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沈阳的二十七师师长张作霖,到总统府面见袁世凯。
张作霖是奉天海城人,年轻时因父亲被赌徒打死,与二哥找人寻仇,开枪打死了人,二哥被捕,他逃走后当了红胡子。日俄战争的时候,段芝贵奉命到辽西联络红胡子对付俄国人,由此被招安,当了官军马队管带。等徐世昌总督东北时,他计擒大土匪杜立山立下战功,升任巡访营前路统领,所部三千五百余人。辛亥革命爆发,奉天新军将领谋划发动起义,张作霖得到消息,连夜进驻沈阳城,协助东三省总督赵尔巽布防。在新旧军会议上,赵尔巽劝大家拥护朝廷,张作霖与旧军将领纷纷举手,新军将领无一人同意。张作霖跳到桌上,手举炸弹道:“大家如果不接受总督的好意,我们今天这屋子里的人,只有同归于尽。”结果,沈阳新军举事失败,张作霖受到赵尔巽欣赏,把中路巡防营也交给他统领,使他的兵力达到六千余人,掌握了奉天军事大权。袁世凯出任临时大总统后,张作霖立即发电拥护,“国体既定,临时共和政府亦已建立,窃维推选袁世凯为大总统,实属至当。”成为北洋嫡系将领之外第一个发拥护电的。袁世凯不但任命他为关外练兵大臣,而且任命他为第二十七师中将师长。他从一个土匪头目当到中将师长,不过七八年的时间,升迁之快,令人侧目。
张作霖被任命为二十七师师长后,曾进京一次面见袁世凯,那时候袁世凯还住在外交部大楼。这次再来,袁世凯早就住进中南海,从大门到他办公的居仁堂,层层门岗,层层检查,没人带领根本不可能见得上。
到了居仁堂外,内务部总长朱启钤亲自迎接:“雨亭,你好大的面子,大总统亲自在他的办公室接见。”
袁世凯在办公室门口迎接,张作霖趋前几步要行跪拜礼,袁世凯连忙扶住他道:“雨亭,不可行此大礼。”落座后,袁世凯又说,“雨亭,这次请你进京,是有要事拜托你。”
张作霖离座拱手道:“大总统吩咐就是,我是唯大总统之命是从。大总统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袁世凯叹了口气道:“这次与日本人谈判,国人反应十分激烈,尤其南满部分权益让与日本,我担心南满局势不稳,我已经让奉、吉两省民政长、警察厅长不日进京,向他们做个解释。你治军有方,我先请你来,请你在稳定南满上多费心。”
袁世凯给张作霖讲谈判的过程,讲到日本蛮横无理,而他鉴于国内外形势,被迫接受最后通牒,禁不住眼含热泪。张作霖拍案而起,大骂道:“妈拉个巴子的小日本,欺人太甚!大总统不必过于自责,只怪日本人太不是东西。”
“如果和日本人开战,我可免于被骂卖国贼,可是战而不胜,就像甲午之战、辛丑之战,国权沦丧更甚,前车之鉴不远。中国屡战屡败,积贫积弱,在战与和之间,我只能两害相较取其轻,选择与日本人谈,临时妥协,以待来日。我已经下令将5月9日定为国耻日,但愿大家能够痛定思痛,力图振作,或许十数年后可与日本抬头相见。”
“大总统有啥吩咐,我老张没有二话。”
“要与日本人见高低,最要紧的还是军事。将来南满难免会与日本人生摩擦,中国要少吃亏,就要练好兵。你是会带兵的人,好好练兵,将来为保国权尽一份力。”
张作霖又离座道:“我听大总统的,一定好好练兵。”
“条约中不得已允准日本人在南满可以租地经商办厂或耕种,我打算采取变通的办法,让日人租不到地。你有什么好主意?”
张作霖回道:“这有何难,大总统下一道令,谁敢把土地租给日人,就枪毙他妈拉个巴子的。”
“好,好。这是个好办法,我准备让参政院制定《惩办国贼条例》,严禁国人与外国人私定契约、出租售卖土地矿产。这些措施要得以施行,将来还是要军队做后盾,你要在这上面多上心。既不让日本人得逞,又不能惹出纠纷。”
张作霖对袁世凯的吩咐,一概表示唯大总统之命是从。
谈完了正事,袁世凯以闲谈的语气道:“当初民国建立,大家都以为找到民富国强的道路,可是如今民国已经建了四年,先是政府受到参议院掣肘,事事难办,然后国家陷入党争,更是一事难成,如今更是内忧外患。我这些天在想,这共和还怎么办下去?共和这挂车,我实在拉不动了。”
张作霖低声回道:“大总统,奉天那边私下都说,共和国体根本不适合中国。这一套都是民党从洋鬼子那里照搬过来的,水土不服,中国要民富国强,妈拉个巴子,还不如走小日本的路子。”
“奉天那边也有这样的说法?”
“可不,大家都说,中国还是得搞帝制才行。皇帝说了算,省得张三李四都来抢权。”
“刚确立了共和国体,又再恢复帝制,国家经不起折腾。”
“我是唯大总统之命是从。中国要搞帝制,这个皇帝只有大总统够格。大总统要是有意,我张作霖第一个拥护大总统早正大位。”
袁世凯连忙摇手道:“我不做此想。一个大总统我已经当得筋疲力尽,哪里还当什么皇帝,谁愿当谁当去吧。雨亭,如今内忧外患,我们都要多为国分忧。你好自为之,将来有机会,要为国家挑重担。”
张作霖如今已经掌握了奉天军权,他一直谋求奉天将军一职。奉天将军张锡銮已经被他架空,多次以身体有病为由请辞,但袁世凯都没有答应。张作霖以为袁世凯要调走张锡銮,眼巴巴地等下文。但袁世凯却没了下文,转而谈天气,又问张作霖在北京的行程。张作霖是聪明人,立即向袁世凯告辞。
张作霖走后,袁世凯立即叫朱启钤来,指指多宝格上的四块打簧金表道:“桂欣,我和雨亭谈话时,他总是看这四块表,我想他是喜欢上了。你打发个可靠的人,立即给他送去。”
多宝格上的这四块金表,制作十分精致,玻璃面上环镶了一圈珠子,背面是珐琅烧的小人。朱启钤笑道:“真是没见过世面,一个将军对几块表打主意。”
“你可别说他没见过世面,这个人绝非等闲之辈。”袁世凯顿了顿又说,“那件大事,将来雨亭大概能帮得上忙。”
朱启钤问:“大总统有意大用?”
“我还得再看看,毕竟绿林出身,靠不靠得住,实在没有把握。”
“明白了。要好好笼络,稳住他。不过,仅这四块金表,似乎轻了些。”
“你看着办。”
张作霖回到奉天会馆,师参谋长杨宇霆已经迎到门口。一进门,杨宇霆就问:“怎么样,老袁有什么交代?”
“妈拉个巴子,光许给我一堆空话。”
“三哥说来听听,我帮你参谋参谋。”
杨宇霆是奉天法库县人,在堂兄资助下曾经留学日本士官学校,回到东北后进入军界,不几年就升到了军械厂厂长。他很有见识,人称小诸葛。张作霖欣赏他的才干,把他调到二十七师任参谋长,倚作亲信幕僚,几乎是言听计从。等他听张作霖说完会见袁世凯的经过,便道:“三哥,我看袁大总统有意大用呢。”
张作霖睁大眼睛问:“何以见得?”
“你只是一个师长,租不租地给日本人,这是地方官的职责,聘不聘日本人当警察顾问,与你这师长也没有关系,可是大总统却交代给你,不是要大用的意思吗?何况大总统已经明白告诉你,将来要为国家挑重担。三哥放心,我估计一年半载,必会高升。”
“妈拉个巴子,日本人这次欺人太甚,我看袁大总统也是真心难过,将来我老张怕是要和日本人好好周旋一番了。对了,昨晚你去见你的老同学,见上了吗?”
杨宇霆与段祺瑞的亲信、陆军部次长徐树铮是日本士官学校同学,两人关系很不错,他每次到北京,总要拜访徐树铮,打听京中局势。
“见到了。听徐铁珊的意思,现在段总长与袁大总统关系有些闹僵了。”
张作霖问:“怎么,北洋三杰不都是袁大总统的亲信吗,怎么还闹僵了?”
“袁大总统要夺段总长的兵权,在军中为袁大公子培植势力。去年办军官模范团,两人就闹得不痛快。今年谈二十一条,袁大总统以为他已经尽了全力,可是老段不买账,袁总统主和,他偏偏主战,很不给面子。而且,”杨宇霆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而且袁大总统有当皇帝的心思,试探了几次,老段都极力反对。”
张作霖打断杨宇霆的话道:“对,妈拉个巴子,我把这事忘了,我试探过大总统,他嘴上说不想当皇帝,但我看他的意思,是很想当。”
“去年下半年,要恢复帝制就闹得很厉害了,后来日本人提出二十一条,这事才缓了下来。与日本人的交涉一完成,这事又闹起来了。最起劲的是袁大公子,听说他以皇太子自居,身边聚集了一帮人,正在紧锣密鼓秘密准备。”
“他一个瘸子将来要当皇帝,那不成了笑话?”
“他未必有自知之明。而且大总统大约也有让他当储君的意思,不然何必为模范团的事与老段弄僵。先让袁大公子在军中树起势力,将来好继位呢。”
“袁大总统亲自逼退清朝的皇帝,他如今再当皇帝,这二皮脸怎么变?”
“怎么变?自然有办法。听说袁大公子正在找人制造民意舆论,将来国民支持更改国体,大总统就可以变为大皇帝。”
“你说,刚把皇帝拉下龙椅,这全国上下愿意再弄个皇帝出来?我看未必。”
“那咱不必操心,老袁要称帝,对三哥不是坏事。”
张作霖睁大眼睛又问:“怎么说?”
“他要当皇帝,就需要人拥戴,三哥坐镇奉天,他必定有求于三哥,那时候自然要有许诺给三哥。就像当初他要拥戴共和,需要三哥支持,三哥就当上了东北边防使。这次,三哥要是成了开国元勋,让你当奉天将军,那都是小的了。”
张作霖摸了摸下巴道:“妈拉个巴子,还真是那么回事。”
两人正在说得热闹,门房来报,袁世凯派内务部的人来拜访张师长。两人交换一下眼色,连忙迎出去,原来是内务部礼宾司的司长带着两个手下,一人端着一个丝绒盒子,另一人抱着几个卷轴。司长接过丝绒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是四块打簧表:“大总统说,张师长好像对这几块表感兴趣,大总统就赠给张师长了。”
张作霖双手接过道:“哎呀,大总统可真是太抬举我了,我就是谈话时多看了这几块表一眼,大总统就记在了心里。”
司长又把几个卷轴打开,都是古画:“这几幅古画都是朋友送大总统的,大总统说,送给张师长,装点装点签押房。”
张作霖哈哈一笑道:“我一个大老粗,是得装点装点门面,大总统真是想得周全。”
礼宾司司长一走,杨宇霆便道:“都说袁总统会笼络人,果然名不虚传。”又问张作霖,“三哥,袁大公子那里,还敷衍一下不?”
张作霖连忙摇手:“用不着,屁颠颠地去巴结一个瘸子,丢老子的脸。”
“太子”袁克定越来越忙了,为了方便联络,他在西山、汤山、颐和园都弄了住处。
他从德国回来就一心筹划恢复帝制,比袁世凯还要积极。他当上模范团的会办时,正是德国席卷欧洲战场之机,他深受鼓舞,编练模范团一概采取德制,军中步法也是效法德国御林军,参训的将领也大多挑选有留德经历的。模范团的文武官员,都模仿德皇威廉二世蓄起“牛角须”。他为自己设计的戎装为德国亲王陆军制服,雄冠佩剑,金带黄绶,肩扛三星。当他检阅模范团时,感觉自己手里已有千军万马,底气更足。
袁克定与心腹密议的帝制步骤,先是制造舆论,然后再对国体投票,“民意”通过后再进行实质操作。制造舆论,非请有影响的名流不可,袁克定最中意的是梁启超。不过,自从袁世凯解散内阁,设立政事堂后,梁启超就对袁氏父子开始疏远,虽然他接受了造币局局长的职务,但不久就多次提出辞呈。袁世凯祀天祭孔,他则在报刊上发文章,认为民国政府此举违背孔子本意,揭露近年来国内出现的孔教会十之八九别有用心。袁克定也派人试探过梁启超的意思,他对恢复帝制极为反对。但梁启超的作用实在太大,因此袁克定不死心,决定做最后一次努力,邀请他到西山赴宴。
作陪的只有一个,就是杨度,当年是搞宪政出名,不过,他倾心的是君主立宪,袁世凯当上民主共和的大总统后,反而不好重用他,因此民国后杨度不甚得志,只当了研究宪法委员会会长、政治会议议员等闲职。以帝王师自居的他自然不甘寂寞,一嗅到袁克定在筹划帝制,就极力巴结。但袁克定认为论影响,杨度无法与梁启超比,所以一直未让他参与机密。这次宴请梁启超,算是第一次让他参与重要事项。
梁启超一到,袁克定、杨度两人亲自迎到门口。入座后,袁克定便道:“卓如先生,今天我是有事请教,因此没让不相干的人作陪,只有我和晳子。”
梁启超已经预感到袁克定会谈什么,摇摇手道:“大公子不必客气,实在谈不到请教。我是个不合时宜的人,难免让公子失望。”
“也没什么大事,咱们边喝边谈。”
正如梁启超所料,袁克定、杨度两人不断把话题往帝制上引。袁克定大谈共和以来的种种弊病,杨度则大谈日本君主立宪的成效,梁启超则不置一词。最后袁克定忍不住了,问:“卓如先生,近来外间纷纷议论,都说共和制度不合我国国情,先生有何高见?”
“共和是有不少问题,但将近年来的问题都归咎于共和则不客观;若以为恢复旧制就能使中国富强,则更无道理。若旧制能使我国民富国强,则早就实现了。近来社会风气败坏,坏于共和新法者,不过十之二三,坏于积重难返之旧空气者,则十之七八。民元以来的共和政治固然有许多地方令人失望,但不能就此认为共和制度不适用于中国,挽救之法,只能设法完善补救,若根本摧弃之,则万万不可。例如民宪议会制度,既为今世各国所共有,是共和国体不可或缺者,议会未善,改正其选举法可也,直接间接求政党之良可也,厘定其限可也。”
杨度插话道:“卓如曾经在日本十余年,对日本君主立宪体会更深。日本君主立宪成效卓然,中国似乎可以效法。”
“不然。中国若十余年前行君主立宪,则我必赞成;如今已走上民主共和之路,则不宜再行君主。世间有自君主而共和者,无由共和而再行君主者。若逆潮流而动,内政外交,恐怕会有诸多困难。”梁启超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话不投机,宴会匆匆收场。
回到城中,梁启超立即约学生蔡锷来见,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松坡,项城果然有复辟之意。”于是将会见情况告诉蔡锷。
“老师,也许这是袁大公子的意思,项城未必知道。”蔡锷对袁世凯尚未完全死心。
梁启超摇摇头道:“也许是袁大公子大胆妄为,不过社会上流言四起,项城难道会一无所闻?我不相信。”
“我能容忍项城集权,但他若倒行逆施,推行帝制,我必定与之决裂。”
“我这次得罪了袁大公子,在京师恐怕没有立足之地了。我打算借为家父祝寿之际,脱离牢笼。”梁启超的计划是后天南下广东,为家父祝寿,到广东后再发电报请辞造币局局长之职,举家搬到天津,以便“埋头著述”,“松坡,等我的辞呈一交,你就设法把我的家眷搬到天津。我在天津静观其变,如果项城果然要复辟,我就立即南下。”
“老师放心好了。如果到时候局势大变,我就到天津请教老师。”
“但愿是袁大公子的私意。”
梁启超先乘火车沿津浦路南下到南京,然后转乘轮船南下。船泊香港,梁士诒的父亲梁知鉴前来拜访。梁知鉴是进士出身,曾任山西襄陵知县,后因仕途不畅,称疾辞官,讲学于九江礼山草堂,后又任教于香港。他来见梁启超,是探询京中形势。原来,袁克定已经多次试探梁士诒对帝制的态度,袁世凯也约谈十余次,梁士诒一直持反对态度。梁知鉴是混过官场的人,知道仕途的凶险,劝梁士诒急流勇退。但梁士诒留恋交通系的巨大利益,一直下不了决心。梁知鉴叹道:“袁大总统要称帝,当然需要大笔资金,犬子多年来为大总统理财,大总统如何肯放过他。他又不肯遂大总统愿,又不肯放手南下,我担心他有性命之忧。”
梁启超安慰道:“老伯不必担心,我想他跟随项城十余年,鞍前马后,还不致有性命之忧。”
梁知鉴大摇其头:“我知道宦海凶险,即便大总统念旧不与他为难,但那些急于闹帝制以求进身的人未必能够容得下他。钱财地位均是身外之物,我这个犬子总是看不开,你回京的时候,帮我好好劝劝他。”
梁启超答应回到京中,一定劝说梁士诒。
看来袁世凯是决心帝制自为了,梁启超觉得作为袁世凯的下属和知己,有必要进进忠言。回到家中的当天,他就写了一封密信,规劝袁世凯勿帝制自为。
大总统钧鉴:
超以省亲南下,远睽国门,瞻对之期,不能预计,缅怀平生知遇之感,重以方来世变之忧,公义私情,两难恝默,故敢卒贡其狂愚,唯大总统垂察焉。启超所欲言者,事等于忧天,而义存于补阙,诚恐不蒙亮察,或重咎尤,是用吮笔再三,欲陈辄止。
此数月间之营营扰扰,复古之声甚嚣尘上。大总统原未与闻,望践高洁之成言,谢非义之劝进。传云:“与国人交,止于信。”信立于上,民自孚之,一度背信,而他日欲取信于民,其难犹登天也。昔人有言,凡举事不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仇者所快。今也水旱频仍,殃灾洊至,天心示警,亦已昭然;重以吏治未澄,盗贼未息,刑罚失中,税敛繁重,祁寒暑雨,民怨沸腾。内则敌党蓄力待时,外则强邻狡焉思启。我大总统何苦以千金之躯,为众矢之鹄,舍磐石之安,就虎尾之危,灰葵藿之心,长萑苻之志?启超诚愿我大总统以一身开中国将来新英雄之纪元,不愿我大总统以一身作中国过去旧奸雄之结局;愿我大总统之荣誉与中国以俱长,不愿中国之历数随我大总统而斩。
唯静观大局,默察前途,愈思愈危,不寒而栗。友邦责言,党人构难,虽云纠葛,犹可维防,所最痛忧者,我大总统四年来为国尽瘁之本怀,将永无以自白于天下,天下之信仰自此隳落,而国本即自此动摇。是用椎心泣血,进此忠言,伏维采纳,何幸如之。去阙日远,趋觐无期,临书悯怆,墨与泪俱。专请钧安,尚祈慈鉴。
梁启超给老父做完寿,原途返回。乘轮船到了南京,心想何不去拜访一下坐镇南京的宣武上将军冯国璋,此时督理江西军务的昌武将军李纯,帮办湖北军务的壮威将军王占元,都是冯国璋的心腹部下,三个人都是直隶老乡,声息相通,长江流域已经成了直系天下。梁启超知道袁世凯对冯国璋特别重视,由冯国璋来劝谏,比自己更有力量。
冯国璋对梁启超十分热情,设宴款待。席间梁启超说起自己的心事,想请冯国璋同上北京劝说袁世凯。冯国璋道:“我也认为共和不合时宜,当初逼皇上退位,我就很不以为然。我这一生的荣典,都是朝廷的恩遇,愿为朝廷尽忠。无奈形势所迫,在大总统的劝说下,才转而支持共和。大总统要帝制自为,那可真是不智。”
在座作陪的有一位是将军府咨议厅厅长,叫胡嗣瑗,是光绪二十九年进士,后来又入翰林院。他文笔极好,入过直隶总督陈夔龙的幕府,冯国璋接任后又把他收入幕中,深为倚重。此人复辟心极重,主张放弃共和,改行帝制。但他并不想让袁世凯当皇帝,而是请清帝复辟:“就是复辟,皇帝也轮不到袁项城来做,宣统皇帝就在紫禁城,复正大位,天经地义。”
梁启超驳道:“不,不,中国不能复辟。我反对大总统当皇帝,也反对宣统重登大宝。中国既然已经走上共和之路,不应走回头路。”
胡嗣瑗又道:“共和根本行不通,应当复辟帝制。康南海先生数月前曾经来南京做客,他也是极力支持宣统复辟。”
“我和南海先生的观点不同,中国无论如何不能再行帝制。虽然共和有诸多问题,但民主胜于专制,这是世界潮流,不能逆潮流而动。不然徒增纷扰,于中国百害而无一利。”
胡嗣瑗显然不服气,冯国璋示意他不必再说,转头对梁启超道:“任公,辛亥之役,牺牲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换来的是共和。再走回头路,这些人岂不白白牺牲?所以我同意你的意见,中国不能再行帝制,尤其大总统不能帝制自为。我想袁大公子他们为享受将来一套长久富贵,或者会有这样的谋划,要说项城本人也愿意这样做,据我看他不至于这么笨。我和你一块北上,去见见项城,以我和他的交情,我可以问得出一句实话来。”
两人从浦口乘火车北上。到北京后,冯国璋住进禁卫军司令部,梁启超则于当晚去见梁士诒。不巧梁士诒不在家,于是留下名片回住处。
没想到九点多,梁士诒亲自来了。梁启超说明梁父的意思,梁士诒叹了口气道:“今天大公子又请我到西山吃饭,还是逼我答应帝制的事情。可是,任公,明明是个火坑,如何偏偏要去跳!我对大公子说,目下大总统之权,已高于各国君主,所殊者不过是子孙之继耳。而此事适足以害子孙,末代帝王,有多少能像逊清这样安全的?我劝大公子应当辅助大总统多做积德累仁、有益于国民之事,帝制事宜缓以时日。但袁大公子已经魔怔,根本听不入耳,话里的意思,颇不耐烦。”
梁启超劝道:“京城已是是非之地,我已经向大总统辞去造币局局长一职,暂且搬到天津,一心著述。伯父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够放下。”
梁士诒苦苦一笑道:“任公,你的财富都在你的大脑中,而我的财富全是身外之物,如何能够放得下。铁路局、交通银行,多少人的身家都寄托于此。而且,我挣扎大半生,所有事业都在交通系,要放下,如何甘心!”
“那我就爱莫能助了。”
梁士诒也叹道:“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梁启超第二天一早,乘火车回天津,而冯国璋则进总统府面见袁世凯。
袁世凯在他的办公室会见冯国璋。先谈江苏地方上的公事,谈完公事,话题就转到如今沸沸扬扬的帝制问题上。冯国璋试探道:“帝制问题,南方谣言颇盛。外间既然有这么多的传说,其实以大总统的地位勋业来说,全国内外是没有任何人能够比得上的,这个时候就是真的做进一步的打算,也还不是不可以的。”
袁世凯闻言,正色道:“华甫,你我共事多年,还不知道我的心事?怎么也说这种话。现在有帝制的谣言,我想不外乎有两个原因。一是共和已经四年了,可是国家还是贫弱如旧,而且党人四处捣乱,使得全国百姓不能安居乐业。所以有人说,共和政体不适宜中国,希望我多负点责。二是新约法规定大总统有颁赏爵位的权力,遂有人认为这是帝制的先声,这些都是无风生浪的浮议。你正好来了,我也正想听听你的意见。”
“国体如果真的有变,我想也只有大总统有资格。”
袁世凯摇头道:“华甫,你我是自家人,我的心事不妨向你说明。我现在的地位与皇帝有何分别?所贵乎为皇帝者,无非为子孙计。我的大儿身有残疾,二儿想做名士,天天在外胡闹,三儿不达时务,其余则都年幼,岂能付以天下之重?何况帝王家从无善果,我即为子孙计,亦不能贻害他们。”
“是啊,南方人言啧啧,都是不明了大总统的心迹。不过中国将来转弱为强,天与人归的时候,大总统虽谦让为怀,恐怕推也推不掉。”
“华甫,这是什么话!我有一个儿子在伦敦读书,我已经叫他在那里购置薄产,如果再有人逼我,我就到伦敦去做寓公,从此不问国事。”
觐见结束,冯国璋回到禁卫军司令部的住处,与咨议厅厅长胡嗣瑗、秘书长恽宝惠密议:“听项城的话头,他的确没有帝制自为的意思。”
恽宝惠摇摇头道:“也不见得。大总统为人,虚虚实实,翻云覆雨,他的真实心迹,凭这么一次谈话,也未必能够摸得真。”
“那也未必。我们共事这么多年,他还是能够对我说句真话的。”
午饭时候,总统府打来电话,询问上将军吃过饭了没有,若没有,稍晚点吃,大总统要派人送食物来。过了二十几分钟,袁世凯的差官来了,送来的是一盘红烧猪蹄:“上将军,今天中饭时,大总统见有红烧猪蹄,就说这菜是华甫愿吃的,快给他送去。”
“感谢大总统还记得我的口味,当年跟大总统在小站练兵,我最爱吃的就这红烧猪蹄。”
差官一走,冯国璋遥想当年,不免唏嘘感叹:“项城对我,还是像当年一样。那时候他饭桌上有这道菜,就打发人送我一份,或者请我过去一起吃。”
冯国璋来一趟京城,有许多故旧要见,因此没有立即走。第一天拜访的是国务卿徐世昌,如今人称之为宰相。徐世昌深谙宦海之道,手里虽无一兵一卒,却为北洋诸将所尊重,冯国璋进京,当然要前来拜访。两人自然也谈到帝制的问题,冯国璋问道:“徐相国,依你看,项城到底有没有当皇帝的打算?”
徐世昌不答反问:“这件事情,我实在没法说。不过华甫,如果项城真有此打算,你将何以自处?”
“和他共事这么多年,当然还要帮衬他。”
“华甫,要真有那一天,我就辞职,不能一家人都被赚进去。”徐世昌知道这不是实话,因此这样说道。
这话的意思可以理解为,徐世昌并不支持帝制。冯国璋也不能再打哈哈,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徐相国这样说,我也不会看着项城跳火坑。”
彼此的态度已经清楚,就转移话题,谈些琐碎的公事。
隔一天,冯国璋去拜访北洋之虎段祺瑞。段祺瑞从五月底开始“养病”,陆军总长一职已经由王士珍署理。冯国璋见他生龙活虎,并无病容,便问:“芝泉,你身体向来康健,怎么躲起来养病了。”
“不生病人家不高兴嘛。”段祺瑞大发牢骚,说袁世凯设立海陆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就是为了夺他的权。把王士珍请出来,如今又代理陆军总长,就是为了对付他。夺他的权,无所谓,拿王士珍来对付他也忍了,可是不能忍的是硬要办模范团,把兵权交到“阿斗”手里,“华甫,将来一个瘸子要当上皇帝,你我跟着项城出生入死的老兄弟,见了一个瘸子要口呼万岁,行三跪九叩大礼,你的膝盖能跪得下去?反正我是办不到!”
“我听项城的意思,并无帝制的想法。”
“那当然千好万好。可是在我看来,从二次革命后,一切的手段都是冲着帝制来的。实话说吧,如果不行帝制,将来大总统由你华甫兄来接,我毫无意见。可是要行帝制,将来我们侍候的只能是那个瘸子,这口气我咽不下。别的事情我都可以忍让,唯有这件事,我无法低头。”
段祺瑞为人傲慢,说话也直,冯国璋则婉转得多:“咱们的面子是无所谓的事,咱们与项城数十年的交情,如果帝制不可行,他又被人所蒙,非行帝制,到时候我要力劝的。芝泉,你离他近,到时候还是要劝劝的。”
段祺瑞大约已经意识到刚才所言,太过直白,仿佛他段某人只是计较个人得失,便转圜道:“我受他数十年知遇之恩,不能看他往火坑里跳,劝当然要劝,我已经劝过好几次,可是他不肯承认。人人都知道袁大公子在筹划帝制,项城却不肯承认,这不是掩耳盗铃吗?袁大公子托了若干人来试探我,想让我表态支持帝制。我当年领头发过支持共和的通电,如今要是再拥护项城登基,国人怎么看我?恐怕二十四史中也找不出此等人物吧!所以,论公,我宁死也不参与;论私,我只有退休,绝不多发一言。”
这时,家人来报,大总统赐下一碗鸡汤,段祺瑞不耐烦地挥手道:“我不稀罕,倒掉,倒掉。”
冯国璋劝道:“芝泉何必如此,我刚进京,项城还打发人送了一碗猪蹄,这都是老伙计的情谊,笼络咱们这些老家伙罢了。”
“我不是不念多年情谊,大哥,你听说过赵智庵死因的传闻吗?”
赵秉钧当初身涉宋教仁被杀案,全国舆论汹汹,被迫辞职,当时正好冯国璋接替张勋出任江苏都督,袁世凯就派赵秉钧接掌了直隶。据说,因为他极力撇清自己与宋案的关系,说洪述祖虽是他的秘书,却不受自己指挥,惹怒了袁世凯。当上直隶都督没有几天,吃了一盘葡萄就七窍流血死了。据说,是被袁世凯派人毒死的,毒物是杨士琦提供的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水。
冯国璋笑了笑道:“芝泉,无稽之谈,不值一哂。我也吃了项城送的猪蹄,如今不是好好的嘛!”
“我与大哥不同,大哥会来事,离项城又远。我是在他身边,执掌陆军部,又说话太直,早就惹他恼恨了。”
冯国璋见段祺瑞一肚子牢骚,就没有在段府吃午饭,找了个借口走了。当天晚上接到电报,说镇江洋商与华商起了纠纷,有人受了伤,领事馆的洋兵也牵涉其中,一涉军事,他这将军必须回去处理。所以第二天上午进中南海,向袁世凯辞行。袁世凯叮嘱道:“华甫,北洋军队暮气太重,有事时便不能用,你在南京要好好整顿,我们自家人应当团结,好好保存我们的实力。你这几天在京中走动,肯定会听到浮议,我告诉你,我绝对没有当皇帝的思想,袁家没有过六十岁的男丁,我今年五十八,就是做皇帝能做几年?我不会那么傻的。”
冯国璋临走时,袁世凯派人赠送几箱礼物,其中有几箱指明是赠给“周夫人”。周夫人名周砥,是淮军名将周盛传的孙女,天津女子师范毕业,后来被聘为袁世凯的家庭教师。冯国璋原配去世,袁世凯做媒把周砥嫁给了冯国璋。周砥知书答礼,落落大方,很给冯国璋撑面子,极得宠爱。坊间就流传一个笑话,说袁世凯赔了夫人又折兵。据传言说,周砥是袁世凯派来监视冯国璋的,当初陪了一大批奁妆,没想到两人感情极好,反过来一起对付袁世凯。
冯国璋带着袁世凯赠送的厚礼和推心置腹的诺言登上南下的火车,觉得世人大约都误会了袁世凯。
京中的氛围,与冯国璋的感觉正好相反,帝制在加速筹划中,已经是半公开了。杨度见梁启超不肯赞同帝制,感到自己的机会来了,挑灯夜战,夜以继日,写出了一篇一万余字的《君宪救国论》,论证中国不适宜搞共和,而要救国,唯有实行君主立宪。文章写完,杨度感觉极好,立即誊录一份找他的师哥夏寿田,请他推荐给袁世凯。
夏寿田是杨度的湖南老乡,与杨度一样,都曾师从湖南经学大家王闿运,其才气不输于杨度,二十一岁就中了榜眼,但仕途却不顺。后来入端方幕府,但端方赴川解决护路风潮,结果在半路被革命军所杀。夏寿田对仕途寒心,从此闭门谢客,一直到两年前才通过杨度的推荐进入袁世凯幕府。
袁世凯对夏寿田的榜眼身份十分看重,而且夏寿田文笔极好,又勤快,袁世凯依赖的两支笔,一个是张一麐,但他兼着机要局局长,事务颇多;另一个是阮忠枢,但他烟瘾太大,不能早起。袁世凯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吃早餐,七点准时到办公室批阅文牍。无论是张一麐还是阮忠枢,都做不到那么早赶到总统办公室。自从夏寿田当了机要秘书,每天鸡鸣即起,六点多前必定赶到总统府。袁世凯看文牍十分迅速,且阅且批,喃喃作语,夏寿田则据案角振笔疾书,俄顷而就,极称袁世凯心意,不出两个月,就成为袁世凯依赖的亲信。袁世凯的真意,他人莫测高深,夏寿田独能心领神会,如见肺腑。就是张一麐、阮忠枢,处理事情时也要向夏寿田打听袁世凯的意见。袁世凯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实行帝制的意思,但他却一次次发牢骚,说共和推行不下去。夏寿田因此摸清了袁世凯的真意,悄悄告诉杨度,并建议杨度向袁克定靠拢,将来推行帝制,中心必定在袁克定那边。杨度知道袁克定的意思,是希望梁启超能够为帝制摇旗呐喊,但梁启超不肯就范,他征求了夏寿田的意思,才起草了这篇《君宪救国论》。
第二天一早,夏寿田将《君宪救国论》放到袁世凯办公桌上,等袁世凯一到就道:“大总统,晳子写了一篇文章,想呈大总统,我看文章不错,就接了过来。”
袁世凯问道:“晳子很久不动笔了,是什么文章?”
夏寿田简单说一句:“是探讨君宪救国的。”
袁世凯很感兴趣,推开其他文牍,先阅杨度的文章。
杨度的《君宪救国论》分上、中、下三篇,自己化名为“虎公”,以问答的形式阐明自己的观点。袁世凯先看到的,自然是上篇,一开篇便把他吸引住了——
客有问于虎公曰:民国成立,迄今四年,赖大总统之力,削平内乱,捍御外侮,国以安宁,民以苏息,自兹以往,整理内政,十年或二十年,中国或可以谋富谋强,与列强并立于世界乎?
虎公曰:不然!由今之道,不思所以改弦而更张之,欲为强国无望也,欲为富国无望也,欲为立宪国,亦无望也,终归于亡国而已矣!
客曰:何以故?
虎公曰:此共和之弊也!中国国民好名而不务实,辛亥之役,必欲逼成共和,中国自此无救亡之策矣!
接下来,一一回答中国的共和为什么强国无望、富国无望、立宪无望。杨度认为民国以来的政局混乱,都是共和的弊端造成的,“非立宪不足以救中国,非君主不足以成立宪。立宪则有一定法制,君主则有一定之元首,皆所谓定于一也。救亡之策,富强之本,皆在此矣。”杨度的文章,善于雄辩,气势磅礴,袁世凯不禁拍案叫好,感觉他最近思考的问题,杨度都已经进行深入研究。只是文章一万余字,一时不能看完,何不叫杨度过来,当面与他谈谈。
杨度很快就赶过来了,袁世凯把手头的事情推掉,专门与他深谈,在座的只有夏寿田。
“晳子,民国建立以来,中国商民无不寄予厚望,以为富强可期。然而这四年的结果,很让人失望。我作为四万万人选出的大总统,不敢有一日懈怠,削平内乱不假,但国并未宁,民党仍然蠢蠢欲动;百姓也未得苏息,仍然时时担心战火复起;说到捍御外侮,更是惭愧,日本所提最后通牒,不得已而受之,不啻奇耻大辱。这到底是什么原因?中国到底怎样才能民福国强?我是夜不能寐,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看了你的《君宪救国论》,觉得很有道理。只是文章太长,要看完须费一番功夫,要完全弄明白,更非易事。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就我关注的几个问题,当面向你讨教。”
“讨教实不敢当,大总统有所垂询,杨度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那先议第一个问题。你说,非立宪不足以救中国。这些年来我们面对的世界列强,无一不是立宪国家,日本国从前并不强于中国,可是立宪后数十年间,便成我国强敌,足可证明立宪是国家富强的不二法门。十几年前我就主张立宪,但为什么立宪国家就强盛,并未完全弄明白,很想听听你的高见。”
“一个国家能否富强,最关键的就是能否做到人存政举,人亡政亦举,如此则有前进,无后退,由贫而富,由富而愈富,断无由富而反贫者;由弱而强,由强而愈强,断无由强而反弱者。立宪国家有一定之法制,自元首以及国人,皆不能为法律以外之行动,人事有变,而法制不变;贤者不能逾法律而为善,不肖者亦不能逾法律而为恶,国家有此一定之法制,则政府永远有善政而无恶政,病民者日见其少,利民者日见其多,国中一切事业,皆得自然发达,逐年递进,循此以至于无穷。以德国为例,如今的德皇已经不是威廉一世,德相也不是从前的俾斯麦,而德不因人亡而政息,是立宪的原因。再如日本,如今的日皇已经不是明治天皇,首相也不是当初的伊藤博文、桂太郎,而日本不因人亡而政息,也是立宪的原因。总而言之,行立宪,则不会人亡政息,政治稳定,国家便富强可期。”
袁世凯点了点头:“当初我也读过一些立宪的文章,立宪的好处也知道一些,不过你归结为人亡政不息,的确很有见地。再说第二个问题:非君主不足以成立宪。世界上的立宪国,有美国、法国这样的共和立宪,也有日本、英国这样的君主立宪。美国、法国也是当今的强国,他们行的是共和立宪,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像他们一样也行共和立宪?”
“那我先问大总统,像美国这样的国家,可曾有过为了争大总统而举兵暴乱的吗?”
“这个还真没有。”
杨度又问:“那么请问大总统,美国为什么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呢?”
“这个我从未想过。”
夏寿田见杨度又要犯卖弄学问的毛病,就道:“晳子,你快讲给大总统就是,何必绕弯子?”
“共和政治,必须多数人民有普通之常德常识,或者说,国家应当有推行民主的基础条件,真正视人民为主体,视大总统为人民所付托之公仆,今日举甲,明日举乙,皆无不可,大总统之更迭,仅人事变局而已,而不会成为事关国家安危治乱的大问题。中国程度何能言此?多数人民,不知共和为何物,亦不知所谓法律以及自由平等诸说为何义,辛亥之役,使中国骤变君主而为共和,且过分宣传所谓平等,人人以为此后无人能制我者,任意行之可也。其枭桀者,则以为人人可为大总统,即我亦应享此权利,选举不可得,则举兵以争之。孙黄举行二次革命,表面是为宋案鸣不平,而其实不过是争大总统之位。试想,如果他们意在查清宋案,又何必发动七省的叛乱。既然发动了七省之叛乱,请大总统试想,如果他们侥幸获胜,他们能满足于找出宋案的所谓真凶吗?不然,他们若胜,必定要夺大总统之位。大总统请想,孙、黄自诩为共和创建者,而不知共和以守法遵法为第一要义,不知以法制解决矛盾为根本办法,却轻率诉之于武力,从此便开了一种恶例,就是我争不到的东西,便诉之武力,将来大总统选举如此,地方选举也会如此。此恶例一开,便将中国逼入以武力争势力的轨道,唐末藩镇复现于中国,何来共和,何来立宪?假共和,必致真暴乱也!”
听了这话,袁世凯拍案而起:“精辟,精彩,晳子的分析鞭辟入里!”
杨度受到鼓励,更加才思泉涌:“这还是其一。辛亥以来,君主乍去,中央威信,远不如前,遍地散沙,不可收拾,地方愈加尾大不掉,国家几近崩溃。无论谁为元首,欲求统一行政,国内治安,除用专制,别无他策。近四年中,若非政府采用专制精神,则中国欲求一日之安,不可得也。请大总统恕杨度放肆,辛亥以来的共和,其实是靠专制在维持着门面。若大总统不行此办法,国家不知混乱到何种地步。”
“晳子说得不错,我若不加强中央权威,国家更不堪回首。”
“请大总统回顾一下,这几年来,湖北一再发生变乱,而美其命曰革命。何来革命?不过是争权夺利罢了。为什么湖北此祸尤烈?因为辛亥之役后湖北的下级军官发动革命,一夜之间身居要职,刺激了枭獍之辈的野心,视革命为进身的捷径。湖北如此,七省之乱又何尝不是如此?孙、黄欲借二次革命问鼎国家元首,而七省叛乱者又何尝不是欲借此进身?所以我说,辛亥以来的共和,非富强之道,而是致乱之源也!”
袁世凯禁不住再次拍案叫好。
“共和政体,为元首者,任期不过数年,久者不过连任,最久不过终身,将来继任者何人?其人以何方法而取此地位?与彼竞争者若干人,彼能安于其位否?其对国家之政策,与我为异为同,能继续不变乎?美国、法国之共和无虞,而中国之共和则无从预测,将来竞争大总统之战乱,思之胆寒。因此除此竞争元首之弊,国家将永无安宁之日。唯有易大总统为君主,使一国元首,立于绝对不可竞争之地位,方可足以止乱。元首有一定之人,则国内更无竞争之余地,国本既立,人心乃安。拨乱之后,始言至治,然后立宪才谈得到。”
接下来谈君主立宪,杨度强调必须是真立宪,如果没有诚意,“假立宪,必成真革命”,清朝假立宪导致灭亡就是明证;真立宪内容又是什么?杨度神采飞扬,谈了足足一个时辰。
袁世凯对杨度的才气十分欣赏,提笔在他的《君宪救国论》上题写“旷代逸才”四字,对夏寿田道:“午诒,你将这四字交给政事堂,让他们做成匾额,赠给晳子。”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杨度推辞道:“大总统,杨度些许微才,实在担不得如此盛赞。”
袁世凯笑道:“当得起,当得起,晳子当得起旷代逸才四字。”
“大总统,我这篇拙文,是否可以在报纸上发表,以广开民智?”
袁世凯想了想道:“不急不急,先等等看。”
杨度又道:“大总统,国体问题,已经到了必须认真研究的时候,我打算组织一机构,专门研究国体问题,对君主立宪予以鼓吹,望大总统俯允。”
袁世凯又连连摇手:“晳子,不可,不可。世人尽知你我的关系,岂不误为是我指使?”
“我主张君宪十余年,世人亦尽知,我有学术上的自由,大总统不必顾虑。”
袁世凯沉思片刻后道:“这件事,你和老大商量去。”
老大当然是袁克定。杨度有把握,和袁克定商议准成。
等杨度意气风发离开后,袁世凯又吩咐夏寿田道:“午诒,你将晳子的文章交给徐相国和梁督办阅。”
徐相国便是指徐世昌,梁督办则是指梁士诒。
梁士诒接到袁世凯批示的《君宪救国论》,看了上篇开头便顺手扔到一边:“杨晳子这是为帝制鼓吹。”
心腹幕僚劝道:“大总统批示给督办,督办似乎应仔细看一看,不然大总统万一问及,督办无以应对,恐怕不太好。”
“你抽空仔细看看,再给我说说,等大总统问起时,我敷衍一下就行。”
时隔不久,袁世凯找梁士诒谈公事,谈完公事开始闲谈,便问:“燕孙,几天前杨晳子写了一篇《君宪救国论》,我让政事堂交给你,不知他们办了没有?”
梁士诒回道:“我早收到了,已经读了两遍。”
“你觉得这篇文章写得怎么样?”
“晳子不愧是旷代逸才,才思泉涌,气势磅礴,真是一篇雄文。”
“晳子嘛,才气是有的,但不免有书生的通病,爱炫耀文辞,有时候难免不切实际。你觉得这篇文章的立论如何?立不立得住?你也知道,这四年来办共和,我是精疲力竭,几乎是难以为继。国家下一步怎么走,是一桩大心事。晳子的议论,也算是一说。”
“晳子的这篇雄文可不仅仅是书生意气,他对共和四年以来的社会分析,相当独到深刻。尤其是美国能够办好共和,而中国却办不好的原因分析,真是令人茅塞顿开。中国人不具备美国人尊重法律的习惯和智识,因此中国的共和是假共和,民主是其形,专制是其实,真是一语中的。而孙、黄发动所谓二次革命,实质是以武力争夺总统之位,开了一个恶例,只怕将来总统选举,成为军人武力竞争的游戏,想来真是可怕。”
“是啊,上行下效,大总统选举如此,封疆大吏的更迭将来是不是也会演化成用枪炮说话?那样中国将成了诸侯割据的一盘散沙。四年来,我之所以加强中央集权,把地方将军、巡按使的任命大权收归中央,就是千方百计阻止藩镇割据的局面。孙、黄发动暴乱,南方七省悍然宣布独立,公然对抗中央,这不就是藩镇割据的前声?而中国一旦中央失去权威和控制力,势必分崩离析。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那是说从前,如今的中国,分久必不合。为什么?因为从前没有真正的外敌,都是中国人自己闹分家;现在群狼环伺,一旦分崩离析,必然被彻底瓜分,绵延数千年的中国将从历史上消失。这可不是杞人忧天。辛亥以来,俄国策动外蒙古独立,英国策动西藏独立,日本人已经踏进南满和山东,还在惦记着福建,这是近在眼前的祸患。中国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我真是如履薄冰。”
“大总统的苦心,国人感同身受。”
袁世凯摇头道:“那可真是未必。有孙、黄在一边捣乱,为了对付日本人的二十一条,我们费了那么多的功夫,他们还在叫骂我袁某人卖国,国人如何能够体谅?我不在乎。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如何为中国找一条长治久安的治国之道。”
梁士诒知道,自己必须表态了:“晳子的文章好固然好,但他说的君宪救国却立不住,因为不合时宜。”
袁世凯问:“噢,怎么说?”
“若在辛亥前,如果按照前清的部署,踏踏实实行君主立宪,中国或可逐渐走上民富国强的路子。可是,清帝已经退位了,中国已经走上了共和的路子,世间只有从专制走向共和的,没有从共和退回专制的。就好比一个鸡蛋,已经孵成了小鸡,无论如何,是没法再将小鸡变回鸡蛋了。唯一可行的,就是好好养这只鸡,饿了喂食,病了吃药,让它健康长大。”
“燕孙所说不是没有道理,不过,国体问题并非像鸡和蛋的关系那样不可逆回。”
“当然可以逆回,但是风险实在太大。民国成立后,报刊铺天盖地,宣传‘总统人人可做,国家非一家一姓之产,大总统不过是受国民委托的公仆’,所谓‘民权观念’空前普及,突然又要行帝制,百姓会怎么说?”
“中国百姓不像美、法百姓那样关心政治,只要国家能够安定,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国体,想来不会有太大的反对。”
“当然,最大的危险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有野心的人。大总统请想,仅仅是宋教仁被刺,孙、黄就可据此煽动七省暴乱,如果改行帝制,抛弃共和,不是给他们趁机作乱提供最好的借口?辛亥之后,出现了多少野心家!辛亥已经造成纲常崩坏,共和已经煽起了他们的非分之想,这些人失去了对‘君上’的由衷敬畏,而且因‘官军’不再效忠朝廷,化为所谓的‘民军’,其实是化为私人武装,多少人具有了问鼎中原的实力。一旦改行帝制,他们便会以再造共和为借口,发动兵变,无论谁将来当皇帝,都将成为野心家讨伐的对象,中国必将陷入混乱。因此,于公于私,改行帝制实在得不偿失。”
闻言,袁世凯点头道:“燕孙说的有道理。”
梁士诒继续劝道:“大总统,我追随您多年,知遇之恩,无以为报,不怕大总统生气,不要说乱党会以此为借口举兵,就是北洋袍泽,恐怕也不是铁板一块。”
这说到了袁世凯的心病,北洋三杰,段祺瑞一直唱对台戏,冯国璋虽然没有明确表示,但听语气也不会支持,王士珍是最善明哲保身,不会反对,但要他支持也不可能。北洋已经显出皖系、直系的山头,的确不是铁板一块,但袁世凯嘴上却依然道:“北洋的袍泽,向来是顾全大局的。”
“是,我也许多虑了。”
“君宪是否能够救国,这是晳子一说,我并没有成见。”
梁士诒的这次觐见,无意中激怒了袁克定,他在西山别墅密召杨士琦商议道:“杏公,梁燕孙真是可恶,老爷子见他后口风更紧了,担心更改国体,会成众矢之的。”
杨士琦说道:“大总统行事向来以稳为上,水到渠成他才会断然行动。”
“这件事情如何容得久拖不决?如果拖个一年两年,不知又会冒出什么事情来。日本人弄了个二十一条,一下就给耽搁了半年。如今与日本人和议达成,孙、黄一时成不了气候,正是改行帝制的好时候。”
杨士琦劝道:“大总统主要是担心国人反对,引发动**。如果能够打消大总统的担忧,才能谈得到其他,所以,从舆论上把势造足,是目前最要紧的。”
“晳子的文章,本来是造势的极好机会,可是老头子不让在报刊上发,说再等等看,如今让梁燕孙打一横炮,眼看要前功尽弃。”
“晳子的名头,还是小了些。”
“梁任公名头大,可他不识相。这些广东人,真是可恨。”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大总统对洋人格外看重。我有个主意,大公子看看如何?”杨士琦的主意,是请袁世凯的洋顾问发表对君宪的意见,如果他们说一声,中国非行君宪不可,那大总统必然心动。袁世凯的洋朋友有十几个,英国公使朱尔典,已经多次明确表示,中国专制传统力量太强大,非行君主立宪不可;《泰晤士》报记者莫里循认为,中国民众智识较低,共和不可行,也是支持君宪;日本顾问有贺长雄对本国君宪制度很自信,当然也是支持君宪,但因为二十一条,国人对日本人很厌恶,而且让一个君宪国的顾问发表意见,实在没有说服力。最后,两人目光聚集到美国人古德诺的身上。
古德诺是美国政治协会会长,任过哥伦比亚大学法学教授,三年前被袁世凯聘为宪法顾问。去年回国,出任霍浦金斯大学校长。他在中国待了两年多,对中国实行共和不看好,认为中国的专制应继续下去。他是具有世界影响的法学家,袁世凯对他的意见很重视,如果他能发表支持君宪的文章,要说动袁世凯发动帝制,就容易得多。
杨士琦又说道:“这事我来想办法,以政事堂的名义请他到中国来一趟。”
“老头子对一般百姓的舆论并不太担心,他怕的是地方封疆大吏们不支持帝制。”
“那当然要双管齐下,一方面做足舆论文章,一方面要设法让地方实力派和北洋袍泽支持帝制。”
“地方实力派都是势利眼,要运动他们要有一笔大开销。动钱的事,离了梁燕孙实在办不了。”
“对付梁燕孙,山人自有妙计。”
“杏公总有奇计,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