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江的水质检测问题，让林寒江很是挠头。死鱼就漂浮在眼前，检测结果却不痛不痒，无法成为关停这几家企业的理由。
他决定按照自己的思路和方案，来解决这件事。他请了三天假，说是回省城看望岳母，其实是去了齐江下游相邻的J省。他去J省有两个目的，一是邀请J省的环保专家在下游设置断面检测齐江水质，二是通过J省环保厅与J省委省政府主要负责同志做了一个汇报，提出一个齐江沿岸省市“统一治污、协调发展”的规划建议。
在出发之前，林寒江向省委陈庭坚书记和省政府分管领导做了电话汇报，陈书记在电话里对他的建议高度评价，授权让他做两省之间的联络员。
三天后，林寒江回到齐江市政府，他发现周围的人看他神色有点异常，很多人眼里都带着幸灾乐祸的嘲讽，刘耕野与他打招呼的语气更是阴阳怪气。市长李子平听完他的“统一治污、协调发展”的汇报后，竟然对这项工作不置可否，而是委婉地建议林寒江最好直接向省委陈书记汇报。
林寒江回到自己办公室，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认识到自己越级向省委书记汇报工作以及和J省联系的事情，老百姓把这种行为称为“隔着锅台上炕”，是官场大忌。李子平肯定是因为这个，对林寒江心生不满。其实他之所以先斩后奏，是因为这个程序如果层层审批、报方案、报计划，再从H省到J省，最快也要两三个月。
林寒江知道自己犯了忌讳，他下定决心要在市政府会议上坦承自己的错误。君子敢为，更要敢当，只要能做成事情，承认错误接受批评不算难事。但是林寒江想简单了，路人侧目的原因不仅仅是他的工作方式，一片更大的阴影已经罩住了他。
耿正约林寒江晚上小酌一下，林寒江略一犹豫还是答应了，正好还给耿正借他的10万块钱。妻子去世以后，林寒江一直无暇处理小雪遗留的银行事务。林寒江去银行取钱，却发现他自己连妻子的银行卡密码都不知道。他平时在家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甩手掌柜，自己的工资卡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平日里都是小雪操持这些琐事。林寒江带着妻子的死亡证明，找了一家银行的领导，折腾了半天才取出10万块钱。妻子银行卡里的钱数却让他吃了一惊，一共127.8万，林寒江纳闷两人怎么有这么多存款，小雪也从未和他提及此事。林寒江给岳母打了一个电话，问老人家是否知道小雪银行存款的事情，岳母说她平日里是给过小雪一些钱，但是似乎没有这么多。满腹疑虑的林寒江把十万块钱放进车后备厢里，准备晚上送给耿正。他本来想直接转账给耿正，但是耿正在电话里说他太客气了，不拿他当朋友，死活不肯要。
吃过午饭，林寒江准备参加下午的规划论证会。这是市政府专门听取青峰集团休闲小镇项目情况的会议，林寒江已经准备了很久关于这个项目的意见和建议。他是坚决反对这个项目的，尤其想起那天他陪小雪在月下湿地散步的情形，有些东西他豁出性命也要坚守。他决定要再一次冒天下之大不韪，哪怕再得罪一批人。
青峰集团聘请的规划专家正在会议室里演示PPT文件，钱起和苏娜正和李子平说着什么，见林寒江进来，二人热情地打招呼，准备过来握手寒暄。林寒江也伸出手去，心中却一阵感慨，今天的会议将是他和学长、知己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唇枪舌剑的战场。钱起仿佛心有同感，和林寒江打招呼时格外热情，对他来说，也将如走上拳击赛场，林寒江就是那个摸不清底细的对手。
没等双方握手，市纪委书记严哲和两个表情严肃的中年人拦住了林寒江，那两人亮出证件，原来是省纪委的，请林副市长去协助调查一件事情。有些发蒙的林寒江来不及向李子平解释，只能乖乖跟随而去。
会场里的人静悄悄地看着林寒江被带走，李子平表情凝重，猜不透他心里想什么。钱起一脸愕然，他还没出拳对手就突然倒在他面前。而苏娜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看着林寒江如羔羊一般被人带走，她想起了当年的搭档大陈。
副市长林寒江在会议室门口被省纪委带走，当天下午这个消息就传遍齐江市乃至H省，又引起一场地震。很多人奔走相告，“独钓寒江雪”终于也进去了！
当天下午的休闲小镇规划论证会，由于没有了林寒江的反对，加之青峰集团聘请的规划设计团队确实水平高超，围绕湿地区域设计的休闲小镇方案得到一致通过。市长李子平当场拍板决定，让常务副市长刘耕野牵头负责这个380亿的项目，带领招商、规划、环保、城建等部门，主动与青峰集团对接，要研究产业、就业等限定条件，在土地摘牌过程中确保不出差错，尽快推动这个项目落地施工，要把这个项目做成代表齐江市文化概念、环保理念和营商水平的样板工程。钱起满脸兴奋，表示青峰集团一定不会辜负齐江市领导的期望，把最优秀的作品呈现给齐江人民。而苏娜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会场。
青峰集团离开以后，市政府的会议还在继续，讨论的已经不是休闲小镇的项目，而是刚刚被省纪委带走的林寒江。李子平一脸惋惜地说林寒江同志有能力，有水平，肯干事，是省委陈书记点将来齐江的，没想到半年多就出事了，实在令人惋惜。省纪委的同志过来之前已经私下里和廖宇正、李子平沟通过了，说是省纪委向省委书记陈庭坚汇报了，有人实名举报林寒江接受贿赂，一笔就是一百万。陈书记当场表态，我们需要的是干净能干事的人，能干事却不干净的人要严惩不贷。在林寒江去J省沟通工作的同时，省纪委已经根据举报对他展开了调查。
刘耕野反对李子平还称呼林寒江为“同志”，他说按照规定，林寒江以后就不是我们的同志了。林寒江这种学而优则仕的干部，这些年在全国出事的案例不少，这些人有知识有头脑，思路与见识确实高人一筹，但是他们有明显的短板，没握过重权，没管过大钱，没受过磨炼，一旦被那些苍蝇蚊子盯上，很容易就湿了鞋。可惜啊，齐江的水，不是那么好蹚的。
政府一、二把手这么说，基本上是给林寒江盖棺定论了，其他几位副市长和局长也随声附和，资历老的都感慨现在当官是高危行业，位置高权力大，风险也大。齐江市官场接二连三出事，已经让大家噤若寒蝉，都不愿意出头担责干事。
李子平说的情况大致不差。省纪委前一阵子接到朱光明的实名举报信，说是往林寒江的银行卡存了100万，卡号和存款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省纪委责成齐江市纪委暗中监控这个卡号，齐江市纪委今天上午报告，发现有人用这个卡号取款。省市纪委调出银行的监控录像，发现取款人正是林寒江，所以立即把林寒江带走调查。
林寒江在纪委的问询室里，承认取款人确实是自己，这10万块钱是还给同学耿正的，钱现在就在车里放着，纪委立刻派人在林寒江的车里搜走了这笔钱。市政府有人目睹了这一过程，立刻齐江市各种谣言满天飞，说副市长林寒江的车里被搜出巨款，办公室里也查出来源不明的巨款。甚至有好事之徒添油加醋造谣，说林寒江的妻子小雪也可能是畏罪自杀。
纪委工作人员向林寒江抛出一连串的提问：“你是否了解妻子银行卡里的钱数？汇入的100万来自哪里？你是否有暗中收受企业贿赂的行为？”
面对纪委人员咄咄逼人的发问，林寒江说自己今天上午在银行才知道妻子银行卡里有多少钱，其他的一概不知道。纪委人员不相信他的解释，反复盘问了四个多小时，林寒江最后干脆拒不开口，以示抗议。当天晚上，省纪委宣布对林寒江采取留置措施。
林寒江在留置室里愤怒地扯着自己的头发，他对自己当初来齐江的决定感到了深深的怀疑。他后悔了，后悔自己选择来到齐江这个地雷阵、臭水坑，如果不是他来了齐江，小雪就不会遭遇后来的车祸，自己也不会被莫须有的罪名关起来。林寒江懊悔地扇了自己几记耳光，监控他的人以为他要自戕，进来阻止他。林寒江平静下来，向他们索要纸笔，说是要写材料。
林寒江写的其实是辞职报告，他的道德洁癖不能容忍这种气节上的侮辱，他决定出去之后就立即辞职，哪怕去一个最末流的大学里继续他的课题，也好过蒙受这种不白之冤。林寒江埋头写了大半夜，但是天亮时又把写好的辞职报告撕得粉碎。
第二天，留置室里的林寒江开始默写王阳明的名篇《瘗旅文》：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乌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奚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
《瘗旅文》写的是阳明先生目睹一个俸禄不到五斗米的小吏，与儿子和仆人在贬谪路上相继病亡，阳明先生带领学生将三人埋葬，心中感慨写下《瘗旅文》。林寒江默写这段话，是后悔自己抛家舍业来到齐江任职，结果赔了夫人又折了自己前程。后来他又写“按心兵不动，如止水从容”，他把这十个字写得如拳头一般大，贴在墙上，整整看了一夜。
广西边境，某出境检查站，几十辆车在排队等候检查。
化了装的阿成嘴上多了一抹胡子，他操纵着方向盘随着车流向检查站慢慢靠近，后排座的朱光明一脸紧张，大油脑袋上不停地冒汗。朱光明打扮得花里胡哨，像一个“港农”，他一只手牢牢攥住罗真子的胳膊，坐在他旁边的罗真子长发凌乱，面容憔悴得像个木头人一样。原来阿成将罗真子从医院劫走后，一路上避开高速公路专跑偏僻小路，换了三辆车赶到广西与朱光明汇合。听说要潜逃越南，罗真子拼命反抗，结果被朱光明一顿毒打。阿成曾经私下跟朱光明说，带一个女人过境不安全，干脆在大山里干掉她，朱光明大脑袋摇了又摇，说到了那边也需要一个人洗衣做饭，照顾自己的起居。阿成暗自嘀咕：“老牛吃嫩草，还他妈的是一个情种……”其实，朱光明自有自己的算盘，只要罗真子在手，那个人的把柄就永远攥在朱光明手里。
见前方的武警战士正逐一检查证件和车辆，朱光明有些沉不住气，敲敲阿成的后背，问他过境的手续有没有问题。阿成安慰他说，重金聘请的线人经验丰富，从来没有失过手，肯定能平安过境。朱光明略微定下心来，攥着罗真子胳膊的手也松了下来。罗真子看着自己被捏紫了的手臂，拼命忍住泪水，不敢哭出来。
武警战士敲敲车窗，向阿成和朱光明索要证件。朱光明抹一把脑袋上的汗水，松开了攥着罗真子胳膊的手，毕恭毕敬地将证件双手奉上，脸上的笑容挤成一朵被压扁了的向日葵。身后失去钳制的罗真子，看着武警战士手里的冲锋枪，一瞬间做出了改变她命运的决定——她突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救命啊！他们是逃犯！”她拼命推开车门，向一名武警战士跑去。
阿成大骂一句：“猪脑袋，到底砸在了这个婊子手里！”他掏出手枪瞄准罗真子的后背——一声枪响，罗真子后背绽开一朵鲜艳的血花。与此同时，阿成的胸膛也被子弹凿开几个血洞，他身子一歪滚倒在车轮下。
朱光明脑门的汗已经变成了黏糊糊的冷汗，裤裆里一热，似乎被吓尿了。他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双手合十向武警战士哀求：“误会，误会！我可是良民，千万别开枪……”
罗真子在昏迷中不住地呓语：“他们是逃犯，我不想当逃犯……”一名战士用急救包捂住她的伤口，鲜血还在不停往外喷涌。
这一路上，罗真子逆来顺受，终于在最后关口找到了拯救自己的机会。从主动敲开林寒江宿舍门那一夜开始，这个女孩的心里经受过什么样的痛苦和折磨，只有她自己知道。或者说，从她第一次接受朱光明钱财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命运就走向了深渊，此时的她终于可以摆脱痛苦和折磨了。
生死未卜的罗真子被送往附近医院抢救，朱光明一脸油汗地爬进了警车。
…………
第三天，林寒江仍在留置室里奋笔疾书，他写的是《关于成立齐江湿地保护区的建议与实施路径》。
第四天，林寒江写的是《关于齐江水系污染治理与沿江省市环境经济协调发展的思考》。
…………
朱光明将被广西警方押解返回H省。消息传来，赵驰命令金波带人火速赶到省城机场，务必将朱光明带回齐江市审讯。
赵驰下达命令时声色俱厉，说这是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的命令，必须坚决完成。金波不敢有违，带着两辆警车风驰电掣赶到省城机场。
飞机刚刚停稳，金波就带人堵住了舱门。肥头大耳的朱光明露出头来，见是金波等齐江市警察，竟然有一丝侥幸的神色。朱光明捧着肚子颤颤巍巍还没走下舷梯，又是一阵警笛鸣响，几辆警车冲了过来，十几名荷枪实弹的特警将金波和朱光明等人都围在中间，把齐江市的警察吓了一跳。
金波与他们交涉半天，才弄明白这些特警是受省扫黑除恶领导小组命令，前来交接朱光明的。金波无奈，只能在电话里向赵驰请示。赵驰态度很坚决，要求金波必须将朱光明等人带回齐江市。金波命令在身不肯妥协，对面的特警也决不让步，双方一时间僵持不下，只能分头向自己的上级请示。
机场上演的争夺逃犯大戏惊动了省委政法委、省纪委和省公安厅，受省扫黑除恶领导小组的指派，省公安厅一名副厅长赶到机场，责令齐江市公安局无条件退出交接行动。与此同时，廖宇正也给金波打来电话，把他劈头盖脸一顿怒批：“金波，你还懂不懂规矩，讲不讲政治？谁给你的胆子去和省扫黑除恶小组抢人？你想当保护伞想疯了吗？”
金波满腹委屈，辩解道：“赵局长说是您和李市长的命令，让我务必将人带回齐江市进行审讯，我到底该听谁的？”
“胡闹！我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命令？”廖宇正在电话里怒不可遏，“立刻给我滚回齐江市！”挨了骂的金波不敢再争辩，他预感到要有重大事情发生了。
金波把朱光明扔给特警，带着部下灰溜溜地走了。
朱光明得知自己要被省扫黑除恶小组直接带走，如丧考妣，全身发软，痛风的双脚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几乎是被两名魁梧的特警拖着走的。
第五天，市委书记廖宇正来到留置室。看到胡子拉碴、两眼通红的林寒江，廖宇正神情复杂，不知道是怜悯还是生气。最后，廖宇正只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廖宇正带着林寒江坐车前往省城。
一路上，林寒江以为廖书记会问他案情的情况，但是廖宇正只问了他一句话：“青峰集团的休闲小镇项目已经在市政府常务会上通过了，你怎么想的？”
原来，林寒江被留置的几天里，青峰集团的休闲小镇项目不仅通过了规划论证会，而且也通过了市政府常务会议。林寒江听到这个消息，叹息一声，说：“廖书记，不瞒你说，这个项目虽然有380亿的投资，对齐江的经济指标贡献很大，但是我坚决不同意这个项目落在湿地区域，因为那样，我们齐江的绿肺就遭到破坏，我们会成为齐江的罪人。”
林寒江向廖宇正解释，按照去年国务院下发的《湿地保护修复制度方案》，齐江湿地属于“地方重要湿地”，纳入H省生态保护红线的湿地范围，实施湿地“占补平衡”制度，湿地面积、湿地保护率、湿地生态状况等保护成效指标都应该纳入齐江市生态文明建设目标评价考核等制度体系。生态环境部和自然资源部等部门会依法对湿地利用进行监督，严厉查处违法利用湿地的行为。只能多措并举恢复原有湿地，增加湿地面积，尤其不能用作商业开发。市政府如果批准这个项目，一定会被严肃追责。
林寒江并不是抵制青峰集团的休闲小镇项目，毕竟380亿的投资对齐江市固投、税收等经济指标都有很大拉动作用，还可以解决大量的齐江钢铁转制工人的再就业问题。林寒江只是反对破坏湿地保护区，但是青峰集团眼光独到，看准了依江傍水、风光秀美的湿地区域，那个地块的性价比岂是别处能比拟的。
廖宇正一直闭目不语，林寒江摸不准他的想法。他想了想，故意又将廖宇正一军，说：“齐江市有两条生态命脉，事关800万齐江人民的健康，一条是奔腾东去的齐江，另一条就是这个方圆百公里的湿地绿肺。齐江现在已经被污染了，污染程度和治理成本现在还不好说，这个齐江之肺如果再遭到破坏，那我们就会被子孙后代指着脊梁骨骂。我们不能只顾着眼前利益，却毁了子孙后代的家园……”
廖宇正睁开眼，慢悠悠地说：“除了你说的两条命脉，还有一条命脉，就是齐江市的干部队伍，环境生态和政治生态，哪一条腿瘸了，我们都会被戳脊梁骨的。”
林寒江没有想到廖宇正带他来见的人竟然是省委书记陈庭坚，还有省委常委、纪委书记何鹏。
陈庭坚没有客套话，也没有关心林寒江的情况，他直接对省纪委书记何鹏说：“抓人的是你，现在提议放人的也是你，你先说说情况吧。”
听陈书记这么说，林寒江吃了一惊，他被留置这五六天，外边一定发生了很多天翻地覆的事情。
何鹏先冲林寒江点点头，说：“林寒江同志，委屈你了。”原来省纪委前些日子接到一个署名朱光明的企业老板的举报信，说他曾经在网上举报林寒江与女大学生有染、勒索民营企业，齐江市纪委置之不理。这次他实名举报给林寒江的银行卡里存进去100万，卡号和存款时间都写在举报信里。省纪委根据举报信进行调查核实，根据这个原因将林寒江同志留置了。
林寒江一阵苦笑，向陈庭坚、何鹏简单解释了“与女大学生有染，勒索企业”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廖宇正在一旁帮他补充，说这件事情齐江市纪委已经向齐江大学的师生以及生态环境局工作人员进行了调查，林寒江同志确实是清白的。
何鹏道：“朱光明收买女学生诬陷林寒江的事情，齐江市纪委已经予以澄清。至于收受贿赂这件事情，虽然看似简单，但是在我们纪委和公安部门的调查下，发现了三个疑点。”
所有人都一愣，陈书记催促道：“小案子里往往藏着大阴谋，老何你就别卖关子，快点说吧。”
省纪委发现的第一个疑点是林寒江先后两次拒收朱光明的贿赂，朱光明的部下、生态环境局的工作人员都予以证明，林寒江没有理由拒绝500万现金，却接受了100万存款，舍多取少，然后故意留下存款痕迹。100万存入林寒江夫人银行卡的时候，当时林寒江正在环境监测站工作，而林寒江夫人当时正在高速公路上开车，在汇款之后的半个多小时就发生了车祸，车毁人亡。纪委调取了林寒江取款时银行的录像，银行工作人员证明了他确实不知道银行卡的密码和金额，也就是说林寒江并不知道他夫人的银行卡里突然多了100万。
听何鹏提到了小雪，林寒江不由得悲从中来，忍不住低头把脸埋进了手掌中。
第二个疑点，按照朱光明举报信的内容，这100万应该是他存进去的，但是实际操作另有他人。存款之时朱光明人在齐江市，操作的人在省城。虽然不排除朱光明指使手下操作的可能，但是也有可能这举报信就不是出自朱光明之手。
公安部门查询汇款人身份的时候，引出了第三个疑点……
省纪委书记何鹏说话慢条斯理，很擅长讲故事，聆听的人都被他环环相扣的故事吸引住了。
第三个疑点也是最可疑的一点。几天前，省城一处烂尾楼盘发生一起抑郁症跳楼自杀案件，摔死的人叫魏森，公安部门在尸体上发现了一封血染的遗书，遗书中还在控诉林寒江，希望世间会有公理正义，早晚将林寒江之流绳之以法。何鹏的描述，让陈庭坚和廖宇正相视苦笑，陈庭坚说林寒江：“你能耐不小啊，把人逼得血荐轩辕，以死抗争？”林寒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长叹一声低头不语。
公安部门侦查发现，恰恰就是这个魏森亲手在银行给林寒江存进了100万！公安部门掌握的银行监控图像中，千真万确就是这个魏森，一个多次在中纪委、省市纪委和信访部门举报、投诉林寒江的人给林寒江存款。由于这个魏森身上疑点太多，他的自杀可能不是那么简单，目前省公安厅已经抽调力量重新调查魏森自杀一案。
不仅陈庭坚和廖宇正难以理解，就连林寒江自己都大吃一惊。这个魏森恨不能撕碎了他，怎么可能给他存款？林寒江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知道自己肯定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
何鹏让人送进来一台平板电脑，里面是朱光明被押解回来后的一段审讯录像。镜头中的朱光明还是汗流满面，努力挤出一脸讨好的谄笑，可惜此时此刻的谄笑挂在他的胖脸上就像被追尾的汽车一样难看。朱光明平时颐指气使，其实是一个软骨头，突审了一晚上就竹筒子倒豆子全撂了，很多涉黑涉恶的罪行他都招了，只有两个问题他坚决不承认：一个是到底是谁透露消息让他逃到广西边境，他还在负隅顽抗；二是他承认给林寒江行贿被拒，安排手下人当街给林寒江泼脏水，还指使女大学生陷害林寒江，但是矢口否认写过举报林寒江的信，他也没给林寒江存过100万。省纪委找他了解林寒江的情况，他说自己没干过的事打死也不能承认。朱光明说林寒江是他遇见的第一个用钱砸不倒的官员，这算是无意中替林寒江做了辩护。何鹏最后说：“林寒江同志这个案子，很多细节粗枝大叶，甚至破绽明显，但是串联起来看，如果不是朱光明潜逃功亏一篑，策划这个计划的人几乎要成功了。存款人跳楼死亡，举报人潜逃境外，那么这就是一个死无对证的悬案，林寒江你永远百口莫辩。”
“这是一个连环局，表面的破绽其实是故意误导我们的调查方向，费尽心机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你林寒江。”陈庭坚曾经主管过政法系统，对案情分析并不生疏，他听完介绍，去繁就简直接抓住重点，问林寒江，“你才去了齐江半年左右，就有人为你精心设计一个连环局，你得罪了何方神圣，非要置你于死地？”
林寒江困惑不已，他在这几个月里，查过凤山尾矿，搬迁过夜市，拆除过小锅炉和烟囱，还有追责处分垃圾处理厂的相关人员，沿江的排污企业对他也是恨之入骨。林寒江掐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说：“这半年，我得罪过的人至少有上百个，花费这么大心思设计我的人，我还真想不出来是谁。”
陈庭坚“哼”了一声：“你一介书生，得罪了这么多地头蛇，这是变相向我邀功呢？”
林寒江赶紧乘势而上：“齐江治污任务艰巨，需要省领导大力支持，否则很难完成任务……”
陈庭坚打断他的话：“不要指望我会降低任务标准，你我的约定依然有效。如果没有我们的支持，会有今天的‘三堂会审’，会把你从留置室放出来？”
林寒江苦笑一下，赶紧闭上嘴。
陈庭坚转头问廖宇正：“听话听音，刚才视频里那个胖子话里有话啊，他说林寒江是他遇见的第一个没有被钱砸倒的官员，那言外之意，他至少砸倒了很多人。你们齐江的水，看来很不干净啊。”
廖宇正满面惶恐，搓着手回答：“请书记放心，我回去以后一定严查组织内部还有多少人被朱光明腐蚀了。”
林寒江请求警方正式对小雪车祸案、郝仁敬伤害案进行调查，他怀疑这两起案子也是连环局的一部分。
陈庭坚和何鹏对视一眼，陈庭坚沉吟一会儿，表示同意。他说：“如果那天你和妻子一起坐在车里，那么今天我们可能就看不到你了。现在看来，有人想让你身败名裂，有人想让你身陷囹圄，而有人想让你永远消失。你怀疑这两起案子，有什么证据吗？”
林寒江摇摇头，但是坚定地说：“人在做，天在看！一定会有我们没发现的证据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
陈庭坚问林寒江：“你知道吗？你被留置这几天，虽然你不见踪影，但是你的影响力更大了。”
林寒江一头雾水，不懂陈庭坚话的意思。
陈庭坚指着廖宇正说：“第一位就是你们的班长廖宇正同志，廖书记跑到我的办公室为你喊冤，他说你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不会为了区区100万就把自己给卖了。在廖书记的坚持下，才有今天的三堂会审。廖书记以党性向我保证，要给你争取一个证明清白的机会。我如果不答应，就显得太小气了。”
林寒江心中一阵热流涌过，想站起身来向廖宇正鞠躬致谢，却被廖宇正按住了肩膀。
陈庭坚接着说：“第二位是一位能量不小的女士，她本人到省纪委为你鸣冤，又发动国家级媒体记者和律师行业的精英，一起联名质疑这件案子。何书记，是不是这样啊？”
何鹏微笑着点点头。陈庭坚的话有几分调侃的意味，但是林寒江一下子就猜到了这位“能量不小的女士”应该是苏娜。他鼻子一阵发酸，低下头去。苏娜虽然平时喜欢对他热嘲冷讽，但是关键时刻对他伸出援手的人一定是她。这几天她一定是奔波周旋，低声下气到处找关系。对自己她是宁为玉碎，为了林寒江她却甘愿屈尊求人。
何鹏书记插话道：“其实，最关键的人还是陈书记，陈书记不点头，那些求情、质疑的声音我都能黑着脸打发走。但是陈书记先后两次听取纪委和公安的汇报，大家意见一致，认为这很可能是针对林寒江同志的一起陷害事件。”
在林寒江被留置的第二天，廖宇正已经找陈庭坚和何鹏汇报过一次，廖宇正认为100万不是想置林寒江于死地，更大的可能是想把他搞臭搞倒，或者把他驱离齐江。幕后策划的人是想利用法纪的武器替他扫清障碍，如果按照常规程序操作，恐怕正好落入对方的圈套。当时，何鹏书记还有些犹豫，担心程序上出现违规问题。陈庭坚大手一挥：“想要打败阴谋诡计，那就马上找出林寒江无罪的证据！”所以，林寒江在留置室里奋笔疾书的时候，纪委和警方也在加班加点全力以赴，甄别线索，寻找证据。
针对今天的案情分析，陈庭坚最后拍板，既然有人想让林寒江消失或者无法正常工作，那么我们就要反其道而行之，让林寒江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相信幕后的对手很快就会对林寒江继续施展手段的，从这点来说，林寒江也是一个钓鱼的饵！这么快把一个留置调查的干部放回去，何鹏书记那边肯定要承受压力，所以，在林寒江的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纪委和公安部门还要继续调查。目前来看，虽然林寒江很大可能受了冤枉，但是在涉及个人财物方面确实有处置失当的违纪情节，法不容情，该怎么处分就怎么处分。
林寒江一阵激动，起身向三位领导鞠躬：“谢谢组织和领导的关心和信任，我马上就回去工作。”
何鹏笑道：“林寒江同志，我也向你道歉，希望你回去好好工作，不要再写辞职申请了。”
林寒江脸上一红。被何鹏这一提醒，他想起在留置室里写的两份材料，赶紧掏出来递给陈庭坚和廖宇正，这是关于齐江治污工作的一些思考和建议，请他们过目。
陈庭坚戴上花镜，把两份材料足足看了二十多分钟，长叹一声，道：“习总书记几次提到重庆渣滓洞革命先烈的‘狱中八条’，让我们党员干部好好学习，现在我们齐江市又出了一个林寒江‘蒙冤十四条’，这两篇文章里一共提出了14条治污工作建议，都是针对我们省的污染现状，有思考，有措施，更有创新，非常难得的14条建议。廖宇正同志，我也建议一条，让齐江市的领导干部，不，应该是全省各市的领导干部都来读读这两篇文章，学习一下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应该如何摆布。尤其是关于齐江水系污染治理与沿江两省六市环境经济协调发展的思考，统一治污、协调发展、上游治理、下游反哺，这个思路很好，我让省委办公厅与林寒江好好研究一下，尽快形成一个建议请示报国务院。”
林寒江没有想到自己发泄愤怒写下的文章，竟然能得到省委书记这么高的评价，一时有些发蒙，站在那里傻乎乎地笑。
陈庭坚又对他严肃地说：“你可能心里还有委屈，组织不会给你澄清，不会给你沉冤昭雪。你呢，要摆好心态，还是以戴罪之身做好工作。我给你的一年期限依然有效，现在时间已经过半了，到时候我还是要严格考核的。治污成功之时，我会亲自到齐江为你恢复名誉。”林寒江的傻笑立刻变成了苦笑。
陈庭坚离开后，何鹏送廖宇正和林寒江下楼。廖宇正讲起两个小插曲：林寒江被留置后，齐江大学一个姓田的女学生拿着一封师生联名信到市委办公室去堵廖宇正，这些师生坚信林寒江是无罪的。女学生站在廖宇正门口，不吃不喝整整等了一天，工作人员怎么劝也不离开，最后迫不得已，廖宇正夜里十点从省城回来接见了这个倔强的姑娘。第二天早晨，有几个小商贩举着条幅跑到市委门前上访，上面写着“林寒江是冤枉的”。信访局长是一个二十多年的老信访干部，电话里向廖宇正请示，说他二十多年里接待过近千起群体访，第一次遇见老百姓为当官的喊冤，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让公安没收了条幅，把人劝回去，并对为首的人进行训诫。
林寒江被纪委带走，虽然对廖宇正冲击很大，但是他原来只想明哲保身，耐心等待省纪委的调查结果，但是那群师生和小商贩让廖宇正深有感慨，他相信林寒江是被人冤枉的，眼睁睁看着一个敢干事的干部身陷泥沼却不伸出援手，廖宇正不能面对自己的内心，所以他数次找到省委领导，为林寒江鸣冤申辩。
何鹏大笑说：“那个女学生后来到省纪委，也是这般倔强，简直是一个‘杨三姐’啊。”何鹏走时安慰林寒江，“有人诬陷你，有人相信你，所以你要对得起相信你的人，对得起自己的信仰，不要把路走偏了。”
林寒江心中涌上一股热流，眼睛有些湿润。田小小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已经数次为他挺身而出了。而那个被公安训诫的小贩，不用问，肯定是李五无疑。
齐江，真是一个让林寒江又恨又爱的城市。
林寒江和廖宇正站在省委门前的阳光下，林寒江身上的霉气似乎正在蒸发散去，他贪婪地享受着太阳的温暖，使劲地嗅着空气中的甜味。
廖宇正问他：“100万要不了你的命，只能弄臭或者赶走，谁会这么干？”
其实，林寒江也一直在苦苦思索这个问题。他想起自己那天被纪委带走的情形，他正要参加的会议是研究青峰集团休闲小镇的规划，他突然间有一种预感，难道是青峰集团操纵了这一切？林寒江和廖宇正四目对视，其实已经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到了答案。
林寒江没有回答廖宇正的问题，“青峰集团”四个字已经涌到林寒江唇边，他还是使劲咽了回去。林寒江不相信钱起会这样对他，到了这种时刻，他还是不愿意用恶意揣测别人。
廖宇正催林寒江上车返回齐江，林寒江伸开双臂冲着太阳使劲伸了个懒腰，突然他慢慢滑倒下去，两缕鲜血从他的鼻孔中慢慢流出来……廖宇正和司机扶着他急促的呼喊声，似乎来自千里之外，遥远得不能再遥远。