远,中国为什么总是乐此不疲?”

“不能说没有用处,这就好比一个人受到了欺负,要请大家来评评公理,虽然评理的人未必出手相助,但是非对错,大家却有个评判,仗势欺人者会受到舆论的谴责。一个有良知的人,面对正义的谴责会有悔悟和收敛,只有真正的无赖才会对公议舆论无所谓。”

陆征祥指桑骂槐,让日置益十分气愤:“所谓公理,也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之上。我们不要在这些没有实际意义的口舌之争上耗费时光,前面四号条款已经取得一致,我们该就第五号的条款进行会议。”

“第五号条款严重侵害中国主权,不是对一个平等国家所能提出的。我政府不就任何侵害中国主权的条件进行谈判。”

“这是敝国政府为了中日永久亲善而提出的条件,这些条件对中国也是有利的。如果得以实施,中日关系必将更加亲密,中国也将因此跨入文明国家的行列。”

“中国政府必须聘日本人为顾问,中国警察多数要聘用日本人,中国军械之一半要从日本购买,中国铁路修筑权要让与日本,中国铁路贷款必须借于日本,我从未见过如此苛刻的条约,我更不理解这样的条约对中国究竟利在何处!”

日置益冷笑一声道:“总之,日本政府出于善意提出的条件,希望中国政府能够给予答复。不然,一切后果由中国自负。”说罢傲然离席而去。

陆征祥和曹汝霖心事重重去见袁世凯。

“大总统,今天我实在控制不住,得罪了日本人。”

听完陆征祥的谈判情况,袁世凯道:“这事不能怪你,日本人实在欺人太甚。”

曹汝霖分析道:“想靠列强帮中国,我看指望不上。英国、俄国和日本同属于协约国暂且不说,英国向来是与日本结盟的,只要日本答应不损害英国的利益,英国就会沉默;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条影响到美国的门户开放政策,但美国也不会有实质的帮助;俄国不必说了,他如今是趁火打劫!”

“润田,你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只是部分道理。列国出面,当然不会产生根本的作用,但作用还会有的。日置益如此气急败坏,正说明我们以夷制夷起了作用,他们不会一点也不顾忌国际社会的反应。他动不动就以武力相胁,我们也有军队,兔子急了还咬人。”

下午,袁世凯把顾维钧叫来道:“少川,现在谈判很困难,日本人态度很嚣张。我想争取国际社会给日本增加一点压力,俄国人与日本人穿一条裤子,指望不得;英国人向来袒护日本人,也靠不上。美国人在东北的利益较多,能牵制一下日本人的,如今只有美国。”

顾维钧回道:“有人说靠国际社会没用,这种观点我不敢苟同。我认为要想让日本人抛弃第五号的要求,非请国际社会出面不可。如果大总统允许,我建议把条约第五号内容提供给美国人,我想美国政府一定会出面向日本人施压。”

“我也正有此意。美国人向日本人施压,可能会有两种结果。一是日本人顾忌美国人的态度,或许会收敛他们贪婪的欲望;或者适得其反,日本人恼羞成怒,逼人更甚。”

“绝对不能签订第五号,是我们的底线。如果日本人铁了心要签订第五号,那么中日只有一战。还有一种可能,日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如果中国反应激烈,国际社会施加压力,他们可能就收回第五号,我认为值得一试。否则,大总统难道真同意第五号?”

“决然不可。第五号那是灭我中国的条约,无论如何不能签。”

“好,大总统只要下定决心,我立即去找芮恩施交涉,请他把第五号内容密电美国政府,且看美国的反应。”

次日,顾维钧与陆征祥一起来汇报,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是美国政府已经向日本提交照会,询问是否有第五号条款要求,并明确向日本政府表明美国的态度:“美国对一个国家在政治上、军事上或经济上对中国行使支配权力,不能漠不关心。如果这样的要求逼使中国接受,就会对美国产生排斥,使美国不能平等参与中国的经济和工业发展,并限制中国的政治独立。美国坚决支持中国的独立、完整和商业自由,并保持美国在中国的合法权益和利益。”

顾维钧将美国公使芮恩施提供的美国照会副本交给袁世凯。袁世凯点头道:“好,好,老美总算说了句硬气话,我想日本人不能不有所顾虑。”

陆征祥道:“也有坏消息,日置益照会外交部,为了加强青岛的防卫,防备德国人偷袭,他们要增兵青岛和旅顺、大连。”

“这是预料之中的,日本人无非是给我们施压,想在谈判桌上沾光。你们不必管,反正第五号不能开议。”

陆征祥、曹汝霖走后,袁世凯立即请徐世昌前来密议:“菊人大哥,日本人实在逼人太甚,陆子兴他们的谈判很艰难,我想让北洋的袍泽们出面,给他们撑撑腰。”

徐世昌回道:“大总统有什么想法,吩咐就是。”

“我想华甫、香岩、姜老叔他们这些将军们应该发个通电,表示拒绝谈判,不惜一战的决心。”

“好,这事我来联络。”

下午,袁世凯又叫来曾彝进吩咐:“叔度,我交给你个任务,你帮我把一笔款子用出去。”

曾彝进瞪着眼望着袁世凯,不明白花钱还算什么任务。

“你想办法结交一批有相当知识又怀才不遇的日本浪人,每月给他们提供一笔钱,让他们随时打探日本使馆和日本侨民的消息。”

“这不是难事,落魄的日本浪人不难找。但是他们这种人难得接触到机密,恐怕打探不来有用的消息。”

“消息有没有用我来判断。你只管让他们尽量给你提供就是,使馆的消息、日本侨民的消息,不管真的假的,大的小的,无论何种消息,你都来告诉我。比如最近来中国的日本人多,还是离开的多,离开的又是什么原因,离开的时候是否把家财一起卖尽,有没有一去不复返的势头。还有他们是否接到日本使馆或领事馆劝他们回国等等,事无巨细,都告诉我。”

“好,这件事好办。”

“还有一件事,你今天就去找有贺,好好向他请教宪法。”

“大总统,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和他研究宪法,能解决外交问题吗?”

“当然能,而且关系重大。我明白告诉你吧,我现在想知道的事情,是外交真正决裂后,大隈会采取何种态度,他是否会奏请天皇,立刻派兵来中国。按照日本的宪法,天皇是必须准其所请出兵呢?还是可以驳回不出兵呢?关键在这个地方!你万不可在谈到这个问题时涉及二十一条,要用旁敲侧击的办法,叫他就宪法论上解答问题。”

曾彝进当晚去了有贺家中,称赞其“宪法论”高明,很有兴趣向他请教:“袁大总统对用兵权十分关注。中国的临时约法,规定用兵权要通过国会的同意,这便等于剥夺了总统的军事大权。袁总统现在设立大元帅统率办事处,想把兵权收回来,但下面的抵触很大,他很想在将来的宪法中予以明确。我想听听日本宪法这方面的规定,以便将来对大总统有所献议。”

有贺回道:“在日本,内阁如果请求用兵,必须召开御前会议,诸位元老当然列席。天皇和元老如果不喜用兵,当然可以驳回。比如这一次,大隈以武力相逼,那他自己说了不算,就应该先奏请开御前会议,议决如何提出要求,如何让步,让步到什么程度,如果不让步而决裂了,采用什么手段,如何用兵。这次大隈贸然提出二十一条,尤其是第五号毫无准备,毫无后盾,天皇不知,元老不知,这只能靠侥幸成功啦。可国家大事,岂是投机可以办好的。如果袁大总统在谈判中决然驳回其要求,导致两国决裂用兵,那么,在日本那边,没有经过御前会议,日本是否出兵,还必须请示天皇,请示元老。而到这时候如果不用兵,就伤了帝国的威信,内阁肯定要倒的。”

“如果两国决裂,日本再开御前会议,内阁请求出兵,这个是可以的吗?”

“大隈提出的二十一条,涉及满洲以外的要求,本非日本帝国的本意,帝国十之八九不至因此出兵。但中国方面若有重大侮辱帝国威信的言语行动,他可以此为借口激怒天皇、元老乃至帝国臣民,促使他们用兵,这一层不可不防。总之,大隈这次的办法,手段太拙劣,在办理方式上又太不礼貌,大多数日本人不以为然,支持他的人没有几个。”

曾彝进将会见情况报告袁世凯,袁世凯决定会见有贺长雄,希望他完成一件重要使命。

次日上午,有贺长雄如约来到总统府。袁世凯先对他为中日友善所做的努力表达谢意,然后话题一转道:“此次日本要求各款,其重要部分亦为中国政府所料及,不难承诺。唯其中有害及中国独立权、违反现行条约及破坏各国在中国之机会均一者,则属万难承诺。如果承诺,必致全国舆论沸腾,群咎本大总统对于国民不负责任,革命党必借此以为口实,希图再举;其他各外国于欧战结局之后,必纷纷援例为同样之要求,彼时中国政府将无法拒绝。目前中日交涉遇到极大困难,日置益公使坚持就二十一条第五号进行会议,实在令我为难。此项条件不但于两国不利,且易引起人民仇日之心。日本政府对于元老很为尊重,元老都是持重有远见的人,博士与日本元老又深有交情,我意请博士回国向元老详细说明,请其谅解,顾全两国之友谊。博士必能谅解我的意思及政府为难情形,务请善为说辞。”

有贺长雄回道:“我素来抱一种意见,对于有三千年历史与四亿民众之中国,临之以高压手段,决非永久之良策,我很愿为中日永久友善尽一分力量。为了中日消除隔阂,永保友谊,我尚有一项建议,请总统俯允。”

“博士请讲。”

“现在中日两国中下等人交际频繁,而两国上流人士交际甚鲜,故彼此意见恒多误会。日本上流人士极希望与中国上流人士结风雅交,而苦无交际机关。如日本枢密院顾问官,均系老政治家,或博学鸿儒,素仰中国文化,极表同情于中国,若能招致此辈,更番来游,情意渐通,猜疑尽释,日本对中国之外交方针或可一变。兹拟设一外友会,专司此事,拟请云台公子为中国会长,松方侯爵为日本会长,不知大总统意下如何?”

袁世凯连连拍案表示赞赏:“好得很,好得很,中日之间正需一个这样的机关。日方由松方侯爵出任会长极为恰当,中方会长犬子不能胜其任,待我再斟酌。你回国后告诉松方侯爵,日方外友会的费用本政府愿承担,你回国前可先带部分经费转至松方侯爵,以便为中日友善沟通之用。”

其实,这不过是袁世凯表面的说辞,其真实的意思就是给松方一笔钱,让他策动元老,给日本内阁施压,在谈判上能够有所让步。

有贺很爽快答应了,同时建议道:“日前大隈内阁尚未奏请召开御前会议,如果召开御前会议,他的背后便有相当的力量,非大隈一人私见可比,非虚声恫吓可比,元老也无可奈何,之后的交涉或允或驳,那就请大总统决断了。”

听话听音,袁世凯明白,有贺的意思是说要运动元老,非在召开御前会议之前,而一旦经御前会议后提出的要求,还是答应的好,不然真要诉诸武力了。

“我明白博士的意思,天皇和元老的面子,中国当然要顾及。还请博士尽快回日本。”

有贺长雄次日就乘火车到沈阳,转道朝鲜回国。袁世凯把曾彝进找来道:“有贺回国后由你负责与他联络,你直接联络他肯定是联络不到,通过驻日使馆的陆润生就行。有贺与这边的联络,也是通过陆润生。”陆润生就是驻日公使陆宗舆,润生是他的字。

“有贺回国运动元老,我们心中有底,谈判时就不必看日置益的脸色了。”

“日置益贪心不足蛇吞象,满洲外的要求我尽量全数驳回。满洲内的要求,多少答应几点,而这几点纵使答应了,我有办法要他等于不答应。不但如此,我还要杀他个回马枪。”

曾彝进不知道袁世凯如何杀日本人一个回马枪,更不相信袁世凯还有什么资本可以杀日本人回马枪,但他也不能不服袁世凯的套路有时候的确出人意料。

有贺回国担负着秘密使命,他和袁世凯故意放了个烟幕弹,日本人办的《顺天时报》登载消息说,有贺今年契约届满,此次回日本将仍旧担任帝国大学及早稻田大学教习,中国政府遇有要务即行来京。报纸上还煞有介事地说,有贺临别赠言袁世凯,一是行政司法不宜相混,二是立法院宜速行组织,三是国民会议亦尽早成立。外人都知道,有贺因为合同到期而回国。

有贺回到日本后,先与驻日公使陆宗舆进行接洽,有什么情况请他随时发密电给袁世凯。有贺先拜谒井上,然后又拜访山县有朋。山县听取有贺的报告后,又让他转访松方正义,松方又请他再告诉宫内大臣大山岩。这些元老对大隈重信内阁未经御前会议就坚持开议第五号内容,并不惜以武力威胁中国深不以为然。松方正义召日本外相加藤高明,诘问他觉书中有第五项,何以没有报告?加藤说,这是希望条件。松方说,既然只是希望条件,对方不愿开议,即不应强逼开议,设若交涉决裂,内阁打算怎么办?加藤高明回道:“帝国出兵不出三个月,中国可完全征服。”松方则笑言:“莫要把中国看得太轻,若用武力,恐三年未必成功,遑说三月,应速自行善处。”

不久,有贺通过陆宗舆转电袁世凯:“谈判大局既定,民国宜以内政有种种困难为理由,要求结了,其关满蒙问题宜让步,并声明第五号毫无让步之余地。内阁若欲加以强制手段,诸元老必制止之。”

袁世凯把曾彝进叫来道:“这些天你要尤其注意日本使馆的动向,我决定要杀他们的回马枪。”

袁世凯说的回马枪,就是对二十一条提出最后修正案,第五号、第四号完全不予考虑,第一号关于山东问题的解决方案,中国承认日本继承德国在山东权益,而日本政府应声明未来将青岛交还中国,并撤回租界内外日军;第二号关于满蒙问题,东蒙古不予考虑,在同意日本人租用土地办厂经商耕作的同时,要求必须服从中国警察管理并像中国人一样照章纳税,东三省司法制度改良后,取消领事裁判权,所有诉讼,完全由中国法庭审理等等。

陆征祥和曹汝霖都有些担心,一旦激怒日本,谈判陷入僵局该怎么办?袁世凯则安慰道:“你们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

文件提交后,袁世凯让曾彝进每天向他报告。第二天曾彝进就报告,日本使馆内乱作一团,使馆有人说,万没料到袁世凯敢于如此。又隔数日,传来消息说,大隈首相处境很尴尬,遭袁世凯回敬一棒,狼狈万分。

袁世凯也从陆宗舆密电中获知,大隈首相已经上奏天皇,准备开御前会议。随后陆宗舆转来有贺电报:“日内阁一变态度,减轻要求,深望中国亦一变态度,顾全元老面子。将来必要时,尚可以元老意向牵制内阁。”

有贺在元老中间穿梭活动,引起了日本内阁方面的警觉。陆宗舆不久发回电报,有贺被政府派警护卫,拘束行动,只能中间传信,不便自由活动。

袁世凯的消息来源从此只能靠曾彝进手里的日本浪人。但日本浪人虽然每天都向曾彝进报告,却提供不了确切的消息。袁世凯催得紧了,他便回道:“最近有浪人报告说,传闻东京来电,计有三案,第一案如何如何,第二案如何如何,第三案又如何如何。先提第一案,不行,再提第二案,再不行,提第三案,第三案不行,则决裂。我以为此种澜言,实在无报告价值。”

“你何以知其无价值,在我看来,一句谣言都有价值。今日之事,犹如打扑克牌,快到最后摊牌之时了。你以无价值了之,错了。是真是假,是虚是实,是大是小都要报告,万勿隐瞒。”

“是,以后不管什么消息,我一概向总统汇报。”

“这就是了。对了,最近有没有日本商人离开北京?多不多?”

“这个我知道,最近有三个日本商人走了。”

“他们是怎么走的?卖掉了家产没有?是不是日本使馆动员他们离开?”

“没有卖掉家产,也没有听到日本使馆动员日侨离京的消息。”

袁世凯自言自语道:“好,看来日本人还没打算动武——这种消息你要多上心,一听到日本人离开北京的消息,一定打探一下原因,以及是否卖掉家产,并及时告诉我。”

曾彝进领命而去。

这天,袁世凯接到陆宗舆电报,说日本内阁提出了最后通牒,估计已发驻华使馆,但具体内容不得而知。

袁世凯让曾彝进立即来见,却满城找不到他。到了晚上他才来报告,说他请一个在日本使馆有内线关系的浪人吃饭,据浪人说,日本使馆接到东京来电了,御前会议依诸元老意见,只有一案,满洲以外的要求不提了,满洲以内较原案略有让步。元老们最关注的权力是日本在满洲内地杂居权,在满洲得以租种土地,满洲警察局须聘请日本人为顾问。此三条最重要,非中国答应不可,不答应即决裂。

袁世凯笑道:“真货假货,我一眼就看得出,这个报告是真的。”

“或者日本人还可让步,焉知无第二案。”

“我同日本人办交涉数十年,他们的性情我摸得门清。他们性急,喜欢痛快。况且证以日本元老松方的意见,大都相符,我看这个报告最近于真。”

中日谈判已经停滞了三个多星期,美国的干预让日本内阁倍感压力,为了避免外交被动,逼迫中国尽快签约,一方面增兵山东和山海关,派军舰到渤海湾游弋,驻华使馆发布训令,令日本侨民准备撤离,极尽恫吓之能事,另一方面决定向中国下最后通牒。

5月7日上午,日本内阁将最后通牒电达北京日本驻华使馆的同时,将副本送达中国驻日使馆。驻日公使陆宗舆立即电告外交部。日本最后通牒的大致内容是:日本为东亚和平,并期将现存中日两国友好善邻之关系益加巩固,提出中日友好条款。然中国政府对日本善意未加体察,一意拖延,愈三月之余而无结果。鉴于中国政府态度恶劣,日本政府认为再无继续协商的余地。然,为维护东亚之和平,日本政府前次提出的修正案第五号各项,除关于福建一事外,概与此次交涉脱离,容后再议。前四号之内容,不可加以任何更改,请中国政府五月九日午后六时为止,为满足之答复,如到期得不到满足之答复,则帝国政府将执行必要之手段。

陆征祥和曹汝霖亲自将电报呈给袁世凯。

袁世凯看了之后道:“日本的正式通牒还没送来,估计不会有大的变化。子兴,你尽快亲自与美国和英国公使联络一下,看他们还有没有挽回的办法。”

曹汝霖回道:“英国指望不上,就是美国也不过是发几个强硬的照会,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行动。”

“日本人肯放弃第五条,与美国的帮助不无关系,有用无用,还是去联络一下的好。”

两人走后,袁世凯立即请徐世昌和杨士琦过来。

袁世凯说了一下情况后道:“日本人将下最后通牒,看来中日已到了摊牌的时候。”

徐世昌问:“大总统是什么想法?”

“日本人欺人如此,莫说我是大总统,就是寻常男人何尝不想与日本人大战一场。大战一场,虽死犹荣,还能博一个爱国的名声。可正因为我是大总统,就不能像寻常男人一样行事。大战一场,是必输无疑。明知必输而轻于一掷,是对国家不负责任。甲午之役,李文忠不想打,迫于舆论不能不勉强一战,结果丢了朝鲜和台湾,赔款两亿多两。庚申年,老太后是不甘受洋人的气,负气向十一国宣战,结果八国联军进京,两宫西狩,签订《辛丑条约》,赔款本息高达九亿两,使馆区、京津要塞、山海关铁路沿线外国得以驻兵,国权沦丧,想来不寒而栗。是战是和,我已经数月睡不好觉。菊人大哥,如果我下令与倭寇一战,拼个鱼死网破,会是什么后果?”

“你是大总统,不该存鱼死网破的想法。其实不用问,你心里也清楚,与倭寇一战,网不一定破,鱼却必定要死。因为一旦中日开战,就是向整个协约国开战,俄国必定要图谋新疆、蒙古,英国则必定乘虚而入,谋我西藏。何况地方各自为政,国家财政捉襟见肘,拿什么开战?仅军费一项就无法可想。”

杨士琦接话道:“不仅外患,内忧也很严重。如果孙黄之辈趁乱而起,局面就不可控制。”

“是啊,这也正是我担忧的。今天叫你们两位来,一是听取你们的意见,如果有拒约的好建议,咱们不妨认真筹划,二是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我打算答应日本人的要求,请你们到时候能够支持,大家都难咽下这口气啊。”

徐世昌建议道:“到时大总统最好召集大家商量一下,也让大家能够理解大总统的苦心。”

杨士琦出主意道:“实在没办法,答应了日本人的要求,不等于将来就让他得逞。比如日本人在南满租地,到时下一条行政密令,谁租地给日本人就当卖国贼枪毙,让日本人一寸地也得不到。”

“对,对,我也正有此意。杏城,你以个人名义约张雨亭来一趟,此人不简单,我有事交代他。”张雨亭就是驻奉天的二十七师师长张作霖。

“好,我立即给他发个密电。”

日本驻华使馆方面接到通牒,并没有立即送交外交部,而是派一等书记官小幡来见曹汝霖,说日本政府预备下最后通牒,不惜一战,若将第五号酌议几条即可免此危险。

曹汝霖从陆宗舆的电报中已经知道日本内阁对第五号已经不再坚持,日本使馆如此不过是得寸进尺以向内阁邀功罢了,便对小幡道:“贵国已将最后通牒副本送达我国驻日公使,公使为政府代表,送交公使,即无异送交我政府。既下最后通牒,有何再商可言?”

小幡碰了壁,悻悻而去。

下午三点半,日置益亲自将最后通牒交送陆征祥,态度严肃,不发一言。

袁世凯接到正式最后通牒,要求到9日18时必须回复行或不行。算算时间,只有四十八小时。他立即召集各部总长、参议院议长、府院秘书长、陆军次长、外交次长等开全体大会,讨论日本最后通牒,应否接受。大家都到齐了,只缺最重要的外交总长陆征祥,打电话催请,说正与英使朱尔典会晤。

过了半个多小时,陆征祥才到,报告他与英美公使沟通的情况。

袁世凯问:“朱尔典怎么说?”

陆征祥回道:“英国也没什么好办法。”

“美国公使的意思呢?”

“与朱公使的意思一样,也劝中国不要与日本正式冲突。”

“我们该拜的都拜了,看来只能如此了!日本人当初提了二十一条,如今最后通牒中,已将第五号自行撤回,第四号全部删除,第三号中的两条删除一条,第一、二号中的十一条不是‘留待日后磋商’,就是加进了限制条件。这些不得不说是外交部努力的结果,尽管不一定是最好的结果。外交部坚拒到底,已尽其责任。日本这次提出的最后通牒,只有诺与否两字,我受国民付托之重,度德量力,不敢冒昧从事,愿听诸位的意见。”

段祺瑞立即表示反对:“中日并未失和,日本人却向中国下最后通牒,这在国际上是从来没有的。我们这样迁就日本人,何能立国?中日军备有差距,但无论能不能赢,总要先打一仗再说,一枪不放,就递降表,太丢军人的面子。老话说得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段总长之说自是正理,然亦应审度情势,量力而行,倘若第五项不撤回,我亦与段总长同一意见。现在既已撤回,议决各条,虽有损利益,尚不是亡国条件,只望大家记住此次承认是屈于最后通牒,认为奇耻大辱,从此各尽各职,力图自强,此后或可有为。若事过辄忘,不事振作,朝鲜殷鉴不远,我固责无旁贷,诸位也有责任”。

段祺瑞仍然持异议:“民国肇兴,就签订这样丧失国权的条约,倘各国效尤,如何应付?”

“我岂愿意屈辱承认,环顾彼此国力,不得不委曲求全,两国力量如何,你应该最明白。”

闻言,段祺瑞无话可说,徐世昌出面道:“该尽的力都尽到了,目前除了接受日本的通牒,看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其他人也点头附议,于是宣告散会。

第二天下午,袁世凯吩咐外交部准备回复日本最后通牒的稿子。袁世凯对顾维钧的印象很好,特别点名让曹汝霖与顾维钧亲自商议起草。当时顾维钧因为太过紧张、疲劳而发高烧,已在德国医院住院两天。曹汝霖亲自到医院去与他商议,顾维钧认为虽然是最后通牒,但应当辩驳处还是要表明态度,关于第五号日本的说法是“容后再议”,顾维钧认为这会留下后患,应当明确表示中国不予接受。两人仔细斟酌,三易草稿,脱稿时已经是早晨四时。由顾维钧翻译出英文稿,准备通报给西方国家使馆。

黎明后,曹汝霖携稿入总统府。袁世凯已在办公,埋头阅文件。

曹汝霖问道:“大总统这么早就办公了?”

“睡不着,干脆不睡了。”

曹汝霖呈上稿子,袁世凯正在审阅时,日使馆打来电话,请曹汝霖接。原来是翻译高尾,他说今日已到限期,贵方复文何时发出?曹汝霖答必在期内发出。高尾又说最后通牒复文,只有诺否两字已足,若杂以它语彼此辩论,过了期限,反恐误事,务望注意。

曹汝霖将日本使馆的意思报告袁世凯,袁世凯叹了一口气,把内史长阮忠枢叫来,让他参照曹汝霖的稿子重拟一稿,将辩论之处一概删去。

下午高尾又到外交部,说是奉公使命,要求先阅复文稿,以免临时有误限时。曹汝霖认为日本人干涉太甚,不同意让他阅稿。高尾很蛮横,说你不让阅,那我见总长。曹汝霖没办法,只好请示陆征祥,陆征祥说时间局促,免生枝节,那就先给他阅看吧。谁知高尾阅后不同意关于第五号“中国不予承认”的说法,要求须照原文更正。

外交部秘书往还磋商,易稿数次,高尾始终不同意,非按通牒原文“暂时脱离,容后再议”表述不可。最后陆征祥拍板道:“此事由我负责,即照原文,以后再议与否,要看那时情形,不必在此时文字上争执。”

定稿缮正,再翻译出英文、日文,陆征祥、曹汝霖和日文翻译施履本送至日本使馆,交与日使日置益,日置益踞座而受,十分傲慢。

三人出日本使馆时,已是午夜十一点。曹汝霖对陆征祥道:“陆总长,我感觉就像评书中所说,投降书递顺表。”

陆征祥安慰道:“润田,这算什么,当年我在驻俄使馆当翻译,俄财长维德为租借旅大问题,与杨钦差磋商不洽,后竟将条约摆在公案上,逼迫杨钦使签字。杨钦使答以未奉我皇命令,不能签字。维德拍案咆哮,出言不逊,骄横无礼,其情形比这次凶狠得多,至今心有余悸。杨使气愤填膺,年事又高,出门时在石阶上滑跌,遂至不起,客死俄国。弱国外交,言之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