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公认的政治学和行政学权威古德诺应邀到北京来,接到的任务是提供一份备忘录,内容是关于君主与共和两种国体的优劣及何者更适合于中国,供政府和袁总统参考之用。古德诺愉快领命。
类似的任务古德诺在任袁世凯的宪法顾问时就曾经担负过。1913年由国民党国会议员主导制定的《天坛宪法草案》出炉后,他就奉袁世凯之命写过《中华民国宪法案评议》,认为天坛宪法采用的内阁制不适合中国,强调要加大内阁和总统的权力。国会解散后,他又奉命完成《中华民国的国会》意见书,认为中国的立法机构不应过于繁复,最好实行一院制,总统应当指派一部分议员,并具有解散国会的权力。他是作为一个学者通过观察中国的情况得出结论,不过他的结论总是比较符合袁世凯的愿望,因此难免会有人认为他是吃人家嘴短,专为袁世凯说话。
古德诺的文章与杨度洋洋洒洒的文风不同,他是谨慎的考证。他认为近古以前,无论亚洲还是欧洲,大抵以君主制为国体。尤其是大国,更是采用君主制。近一百五十年才出现了采取共和趋势。然而采取共和制的国家,也多有反复。比如,欧洲大国,第一个采取共和制的是英国。英国革命军起,英王查理一世经国会审判,定为叛逆之罪,处以死刑,建立共和制,克伦威尔为护国公(大总统)。但克伦威尔死后,监国继承问题极难决定,英国于是舍共和制,复用君主制。查理一世的儿子查理二世立为君主,不但军队拥戴,当时舆论也都极力赞成。欧洲第二个实行共和制的大国是法国,但因为人民没有共和经验,实行了几年,战乱不断,军政府专横不法,到拿破仑时,帝制复活。后再被推翻,复行共和制,以拿破仑之侄为大总统,但他又推翻共和,复称帝号。直至普法战后,拿破仑第三被废,再采取共和制。
美国的共和制比较成功,有好几个原因。第一是美国摆脱了英国殖民后,其国内并没有具备影响的皇族,华盛顿没有子孙,且本人亦不愿搞世袭,再加上在英国殖民期间,美国人民智识水平都已经很高,因此共和得以顺利推行,成为共和制的典范,为美洲普遍模仿。但美洲采取共和的国家,大都陷入了混乱之中,军界巨子,相率而夺取政权,陷入无政府状态。为什么会如此?古德诺得出的结论是,推行共和制成功的国家,因为广设学校,人民普遍接受教育,而且与闻国政,有政治练习机会和经验,而且政权继承问题有较好的解决办法,不会诉诸武力来解决。而民智低下的国家,人民平日难得参与政事,无政治智慧率行共和制,断无善果,大总统承继问题很难得以妥善解决,其结果往往沦为军政府专政。
他认为就中国目前实际,骤行共和并不适宜,“中国数千年以来,狃于君主独裁之政治,学校阙如。大多数之人民,智识不甚高尚,而政府之动作,彼辈决不与闻,故无研究政治之能力。四年以前,由专制一变而为共和,此诚太骤之举动,难望有良好之结果者也……就现制而论,总统继承问题,尚未解决。目前之规定,原非美满,一旦总统解除职务,则各国所历困难之情形,行将再见于中国,酿成祸乱,如一时不即扑灭,或驯至败坏中国之独立,亦意中之事也。”
那么中国到底用君主制还是共和制?他认为从推行立宪的角度看,用君主制为宜,“盖中国欲保存独立,不得不用立宪政治,而从其国之历史习惯社会经济之状况,与列强之关系观之,则中国之立宪,以君主制行之为易,以共和制行之则较难也。”
但中国要采取君主制,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是不能引起国民及列强的反对,尤其不能出现二次革命那样的情形,必须千方百计保持目前的太平;二是君主继承的法律,必须明白确定,嗣位不会产生问题;三是政府必须拿出切实的计划,以实现真正的立宪政治,得到人民和列国的支持,使人民知道政府为造福人民的机关,并且使人民相信政府会越来越完善,人民生活会越来越好。
古德诺最后特别强调,“以上所述三种条件,皆为改用君主制所必不可少,至此种条件,今日中国是否完备,则在乎周知中国情形,并以中国之进步为己任者之自决耳。如此数条件者,均皆完备,则国体改革之有利于中国,殆无可疑也。”
古德诺的备忘录交上去,政事堂立即安排人翻译出来呈给袁世凯。袁世凯赞道:“不愧是宪法学权威,文章比晳子的短,却比晳子的有分量。”第二天《亚细亚日报》就刊登了出来,却并非原文照录,而是摘录,结果国人看到的,是古德诺认为中国应该采用君主制。日本的《朝日新闻》、英国的《泰晤士报》也立即转发了古德诺的文章,中国要行帝制已经是路人皆知。
这时候杨度去找夏寿田道:“洋人都说中国宜行君宪,成立一机构研讨国体问题,正当其时,大总统不应该再犹豫了。”
夏寿田劝道:“大总统有顾虑,都知道你们多年交情,容易让人误会。大总统的意思,成立机构可以,但你身居幕后才较得宜。”
“这怎么可以,民国四年,我坐了四年冷板凳,这时候正是为大总统振臂一呼的时候,我怎么可以安居幕后。”
夏寿田知道杨度功名心太热,不好泼他冷水:“我再向大总统请示。”
到了下午就有了结果,袁世凯的意思,杨度实在想出面也行,但得请几个有影响的人作为发起人,比如梁启超、严复至少要请出一个来,其他的人,最好是同盟会出身才好。杨度知道请梁启超出面根本不可能,就去找严复。
严复是福州人,少年时就入福州船政学堂,毕业后又留学英国皇家海军学院,回国后曾担任过京师大学堂译局总办、上海复旦公学校长,他翻译的《天演论》《原富》等西方哲学、政治学名著,在中国影响极大。他回国后就入李鸿章幕府,与袁世凯当然认识,后来李鸿章失势,幕府星散,严复日子也不好过。袁世凯出任直隶总督后,曾想把严复延揽到幕府中。严复对他却很鄙夷:“袁世凯什么人,他够得上延揽我?”严复认为袁世凯在维新变法中出卖光绪,人品太低劣。但袁世凯的才能严复不得不佩服,何况他有三位夫人,众多子女,还有一大堆仆人,三十多口人的生计都靠他一个人,因此等辛亥袁世凯复出组阁后,他就主动去见袁世凯,从此成了袁世凯掌中人才。他也是主张君主立宪的,对中国恢复帝制并不反对,杨度以为劝他出山并不难。
杨度拜访严复,开门见山道:“幼老,您是反对共和制度的,德皇威廉第二早就说共和制度不宜行之于中国,美国宪法权威古德诺的文章想必您也看过,您对此有何高见?”
没想到严复冷冷地回道:“我没有高见,国事不同儿戏,岂可一改再改?”
“中国非统一不可,欲统一则非有一雄豪君主统御,我们想发起组织一个研究国体的团体,请幼老为发起人如何?”
“你们何必研究?君宪优于共和不必争论,如果清末沿着君宪走过来,肯定要比现在强。可如今再走回头路,难就难在谁来当这个皇帝。”
杨度听出严复的意思并不赞同袁世凯当皇帝,便劝道:“幼老,你试看今日天下,有谁的才能可与大总统相较?”
“大总统自辛亥出山以来,因缘际会,为众所推,以至于有今天的地位。不过,论才能在前清是个好总督,鼓动他出来做皇帝,适足害之。”
“大总统之才,岂仅仅是个总督耳。”
“我的意思是说,他是前清的总督,劝清皇退位,如今他再当皇帝,让世人怎么说?”
话不投机,杨度只好告辞。但不甘心,于是有二顾三顾。到第三次,他用激将法说道:“幼老,政治主张不本学理而行则不顺,学者不以其所学献之国家则不忠,您是才望俱隆的高士,岂可高卧不出,如天下苍生何?”
严复不胜其烦,松口道:“好吧!你们去发起,我可以列个名,但不要把我当发起人。”
杨度听到严复松口,鼓掌大笑而去。第二天,筹安会发起筹组的消息在报上刊布,严复的大名赫然在发起人内。他立即让人找杨度来问,何以将他列名发起人。杨度回道:“幼老,您亲口答应的,给您列个名。”
“列名我答应了,但不当发起人我也说明白了。”
杨度知道再装糊涂不行了:“幼老,您的话我当然不敢违拗。实话说吧,让您当发起人是大总统的意思。既然已经列名,和当发起人有何不同?无非五十步与百步之关系耳。”
拿下了严复,杨度再去找老同盟会员。他明白袁世凯的意思,同盟会员都是孙中山、黄兴的战友,是共和的缔造者,他们出面讨论国体问题,比其他人更有说服力。杨度最先找的是他的两个好友,孙毓筠和胡瑛,两人都曾经因为宣传革命被下大狱,为世称道。辛亥后孙毓筠当了安徽都督,胡瑛当了山东都督,但两人都没有经验,受到排挤,而袁世凯却伸出橄榄枝,两人都到了北京,虽然没得到要职,却受到袁世凯笼络。杨度一邀请,两人绝无二话,尤其孙毓筠最为积极,主动要求出任“筹安会”副理事长。
还有一个老同盟会员是杨度的湖南老乡,安化人李燮和。他先是加入兴中会,后来成为上海光复会的首领之一。在辛亥革命成功后在与陈其美争夺上海都督时败北,李燮和到北京当了顾问。他到北京后并不像孙、胡那样完全投靠袁世凯,虚与委蛇而已,但驳不了老乡的面子,答应列名发起人。
还有一个叫刘师培,可以说是不请自来。他是江苏仪征人,少有才名,十八岁中秀才,十九岁中举人,但参加会试却屡试不第,后来在上海认识了章太炎,受其影响同往日本参加同盟会。但后来与章太炎、陶成章等人闹了矛盾,又加谋求同盟会干事而不得,愤而叛离同盟会,投入端方幕中。端方被杀后,他又投入山西阎锡山幕中,阎锡山为了巴结袁世凯,将刘师培推荐为总统府咨议。他在袁幕中算是新进,急于报效,见杨度因写《君宪救国论》被赐“旷代逸才”,他实在坐不住了,立即写了《国情论》《君政复古论》呈给袁世凯。如今杨度一招呼,便欣然应允。
袁世凯对筹安会的发起人很满意,于是8月14日,杨度在报纸上发布启事,筹备“筹安会”,宗旨是“筹一国之治安,研究君主、民主国体何者适于中国”。紧锣密鼓筹备了十几天,八月下旬,筹安会在石驸马大街正式成立,杨度、孙毓筠任正副理事长,严复、刘师培、李燮和、胡瑛为理事。次日发表成立宣言,认为辛亥之后仓促采取共和国体,于国情并不相宜。然后摘引古德诺的话,“世界国体,君主实较民主为优,而中国则尤如此。”宣言借题发挥,大发感慨地说“彼外人之轸念吾国者,且不惜大声疾呼,以为吾民忠告。而吾国人士不思为根本解决之谋,甚或明知国势之危,而以一身毁誉利害所关,瞻顾徘徊,惮于发议,将爱国之谓何?国民义务之谓何?我等身为中国人民,国家之存亡,即为身家之生死,岂忍苟安漠视,坐待其亡。度特纠集同志,组成此会,以筹一国之治安。”
杨度的《君宪救国论》正式在报纸上刊出,刘师培的《国情论》《君政复古论》等鼓吹帝制的文章也集中在各报刊发表,又派人四处动员,策动各省成立筹安分会。
筹安会名义上是学术研究,其实明眼人一看而知,是打着学术研究的幌子鼓吹帝制。经界局督办蔡锷看不下去了,跑到天津去见他的老师梁启超。
蔡锷进京后,过得并不顺,先后被袁世凯任命为陆军部编译处副总裁、政治会议议员、参政院参议、海陆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委员、全国经界局督办等职,除了经界局督办外,都是闲差。经界局直隶于大总统,掌管全国土地调查、测丈和登记事宜,目的是为了清查田赋,以增加财政收入。这项工作十分浩繁,没人愿干,蔡锷认为这项工作很重要,因此欣然接受任命,并打算大干一场。他一上任就举办经界讲堂,编译经界书籍,派人到各省调查,设厂制造测量仪器,筹办农业银行,干得是热火朝天。他组织人马先后编成《中国历代经界纪要》《各国经界纪要》《经界法规草案》等书,可要办事一则要人,二则要钱,结果与内务部和财政部闹起了矛盾,内政部坚持经界局人员应当由各部派充,不必再行设编,财政部捉襟见肘,在经费上不予支持。蔡锷展开的工作面临夭折,连忙向袁世凯求助。袁世凯指示他与内务部、财政部商办。如果能够商办,何须他上书大总统?蔡锷心灰,萌生退意。于是又上呈袁世凯,希望在云南办矿务局,自主开采矿藏,以免将来列国觊觎。但袁世凯只批了两字——缓议。等筹安会一成立,他才明白袁世凯的心思原来都放在了恢复帝制上,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他悄悄赶到天津,住到梁启超的密友汤觉顿家中。汤觉顿祖籍是江浙,父亲久仕广东,他出生在广东、生长在广东,因此以广东人自居。他与梁启超同为康有为的弟子,是梁启超的密友兼助手,他的家也就成了志同道合的友人聚会之地。
见到梁启超,蔡锷第一句话就是:“袁项城要称帝,先生知道吗?”
梁启超嗤道:“怎么不知道,杨晳子之流上蹿下跳,筹安会名为学术机构,实为帝制鼓吹机关,宣扬君宪的文章连篇累牍,京城已经闹得乌烟瘴气,只怕全国也会被他们搅动起来。”
“为了国家统一和安定,为了建一个强善政府,我全力支持他与南方作战;仅仅一年,他竟然要复辟帝制,是可忍孰不可忍!”
梁启超也自我检讨道:“我和进步党尽力支持袁项城,是希望他能够走上政党政治的轨道,没想到他却奔着帝制而行。早知道他是这番心肠,当初就该和国民党一起提防他。”
汤觉顿插话道:“卓如后悔也没用,而且他有北洋做支持,你又如何能够提防得了。”
梁启超语气坚定道:“我倾力追求的就是宪政,从前我主张君主立宪,因为君主立宪是当时改良中国代价最小、最见成效的途径。后来,辛亥事发,际遇造化,中国走上共和之路。虽然共和有诸多问题,但也不失为宪政之一途,可以通过政党政治,代替中国历史上以暴力革命实现政权更迭,也可以实现中国的富强。所以我接受了共和之说,并回国参政。如今袁项城身边的一帮人打着君主比共和更优于立宪的幌子,行的是帝制的野心,而且以袁项城的伎俩,一旦复辟,便无民主可言,更无宪政可讲,我无论如何要坚决反对。”
蔡锷说了自己的想法:“杨晳子被誉旷代逸才,我看不过是热衷名利、投机钻营之辈,以鼓吹帝制以求进身而已!筹安会正四处运动,要各省成立分会,各省大吏为保禄位,难免影从,眼看着不久便是盈千累万的人颂王莽功德,上劝进表,袁项城登大宝,叫世界看中国人是什么东西呢?我明知力量有限,未必扛得过他,但为四万万人争人格起见,非拼着命去干一回不可。”
梁启超气道:“眼看国民要被帝制歪理邪说所惑,我要立即写一篇文章,反驳他们的所谓国体问题,堂堂正正揭露复辟阴谋家。”
汤觉顿告诫道:“卓如如果写文章反驳,便是与袁项城正式决裂,袁项城的手段狠辣歹毒,不能不防。文章写成后,卓如不妨南下上海。”
梁启超摇手道:“不,我不离开天津。我已经做了最坏打算,大不了把这条命付出去。戊戌年维新失败,复生说,为了变法,总要有人流血。今天,为了维护宪政,该着我为国流血了。如果反袁成功,我将功成身退,转入学界,专心学问;如果失败,我则以身殉国,不逃租界,不逃外国。”
蔡锷大声道:“先生如此决绝,蔡锷绝不敢苟且,先生以文护国,我则以武救共和。”
梁启超问:“松坡,武力讨袁,有几成把握?”
“北洋军实力不容小瞧,但也不像大家看到的那样强大。两年前为了对付数千白朗军,先后动用了十几万北洋军,周旋半年有余才平复下去,可见暮气深沉,战斗力大打折扣。而且,北洋军派系形成,各有自己的算盘,未必都听袁项城的调遣。共和虽然不尽完善,但帝制绝对不得人心,如果像当年武昌起事,登高一呼,天下响应,则袁项城必败无疑。”
于是,大家商量军事部署。蔡锷的意思是设法逃离北京,潜回云南,如果袁世凯下令称帝,他则立即发动反袁起义,宣布独立,而后策动贵州、广西响应,以云贵之力下四川,以广西之力下广东,会师湖北,底定中原:“云南首先发难,主要考虑这样几个因素。其一,云南地处西南边陲,山高境险,易守难攻,而且与越南、缅甸接壤,无后顾之忧。其二,云南远离北洋势力中心,且黔、粤、桂三省没有北洋驻军,北洋势力比较薄弱,不易被扑灭。其三,云南有正规陆军两师一旅,兵力近两万人,武器装备是从德、日等国购进,不比北洋装备差,而且滇军军官中有一大批留日士官生或在云南陆军讲武堂受过良好训练。其四,滇省军队受过革命战火的考验和锻炼,共和民主深入军心。其五,锷督滇两年,在云南的政界、军界还是有一点威望的,尤其军队的中高级军官大都是我的部下,我还能号令得动他们。”
云南将军兼巡按使唐继尧是蔡锷的老部下,辛亥年与蔡锷一起组织云南重九起义,受到格外赏识。蔡锷调到北京后,鼎力支持唐继尧接任他的职位。唐继尧视蔡锷为恩公,一直心存感激,蔡锷有把握获得他的支持。
“其六,滇省起义后,可积极争取黔、桂响应。”
云南与贵州、广西相邻,历史上联系密切。辛亥革命前后,这三省声气相通,向无隔阂,而且,蔡锷与广西、贵州的军政官员均有较深的关系。
事不宜迟,蔡锷立即起草电文,密电云南、贵州、广东、广西、四川、山西等省军政长官唐继尧、刘显世、龙济光、龙觐光、陆荣廷、刘云峰、雷飙:“京中现有筹安会研究国体问题,其宣言书当已达览。此事关系国家前途甚巨。际兹欧战未终、强邻伺隙、党人思逞之时,颇属危险。台端处事持议,务望稳静,以靖地方,而裨大局。”
同时决定密召几个心腹部下北上,以提前部署。为了掩人耳目,又决定行苦肉计,师生闹分裂。
蔡锷回到北京,正赶上有位肃政使上书袁世凯,要求立饬军政执法处严拿杨度等一干祸国贼,明正典刑,诛奸立国。还有两人呈文大理院总检察厅,请求将杨度等按律惩办,宣布死罪,并请袁世凯迅速取缔筹安会。
袁世凯于次日令政事堂召开会议,讨论筹安会的问题。徐世昌说明缘由,让大家发表意见。内务部部长朱启钤抢先发言:“筹安会不过是一帮学者所组织,研究君主与民主的优劣,不涉政治,又没有扰乱国家治安,政府未便干涉。至于呈请按律治罪,甚至明正典刑之说,实在骇人听闻,与法无据。”
朱启钤这样一说,立即有人附和。昌武上将军湖北督军段芝贵回京办事,应邀参加会议,便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筹安会是为了国家长治久安而谋一善策,我以为不应该制裁,而应予保护。”
杨士琦、陆征祥、周自齐纷纷表示赞同。
段芝贵趁机又道:“共和共和,四处不和;民主民主,都不做主。共和这四年,中国内忧外患,原因何在?我看就是共和这一套全是从洋鬼子那里弄来的,根本就不符合中国的实际,中国应该恢复帝制。”
这时候,机要局局长张一麐站起来道:“不可,不可,君主之制既革,民主之兴未久,不宜改弦更张。倘冒天下之大不韪,必群起而攻之,国家必将陷入混乱,是祸国殃民之举。”
段芝贵怒视张一麐道:“张局长,怎么说话?复行帝制怎么就是祸国殃民之举?我们军人都盼着国家早行帝制,难道十数万军人都是祸国殃民之辈?”
徐世昌连忙站起来,拉了拉张一麐的衣角道:“仲仁随我来,大总统有要事交代给你。”
两人出了门,徐世昌对张一麐道:“仲仁,与他们这些人无理可讲,你先回去吧,避避他们的气焰。”
张一麐急道:“徐相国,复辟帝制不得人心,这是个火坑,千万不能跳。我们这些人受大总统恩遇,不能见死不救。”
徐世昌叹道:“人家要肯让你救才行啊。”
徐世昌再回到会场,会议已经完全变了味,段芝贵取了纸笔,一张上写着支持君主国体,一张上写着支持共和国体,逼着大家表态。他首先对蔡锷道:“松坡,我们都是军人,办事讲究干净利落,你是支持君主还是共和,先来签个名。”
“这还用说,我一年前就全力支持大总统,就是觉得共和体制不妥。”蔡锷取过笔来,在支持君主上签了名。
段芝贵拿着纸,让在座的众人签名。轮到梁士诒时,他说道:“我要单独见大总统。”
轮到张謇时,他拒不表态:“我和大总统是什么关系?还需要签字画押?”
徐世昌打圆场道:“香岩,我们和大总统都是自家人,何必搞这一套?”
徐世昌在北洋军中的地位仅次于袁世凯,段芝贵不能不有所收敛:“徐相国,我们军警界明天要搞个集会,对国体问题表态,你们政府搞不搞?”
徐世昌对段芝贵上蹿下跳早就不满,但他为人圆通,笑了笑道:“香岩,你操心军警还说得上,政府这边就不劳你挂怀了吧?”
段芝贵讨个没趣,自寻台阶道:“徐相国说的是,我一定把军警界的事情办好。”
机要局局长张一麐是袁世凯从直隶总督任上就信任的心腹文案,对袁世凯的知遇之恩十分感激,认为帝制自为是自取其辱,因此闭门谢客,写了一份密呈,劝袁世凯不要受人愚弄称帝。但递上去后却没有动静,所以他决定求见袁世凯,再次面谏。
张一麐见到袁世凯,还未说话,袁世凯先开口道:“仲仁,你不必多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现在这些军人真是无法无天,他们到我这里告状,说不诛少正卯,何以平众愤。我对他们说,仲仁不是少正卯,是我的诤友。”
张一麐劝道:“大总统,如果不能管束军人,假令受其拥戴,专横跋扈,为祸无穷,是陷大总统于不仁不义。”
袁世凯叹道:“众人意愿,我如何能够违抗。不必多言,我心中有数。仲仁,汤济武因制定国歌与诸人意见相左,大闹脾气,已经辞职而去。教育总长一职,我打算让你出任。”
汤济武就是汤化龙,当初武昌起义的功勋人物,临时参议院成立后他当选副议长,正式国会成立后他又当选众议院议长。他后来与梁启超合组进步党对付国民党,支持袁世凯。国会解散后,出任教育总长。他辞职的事张一麐不但知道,而且知道他辞职的真正原因并非因国歌问题与诸人闹意见,而是不愿陷入帝制的逆流中。张一麐一听让他当教育总长,就知道是鼓吹帝制的人容不得他再掌机要,便道:“大总统,我从未办过教育,恐怕不能胜任。”
“仲仁,我不是征求你的意见。”
“是。”
“你尽快到部里视事,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呢。”
张一麐一走,袁世凯立即吩咐:“叫杏城过来。”
杨士琦早就到了,进来在案前站着,袁世凯道:“杏城,有一件急事你马上办一下。”
“大总统请吩咐。”
“梁任公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是与晳子的文章唱对台戏。他说中国四万万人,纵有三万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支持帝制,而他一人也断不赞同,还说筹安会鼓吹帝制之人是四万万人所宜共诛。他还没有交给报社,先让我看一下。”
“他先让大总统看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敲大总统的竹杠。”
“这绝不会。他附信中说拟登各报,先呈我阅,是尊重我的意思。”
“他要真是尊重大总统,就不该发这种怪论。”
“不管怎么说,他还没发出来,就有挽回的余地。我的意思,让燕孙去天津一趟,拿笔钱去给梁任公先用着。”
“如果燕孙不肯去呢?”
“那你就亲自走一趟。”袁世凯忽然又问,“铁路局的事查得怎样了?”
铁路局的事源于一个多月前,都肃政使、审计院院长庄蕴宽弹劾津浦路局局长赵庆华贪污舞弊。袁世凯下令,由政事堂左丞杨士琦会同肃政厅和审计院彻查。
“回大总统,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津浦、京汉、京绥、沪宁、正太五个铁路局长均被牵涉其中。”
“真是岂有此理。这五路局长都是燕孙的亲信,不过,多年的交情也顾不得了。你们尽快把案子报上来,我看一下,尽快批给你们。”
杨士琦领命而去,先去找梁士诒,商量让他去天津的事。梁士诒辞道:“梁任公最有个性,我的话他如何能够听得进。”
杨士琦又问:“燕孙,这点小事你都不肯帮忙,大总统十数年的提携之恩你难道毫不顾及吗?”
“正是念及大总统的提携之恩,这事我才不能胜任。我与梁卓如的意思一样,不赞成更改国体,杏城你想,我有法开口吗?”
“好好,燕孙如此绝情,我能有什么办法?”
杨士琦亲自去天津,拜访梁启超。寒暄过后,他拿出一张支票道:“这是交通银行一笔款子,大总统的意思,让卓如先花着。”
“杏城,无功不受禄,大总统要我做什么,请指教。”梁启超接过来一看,是二十万元。
杨士琦心里说,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过他脸上却是一副认真的表情:“卓如写了一篇文章,大总统说好得很,只是暂不宜发表,让我来与卓如商议。”
“你是说《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吧,为什么不宜发表?杨晳子能发表《君宪救国论》,我为什么不能发表此文章?都是讨论问题嘛。”
杨士琦笑道:“卓公的影响太大了,你的文章一发表,别人就不敢发表意见了。”
“民国宪法规定,民众有言论自由,晳子能发,我也能够发,恕难从命。”
“卓如,请三思而行。如今军警界都极力主张采用君主国体,对反对者很不客气,甚至以枪弹相威胁。”
梁启超知道杨士琦这是在威胁他,正色道:“杏城,这话是你的意思,还是大总统的意思?”
“卓如会错意了,既不是我的意思,更不是大总统的意思。我是好意提醒卓如,那些丘八出身的从不讲道理。再说,卓如漂泊海外十余年,才回国一两年,再受亡命之苦,实在不值。”这是**裸的威胁。
梁启超偏不受此威胁,很轻松地笑了笑道:“杏城说得不错,我是最有亡命经验的,而且乐此不疲。你告诉大总统,我实在不愿苟活于浊恶空气中,但这一次我既不逃租界,也不亡命海外。如果我有一天不明不白地死了,世人都知道是我反对帝制而流血,于我是绝大光荣,于大总统却名誉受损。你也劝劝那些想借帝制进身之辈,不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杨士琦知道与梁启超斗嘴他占不到便宜,也尴尬地笑了笑道:“卓如是中外皆知的大才子,我说不过你。不过,我受大总统所托,完不成使命,无法向大总统交代,请卓如看在我们交情的分上,三思而行。”
“杏城,我们只不过认识而已,谈不到交情。而且更不必三思,我这篇文章一定要发表,帝制我坚决不答应!还是那句话,中国四万万人,有三万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答应,我梁启超也绝不赞同。”
“卓如,那我只有无功而返了。不过,我远道而来,请赏口饭吃。”
“粗茶淡饭,不敢待客,还是请杏城到别处吃吧。”
杨士琦两手空空回到北京,立即去见袁世凯,报告天津之行。袁世凯听罢摇摇手道:“不必去管卓如,书生嘛,总有些脾气。要连个书生也容不下,我就太小家子气了。再说,一篇文章翻不了天。”
杨士琦回道:“我与卓如关系太一般,如果燕孙出面情形可能会好一些,无奈燕孙不肯帮忙。”
“燕孙不愿去自有他的难处,不必强人所难。”袁世凯把案上的卷宗推过去说,“五路局长的案子我粗粗看了一下,津浦路赵庆华案情重大,立即交给军政执法处审讯;交通部次长叶恭绰与赵庆华相互勾结,著即停职候审。京汉铁路关赓麟、京绥铁路关冕钧先行停职。沪宁、正太两局局长涉事稍轻,可暂时署理局长,待查清后再议。”
杨士琦领命而出,立即交代下去。到了晚上,梁士诒就登门拜访来了,且带了一份厚礼。两人一个是粤系首领,一个属皖系,明争暗斗,世人皆知,梁士诒登门极少,且带重礼来,更是罕见。杨士琦不阴不阳地说道:“哟,燕孙大驾怎么屈尊寒舍?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梁士诒一副彻底认输的语气:“杏城,给我指条明道,我混到如今不容易,且一大帮人身家性命相系,我今天是诚心求教来了。”
“燕孙,说起来咱们都是大总统的臂膀,大总统尤其离不开你。”
“今天下午我已经去见过总统,总统说,参案本来牵连到我,已经把我摘出来。光摘出我来不行,我得把其他人也救下来。在总统面前我没法再开口,知道你办法多,特来相求。”
“燕孙,这件事我真帮不上你。不过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杏城快讲,我一定照办。”
“你去找云台公子问问,看他有没有办法。”
梁士诒连连拱手:“明白,明白。”
梁士诒赶到锡拉胡同袁府,巧得很,袁克定果然在。他赔着笑脸求道:“云台,五路大参案,所参的都是我的部旧,他们千错万错,看在这些年来一直尽心办差的分上,请务必设一办法,网开一面。”
袁克定也不拐弯,直言道:“现在晳子他们搞国体研究,主张采用君主国体,从京城到地方,都在投票表决。你是交通系的老人,交通系人才济济,又财大气粗,在全国影响非比寻常,你们要是能明确表示,支持君主国体,对晳子他们也是莫大支持,那样我一定想办法给你的五路财神开脱开脱。”
“好,容我们商议一下。”
“嗐,你们早商议一下不就省了这些麻烦嘛。”
梁士诒回到家中,立即安排给交通系的亲信们打电话,马上到他家议事。等人到齐了,他把参案的情况以及他交涉的情形向大家讲了一遍后道:“现在情况是这样,赞同帝制是不要脸,反对帝制则是不要头。关乎大家的身家性命,我不敢自专,请大家商议。”
大家议来议去没有好办法,最后一致同意:“不要脸,要头。”
“好,既然咱们决定了。咱们不出手则矣,一出手就要大权独揽,有声有色。”
“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听听,我们无不赞成。”
“杨晳子虽然不要脸,但毕竟还是书生,明明是要搞帝制,却假托搞什么国体研究,要大家对国体问题表态,这可真是脱裤子放屁。既然是想让项城当皇帝,直接发动请愿劝进不就完了,何必多此一举。我的意思,咱们立即弄个地方,招兵买马,发动各行各业请愿。除了各机关,还要让社会三教九流都来请愿,不管他是人力车夫,还是泥水匠,不管是农人还是小商人,统统地让他们组织团体,交请愿书,上街游行。反正声势不怕大。”
有人道:“官场中人为了保乌纱,形势所迫,自会随大流。可是三教九流,并无所求,让他们请愿游行,除非花钱买。”
“当然要花钱买,大公子非逼咱们就范,不就是看中咱们手中的钱?咱们也不必遮遮掩掩,放手办去就是。”
大家公议的意见,成立变更国体全国请愿联合会,以此名义开展帝制活动。有人建议:“公会会长非燕公出任不可。”
梁士诒摇手道:“我不能出头,我在后面支持。得找比我更有名头的人来撑门面。我看沈雨辰当这个会长就很合适。”
沈雨辰就是江苏海州人沈云霈,与张謇齐名的实业巨子。与张謇不同的是,十年来他一直在京中任职,任过农工商部、邮传部、吏部侍郎,此时任农商部次长。他在家乡办有海门果木、海州种植实验场、云台山茶叶树艺公司、硝皮厂、临洪油饼厂、海赣垦牧公司等实业。到京中任职后又对全国实业进行筹划推动,尤其是极力推动东西向的陇(甘肃简称“陇”)海(江苏海州)铁路建设,与交通系首领梁士诒关系匪浅,梁士诒有把握把他请出来。至于副会长,一个是前清和硕亲王那彦图,他与袁世凯关系一直很好,被袁世凯授为上将军,请他出山并非难事。另一个则是张镇芳,袁世凯的亲信,因镇压白朗起义不力被免职,静极思动,正想有所奉献,肯定是一请一个准。
大事已决,梁士诒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第二天上午去西山见袁克定。一见面袁克定就问:“燕孙,拿定主意了没有?”
“拿定主意了,不过交通系的部旧有点想法,还请云台公子成全。”
梁士诒把交通系要热热闹闹搞请愿并希望风头一定要压过杨度的想法一说,袁克定当即赞道:“这可真是个好主意。晳子那里你们放心好了,我来想办法。他们那帮人毕竟是书生,要么就是失意的官员,又没有多少钱办事,让他们挑起话头来行,指望他们办大事不成。你有此想法很好,我看事不宜迟,咱们说干就干,今天晚上咱们几个人凑起来议议如何?”
“好,我等公子的吩咐。”
下午不到五点,梁士诒应约来到西山袁克定的外府,已经到了七八个人。一个是昌武上将军段芝贵,是军界支持帝制最有力的;另一个是军政执法处总长雷震春,与段芝贵关系密切,紧随段芝贵力挺帝制;还有一个是唐在礼,袁世凯复出后南北谈判时受到赏识,先是任总统府军事处参议,大元帅统率办事处成立后任总务厅厅长兼军需处处长。段、雷、唐三人是军方帝制中坚。内务部总长朱启钤也到了,他是帝制的总策划,与袁克定关系极密切;现任农商总长周自齐,原本是财政总长,不久前与袁世凯最信任的周学熙对调了职务,感到在袁世凯面前有点失宠,于是另辟蹊径,在帝制上拼命巴结。他与梁士诒、朱启钤并称交通系三大首领,三人如今都支持帝制,袁克定真是如虎添翼。再一个是袁世凯的大管家袁乃宽,袁世凯的家务事全交给他打理,无异于袁世凯的家臣,帝制这样的机密事件当然少不了他。据袁克定介绍,还有拱卫军司令张士钰、总统府秘密侦探处主任、京师警察厅厅长吴炳湘,因为有事今晚不能来。
袁克定扳着指头一数:“好极了,正好是十个人,你们可称是国体变革十大金刚。”他又指指梁士诒说,“十大金刚,其实就是两大部分,一是你们交通系,二是军警界,这都是大总统的袍泽兄弟。从今天起,大事就靠你们十大金刚来办,其他表面文章交给别人办好了。交通系财大气粗,款子的事你们来筹备。”
当天晚上讨论确定了三件事。一是由梁士诒负责尽快成立变更国体全国请愿联合会,以民间的名义发动帝制请愿活动;二是成立国民代表大会,作为民意机关,对国体问题进行投票决定,政事堂下成立国民会议事务局,具体办理国民代表大会事宜,做表面上的宣传,并向各省军政长官发宜于公开的指示和文告;三是明确十大金刚是帝制的指挥核心,帝制的步骤及机密事件由十大金刚联衔办理。三方面共同活动,明暗两方互相配合,最终靠“民意”将大总统推上皇帝宝座。
梁士诒财大气粗,说办就办,立即在安福胡同租了一个院子,成立了变更国体全国请愿联合会,并发表宣言说,“民国肇建,于今四年,风雨飘摇,不可终日,父老子弟,苦共和而望君宪,非一日矣!自顷以来,廿二行省及特别行政区域暨各团体,各推举尊宿,结合同人,为共同之呼吁,其书累数万言,其人以万千计,其所蕲向,则君宪二字是已!”考虑到父老子弟之请愿者,无所团结,无所榷商,因此“特开广坐,毕集同人,发起全国请愿联合会,议定简章凡若干条。此后同心急进,计日程功,作新邦家,慰我民意,斯则四万万人之福利光荣,匪特区区本会之厚幸也。”
当天成立的代表会包括:人力车夫代表请愿会、妇女请愿团、筹安请愿代表团、商会请愿团、教育会请愿团、北京社政改进行会、旅沪公民请愿团。
梁士诒对亲信道:“我们已经当了婊子,就不必再羞羞答答了,放手做去吧。”他每天一大早就到安福胡同开始办公,中午从饭店订餐,晚上很晚才回家。有一天他回家听到两个乞丐吵架,其中一个癞头落了下风,一边逃一边喊:“马上就要帝制了,往后有了皇帝,看你还敢不敢无法无天。”梁士诒大受启发,第二天立即安排人去找北京的乞丐头目,成立乞丐请愿团。
各界请行帝制的请愿书雪片样递进参政院,同时抄呈袁世凯。按照袁克定的意思,趁袁世凯高兴尽快成立国民代表大会,以推戴袁世凯称帝。朱启钤亲自来见袁世凯,汇报全国各地请愿的情况。袁世凯看了之后惊问道:“没想到举国上下这样期望实行君宪,我是四万万人选出的大总统,当然不能不顾忌四万万人的愿望。不过,桂辛,这么多人请愿,是他们的真实愿望吗?”
朱启钤回道:“全国上下,成千上万的人,谁能鼓动得了?当然是他们自发的。”
“那你们看着办吧,总之要于国家大局有利,不能闹什么笑话。”
“大总统放心好了,好事一定办好,我们这些具体办事的,不能辜负四万万人的期望。”
袁世凯又问:“这一阵松坡忙什么呢?他是卓如的学生,卓如在报上发了一篇文章,反对实行君主,我看好多报纸都转载了。卓如的影响太大,不管他说得有没有道理,他反对君宪,就有不少人认为君宪不好。”
“依我看,这篇文章的影响有限,至于报纸,为了发行量,最愿登奇谈怪论。”
“松坡对这篇文章什么看法?”
“具体什么看法我没和他细谈,不过有一次我听他说,他老师还是书生气太足,谈天说地还行,要办实事,就逊色多了。”
袁世凯又问:“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是真心话,还是说给你们听?”
“松坡是武人,与卓如毕竟不同,他是第一个签名支持君宪的。”
“松坡是个人才,我调他进京,原是想重用,但北洋袍泽看法太多,所以始终未拿定主意。他进京是想在军界有所作为,让他去督办经界局非他所愿。你对他的行踪,还是要多加留意。”
朱启钤笑道:“这一阵,松坡在闹家务呢。”
“怎么回事?”袁世凯问,“闹什么家务?”
“松坡近月来经常到八大胡同去风流,据说拜倒在一个叫小凤仙的妓女裙下,结果夫人吃醋,闹得不可开交,松坡一怒之下,要把夫人赶走。”
“松坡要真是沉湎女色,我倒是可以放心了。可如果他是有意做给我们看,那可就大大不妙。你得安排人,多加留意。”
大栅栏的西珠市口一带,由西往东有八条胡同,依次为百顺胡同、胭脂胡同、韩家胡同、陕西巷、石头胡同、王广福斜街、朱家胡同、李纱帽胡同,是京师闻名的“八大胡同”。而一提八大胡同,都知道是风月场所。其实北京的风月场月,何止这八条胡同,只是这八条胡同妓家档次数一数二而闻名。
尤其是陕西巷,开的都是头等清吟小班。清吟小班并不只是皮肉生意,陪客人吃茶、宴饮、抚琴弹唱,弄曲填词,是又风雅又风流。清吟小班又有“南班”“北班”之分,“南班”主要是来自扬州、苏州、杭州一带的女子,色艺俱佳,琴、棋、书、画、笙、管、丝、弦总有一样或者样样精通,多数还能做一手好菜。二十二号的云吉班,有一个艺名叫小凤仙的杭州女子,姿色不错,但时年只有十五六岁,不太懂风情,性情有些怪,不大会应酬人,因此在班里只能归入二流,不太受班主的待见。没想到被将军府的昭威将军蔡锷宠爱,在她身上大笔花钱,穿的戴的都是最时新,用的化妆品听说也是美利坚进口的。结果草鸡变凤凰,大家这才发现,从前是看走了眼。据说是蔡将军给她破的瓜,更让一班风流人物顿足痛悔。
蔡锷已经多日不回家,同是湖南老乡的杨度来找他劝道:“松坡,你不回家看弟媳尚能说得过去,不给老娘请安可就大不妥当了。”
杨度是风流不羁的才子,自然是八大胡同的常客。他与蔡锷的关系并不特别密切,从今年蔡锷成了陕西巷的常客,两人才密切起来。蔡锷回道:“老母当然应当请安,可实在不愿见黄脸婆的面。越不见,越不愿见了。”
“你还当什么大将军,连家里都安抚不好。我可告诉你,今天我见到老太太了,他说眼见得天要冷了,他受不了北京的寒气,你要再这么闹下去,她老人家就带着弟媳回湖南。”
“晳子,这事你可要帮忙,如今我是怵头见老太太,一见面就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帮我劝劝,无论如何给我留点颜面,不要回湖南。”
“松坡,你天天住在堂子里,家不回,公事也荒废得不成样子,这算怎么回事?”
“我从燕孙那里借了笔款子,托朱桂辛给我找个院子,等收拾好了我就带着小凤仙过去住,就不必住在堂子里了。”蔡锷又说,“晳子,我的新宅子,琢磨了一副对子,你且指点:此际有凤毛麟角,其人如仙露明珠。”
“妙极了,把人名都嵌进去了。”杨度忽而想到了什么,哈哈大笑,眼泪都流出来了。
蔡锷奇怪地问:“晳子,有什么好笑的?”
杨度止住笑道:“这副对子的最妙处,在凤毛、仙露二字。”
“好经也让你念歪了。”蔡锷也会意了。
“松坡,我听说你从燕孙那里借了好几笔钱,连明年的薪俸也预支了。”
“人都称他梁财神,不借白不借。”
杨度酸溜溜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梁燕孙把妓家都动员起来请愿了。”
蔡锷问道:“说到请愿,我倒想起一件事来。各省的请愿代表都陆续北上了,我有几个老熟人也来请愿,我今晚请他们在这里吃饭,你作陪如何?”
“我哪里有空,我老家的请愿团也到了,今晚请他们吃饭。梁燕孙真是花了血本,连请愿团的旅费都报销,这简直是免费旅行,所以各地请愿团纷纷进京了。”杨度说罢叹了一口气。
梁士诒的风头已经轻松压过了杨度,他的筹安会也奉袁克定之命改了名,叫“宪政协进会”,只研究宪政问题,杨度怀疑是梁士诒在袁克定面前进的谗言。
蔡锷劝他道:“晳子,早晚这宰相是你的。燕孙有钱财,你是人才。要治国,仅有钱财是不够的,你放心好了。”
“我不做此想。”
打发走杨度,蔡锷对小凤仙道:“今晚我要请客人,你再约几个姐妹过来,好好热闹热闹。你把里面收拾一下,到时候我找个人在里面说几句话。”
小凤仙心领神会:“放心吧,一定热热闹闹,绝不给你冷了场子。”
在堂子里请客,是从上海传过来的风尚。蔡锷也是隔三岔五就在这里宴客,经常闹到半夜才散。众人都喝得醉眼惺忪的时候,他把一个年轻人叫到内室道:“你回贵州的时候,把这封密信交给你舅舅。该说的话,我都在里面说清楚了。你告诉护军使,我决心已定,到时请他一定响应。”
这个年轻人叫王伯群,贵州护军使刘显世的外甥,是蔡锷任云南讲武堂总办时的学生。
交代完王伯群,他出去应酬一会儿,又把一个湖南老乡叫到内室,也有一封密信交给他:“船票卓如先生已经托人给你买好,你明天一早就乘火车,先到天津,明晚登轮直航日本,然后再从日本转航美国。这封信十分重要,你一定要亲自交给黄克强。你务必亲口告诉克强,袁项城要背弃共和,我绝不答应!为了再造共和,我恳请克强先生捐弃前嫌,再度合作!你还要告诉克强,就说我蔡锷认为共和虽然有不足,却是中国历史车轮的一大进步,世界潮流浩浩****,帝制不得人心,袁世凯虽有北洋军,但必败无疑。”
第二天蔡锷赶到经界局时已经快十点,几个下属都来找他汇报事情,正在忙着应付,朱启钤的秘书乘马车赶过来,说接他去雀儿胡同,一起看看黄侍郎的院子。蔡锷自从打定了反袁的主意,对工作已经了无兴趣,巴不得脱身,因此交代几句就出门而去。
到了地方,朱启钤和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已经早到了。房东已经到青岛当了寓公,这个胖子是他的外甥,全权处理他的房产。这是个三合院,七八间房子,不是很大,但金屋藏娇足够。朱启钤已经居间沟通好了,价格也很优惠,蔡锷很满意,当即成交,文书已经写好,双方及中人朱启钤签字画押,买卖就算成了。刚签完字,蔡锷家的下人急匆匆跑来禀报:“将军赶快回府,老太太怄气,非要回湖南。”
见状,蔡锷对朱启钤道:“朱总长,我是有些怕见家母了,借你的面子,同去帮我劝劝。”
几个人分乘马车,快马加鞭,赶到西城棉花胡同的蔡府。这处四合院是蔡锷进京后袁世凯赠送,他将老母亲、夫人刘氏和弟弟一家都接了来住。一进院子,就听到上房里老太太大声斥责道:“你们都别劝我,我是非走不可!蔡家家门不幸,出了这样的逆子。”
蔡锷硬着头皮进门道:“娘,你这是和谁生这么大的气。”
老太太气道:“我哪里敢生气!我生气还有用吗?儿大不由娘,眼下你当了将军,我的话在你那里全是耳旁风。”
朱启钤多次登门,并不陌生,从旁劝道:“老太太,年纪大了,千万不能生气。有事好商量。”
老太太回道:“朱总长,我们蔡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从没有纳妓为妾的规矩。他非要弄个婊子进门,分明是气我。我走,眼不见为净。”
“娘,我不让她进这个门,朱总长已经帮我买了个地方,让她在外面住。”
“在哪里住也不行,压根儿就不能让她进蔡家的门。”
无论怎么劝,老太太只有一句话:“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要迎个婊子进门,我就带着媳妇儿回湖南。”
最后朱启钤把蔡锷拉到一边问:“你能不能抛下小凤仙。”
蔡锷回道:“那也是个苦人儿,我不能始乱终弃。”
“那就不如让老太太回老家住一阵,或许转圜一下,老太太气消了,那时你再接她回来也行。”
没有别的办法,于是朱启钤出面,从中打圆场,蔡锷的弟弟一家陪老夫人回湖南,夫人刘氏留下来。老太太不肯同意:“要走一块走,我这个儿媳妇心肠好,容易受人欺,我不能让她留下来吃气。”
结果最后决定只有两个仆人一个老妈子留下来。
还没处理妥当,总统府的人找过来了,说是袁大总统叫朱总长立即过去。朱启钤立即告辞,乘车赶往总统府。一见到袁世凯,当然先要做一番解释。袁世凯一听蔡锷家里又闹家务,便道:“松坡是员虎将,竟然连家务事也摆不平,我倒怀疑他的能力了。”袁世凯一妻九妾,他自认为家务事处理得井井有条,颇为得意。
“主要是老太太寸步不让,松坡又是孝子。”
“我也是孝子。我娘家教也严得很,可是我就没弄得鸡飞狗跳。除非——除非他们母子是在演戏。”
朱启钤连忙道:“那倒不是,我亲自在现场,当时情形可不是演出来的。”
“那就是我多虑了。松坡是猛虎,不能让他归山。他在滇黔桂根基很牢,我实在不大放心。”
“不至于吧?再说,云南边陲之地,掀不起大浪来。”
“桂辛,不可大意。云贵当然不足虑,我怕的是像武昌事起,各省援应,那就骑虎难下了。”
朱启钤却很有把握:“绝对不会!前年七省暴乱,不出两月就弹压下去。如今江南各省大都是北洋的地盘,决然不会出现辛亥年的情形。”
“桂辛,各省都真心支持帝制吗?”
“要说四万万人都完全赞同帝制,这样的满话我不敢说,但反对者极少极少,我是有把握的。”朱启钤又拿出一封密电说,“大总统,各省国民代表大会已经陆续成立,不久将正式投票表决,为了便于下面有所遵循,我们往下面发个密电,请大总统阅示。”
袁世凯接过来,上面写的是:
本月十九日开会讨论,佥以全国国民前后请愿,系请速定君主立宪。应民所请,国民代表大会拟于近期投票,票面应印刷君主立宪四字,钤盖监督印信,并于决定国体投票日期,示国民代表一体遵行。投票用记名投票法,将军、巡按使监督之。
兹由同人公拟投票后,应办事件如下:
(一)投票决定国体后,须用国民代表大会名义,报告票数于元首及参政院;
(二)国民代表大会推戴电中,须有恭戴今大总统袁世凯,为中华帝国皇帝字样;
(三)委任参政院为国民代表大会总代表电,须用各省国民大会名义。
此三项均当预拟电闻。投票毕,交各代表阅过签名,即日电达。至商军政各界推戴电,签名者愈多愈妙。投票后,三日内必须电告中央。将来宣诏登极时,国民代表大会,及商军政各界庆祝书,亦请预拟备用,特此电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